民歌手大舅
一
去年除夕,我和哥哥去给镇街后坡的母亲上坟归来,看到大表哥停下摩托车,提着香烛往坡上走去。哥哥脸上露出微妙的神情,本来要回家吃团圆饭,临时又当街买了一沓火纸,说我们去给大舅上个亮吧。
大舅的坟在镇子对面山上。车到半山,哥哥说,刚才大表哥肯定是去给母亲上坟了,所以不好意思不来给大舅上。
但是大舅这面山可高得多,摩托车呼呼哼着,拐了几十个弯还不到平坡小路。这是表兄弟们偶尔会到母亲墓门烧个纸,却不愿来给大舅上坟的原因,估计也是大表哥要给母亲上坟的动力。当初下葬的时候,抬棺扶灵的表兄弟们出透了汗,年纪最年轻的幺舅,走到第一道大梁子,面对一道母猪坡,揉揉关节炎的膝盖,也摇摇头打了退堂鼓。其他两个舅舅,望着这大架坡就投了降。大舅的坟埋在这么高的坡上,让他们都没机会到坟前看看,以后串门找不到路,这是几个长辈埋怨大表哥的话头。
谁也不知道大表哥为什么要选了这么个高坡安葬大舅。说是在广佛镇,又离得八竿子远,倒不如像二舅三舅,留在筲箕凹老屋场,三十上去一道就上了。他自己说,这里距离镇子远,不会被扰动,视线阳光都好。他领大舅来看过,大舅说这儿不错。大家还是觉得他图便宜。至于大舅,选哪儿他都不会提出意见。
他是个从来没有意见的人。虽然他是老大,兄弟们还喊他一声大哥,但在聚会场合从来不会等他拿意见,也不敬他的酒。他也不沾酒,避免了座次的尴尬。
但我知道,在几个弟妹都还没成年的时候,他试图为妈妈做过一次主:偷偷拿掉了外公塞到妈妈手里的羊鞭,叫她照旧去念白果坪的小学课堂。妈妈由此多认识了一周的字,直到被外公强力阻止。
大舅再也不拿主见,可能是娶了大舅娘以后的事。他像是专等着一旦娶了亲,就把一份主权彻底交出去,自己只出力气,再也不操心当家的事了。就像这份生而为老大的负担,已经让他承受了太久。
大舅娘是个很娇养的人,家里活路都落到了大舅身上。但他并没有成为勤劳的榜样,或者这也是兄弟们不够敬重他的原因,他有做活路之外的爱好。
他喜欢听收音机,唱歌。
记得很小的时候,我家窗台上摆着台很大的银色收音机,正方形,带着大的圆形转钮,扭动时发出呜呜的声音,捉摸不定又很奇妙,像是冬天风吹过竹林,一会就传出说普通话的人声。我时常想去动一动这个转钮,与其说是想听人声,不如说被这个呜呜声迷住,还伴有信号的红色闪光。大舅家也有一台,是扁扁的长方形,体积小很多,套在一个皮壳子里,转钮在旁边,像一个多余的小耳朵,跟我家的似乎完全不能比。不料爸爸竟然用我家的换了大舅家那台。这份交易使我完全不能忍受。虽然是爸爸主动的,我却对接受交易的大舅生出了嫌恶,他带走了我着迷的大圆钮子,和里面呜呜的风一样的声音。后来我知道,这是由于大舅家的收音机效果更好,那是架短波收音机,不像我家原来的中波,需要一直调来调去。
我对大舅的印象,大约就是因这件事变坏的。回想起来,爸爸可能是想听中央的节目,大舅感兴趣的则是播歌曲的省台,他喜欢听里面的花鼓黄梅戏,也喜欢唱。
大舅唱歌的场合,大抵是人家办喜事,那时还流行闹洞房,匹配的节目是唱花鼓。但我并没有他在这种风光场合唱歌的印象,记得的是他在筲箕凹土屋里自己哼唱花鼓调。有一首是船夫吹牛的,却从一根寒毛开始:
小小船儿下斗哇——潭啦
扯根寒毛又做篙——杆啦
人人都说我的篙杆——小吔
我小小篙杆撑大船
世上几千——年啦
我们这里山高水急,虽然也传下来渡船口码头之类的地名,却从没见过船,大舅唱这首调子的时候,似乎带来了某种遥远的奇异激情,和他平时不一样了。另外一首则是典型的封赠主人家的,似乎更适用于乔迁新房,可见以前在这类场合,也是少不了花鼓调的:
一进门来把檐呢——观啦
主人家的房子舍修得——宽啦
左三间的右三间——呢
后边还有长五——间(https://www.daowen.com)
赛过了皇王——殿啦
大舅唱歌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来,现出千条皱纹,脸上紧绷贫乏的肌肉却散开了,几根稀疏枯黄的胡子飘动。似乎在这土屋里,哪里来了一束柔和的光,将他笼罩在光晕里,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就是那几年,花鼓调在家乡失传了。闹洞房的风俗不知为何中止,我只在湾口上赶上了最后一趟,唱歌的主角是二舅家的忠表哥。他的声音好,但似乎主动收敛了这套本事,走了上学参加供销社工作的正路。大舅在土屋里的那次哼唱,是我最后一次听见他唱歌,也是最后一次听见家乡的花鼓调。
二
大舅家的土屋是太爷爷手里起的老房子,比另几个舅舅家的黑些。大舅家似乎也要穷些,虽说那些年大家都穷。有年入冬,火炉边架了一口大房缸,看起来真有一座小房子那么大,大舅娘在缸沿上剁盐菜。房缸里已经装了一半干萝卜缨子,拌了盐,发出一股沉郁的气味。一个冬天就要靠它了。
盐菜的气味之外,另有一股掺有青蒿的草药气味,是四舅在给大舅敷包。大舅卷起衣服,背上的肿包有小孩拳头那么大,让我惊心,还暗暗有一种感觉,只有大舅会长这种包。四舅一只手受过伤,用一只好手慢慢地给大舅敷,混合着大舅娘腌盐菜的动静,似乎这件事本身不是那么严重,却又毕竟不同寻常。
外公还在世的那几年,大舅家中堂上总是挂着一幅穿过金黄麦地的华主席画像。换成邓小平像以后,过年不用再吃盐菜了,大舅家的猪杀的仍旧是院子里最小的,也消得快。但是他们过年做的吃法儿(4),总有些花样,譬如有年大舅娘从外公住的那间最老最黑暗的屋顶上端下来一摞浆粑馍,虽然不像买来的五香瓜子洋气,却有种特别的香甜,大舅家像总乐于做这类东西。
有年年三十,大舅家的气氛很沉闷,没有什么过年的气息,似乎是欠的有账,上门要账的人才走。大舅坐在火边低着头,像是想着一件想不出结果的事情,忽然微微抬头对小表姐说,你把那副猪肝提到底下楼房里去卖嘛,称两斤瓜子回来。
大舅家吃法儿多的一个原因,是舅娘的心慌症,每天早上起来,要去枕头底下摸两颗水果糖压了,才有力气起床。我就去枕头底下摸过舅娘的水果糖。我从没见大舅自己吃过零食。舅娘身体不好,几乎没有下过地干活,也是大舅家光景不如人的原因。
另外的原因,大家认为是在大舅自己身上。他好跑。每过一段时间,他身上似乎某种病症发作,会抛下家里的活出趟远门,呆上个把月回来,理由则是做生意卖东西。往往是多收了半箩蚕茧,一袋小豆,都会成为他出门贩卖的理由。有一次,他带了外乡的燕麦回来试种,还贩回过银耳、黄花。我就是在大舅家第一次尝到的银耳,和木耳完全不同的雪白,但没有木耳的香。现在回想,那个短波收音机也可能是他贩回来的。从来没见他拿钱回来,往往是路费成问题,一路饿肚子走回来。大舅的货郎生意成了家族的忌讳,我们很少打听,似乎他在外的那一部分,和我们完全无关,不知他经历了什么。
有年夏天,我在离家三百里的市里上学,无事到汽车站闲转,意外地看到了一个酷似大舅的人,不,就是大舅。候车室里有很多杂沓的人,靠近墙边行车大地图下面的地上,堆着一摞高粱刷子扎的新扫把,扫把堆上坐着一个男人,一只手托着腮帮,刚看见他,我就喊了一声大舅,虽然心里有点疑问,他怎么会在这里。
但他没有理我,脸上全无表情,虽然他明明是抬头望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完全是空洞的,似乎里面空得没有人,又紧得没法容下人。接下来的话不知怎样出口,我讪讪站了一下走开了,心里疑问这到底是不是大舅,虽然明明就是他。
往后放暑假回乡,听说那年大舅带着大哥一块出门,贩小货赚了几个钱,怕被人抢,钱都在有力气的大哥身上。往回走时,又顺便贩了一堆扫把。但在市汽车站等车时,大哥去买点吃的,遇到两个转铅笔芯赢人民币的。红笔芯黑笔芯,就两种颜色,看上去很容易猜对,一连几个人都赢了钱,看热闹的大哥受不住怂恿上去试,开始还猜了一把真的,赢了十块钱,结果他掏五十的出去押,一猜就是错的,一连四把,身上的两百块钱都输光了,不敢回车站去见大舅,在外边哭了一下昼。大舅在车站等得心焦,又不敢舍下扫把去找,快天黑了大哥才回去,误了车,两人身上只剩大哥头一把赢来的连本二十块钱,扫把又卖不掉,只好在车站待了一夜,第二天贱卖了扫把走路回县。
这件事从日期上对,坐在扫把上的是大舅无疑,但他为何没有应答我,或许因为正在等大哥回来实在心焦,没有认出我来,以后我没有问过大舅。
大表姐早已嫁人,大哥成家分业之后,大舅家只剩下了一个小表姐和小表弟,是最困难的几年。家里穷,小表姐和小表弟的婚事都犯了大难。小表姐到了年龄迟迟没有出嫁,据说是因为缺钱打嫁妆,但大家骨子里怀疑是留她在家做劳力,等小表弟结婚了再送她出嫁。无奈小表弟小时候在乱石坳摔了一跤,从此个子捱苗,迟迟找不到对象,眼看周围的大小姊妹走完了,小表姐有天约了一个坡下院子的小伙,一起私奔去新疆打工成家了,在那边五六年没回来。舅娘还是不能干活,小表弟也不是踏实的人,地里活路就压在年近七十的大舅身上了。
有年夏收,我看到大舅从颤泥荡背玉米上来。大舅的背佝得很低,那篓不算很满的苞谷,似乎要把他压仆在地上,从坡上看下去,首先只见一副坎肩,为汗湿透,失去了任何颜色,再是苞谷,头在苞谷下面。到了三舅家的山房上,大舅撑着打拄歇气,和三舅说话。
他仍旧没有怎么直起身来,虽然他的个子是兄弟中最高的,这会儿却显得比三舅矮。他平时也是这样,从来没有真的直过腰,似乎总在难为情,在他高个子的身体里面,住着一个矮个子,就像在他大哥的身份下面,住着一个和排行无关的人。
大舅说,小表弟说去陈家喝口水,半天没回来,他只好一个人先背上来。三舅说大哥你还背得动啊。大舅叹了一口气,说小表弟还在长个子。他的这口叹气也轻描淡写,似乎没有余力来耗费,或是出于不生纷扰的习惯。
三
小表弟总算结束了捱苗,长足了大舅遗传的高个子,娶到了媳妇。大表哥也得益于小时候跟随大舅的练手,从贩牛到开经销店,几番打乱仗,到底抓住了广佛镇搬迁的机遇,在镇中心买下了几块黄金地皮,盖起了旅馆饭店,还承包高速路土方工程。眼看小表弟家境窘迫,大表哥主动放弃了先前分家的安排,把自家三层楼房腾出一间,接来了大舅和舅娘,大舅从此脱离了筲箕凹老屋,在广佛镇落脚下来。
几个舅舅一辈,大舅和舅娘是最早到广佛镇上落脚的,也比其他几位来得习惯。这主要是因为舅娘,她一下来就说喜欢镇子,逛街景成了她最舒心的事。大舅向来是听舅娘的,再说多年前他也常下广佛镇走亲戚贩小货。两人在镇子上一住十来年,老家的表兄弟一辈也全都搬下来了,好比整个家族挪了下来。大舅还是从前的样子,不说话,时常佝着点腰,背着手顺着镇街走走,带着一丝几乎淡到若无的微笑,似乎怕别人看出。脸相没有发福,几根胡须像是秋天的田埂草飘动,越发稀疏。
前几年大舅得了癌症,这年他整八十岁。我去他和舅娘住的屋里看他,屋子当初是按照旅馆房间的样式起的,有些逼仄,光线不大好。大舅躺在床上,挂着一副帐子,依旧是像在老家筲箕凹一样,几乎褪尽了颜色,和他脸上身上的气色一样。舅娘在旁边,大舅几乎已经说不出什么话,只是几乎看不出地微笑。看不出他身上的疼痛,似乎是在经历一次漫长的衰弱历程,抽去最后一丝气力和呼吸,快要到达尽头。他又像是回到了市汽车站坐在高粱扫把上的样子,有些疑心他是否认出了我。
那天我和哥哥走过小路,来到大舅坟前。是一座水泥砖坟,离小路太近了点,没有砌拜台。风有点大,石块堵住的墓门里上着亮,墓前有一堆纸灰,留着余热。比起三舅和二舅的来,似乎总少些。站在这里,远眺坡下的广佛镇,吃年夜饭放的鞭炮烟花,已经历历升起来,尽收眼底。顺着太平河,一直望出很远的地方。身后山势绵延,依稀通到老家筲箕凹。
不知大舅睡在这里,是否还算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