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麻意识消失的神经网络机制研究
现代神经生物学观点认为,意识觉醒状态与整个中枢神经系统信号传导网络的整合活动有关,如神经元间的同步化活动、神经振荡、适应性共振、自行更新的反射模式等。意识的消失是全麻药物对这种整合活动的抑制或阻断的结果,而与特定的神经细胞群或解剖结构无关。如给予受试者大脑非侵入式的经颅磁刺激(TMS),发现清醒大脑在经颅磁刺激下脑活动会形成复杂的“涟漪”,相当于出现了不同神经元群之间信息整合的迹象。但丙泊酚和氙气麻醉的受试者大脑则并无此现象,其脑电波形式远比清醒时简单得多。通过改变关键神经递质水平,发现这些麻醉药物似乎“破坏”了大脑的信息整合,这也与受试者实验期间意识全无的状态相一致。他们的内在体验一片黑暗,只有虚无。但氯胺酮麻醉是个例外,受试者虽然对外界毫无反应,但常报告称自己做了疯狂的梦,而不是像丙泊酚和氙气麻醉状态下那样,意识一片黑暗。我们可以认为“氯胺酮梦”使人在具有有意识体验的同时与环境脱离。采用经TMS来评估丙泊酚、氙气和氯胺酮麻醉期间的意识状态,而不考虑对外界的行为反应。可以看到氯胺酮麻醉的受试者大脑对TMS的反应要比其他两种麻醉剂来得复杂,说明其意识状态在药物作用下有独特改变,其对外界的联系被割裂,但大脑仍保持“开启”状态(TMS已被证明有助于客观地评估意识水平,而不考虑感觉处理和运动反应)。不同的睡眠状态下也有类似的发现,非快动眼睡眠期间(这期间做梦很少),人脑对TMS的反应不那么复杂;而在快动眼睡眠期间,即做梦较频繁期间,信息整合度似乎要高一些。
这一观点与神经科学的细胞集合理论相符合。所谓细胞集合理论,是指神经细胞间形成了一个庞大而复杂的神经通路网络系统,任何一个神经细胞都不能离开细胞群而单独进行活动或发挥功能。这一观点的具体机制主要涉及神经生物学理论及量子理论。
(1)神经生物学理论。目前大多数学者是从神经生物学的角度揭示全麻药物导致意识丧失的机制。研究发现,大多数全麻药物可使神经网络的活动产生显著的改变,并且其作用要早于对单个神经元功能的明显影响。如在全麻状态下,兴奋性突触后电位(EPSP)的降低或抑制性突触后电位(IPSP)的增强。这些突触增益的变化多比较微小,并未能对单个神经元产生明显的阻滞作用,但却能对大的神经系统或网络产生显著影响。因此,全麻药物对整个大脑功能的影响要比其对单个神经元活动的抑制作用表现得更早,这与临床上较低浓度全麻药物即可引起意识消失的作用现象相一致。近来发现的神经元间的同步化活动或振荡也是较为有力的证据之一,如人脑在执行认知功能时可以观察到相关联的不同脑区产生放电频率在30~100Hz高频范围内的脑电活动,通常称为γ振荡(γoscilliation)和γ同步(γsychronization)。目前的研究认为,γ振荡对于维持大脑的清醒状态起着重要的作用,而γ同步可使得各脑区间发生交互联系,并对外界信息进行整合,从而产生认知和意识。较低浓度的全麻药物就可以削弱或完全抑制这种脑电活动,并引起镇静和意识消失效应。提示全麻药物可能是通过阻断或抑制γ振荡和γ同步而引起意识和认知功能的丧失。关于γ振荡形成机制的分子机制还不清楚,但研究显示,γ振荡是兴奋性与抑制性神经递质共同作用的结果。离体的脑片研究发现,谷氨酸和乙酰胆碱等兴奋性递质可诱发γ振荡的产生,同时还可引起兴奋性突触后电位(EPSP)和抑制性突触后电位(IPSP),有推测认为γ 振荡的产生可能是EPSP与IPSP相互协调的结果。
(2)量子理论。研究发现全麻药物气体分子可通过与一类中枢蛋白质(如GABAA、氨基乙酸、5-HT3乙酰胆碱等受体)疏水性袋口之间的结合和相互作用来防止蛋白质的构象变化及意识的发生,这种相互作用主要由范德华力、伦敦力(一种在分子及原子电子云之间的量子化的机械性双向耦合)等发挥作用。并且在高度可极化的疏水性口袋里,这些量子化的双向耦合出现在非极性的氨基酸残端与全麻药物气体分子之间。正常生理状况下,这些中枢蛋白质在神经功能中充当了极其重要的角色,而其构象则维持在强有力的均等势力的脆弱平衡中。当将全麻药物气体分子连在一起的伦敦力在氨基酸残端中发挥作用时,即可破坏这种脆弱的平衡并控制蛋白质构象的变化。这种伦敦力虽然非常微弱,但由于数目众多,而且在重要的可极化区域有聚合效应,因而依赖于微弱量子力的神经功能如意识等,可被全麻药物所阻滞或破坏。量子理论描述了近原子水平的物质和能量的奇妙特性,包括量子的一致性(quantum coherence)、位置的非局限性(non-locality)、量子叠合(quantum superposition)、波功能的崩溃(collapse of the wave function)等。这些特性使它们在解释意识的某些方面比蛋白质构象调节理论更有说服力,如一致性可以解释意识到自我的一致性,位置的非局限性可以解释联合记忆现象等。但全麻药物引起意识消失的量子理论也面临着质疑,如在与环境温度相互作用时,量子会出现脱散现象(decoherence),而环境温度对全麻药物引起的意识消失则无相应的影响作用。
虽然对于全麻意识消失的神经影像学研究早在20世纪90年代就开始了,但直到最近十年,功能性、定向和有效的皮质间连接才成为全麻机制的研究焦点。功能磁共振成像(fMRI)的临床研究显示,全麻意识消失时皮质间不同模式的功能性连接呈现断裂现象,如丙泊酚或七氟烷致意识消失时,高级皮质网络的功能性连接断裂,但初级感觉网络相对保留(见图2-5)。最近的研究表明,皮质间而并不是丘脑—皮质的功能性连接断裂,才是全麻意识消失的关键,这也符合全麻自上而下的中枢抑制过程和相应机制。
图2-5 全麻对初级感觉网络的影响
功能性磁共振成像研究显示,丙泊酚诱发意识消失时,初级感觉神经网络仍被保留而不受影响。图片显示主要的视觉(A 和C)以及听觉(B和D)皮质的横向和矢状切面,其中A 和B分别为清醒状态,C和D 为丙泊酚诱发的意识消失状态
早期的脑电图监测发现,麻醉诱导期间伴随有前脑区快速、高频振荡的电压波增加,意识消失时则扩散到更后部的脑区;相反,意识恢复时,慢速、低频波出现在后脑区,并向前脑区迁移。麻醉诱发意识消失时,前脑区和后脑区出现功能性分离,该现象在麻醉和手术期间始终存在,而在意识恢复(以对声音指令出现睁眼动作为指标)时,额前皮质和感觉区间的b和g频率耦联恢复到正常水平。跟意识状态相关性最大的是g波的突然变化,并常在睁眼前数分钟出现。神经元在γ频率区域(35~45 Hz)的共振活动与意识的相关性已得到不少实验研究的证实。目前认为,γ振荡起源于丘脑内层神经核团,又受中脑网状激活系统调控,40 Hz的神经振荡结构对感觉信号的处理是必要的,其活动可反映意识水平的变化。当所有的频率带出现相似的解耦联时,d和a的复耦联往往出现在有反应的意识恢复后数分钟。Koskinen等观察了23名患者在丙泊酚麻醉期间的脑电图变化,发现诱导和复苏期间,脑电图EEG 的d波以下波段出现相应的降低和升高,a波段则呈现升高和降低,d波、b波以及q波波段的变化较不规律。一些神经生理指标,如监测自发脑电活动的定量脑电图(quantitative electroencephalographic monitors)和监测由刺激所诱发脑电活动的听觉诱发电位(auditory evoked potential index,AEP),与临床意识变化有着密切的相关性,提示脑电活动的某些方面对意识水平较为敏感。停用全麻药物后,脑皮质的电活动逐步活跃,表现为脑电双频指数逐渐升高,但觉醒中枢仍处于“关闭”状态,直到意识恢复的那一时刻,才表现出AEP值的突然升高。
最近联合采用功能磁共振fMRI/定量脑电图EEG 技术来探索全麻意识消失机制,发现全麻手术患者的前后脑和大脑半球之间的功能性连接断裂。随后在啮齿类动物和人类的研究表明,全麻引起的前脑和后脑区域之间的连接性断裂可能更具选择性(见图2-6)。采用视觉闪光刺激大鼠并进行转移熵(transfer entropy)测量,发现异氟烷致意识消失时,由前脑至后脑的通信[包括折返(re-entrant connectivity)、循环(recurrent connectivity)或反馈连接(feedback connectivity)]被破坏,而由后脑至前脑的通信(前馈连接)仍得以保留。健康志愿者和手术患者的脑电图EEG 分析也证实额顶叶神经网络中折返/反馈连接可出现选择性抑制,并且这一现象在丙泊酚、七氟烷和氯胺酮这三类作用机制明显不同全麻药物的作用下均存在。高密度脑电图分析也证实了丙泊酚麻醉下额顶叶连接的选择性抑制,皮质-皮质之间(而非丘脑—皮质)的连接性断裂是最根本的原因。高密度脑电图和经颅磁刺激的临床研究显示,咪达唑仑致意识消失后即出现皮质-皮质间有效连接的抑制,这与NREM 睡眠期间的发现相一致。
图2-6 丙泊酚致意识消失时的功能性定向连接变化
同步采用脑电图和功能磁共振成像观察丙泊酚引起的意识消失状态,发现由前脑至后脑方向的连通性减少(用箭头表示,颜色变浅表示减少),由前脑至后脑的功能性连接(用线表示,颜色变浅表示减少)和前额排列熵也减少(用符号星星表示,灰色表示减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