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 洪泽湖的形成
黄河夺淮对淮河水系的影响是渐进的，与之相比，洪泽湖的形成和演变却较为激进。它是黄河河道淤积到一定程度，加上高家堰的壅水而形成的人工湖泊。在利用清口枢纽进行洪水调度的过程中，洪泽湖区迅速完成了其扩张，从宽浅型的自然水域过渡到具有一定调控功能的平原湖泊。这一过程始于明万历六年（1578年）大规模实施高家堰加高加固工程，终于清康熙十九年（1680年）泗州城沉没于湖底，历时103年。
1.5.4.1 明万历前（1403—1572年）清口的黄淮运形势
自南宋建炎二年至明洪武元年（1128—1368年），黄河夺淮已240年。随着黄河河道泥沙淤积的日渐积累，河道纵比降变缓，河口外推。在黄淮泗相汇的清口形成了沿岸带状淤沙，曾经黄淮合流的清口，淮河行水不再通畅。15世纪初即明永乐初年，运河与淮河相交的口门段出现了淤积。[70]时运河在淮安城西北入淮，漕船沿淮河逆行20里至清河入黄河。因运口淤塞，漕船出入淮河需盘坝。永乐二年（1404年），平江伯陈瑄开清江浦，由淮安西管家湖至鸭陈口入淮，移运口于清河县对岸，即为清口。时清口三河汇合处仍保持着淮河高于黄河、高于黄河以东诸湖的形势。黄河在这一段的淤积仅限于运河口门，还没有出现倒灌入淮河的情况。
明弘治六年（1493年），黄河北岸太行堤建成，堤起滑县，经长垣、东明、曹州、曹县抵虞城县界，总长360里。黄河主流自此归于兰阳、考城、归德、徐州、邳州一线，出徐、邳后，经泗水故道至清口入淮，其间经徐州洪、吕梁洪两处险滩。[71]明正德十三年（1518年）成书的《淮安府志》淮安府疆域图中，淮河与洪泽、阜陵等湖尚各自分离，与此前洪泽湖区淮运湖并存的形势没有大的区别。时北宋所筑“范公堤”距海岸线不远，这说明海岸线没有明显的推进。
明嘉靖后期，黄河对淮河的影响开始显现。由于淮北平原的普遍淤高，黄河失去了上游的沉沙池，输往河口的泥沙开始快速增加。嘉靖三十年（1551年）、三十一年（1552年）、三十四年（1555年），黄河屡屡倒灌入淮，淮安田地因此淤沙。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黄河大涨，邳州浅房山决，徐州洪、吕梁洪全部淤平。隆庆三年（1569年），2000多艘漕船被阻邳州，此后黄河行运日渐困难。万历二十五年（1597年）开泇河，将黄河北岸运口下移至邳州直河口。后来运口不断下移。清康熙十九年（1680年）开中运河，使运河由淮安清口直接过黄河，至宿迁杨庄入中运河，经骆马湖与山东运河相接。
1.5.4.2 高家堰的修筑与洪泽湖的形成
淮河在泗州、盱眙间进入地势低洼的湖盆区域，盆地以东自北而南的高地和天然缺口，构成了蓄水空间和泄洪通道。当黄河在清口一带的淤积达到一定程度后，水道下行受阻，致使盱眙清口一带的水位抬高，原来分散的塘泊洼淀汇集成水域较大的湖泊。如此，造成淮河在明隆庆年间（1567—1572年）屡次大决。顺河集至高家堰间的天然缺口就成为淮河暴涨时的泄洪通道，即大涧、小涧、汤恩、绿洋等（均在今高家堰南北），其中大涧口最大最深。淮河从各决口倾泻而出，使高堰以西湖区水位下降，黄河乘势倒灌入湖。隆庆、万历年间，黄河洪水过后，清口西南几十里范围内几乎全部淤成平陆。清口淤沙堆积，逐渐成为淮河的“门限”，当受黄河水位顶托时，淮河便难以全出清口，只好经由淮河以东自高家堰各涧行水（图1.5-6、图1.5-7）。时每年东出各涧入海的淮河水量几乎占全河的一半。在黄强于淮的形势及确保漕运的需求下，打通清口，使淮河清水出清口，以保证运河穿黄，显得更为迫切。这种情况下，隆庆年间潘季驯“蓄清刷黄”方略一经提出，便得到明王朝的认可，高家堰的建设很快付诸实施。
图1.5-6 万历清口河湖关系
图1.5-7 康熙时清口河湖关系（据《（天启）淮安府志》）
高家堰的建设过程就是清口水利枢纽和洪泽湖形成的过程。高家堰北段北起武家墩，南至阜宁湖，原为长约13km的天然地隆，汛期阻挡淮河洪水东泛淮安。明隆庆以前，高家堰有间断土堤。[72]隆庆以来，随着清口一带淤积的日益严重，淮河被逼向高家堰一线寻找出路，这段堤防由此屡屡冲决，堵口工程越来越艰巨。万历元年（1573年），总督漕运兼巡抚王宗沐主持修筑了自武家墩至顺河集老堆头段大堤，共长5400丈（约合17.28km），堤高1丈（3.2m），顶宽5丈、底宽15丈。耗费白银6000余两，比原计划节省近一半。这次由漕运总督组织、地方政府出资兴建的堤防应视为高家堰建设之始。大堤位于洪泽湖区东缘台地的脊线上，也是历代盱眙至淮安的“官路”。明万历至清康熙时，高家堰沿大堤的轴线不断向南延伸。(https://www.daowen.com)
高家堰的建设，维系了扩大后的白水塘水域的稳定，即形成了早期的洪泽湖。明末清初学者顾炎武（1613—1682年）曾记载了早期洪泽湖的一些自然特征：自青墩北至韩信城南长五里，淮水穿阜陵湖（或作富陵湖），自此漫入。相应筑堰遏之，以护运道及清江浦民居……堰西为阜陵湖，湖西为淮，每淮溢入湖。湖东有堰，则从西北马头口低处入淮者，其常道也。马头口隘，出之不及，从东南青州、高梁（或名高良）二涧而溢，循汊河入洪泽湖、白马湖、衡阳湖、宝应湖小小一枝耳。东南地高，二涧在湖边，其口虽阔，至地上仅有尽寸，非湖流之正道，故无害。[73]
从“堰西为阜陵湖，湖西为淮，每淮溢入湖。湖东有堰，则从西北马头口低处入淮者，其常道也”这段文字可以看出，明末清初，洪泽湖区域的地形仍是南高北低，淮高于湖。洪泽湖与淮河青墩以西的码头相通，常水时河湖分离，洪泽湖受黄河影响尚不直接。在洪泽湖南有青州涧和高粱涧（后称高良涧）与宝应诸湖通，是汛期泄洪的通道。高家堰正好处于南北向的低台地，地面高程在10～11m之间。[74]
1.5.4.3 “蓄清刷黄”方略的实施及高家堰运用下的洪泽湖
明万历五年（1577年），“河决崔镇，黄水北流，清河口淤淀，全淮南徙，高堰湖堤大坏，淮、扬、宝应、高邮间皆为巨浸”。万历六年（1578年），总理河漕潘季驯在考察了黄淮运相交的清口地区和入海口的河势后，建议令淮河专出清口，全力稳定淮河河势，黄淮合一同流于海，以解清口淤高、泗州和里下河频年渍水成灾的困境，自此“蓄清刷黄”治河方略趋于明确。自万历六年高家堰开始加高加固，尤其是万历八年改为砌石工，相应的泄洪节制工程不断增加完善后，洪泽湖的蓄水位开始上升。三年后实施“蓄清刷黄”的调度措施，又刺激了洪泽湖的扩大。
明万历八年（1580年）潘季驯离任后，继任总河凌云翼在此后的三年间将武家墩南长约9.95km堤段的迎水面改为砌石堤。高家堰加高加固后，越城、周桥15km长的沟涧成为洪泽湖的非常溢洪通道，洪泽湖的调蓄功能提高。这些沟涧的进口在高程10.0m左右，这意味着洪泽湖的调洪空间在高程10.0m以上。通过工程措施抬高的湖水位被用于清口冲淤。万历十年（1582年）修筑武家墩、高良涧、周家桥三处减水坝，并开坝下减水河和永济河。此后直至万历二十三年（1595年），在总河潘季驯的主持下，洪泽湖大堤不断被加高加长。“蓄清刷黄”的清口运用原则，加快了洪泽湖扩展的速度。日益扩大的湖区和快速上升的水位，使泗州城洪水灾害日趋严重。据《明史·河渠志》的记载：二十二年（1594年）黄河大涨，清口淤塞，“淮水不能东下，于是挟上源阜陵诸湖与山溪之水，暴侵祖陵，泗城淹没。”[75]在保明祖陵和泗州城的压力下，次年上任的总河杨一魁为降低洪泽湖水位，采取分黄入海、导淮入黄、导淮入江、分淮入海等一系列工程措施：“开桃源黄河坝新河，起黄家嘴至安东五港灌口，长三百余里，分泄黄水入海，以抑黄强。辟清口沙七里，建武家墩、高良涧、周家桥石闸，泄淮水三道入海，且引其支流入江。”[76]至此，洪泽湖拥有完善的控制性工程：蓄水工程（高家堰）、节制工程（武家墩等减水闸）、分洪工程（引支流入江，用以保障运道和泗州城防洪安全），湖泊的调节水量功能提高，现代水库所有的工程特性基本具备。
至16世纪中期，清口依然保持了淮高于河、高于湖的形势。
17世纪后期洪泽湖湖口与黄河已经不再连通，淮河经引河出清口与黄河汇流。淮高于河的形势开始改变。
潘季驯的“蓄清刷黄”方略在一定时期和局部区段获得成功。高家堰的运用加速了洪泽湖的形成，但对淮河流域环境的影响却是全局性的、长期的。高家堰修建后，淮河部分泄洪通路被堵断，而清口的冲淤依然不平衡，清口的淤积使出水总量逐年减少，洪泽湖水域不断扩大。明万历十九年（1591年）后，迅速发育的洪泽湖壅水已上溯至上游泗州，一到汛期，泗州被洪水包围，城外积水数月不退。明祖陵遭遇的洪水也越来越频繁。尽管由于武家墩、高良涧、周家桥等处频繁决口，汛期湖中的水量有所下降，但湖区水位上升的总体趋势已经难以遏制。
根据文献记载，万历时（约16世纪90年代）洪泽湖以西的泗州境内拥有塘泊数十个，高家堰东有洪泽、富陵、泥墩、万家诸湖，大水时整个洪泽湖区汇为一片（图1.5-8）。万历十九年（1591年）九月，淮河大洪水，明祖陵与泗州均被淹。淮河由金水河入泗州，“淹及御路仪卫底座三四寸深”。[77]这是关于万历年间洪泽湖西部最高水位的记载。“仪卫”即石刻群，其底高程为11.23～12.06m，[78]加上三四寸（合今0.10～0.13m）水深，则洪泽湖西部水位高程最高时达11.2～12.2m。考虑到水力坡降及天然沟涧溢洪的影响，东部拦河坝前的水位应略低，估计在11.0m左右。根据万历《盱眙县志·建置》的记载：“富陵湖在彭城乡，接清河县境”。彭城在蒋坝东，据此可知时洪泽湖水域最大时东南已达今蒋坝一带（图1.5-6）。
图1.5-8 高家堰洪水调度工程体系（据《淮系年表》）
1966年江苏省测量总队曾做过湖区地质调查和测量，在淮河大桥基础处发现已废弃的泗州城东门城墙基础。据测量，泗州城的地面高程为6.7m左右，高堰镇一带高家堰堰底的地面高程在8.0m左右。淮阴县水利局在进行野外钻探勘测时，测得高家堰大涧决口深1丈（3.2m），底高程为4.8m。在决口高程6.05m处钻探发现砌石，按砌石石厚1尺（0.32m）且按一层考虑，则洪泽湖中部的原地面平均高程约为5.73m。根据文献资料分析，高家堰刚筑成时，富陵湖与高家堰之间有民田、村庄及小民堰，富陵湖底较堰西农田低，冬春时节水浅时淮河船舶难以直接进湖。时湖区低水位与淮河枯水位差不多，应在6m左右，枯水期最浅水深约0.27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