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鱼满仓
银鱼满仓
“鱼崽(鱼儿)是者(个)鬼,又费油盐又费米。”小时候,母亲每次烧鱼给我们吃,都会嘟囔这句话。
之所以反复嘟囔,我是这样理解的:一是母亲心疼油。满山满岭的木籽从山上摘下、运回、晾晒,再搬至乡村作坊炼制成油,实在是太耗心力与时间了。二是心疼米。父亲在外工作,家中三亩薄田,租给乡亲耕作一年,不过几担稻谷“收成”,仓廪虚,主妇本就愁,遇上鱼的美味,再节俭克制的大人都会忍不住跑饭甑旁多添一碗饭,何况家中还有三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
鬼里鬼气的鱼,一方面用美味“诱惑”人;一方面又心怀“异志”,将一干尖刺悉数藏在身上,随时准备伤人于不备。这不,午饭时,早已成年的我的喉咙,轻易又被一根鱼刺给伤着了。呕吐,吞咽,灌醋……我对它用尽招数,最终也没能化解这“如鲠在喉”的切肤之痛。
肿胀着喉咙去找医生。医生用镊子将鱼刺取出来,放在我的指腹。指腹之上,鱼刺如此纤细,我很有些怀疑,之前密集的痛是一场噩梦。“再不吃鱼了!”我捂着喉咙发誓。“因噎废食?”医生不置可否,“推荐你吃珠湖银鱼,不仅不伤‘凤喉’,还能益脾润肺、补肾去虚。”
鄱阳盛产银鱼,以珠湖出产为最优,自唐朝起,年年要向朝廷进贡上千斤银鱼干。在明代,鄱阳银鱼与松江鲈鱼、黄河鲤鱼、长江鲥鱼一起,并称中国四大名鱼。形如玉簪的鄱湖银鱼,看上去无鳞无刺、无骨无肠,和面粉做成丸,或做成春卷;与鸡蛋蒸,或炒,或做羹汤,美味营养得很。
白小群分命,天然二寸鱼。细微沾水族,风俗当园蔬。人肆银花乱,倾箱雪片虚。生成犹舍卵,尽其义何如。(https://www.daowen.com)
白小,是银鱼的古称,诗圣杜甫这首咏物诗,当真写得形象生动:若隐若现的浮子,颤颤悠悠的法绳,富有节奏感的渔船号子,一张渔网在湖区一扬一收,网中银鱼,便如雪花般乱入。那种密集的攒动,总使人联想,云层之上,是不是藏匿了无数个刀工极好的神厨;神厨们比赛似的切出无数细小的白萝卜丝;白萝卜丝纷纷扬扬,从仙界来到人间,变成一条条银鱼,慰藉辘辘俗肠。
体长约二寸的银鱼,素喜聚群。春天,仔鱼孵出,在产卵场生活一个时期后,由南向北,顺水流而下,向整个大湖分散,索饵并长大。秋天,是银鱼长得最好的时节,用当地渔民的话来说就是已经“圆身”,此时捕获,晒制成干,品质最优。由于银鱼出水即死,每捕捞完,渔民都会迅速清除网中杂物,并将鱼直接撒在网架上晾晒。若遇大好阳光,则可得雪白如银的好颜色;若是阴天或阳光不够强烈,鱼干就会发黄。11月过后,鄱阳湖水枯,水位较低,银鱼进入深水区越冬,翌年春天待湖水上涨,再集中到产卵场繁殖。可是,造化没有赋予银鱼产卵之具,产卵之时,须觅砂石磨割剖腹,卵产出后,即殁,俗称“破娘生”。善良的渔民感念于此,便编了一个传说,为只有一年寿命的银鱼“立言”:龙王身边有一对童男童女,一天,龙王派他们到人间查看世情。他们感情渐深结为夫妻,不愿再回龙宫。龙王龙颜大怒,于是将他们变成全身透明的小鱼,并下令不许有孕在身的童女生产。童女游向碎石,破腹产子而死……
我在延绵数里的银鱼晒场久站,始终未闻如其他鱼死后的那种腥臭,隐约尽是青草之香。这是渔民生活的道场啊。铺天盖地的银鱼洁白之躯上,有无数细细的乌黑小点点缀其上。一点一点,全是银鱼的黑眼睛。那些黑眼睛,那么小,那么沉静,仿佛消弥天地一万种喧嚣的法器。
我不禁想起“假园”中的两幅画来。假园不是一座园,是今日美术馆曾经布展过的一个主题。展厅中央,摆放一组由细钢丝与活性炭编结而成的作品。过道上是几株盆栽,棵棵绿树长在件件骷髅上,诠释着生与死的哲学。夹墙两边,悬挂取名为《时间》的两幅画:白帆布上以同心涟漪形式排列着大小相同的小黑点,远看像两个巨大的靶。艺术家在他标志的那段时间里,心无旁骛地,绕着靶心密集打点。点点接力,割裂看,是无聊,是平庸,是琐碎,是一秒复一秒,一日复一日,毫无波澜起伏,也不见壮阔。但是,假以时日,持续努力过后,呈现的却是星云般永恒美丽的存在。
黑眼睛,密集在一起,是银鱼满仓。而满仓,不正是鱼米之乡幸福生活的写照么?浩渺鄱阳湖,没有出声,仿佛也是一座法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