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法窥见隐私:通往透明之路?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三节 算法窥见隐私:通往透明之路?

英国哲学家杰里米·边沁设计了这样一种“圆形监狱”:在其中,每一个囚徒的所有行为动作对监视者而言都是可见的,但监视者的任何心理、表情和动作对囚徒们而言则是无从得知的,他们甚至根本不知道监视者的存在。法国哲学家米歇尔·福柯在其著名的《规训与惩罚》一书中使用了“全景监狱”的概念来表达与边沁类似的意思,但这里的囚徒们在一定程度上是知道存在监视者的。无论何种说法,囚徒们所处的环境对监视者而言都是透明的,他们能够清晰地掌握囚徒们的一举一动。在当前的信息社会,每位用户在数字终端上的浏览痕迹、跳转路径、消费记录以及其他各种动作都被以不同的形式存储和保存了下来,构成了所谓的大数据的一部分。这其中绝大部分数据是无意义无价值的,它们根本不会被谁注意到,淹没在了浩浩荡荡的数据洪流之中;但是越来越多的机构——无论是出于商业目的还是政治目的——正在开发各种各样的算法激活大数据中所蕴含的巨大价值。借助算法,我们在大数据的海洋中淘洗到了美丽的贝壳,甚至还发现了闪闪发光的珍珠,那就是数据中所蕴含的关于用户个人的基本情况、兴趣偏好、价值观念、消费需求乃至政治倾向等有助于对用户行为进行预测、引导和施加影响的重要信息。例如,2018年3月引起全球互联网用户极大关注的脸书数据门事件,事件的主角“剑桥分析”公司就涉嫌窃取超过5000万条脸书用户的个人数据,并在此基础上利用数据挖掘工具和算法推荐系统来操纵美国大选及英国脱欧的投票。

尽管我们不能认定是算法操纵甚至决定了某些重大的公民决策行为,也无法给出算法对公民的政治理念和投票行为究竟产生了多大程度的影响,但有一点是明确的:算法能够从我们遗留在网络上的数字踪迹中挖掘出更丰富的具体到每一位用户的各类信息以服务于其商业目的或者其他目的,这其中当然包括大量的用户隐私。在这种数据可以被实时收集、存储和挖掘的语境下,波斯特从福柯的“全景监狱”出发,指出“今天的传播环路'以及它们产生的数据库,构成了一座超级全景监狱,一套没有围墙、窗子、塔楼和狱卒的监督系统”[15],我们每个人则成为这个超级全景监狱中的“囚徒”,尽管其中的绝大多数人并没有时时刻刻自发地感知到这种“监视”——当然,监视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存在——但这种由数据、算法和传播权力编织起来的监视与被监视、传播与被传播、操纵与被操纵的虚拟关系确实产生着相应的影响。客观而论,直到目前为止,每年都有层出不穷的数据泄露事件和隐私侵权事件,但用户并不知道自己的隐私会如何被侵犯,被侵犯到何种程度,因为数据和隐私这样的概念对用户而言太抽象了,除非有具体且恶劣的行为严重伤害到了他们,否则他们就会觉得无关痛痒,更何况,“他们与那些掌握并利用甚至可能出卖他们的隐私数据的公司之间,天然是不平等的。在缺乏对自己数据的知情能力的情况下,隐私保护也就无从谈起”[16]。

但或许我们也不能因此而彻底悲观甚至陷入绝望,情况可能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糟糕,甚至还有可能是很多悲观主义的研究者杞人忧天般地多虑了。比如《福布斯》杂志曾经就专门针对隐私撰文指出,“小孩子就是不在乎,或者不理解老一代人所指的‘隐私’一词的意思……70%的千禧一代说没有人有权接近他们的数据或线上行为;但51%的人说,如果能被告知,他们愿意共享信息”[17]。Liana Brüseke[18]就千禧一代和婴儿潮一代对在线购物行为中的隐私认知情况进行的对比研究也在一定程度上支持了上述说法,不同时代的人群对待数字世界中的隐私问题持有不同的态度和观点。(https://www.daowen.com)

当然,年轻人对个人数据和隐私持有更加开放和乐观的态度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他们是信息时代的互联网原住民,他们更容易认可和支持数据共享行为,他们也还没有受到太多因为隐私泄露而产生的各种困扰,而且,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时代的年轻群体总是相对于年老群体对新出现的事物和问题保持激进态度。但这也并不一定就意味着年轻人一点儿都不关心他们的数据安全和隐私风险,例如Brien等人的研究就发现,其实聪明的千禧一代非常清楚社交网站中的低隐私设置所存在的风险,并主动采取了一些保护措施以防止自己信息的泄露。[19]更何况,随着年龄的逐渐增长,很多年轻人不怎么关注隐私问题的状况还极有可能发生根本性的变化,谁会真的希望在看似匿名、自主、安全的网络环境背后有一双甚至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看呢?互联网领域一直引以为豪的共享思维和共享技术塑造了年青一代的思想和行为,使得他们更愿意分享从经验到知识、从数字产品到实体产品等所有非独占性的东西,但这不是说他们愿意分享所有的一切,或许他们缩小了自己所认为的隐私应该涉及的范围,但他们肯定不会放弃隐私权。“数字化技术能使隐私侵犯更加绝对化,结果它威胁,甚至破坏了我们大家晚上带回家的‘真正的自我’。在持续不断的监控下,我们的行为不像是我们自己的,我们有时甚至不是自己,我们会尽力掩饰自己,希望避免超级牢固的刺网的监视。”[20]现在,这种监视、诱导以及操控行为正在把并非我们真正需要的信息和商品推送给我们,正在从更深层次改变我们的对世界的认知、态度乃至行为,因为它看见了我们,所以它能预测、影响甚至改变我们的想法和做法。而我们中的大多数,却看不见、听不到也感知不着它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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