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尽管从20世纪70年代以来，美国不断受到来自日本、欧盟和迅速崛起的中国等新兴经济国家的强力挑战，美国是当今世界最为强大的国家，这是毫无疑问的。
美国也拥有全世界最强大的宣传机器，并在相当程度上掌握着世界的话语权。据此，美国就成为当今世界民主、自由、平等、法治和正义的“化身”。
美国历史学家迈克尔·帕伦蒂在其所著的《少数人的民主》中曾如此描述美国教育对人们的深刻影响：
在我们的成长过程中，我们中的许多人都被灌输了一种多少有些理想化的关于美国政府的描述，这可以简单概括如下：
1.美国建立在三权分立的宪法基础之上，可以限制政治专权和控制权力滥用。对于一代又一代的美国人来说，它已被证明是一笔无比宝贵的政治财富，在历史的长河中，经过多次重新解释和修改，一直非常好地服务于我们。
2.人们的政治意愿可以通过参加选举、加入政党和自由出版来实现。政府决策制定者因受选民的制约和监督而不能胆大妄为。在美国，人民并不直接实行统治，但却可以投票选择哪些人来管理国家。因而，政府决策遵循着多数人统治法则——这一法则并不影响宪法保护少数族裔和弱势群体的条款。
3.美国是一个由来自世界各地的众多种族和族裔组成的自由和多元化的国家，每个阶层都可以发出自己的声音，没有一个阶层能够实现对社会的完全控制。
4.这些制度安排给了我们一个法治政府而不是人治政府，尽管它还远远算不上完善，但却给了我们相当高的自由度和大众参与度。[1]
曾几何时，上述有关美国政府的描述，竟然也成为我们身边一些人头脑中挥之不去的思想理念。在当今一些中国人的思想理念中，美国就是民主、自由、平等、法治、富庶、强大、发达的代名词，美国就是他们心中的偶像。
“外国的月亮比中国的月亮圆”，笔者不知此语出自何典，也不知此语何时出现于中国。但此语显示部分国人对自己的国家、民族已经丧失了自信心。
当今中国，只要发生一些不尽人意之事，就有一些人说，这事要是发生在美国，就会如何、如何……甚至一些人只要稍不如意，便立马陷入对美国的无限向往之中，进而对自己的国家产生不满和抱怨。他们心里，美国所有的人与事，总比中国美好、合理……
我一直在想：近代中国，当今中国，一些人心里为何会出现这样的心理或思想理念？
或许有人会将这类现象归因为美国的强大，中国的弱小；美国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发达与先进，中国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落后与腐朽。
应该说，这些归因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但我们不要忘记，新中国成立之后，曾也有一段自信满满，民族自尊、制度自信、道路自信和文化自信“爆棚”的时期，尽管那时中国的物质文明比同时期的美国相差甚远。
今天的中国，就综合国力而言，已经以其强大的综合国力屹立于世界东方，跻身于世界大国和强国之林。在这样的背景下，那些曾一度被多数国人鄙视的崇洋媚外言行为何却得以死灰复燃，甚嚣尘上？个中原因也许相当复杂，但我们的教育、我们的文化传播机器、我们的公共文化产品，在其中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则是没有疑问的。
改革开放以来，尤其是近20年以来，我们介绍美国历史与现实的书籍，多以自由主义价值观，即美国主流意识形态贯穿始终。就历史书籍而言，所叙内容多以积极、开拓、创新、繁荣、自由、多元、吸纳、包容等等为主体词。诸如华盛顿睿智开国，杰斐逊开明制宪，汉密尔顿远见卓识建银行办工业，富兰克林多才多艺倡科学兴教育，林肯勇敢坚定解放黑奴统一国土，小罗斯福力挽狂澜推行新政战胜强敌之类，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相当一段时间以来，我们的教育、我们的传播机器、我们的公共文化产品，有多少不是在歌颂欧美文明？如果有人在网络上谈论美国的阴暗面，立马就会遭到“网络水军”的群起攻之；如果有人为维护祖国利益和人民根本利益挺身而出，揭露与批判欧美文明的阴暗面，赞美中国的历史与当今社会的美好一面，立马就会被一些人攻击为“五毛”“左棍”“爱国贼”，并认定这些人已被“洗脑”，冥顽不化。然而，那些自认为自己崇尚和追求“理性”“民主”“法制”之人，他们又是否意识到自己已被欧美国家通过种种手段成功“洗脑”呢？有时想来，实在令人唏嘘，甚至使人有种莫名的恐惧。
其实，今天的美国本土，原本是印第安人生息繁衍之地。在英国人入侵北美后，他们以内心深藏着的虚伪和狡诈为驱动力，弱肉强食、以怨报德，在残暴屠杀和掠夺印第安人过程中，用印第安人的鲜血为代价，建立起以私有制为基础的美利坚文明。无论是在美国诞生前还是诞生后，生活在美国境内的人并不都是“生来自由”的，而是生来就有奴隶和自由人、主子和奴仆、佃农和地主、穷汉和富翁之分。《独立宣言》中的“人人生而平等”，其对象并不包含印第安人、黑人、妇女。《独立宣言》的真正内涵在于：由重要人士组成的上层阶层需要大量的美国人来反抗英国人，但他们又不希望彻底打破150年间建立发展起来的财富和权利关系格局。美国独立之后，不仅保留了残酷的非人性的黑人奴隶制度，而且还在继续杀戮与驱赶印第安人，侵夺印第安人的土地。通过欺骗和掠夺，美国侵占了墨西哥的大片领土，在广袤富饶的西部建立起自己的帝国主义统治。美国对外侵略与掠夺的残酷行径也不胜枚举。“为突出哥伦布及其后继者作为航海家和新大陆发现者的英雄主义精神、而淡化他们的大屠杀行为，这并不是出于技术上的必要，而是一种意识形态的选择。这种选择本身就是不自觉地在为所发生的一切进行辩护……像哥伦布等人一样，华盛顿、杰克逊、林肯、威尔逊、罗斯福、肯尼迪、国会议员、最高法院的高级大法官，似乎理应受到普遍的肯定和认可；他们似乎就代表了整个国家。在这方面还有一种伪饰之词，就是认为真有这样的一个‘美利坚合众国’，虽然它偶尔也会发生冲突和争执，但基本上是一个代表着全体人民一致利益的共同体。宪法、领土扩张、国会通过的法案、法庭的裁决、资本主义的发展、文化教育和大众媒体宣传，似乎就体现着这个国家的一致利益”。[2]
我们不妨如此试问：
那些对美国顶礼膜拜之人都去过美国吗？
他们都在美国生活过较长时间，并对美国社会生活有着深刻体验吗？
他们都全面系统地研读过反映美国历史与社会的书籍吗？
他们深入了解和研究过美国发展的历史吗？
答案显而易见。
那么，是何种因素促使这些人对美国顶礼膜拜与虔诚有加呢？笔者以为，其主要原因有三：
第一，源于近代以来，中国长期贫穷、落后、挨打的历史。往事不堪回首，这些人不敢面对这样的历史，失去了民族自信、制度自信、道路自信和文化自信，逐渐形成了自卑心理。
第二，源于西方的舆论围剿和中国自身的消极思潮。早在近代新文化运动时期，中国就存在全盘否定中国传统文化的倾向。新中国成立后，我们对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文化否定居多，缺乏全面了解。改革开放后，又因种种因素影响，社会上历史虚无主义沉渣泛起，有些人不遗余力大张旗鼓地否定中国传统文化，否定毛泽东，否定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中国民主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伟大成就，并大力鼓吹以美国为代表的政治、经济和文化。网络、报刊、书籍、电视与电影如是，学术研究如是。这种现象甚至渗透到中国基础教育领域。
以二十世纪以来的中小学教材为例。2016年6月1日，“察网”发布的深入调查报告《〈六一节，再关注下孩子们的教材问题吧〉对人教版小学语文教材西化问题的认真研究》，通过全面的调查研究，证实了部分小学语文教材存在严重的西化问题，其要点如下：
1.篇幅最多、最重要的两大主题（“品质”与“智慧”），西化最为严重。在这两大主题中，教材通过刻意的编排、伪造、篡改，使得相关单元中大量充斥着对外国人的歌颂，比例远远超过中国人，使得外国人“品质”与“智慧”碾压中国人。
2.能够进行西化的主题单元，或多或少都进行了西化处理；如“父母之爱”的主题单元，在精读课文中100%安排了歌颂美国父母的文章。
3.对于“爱国”、“革命先辈”等不容易西化的核心主题，教材进行简化处理、异化处理，爱国主题单元中重点安排了怀念民国的文章。
4.多次将民国时代写得阳光明媚，却将新中国前三十年写得奴隶时代一般。
5.无原则、无底线地歌颂外国人，甚至出现了刻意美化殖民主义的倾向。
小学语文教材如此，中学历史教材也存在类似问题。以普通高中历史教材为例，高中历史教材有关美国历史的“阴暗面”干脆弃之不提，甚至有意无意地讴歌欧美文明，贬损中华文明。试举依据《普通高中历史课程标准》（实验）编写的某高中历史教材《历史①必修》的目录节选为例：(https://www.daowen.com)
第一单元 古代中国的政治制度
第1课 夏、商、西周的政治制度
第2课 秦朝中央集权制度的形成
第3课 从汉至元政治制度的演变
第4课 明清君主专制的加强
第二单元 古代希腊罗马的政治制度
第5课 古代希腊民主政治
第6课 罗马法的起源与发展
探究活动课 “黑暗”的西欧中世纪——历史素材阅读与研讨
第三单元 近代西方资本主义政治制度的确立与发展
第7课 英国君主立宪制的建立
第8课 美国联邦政府的建立
第9课 资本主义政治制度在欧洲大陆的扩展
……
上面教材的目录，明眼人一看就可以看穿其本质。教材通过比较欧美与中国政治文明发展史，明确向学生展示：欧美自古以来就崇尚并追求民主、自由、法制，而中国自古以来就崇尚并追求皇权至上，是个专制、独裁与贪腐横行的国家。这显然与历史本来面目相去甚远！
二十世纪以来的中国普通高中历史课程为何要如此编撰？据坊间解释，这样做是为了突出和传播当代欧美的先进史观——“文明史观”和“全球化史观”。
也或许有人会说：某高中历史教材中不是有“探究活动课：‘黑暗’的西欧中世纪——历史素材阅读与研讨”吗？说得没错，某高中历史教材确实如此。至于，编者为何要设计这样一节“探究活动课”，笔者曾听一编者解释过，他们觉得实验“课标”问题太多，如果不增加这个“探究活动课”，既不符合欧美历史发展的本来面目，也无法解释希腊和罗马为何灭亡，以及后来英法美等国致力于反封建专制和建立近代的代议制民主制度等问题。尽管某高中历史教材的编者用心良苦，但目前高中历史教学的实际是，历史教材中的“活动课”因与高中学业水平测试和高考没有什么关系，中学历史教师在实际教学中一般将其束之高阁；学生也往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活动课”实际演变成装点教材门面的课文。
第三，源于一些人对中国社会现实的不满。他们不能正确地看待当今中国的成就，只看到中国存在的问题与阴暗面，总觉得中国的一切都不如美国。为了给自己的灵魂找到一个寄托之所，为给自己的思想找到精神支柱，为给他们对中国的批判找到一个社会参照物，他们心中的偶像美国自然就成为最佳的美化对象。
凡此种种，经过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和新中国成立后的一系列努力，在中国人民心中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民族自信、制度自信、道路自信和文化自信，又开始逐步丧失。在一些国人心中，逐渐形成了“外国的月亮要比中国月亮圆”的自卑心理。
2016年，笔者曾在《历史教学》（上半月刊）第7期发表过一篇小作《美国1787年宪法评析是与非》，立马引来了两篇商榷文章，即王晓荣老师的《基于历史意识理解的美国1787年宪法评析——兼与汪瀛老师商榷》和薛权开老师的《也谈美国1787年宪法的评析——与汪瀛老师商榷》，这实在是让我受宠若惊。没想到，区区拙作竟然会立马引起如此大的反响。用薛权开老师的话来说：“文章旁征博引，思考深入，对世界上第一部资产阶级成文宪法作了理性、冷静的分析，发人之所未发，打破了为追捧而追捧的价值迷信，为历史教学增添了独立思考的魅力。”[3]其实，作为一种学术研讨，笔者并不介意他人对我的文章评头论足。因而，我在阅读他们的文章之后，并没有作论战式回应。因为，他们的一些商榷是在自说自话，与我的原意相去甚远。实际上，王晓荣老师自己也不得不在文章中承认：“笔者与汪瀛老师只是审视问题的视角和思维方式的差异，本身并不存在对与错。”[4]
不过现实也确实很令笔者无语。某中学历史教学杂志编辑曾对我说：“有关美国历史的研究成果很多，中学历史教师在相关历史问题分析上，还是应该以大学教授或史学专家的研究成果为准。你看，你的文章一发表，立即就遭到了他人的质疑。”言下之意，作为区区中学历史教师，怎能任意品评美国1787年宪法之“是非”呢？也许正因为这一原因，笔者组稿给她的与美国1787年宪法相关的一组教学研讨文章胎死腹中。
说心里话，笔者作为一名普普通通的中学历史教师，十分感谢那些不嫌弃拙作浅陋而大胆将其发表的编辑，也十分尊重编辑挑选稿件的权利。我常对同仁说，杂志编辑选稿与审稿十分不易，我们的稿件若不能刊发，多是质量存在问题，切不可抱怨。然而，若是稿件只因涉及揭示《美利坚合众国宪法》的另一面真实而得不到发表，这似乎与当今一些人大力宣扬的美国宪法所倡导的民主、言论出版自由的理念完全不符。更何况，这是中国教育学术机构创办的中学历史教学刊物。
美国真如一些人心里想象的那样美好、那样完美无缺吗？美国精英们所追求的民主、自由、法治，真的旨在为普通美国民众服务和谋福利吗？我想，广大读者在读过本书之后，自然会有自己的判断与答案，不需赘言。
如何对待古今中外的历史，如何对待中国与世界的现实，本来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之事。美国历史上的民主、自由、法制从根本上为谁服务，不同的人肯定会有不同的理解和认知。若用历史唯物主义来分析，那就是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生活在不同社会层面的人们，自然会站在不同立场上、以不同的视角来理解历史与现实、认识历史与现实，也就自然会有不同的价值取向和是非判断。
笔者无意否定、也否定不了美国历史；笔者无意否定、也否定不了美国在世界政治、经济、思想文化等方面的建树和成就；但笔者明确承认，相对于古代封建君主专制社会来说，美国的确为当今世界的民主国家之一。我想说的是，这只是美国历史的一面。我们还必须明白，历史是一面多棱镜，美国历史亦然。当我们在为美国“民主”“法制”“繁荣”“富强”的历史与现实大唱赞歌的时候，我们是否了解美国境内的印第安人和黑人对美式“民主”“法制”“繁荣”与“富强”的历史和现实的感受与理解？是否了解美国境内的妇女对美式“民主”“法制”“繁荣”与“富强”的历史和现实的感受与理解？是否了解墨西哥人、古巴人、吕宋岛人……以及美国民众对美国历史上一系列对外战争的感受与理解？其实，美式“民主”“法制”“繁荣”与“富强”，在某种意义上是建立在美国历史上千百万印第安人、黑人、下层白人的生命与鲜血之上的，是建立在侵略、扩张、掠夺它国与人民的基础之上的。
当今美国“民主”“法制”“繁荣”与“富强”，并不意味着美国的历史与现实完美无缺，也不意味着美国在历史与现实里不存在问题甚至存在很大的问题，更不意味着我们必须无条件地照搬美国的政治、经济和思想文化模式来改造当今的中国。
作为堂堂正正的中国人，我们必须勇于正视中国历史与现实中存在的问题，但也要正视美国历史与现实中存在的问题。我们必须从中国的历史与现实的实际出发，批判借鉴美国乃至世界历史上一切优秀的政治、经济、思想文化成果。同时，在借鉴过程中，我们还必须拥有坚定的民族自信、制度自信、道路自信、文化自信，科学地对待一切外国优秀文化成果；一定要善于去伪存真，去粗取精，努力创建有中国特色的社会制度和民族文化，树立坚定的民族自尊心和自信心。
汪 瀛 汪永益
2018年3月22日
【注释】
[1]［美］迈克尔·帕伦蒂：《少数人的民主》（第8版），第1-2页。
[2]［美］霍华德·津恩：《美国人民的历史》，第11-12页。
[3]薛权开：《也谈美国1787年宪法的评析——与汪瀛老师商榷》，《历史教学》，2016（12）。
[4]王晓荣：《基于历史意识理解的美国1787年宪法评析——兼与汪瀛老师商榷》，《历史教学》，2016（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