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的呼唤

更新于 2026年10月12日 版权声明
天鹅的呼唤

柴可夫斯基创作的《天鹅湖》,我是在电视上看到的。

记忆中,那场天鹅之舞,将优雅渗透至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羽毛。单单是看那舞蹈,我似乎就能想象天鹅的飞翔。盘旋而上,轻盈高飞,律动长空。事实上,天鹅确实也是世界上飞得最高的物种,高度九千米,能越过世界最高的山峰珠穆朗玛峰。

冷空气南下。秋分。风起。数以万计的天鹅陆续从西伯利亚苔原地起飞。它们平展双翅,像一支密不透风的队伍,在领头天鹅的带领下,波浪似的向前飞行。翅膀是方向盘,是天然雷达,天鹅遵循严格的飞行纪律,七字形,一字形,人字形,队形虽常换,但飞行纪律却无比严格,仿佛阅兵仪式上的飞行表演,充满精准的艺术魅力。

鄱阳湖到了。领头的天鹅先是一声轻吟,再来一个漂亮俯冲,随后又是一个高难度的爬升,归队向群鹅发出信息——目的地到了。

天鹅们争先恐后冲向水面。降落时,先侧飞,近水后,仰着修长的脖子、伸直黑色的双腿冲着水滑下来。一阵欢快的“曲项向天歌”后将头、身子扎进水里,让屁股撅在空中。爱美的天鹅,忍受腹中饥饿,仔细清洗翅膀,每根每片,用喙理得洁白锃亮。彻底弄干净了,才去觅食。

这些素食主义者,只吃草。绊网莎、蓼子草、黑米草、莎菜等野草的根是它们的最爱。天鹅一小群一小群聚集在水边、滩涂,拿嘴去啄,和牛一样用舌头把啄到的草卷起来。吃一下拔一下,用舌头拉力扯出、用嘴唇的锯齿锯断,一寸一寸吃进肚子里。

草根营养较新生的嫩草要好,倘若一两下实在找不到草根,天鹅会用嫩草代替。吃嫩草的天鹅宛若清明前采摘新茶的人,它们薅住一把嫩草,只取那一簇草尖。只要草尖儿。

天鹅吃得很慢,一顿饭盯着看,一两个小时是常有的事。我以为这是天鹅与生俱来的优雅,吃饭也要保持鸟中贵族的风度。拜访都昌县民间护鸟人李春如之后,才知道真相原来应是另一种解读:那些人类用刀割都要费很大工夫的草根,天鹅全凭一张嘴去撕咬,快不起来。生存实属不容。然而,就算吃得再辛苦,它们也不能停下来。只有不断补给,才能有力气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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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发现天鹅吃沙,我吓坏了,打电话问老李,它们是不是累傻了,居然将沙一口一口吃下?老李说,不是的,天鹅每天都会吃沙,也许是它们的胃需要沙子来促进消化吸收吧。恨只恨,对天鹅这个需求,一些人不施同情,反起歹念,常将毒药搓拌进沙子毒杀它们。我很难过,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间,总是一边有天使在忙着拯救,一边有魔鬼在忙着荼毒?

专心致志吃东西的天鹅群里,有一只率先抬起了头,应该是领头的天鹅吧。只见它脖子竖得长长的,头扬得高高的,开始在群里四下游动,左顾右盼,发出“哦,哦,哦”的低沉叫声,似乎在跟同伴们打着招呼:飞不飞呀?飞不飞呀?而它的同伴们,听到它的叫声后,有的频繁点头,似乎在附和它的提议;有的却依然埋头苦吃,无动于衷。有同伴不同意,那就继续吃呗。它安静下来,不再叫唤。过一会,它又发出“哦,哦,哦”的声音,重复刚才的动员。这一次,所有的天鹅都将头抬起,点头附和它的提议,低沉的叫声似乎在说,饱了饱了,飞吧飞吧。

它们飞到风的下游,停在了湖滩边上,相互间的眼神、语言交流,频繁而急促。

开始助跑。助跑是踏浪式的。“群主”先起飞。扑打翅膀向前冲,一只脚往前迈,踏水而划,另一只脚交替而上,两只黑蹼在水面先后快速踏水约一两分钟、冲七八米,激起一串浪花后,才借着冲势,腾空而起,再收双蹼于尾部,鼓动双翅冲向蓝天。洁白的羽毛在阳光照耀下,顺光处显得更白,逆光处恍若金黄。(https://www.daowen.com)

天鹅怕人,选择将与人的安全距离设定在一千米开外,很多时候都囿在湖滩中间睡觉。但它们丝毫不惧怕水牛等动物,即使距离很近,照样视若无睹。我很想丢开望远镜,变作一头水牛,睡在天鹅“卧榻”之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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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鹅昂起头,在水域里唱歌,“哦哦哦,哦哦哦”,节奏欢快明亮。它们围成一个圈,像一群跳街舞的活力少年。《木兰辞》云:“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兔子的雌雄靠走路不好辨,雄天鹅与雌天鹅却是可以通过走路样子来辨别的。颈长而瘦的雄天鹅喜欢搏斗,走的都是正步;颈稍短而粗的雌天鹅性子温婉,迈的是小碎步。

天鹅夫妻,情比金坚,对孩子也特别好。觅食时,成鸟找到好地方,会先让给自己的孩子,让它们吃饱吃好。当有人欺负自己宝贝的时候,成鸟会不顾一切地迎上去,挥翅扑打,用喙狠啄。

天鹅觅食领地意识强,有入侵者到来,会将架打得很勇猛。打架时往往会将头交缠在一起,压在水里打,不停发出“叩叩”的叫声。而其他天鹅呢,没事人似的,保持中立作壁上观,并且还喜欢起哄。打得越激烈,起哄得越有劲,直到有一方落败逃跑,围观的吃瓜群众才会散去,留足够空间让人家一家子去崇拜、去抚慰、去骄傲、去满足。

渐近黄昏,分散觅食的小家庭会不约而同从四处飞来聚集在一起,共度长夜。湖中的天鹅群越聚越大,叫唤声也跟着加大。如是晴天,太阳西沉,天边红色的晚霞映照水中,湖面浮光跃金,炫目辉煌,逆光中的天鹅如剪影,安详又生动。偶尔会有天鹅腾飞天上,仿佛闯入了太阳的宫殿,使人产生无穷遐想。

天鹅的睡姿快要将我的心萌化了。半跪着,折叠双脚向前,身子往前一拱,肚皮朝下趴在地上,脚缩在肚子下,头伸进翅膀里,就算是睡着了。它们是警惕的、缺乏安全感的,睡觉时,必须安排几只站岗、瞪大眼睛巡察。摄影师大斌斌告诉我,那些被安排站岗巡察的天鹅通常都是丧偶的“鹅奴”,失去配偶的天鹅一直承受着双重痛苦,失爱和化身为奴,没有同伴关心、呵护,怀最深的忧思,做最苦的活。所以,性子烈的会有殉情之事发生。他曾经在北方看到过天鹅殉情的全过程,十分悲壮,至今回想,依然震撼。

平坦的草地镶嵌明如银镜的水洼和不起眼的土包,天际传来天鹅的吟唱。一只天鹅总是抢先于另一只天鹅半个翅膀,而且牢牢占据后者的右上方。很明显,后者受伤了,前者是在帮后者阻拦气流和风,让它节省体力,减轻痛苦。前者体形较小,是雌天鹅。天鹅群在降落,朝水洼的方向。雄天鹅身子微微一振,挥动双翅,想飞到雌天鹅的前面。这一路,雌天鹅为自己付出了太多,它心疼爱人,想要在这个时候送一份舒适给爱人。可突如其来的动作令它的身体难以调整。雄天鹅像重物一样急速坠落。雌天鹅见状,一声尖叫,剧烈扇翅,将修长的脖颈抻得长长的,身子起起伏伏,凌乱地想抢在雄天鹅之前落地。如果成功抢先,就可以让雄天鹅落在自己身上,减轻猛烈坠落给它带来的伤害与疼痛了。可是,雄天鹅并没有如雌天鹅所愿,它直直坠在了旁边的一个土包上,一动不动。雌天鹅跌跌撞撞奔跑过去,伸出喙,不断拱它,趴在它身边频频絮语。雄天鹅还是一动不动。它已经气绝了。雌天鹅开始围着雄天鹅飞舞,发出一连串悲悯的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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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夜的气息很快弥散开来,喧闹的草原安静下来了。雌天鹅似乎接受了雄天鹅不再醒来的事实。她深情地望着雄天鹅,一言不发,安静地用喙梳理着它的全身,守在它跟前。

天鹅群走了,雌天鹅像一尊化石,在土丘前,守了三天三夜,滴水未进。突然,它哀哀起飞,在土丘上空,左盘旋三圈,右盘旋三周,一个加速冲上几千米高空,收羽,自由落体。转眼,土丘之上再摞一层新“土”。

古人说,天鹅会在弥留时歌唱,作为最后归息的前奏。土丘之下,雄天鹅能听到雌天鹅的呼唤吗?那种从心底发出来的呼唤,如此柔和幽怨、悲伤又凄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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