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庸章句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中庸章句

中者,不偏不倚、无过不及之名。庸,平常也。

子程子曰:“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此篇乃孔门传授心法,子思恐其久而差也,故笔之于书,以授孟子。其书始言一理,中散为万事,末复合为一理。“放之则弥六合,卷之则退藏于密”,其味无穷,皆实学也。善读者玩索而有得焉,则终身用之,有不能尽者矣。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①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②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③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④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⑤

①命,犹令也。性,即理也。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气以成形,而理亦赋焉,犹命令也。于是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赋之理,以为健顺五常之德,所谓性也。率,循也。道,犹路也。人物各循其性之自然,则其日用事物之间,莫不各有当行之路,是则所谓道也。修,品节之也。性道虽同,而气禀或异,故不能无过不及之差。圣人因人物之所当行者而品节之,以为法于天下,则谓之教,若礼、乐、刑、政之属是也。盖人之所以为人,道之所以为道,圣人之所以为教,原其所自,无一不本于天而备于我。学者知之,则其于学知所用力而自不能已矣。故子思于此首发明之,读者所宜深体而默识也。 ②离,去声。 道者,日用事物当行之理,皆性之德而具于心,无物不有,无时不然,所以不可须臾离也。若其可离,则为外物而非道矣。是以君子之心常存敬畏,虽不见闻,亦不敢忽,所以存天理之本然,而不使离于须臾之顷也。 ③见,音现。 隐,暗处也。微,细事也。独者,人所不知而己所独知之地也。言幽暗之中,细微之事,迹虽未形而几则已动,人虽不知而己独知之,则是天下之事无有著见明显而过于此者。是以君子既常戒惧,而于此尤加谨焉,所以遏人欲于将萌,而不使其潜滋暗长于隐微之中以至离道之远也。 ④乐,音洛。“中节”之中,去声。 喜、怒、哀、乐,情也。其未发,则性也。无所偏倚,故谓之中。发皆中节,情之正也。无所乘戾,故谓之和。大本者,天命之性,天下之理,皆由此出,道之体也。达道者,循性之谓,天下古今之所共由,道之用也。此言性情之德,以明道不可离之意。 ⑤致,推而极之也。位者,安其所也。育者,遂其生也。自戒惧而约之,以至于至静之中无少偏倚,而其守不失,则极其中而天地位矣。自谨独而精之,以至于应物之处无少差谬,而无适不然,则极其和而万物育矣。盖天地万物本吾一体,吾之心正,则天地之心亦正矣;吾之气顺,则天地之气亦顺矣。故其效验至于如此。此学问之极功、圣人之能事,初非有待于外,而修道之教亦在其中矣。是其一体一用虽有动静之殊,然必其体立而后用有以行,则其实亦非有两事也。故于此合而言之,以结上文之意。

右第一章。子思述所传之意以立言。首明道之本原出于天而不可易,其实体备于己而不可离;次言存养省察之要;终言圣神功化之极。盖欲学者于此反求诸身而自得之,以去夫外诱之私,而充其本然之善,杨氏所谓一篇之体要是也。其下十章,盖子思引夫子之言,以终此章之义。

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①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②

①中庸者,不偏不倚、无过不及,而平常之理,乃天命所当然,精微之极致也。唯君子为能体之,小人反是。 ②王肃本作“小人之反中庸也”,程子亦以为然。今从之。 君子之所以为中庸者,以其有君子之德,而又能随时以处中也。小人之所以反中庸者,以其有小人之心,而又无所忌惮也。盖中无定体,随时而在,是乃平常之理也。君子知其在我,故能戒谨不睹、恐惧不闻,而无时不中。小人不知有此,则肆欲妄行,而无所忌惮矣。

右第二章。①

①此下十章,皆论中庸以释首章之义。文虽不属,而意实相承也。变“和”言“庸”者,游氏曰“以性情言之,则曰中和;以德行言之,则曰中庸”是也。然“中庸”之“中”,实兼“中和”之义。

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①

①鲜,上声,下同。 过则失中,不及则未至,故惟中庸之德为至。然亦人所同得,初无难事;但世教衰,民不兴行,故鲜能之,今已久矣。《论语》无“能”字。

右第三章。

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①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②

①“知者”之知,去声。 道者,天理之当然,中而已矣。知、愚、贤、不肖之过不及,则生禀之异而失其中也。知者知之过,既以道为不足行;愚者不及知,又不知所以行:此道之所以常不行也。贤者行之过,既以道为不足知;不肖者不及行,又不求所以知:此道之所以常不明也。 ②道不可离,人自不察,是以有过不及之弊。

右第四章。

子曰:“道其不行矣夫!”①

①夫,音扶。 由不明,故不行。

右第五章。①

①此章承上章而举其不行之端,以起下章之意。

子曰:“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①

①知,去声。与,平声。 好,去声。 舜之所以为大知者,以其不自用而取诸人也。迩言者,浅近之言,犹必察焉,其无遗善可知。然于其言之未善者则隐而不宣,其善者则播而不匿,其广大光明又如此,则人孰不乐告以善哉?两端,谓众论不同之极致。盖凡物皆有两端,如小大、厚薄之类。于善之中,又执其两端,而量度以取中,然后用之,则其择之审而行之至矣。然非在我之权度精切不差,何以与此?此知之所以无过不及,而道之所以行也。

右第六章。

子曰:“人皆曰‘予知’,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人皆曰‘予知’,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①

①“予知”之知,去声。罟,音古。擭,胡化反。阱,才性反。辟,与避同。期,居之反。 罟,网也。擭,机槛也。陷阱,坑坎也。皆所以掩取禽兽者也。择乎中庸,辨别众理,以求所谓中庸,即上章“好问”、“用中”之事也。期月,匝一月也。言知祸而不知辟,以况能择而不能守,皆不得为知也。

右第七章。①

①承上章“大知”而言,又举不明之端,以起下章也。

子曰:“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①

①回,孔子弟子颜渊名。拳拳,奉持之貌。服,犹著也。膺,胸也。奉持而著之心胸之间,言能守也。颜子盖真知之,故能择能守如此,此行之所以无过不及,而道之所以明也。

右第八章。

子曰:“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①

①均,平治也。三者亦知、仁、勇之事,天下之至难也。然不必其合于中庸,则质之近似者皆能以力为之。若中庸,则虽不必皆如三者之难,然非义精仁熟而无一毫人欲之私者,不能及也。三者难而易,中庸易而难,此民之所以鲜能也。

右第九章。①

①亦承上章以起下章。

子路问强。①子曰:“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抑而强与?②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③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④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⑤

①子路,孔子弟子仲由也。子路好勇,故问强。 ②与,平声。 抑,语辞。而,汝也。 ③宽柔以教,谓含容巽顺以诲人之不及也。不报无道,谓横逆之来,直受之而不报也。南方风气柔弱,故以含忍之力胜人为强,君子之道也。 ④衽,席也。金,戈兵之属。革,甲胄之属。北方风气刚劲,故以果敢之力胜人为强,强者之事也。 ⑤此四者,汝之所当强也。矫,强貌。《诗》曰“矫矫虎臣”是也。倚,偏著也。塞,未达也。国有道,不变未达之所守;国无道,不变平生之所守也。此则所谓中庸之不可能者,非有以自胜其人欲之私,不能择而守也。君子之强,孰大于是?夫子以是告子路者,所以抑其血气之刚,而进之以德义之勇也。

右第十章。

子曰:“素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①。君子遵道而行,半涂而废,吾弗能已矣。②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而不悔,唯圣者能之。”③

①素,按《汉书》当作索,盖字之误也。索隐行怪,言深求隐僻之理,而过为诡异之行也。然以其足以欺世而盗名,故后世或有称述之者。此知之过而不择乎善,行之过而不用其中,不当强而强者也,圣人岂为之哉! ②遵道而行,则能择乎善矣;半涂而废,则力之不足也。此其知虽足以及之,而行有不逮,当强而不强者也。已,止也。圣人于此,非勉焉而不敢废,盖至诚无息,自有所不能止也。 ③不为索隐行怪,则依乎中庸而已。不能半涂而废,是以遁世不见知而不悔也。此中庸之成德,知之尽、仁之至、不赖勇而裕如者,正吾夫子之事,而犹不自居也。故曰“唯圣者能之”而已。

右第十一章。①

①子思所引夫子之言,以明首章之义者止此。盖此篇大旨,以知、仁、勇三达德为入道之门。故于篇首,即以大舜、颜渊、子路之事明之。舜,知也;颜渊,仁也;子路,勇也。三者废其一,则无以造道而成德矣。馀见第二十章。

君子之道费而隐。①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②《诗》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③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④

①费,符味反。 费,用之广也。隐,体之微也。 ②与,去声。 君子之道,近自夫妇居室之间,远而至于圣人天地之所不能尽,其大无外,其小无内,可谓费矣。然其理之所以然,则隐而莫之见也。盖可知、可能者,道中之一事,及其至而圣人不知、不能;则举全体而言,圣人固有所不能尽也。侯氏曰:“圣人所不知,如孔子问礼、问官之类;所不能,如孔子不得位、尧舜病博施之类。”愚谓人所憾于天地,如覆载生成之偏,及寒暑灾祥之不得其正者。 ③鸢,余专反。 《诗·大雅·旱麓》之篇。鸢,鸱类。戾,至也。察,著也。子思引此诗以明化育流行,上下昭著,莫非此理之用,所谓费也。然其所以然者,则非见闻所及,所谓隐也。故程子曰:“此一节子思吃紧为人处,活泼泼地,读者宜致思焉。” ④结上文。

右第十二章。子思之言,盖以申明首章道不可离之意也。其下八章,杂引孔子之言以明之。

子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①《诗》云:‘伐柯伐柯,其则不远。’执柯以伐柯,睨而视之,犹以为远。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②忠恕违道不远,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③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庸德之行,庸言之谨,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馀不敢尽,言顾行,行顾言,君子胡不慥慥尔!”④

①道者,率性而已,固众人之所能知能行者也,故常不远于人。若为道者,厌其卑近,以为不足为,而反务为高远难行之事,则非所以为道矣。 ②睨,研计反。 《诗·豳风·伐柯》之篇。柯,斧柄。则,法也。睨,邪视也。言人执柯伐木以为柯者,彼柯长短之法,在此柯耳。然犹有彼此之别,故伐者视之犹以为远也。若以人治人,则所以为人之道,各在当人之身,初无彼此之别。故君子之治人也,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其人能改,即止不治。盖责之以其所能知能行,非欲其远人以为道也。张子所谓“以众人望人,则易从”是也。 ③尽己之心为忠,推己及人为恕。违,去也。如《春秋传》“齐师违谷七里”之违。言自此至彼,相去不远,非背而去之之谓也。道,即其不远人者是也。“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忠恕之事也。以己之心度人之心,未尝不同,则道之不远于人者可见。故己之所不欲,则勿以施之于人,亦不远人以为道之事。张子所谓“以爱己之心爱人,则尽仁”是也。 ④子、臣、弟、友,四字绝句。 求,犹责也。道不远人,凡己之所以责人者,皆道之所当然也,故反之以自责而自修焉。庸,平常也。行者,践其实。谨者,择其可。德不足而勉,则行益力;言有馀而訒,则谨益至。谨之至则言顾行矣;行之力则行顾言矣。慥慥,笃实貌。言君子之言行如此,岂不慥慥乎?赞美之也。凡此皆不远人以为道之事。张子所谓“以责人之心责己,则尽道”是也。

右第十三章。①

①“道不远人”者,夫妇所能,“丘未能一”者,圣人所不能,皆费也。而其所以然者,则至隐存焉。下章放此。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①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②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③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④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⑤

①素,犹见在也。言君子但因见在所居之位而为其所当为,无慕乎其外之心也。 ②难,去声。 此言素其位而行也。 ③援,平声。 此言不愿乎其外也。 ④易,去声。 易,平地也。居易,素位而行也。俟命,不愿乎外也。徼,求也。幸,谓所不当得而得者。 ⑤正,音征。鹄,工毒反。 画布曰正,栖皮曰鹄,皆侯之中、射之的也。子思引此孔子之言,以结上文之意。

右第十四章。①

①子思之言也。凡章首无“子曰”字者放此。

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①《诗》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耽。宜尔室家,乐尔妻帑。”②子曰:“父母其顺矣乎。”③

①辟,譬同。 ②好,去声。耽,《诗》作湛,亦音耽。乐,音洛。 《诗·小雅·常棣》之篇。鼓瑟琴,和也。翕,亦合也。耽,亦乐也。帑,子孙也。 ③夫子诵此诗而赞之曰:人能和于妻子、宜于兄弟如此,则父母其安乐之矣。子思引《诗》及此语,以明行远自迩、登高自卑之意。

右第十五章。

子曰:“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①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②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③《诗》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④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掩如此夫!”⑤

①程子曰:“鬼神,天地之功用,而造化之迹也。”张子曰:“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愚谓,以二气言,则鬼者阴之灵也,神者阳之灵也。以一气言,则至而伸者为神,反而归者为鬼,其实一物而已。为德,犹言性情功效。 ②鬼神无形与声。然物之终始,莫非阴阳合散之所为,是其为物之体,而物之所不能遗也。其言体物,犹《易》所谓“干事”。 ③齐,侧皆反。 齐之为言齐也,所以齐不齐而致其齐也。明,犹洁也。洋洋,流动充满之意。能使人畏敬奉承而发见昭著如此,乃其“体物而不可遗”之验也。孔子曰:“其气发扬于上为昭明,焄蒿凄怆,此百物之精也,神之著也。”正谓此尔。 ④度,待洛反。射,音亦,《诗》作图示。 《诗》,《大雅·抑》之篇。格,来也。矧,况也。射,厌也,言厌怠而不敬也。思,语辞。 ⑤夫,音扶。 诚者,真实无妄之谓。阴阳合散,无非实者。故其发见之不可掩如此。

右第十六章。①

①不见、不闻,隐也。体物如在,则亦费矣。此前三章,以其费之小者而言。此后三章,以其费之大者而言。此一章,兼费隐、包小大而言。

子曰:“舜其大孝也与!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飧之,子孙保之。①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寿。②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故栽者培之,倾者覆之。③《诗》曰:‘嘉乐君子,宪宪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④故大德者必受命。”⑤

①与,平声。 子孙,谓虞思、陈胡公之属。 ②舜年百有十岁。 ③材,质也。笃,厚也。栽,植也。气至而滋息为培,气反而游散则覆。 ④《诗·大雅·假乐》之篇。假,当依此作嘉。宪,当依《诗》作显。申,重也。 ⑤受命者,受天命为天子也。

右第十七章。①(https://www.daowen.com)

①此由庸行之常,推之以极其至,见道之用广也。而其所以然者,则为体微矣。后二章亦此意。

子曰:“无忧者,其惟文王乎!以王季为父,以武王为子,父作之,子述之。①武王缵大王、王季、文王之绪,壹戎衣而有天下,身不失天下之显名,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飧之,子孙保之。②武王末受命,周公成文、武之德,追王大王、王季,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斯礼也,达乎诸侯大夫,及士、庶人。父为大夫,子为士,葬以大夫,祭以士。父为士,子为大夫,葬以士,祭以大夫。期之丧,达乎大夫。三年之丧,达乎天子。父母之丧,无贵贱,一也。”③

①此言文王之事。《书》言“王季其勤王家”,盖其所作,亦积功累仁之事也。 ②大,音泰,下同。 此言武王之事。缵,继也。大王,王季之父也。《书》云:“大王肇基王迹。”《诗》云:“至于大王,实始翦商。”绪,业也。戎衣,甲胄之属。“壹戎衣”,《武成》文,言一著戎衣以伐纣也。 ③“追王”之王,去声。 此言周公之事。末,犹老也。追王,盖推文、武之意,以及乎王迹之所起也。先公,组绀以上至后稷也。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又推大王、王季之意,以及于无穷也。制为礼法,以及天下,使葬用死者之爵,祭用生者之禄。丧服自期以下,诸侯绝,大夫降;而父母之丧,上下同之,推己以及人也。

右第十八章。

子曰:“武王、周公,其达孝矣乎!①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②春秋修其祖庙,陈其宗器,设其裳衣,荐其时食。③宗庙之礼,所以序昭穆也。序爵,所以辨贵贱也。序事,所以辨贤也。旅酬下为上,所以逮贱也。燕毛,所以序齿也。④践其位,行其礼,奏其乐,敬其所尊,爱其所亲,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⑤郊社之礼,所以事上帝也。宗庙之礼,所以祀乎其先也。明乎郊社之礼、禘尝之义,治国其如示诸掌乎!”⑥

①达,通也。承上章而言武王、周公之孝,乃天下之人通谓之孝,犹孟子之言达尊也。 ②上章言武王缵大王、王季、文王之绪以有天下,而周公成文、武之德以追崇其先祖,此继志、述事之大者也。下文又以其所制祭祀之礼,通于上下者言之。 ③祖庙:天子七,诸侯五,大夫三,适士二,官师一。宗器,先世所藏之重器,若周之赤刀、大训、天球、河图之属也。裳衣,先祖之遗衣服,祭则设之以授尸也。时食,四时之食,各有其物,如春行羔、豚、膳、膏、香之类是也。 ④昭,如字。为,去声。 宗庙之次:左为昭,右为穆,而子孙亦以为序。有事于太庙,则子姓兄弟群昭群穆咸在,而不失其伦焉。爵,公、侯、卿、大夫也。事,宗祝有司之职事也。旅,众也。酬,导饮也。旅酬之礼,宾弟子、兄弟之子,各举觯于其长而众相酬。盖宗庙之中以有事为荣,故逮及贱者,使亦得以申其敬也。燕毛,祭毕而燕,则以毛发之色别长幼为坐次也。齿,年数也。 ⑤践,犹履也。其,指先王也。所尊、所亲,先王之祖考、子孙、臣庶也。始死谓之死,既葬则曰反而亡焉,皆指先王也。此结上文两节,皆继志、述事之意也。 ⑥郊,祭天。社,祭地。不言后土者,省文也。禘,天子宗庙之大祭,追祭太祖之所自出于太庙,而以太祖配之也。尝,秋祭也。四时皆祭,举其一耳。礼必有义,对举之,互文也。示,与视同。视诸掌,言易见也。此与《论语》文意大同小异,记有详略耳。

右第十九章。

哀公问政。①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②人道敏政,地道敏树。夫政也者,蒲卢也。③故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④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⑤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⑥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⑦天下之达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达道也。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⑧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⑨子曰:“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⑩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⑪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⑫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则不眩,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子庶民则百姓劝,来百工则财用足,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⑬齐明盛服,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去谗远色,贱货而贵德,所以劝贤也;尊其位,重其禄,同其好恶,所以劝亲亲也;官盛任使,所以劝大臣也;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时使薄敛,所以劝百姓也;日省月试,既禀称事,所以劝百工也;送往迎来,嘉善而矜不能,所以柔远人也;继绝世,举废国,治乱持危,朝聘以时,厚往而薄来,所以怀诸侯也。⑭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⑮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言前定则不跲,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疚,道前定则不穷。⑯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获乎上有道,不信乎朋友,不获乎上矣;信乎朋友有道,不顺乎亲,不信乎朋友矣;顺乎亲有道,反诸身不诚,不顺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⑰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⑱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⑲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也;有弗问,问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笃弗措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⑳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㉑

①哀公,鲁君,名蒋。 ②方,版也。策,简也。息,犹灭也。有是君,有是臣,则有是政矣。 ③夫,音扶。 敏,速也。蒲卢,沈括以为“蒲苇”是也。以人立政,犹以地种树,其成速矣,而蒲苇又易生之物,其成尤速也。言人存政举,其易如此。 ④此承上文“人道敏政”而言也。“为政在人”,《家语》作“为政在于得人”,语意尤备。人,谓贤臣。身,指君身。道者,天下之达道。仁者,天地生物之心,而人得以生者,所谓“元者善之长”也。言人君为政在于得人,而取人之则又在修身。能修其身,则有君有臣,而政无不举矣。 ⑤杀,去声。 人,指人身而言。具此生理,自然便有恻怛慈爱之意,深体味之可见。宜者,分别事理,各有所宜也。礼,则节文斯二者而已。 ⑥郑氏曰:“此句在下,误重在此。” ⑦“为政在人,取人以身”,故不可以不修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故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欲尽亲亲之仁,必由尊贤之义,故又当知人。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皆天理也,故又当知天。 ⑧知,去声。 达道者,天下古今所共由之路,即《书》所谓五典,孟子所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是也。知,所以知此也;仁,所以体此也;勇,所以强此也。谓之达德者,天下古今所同得之理也。一则诚而已矣。达道虽人所共由,然无是三德,则无以行之。达德虽人所同得,然一有不诚,则人欲间之,而德非其德矣。程子曰:“所谓诚者,止是诚实此三者,三者之外,更别无诚。” ⑨强,上声。 知之者之所知,行之者之所行,谓达道也。以其分而言:则所以知者,知也;所以行者,仁也;所以至于知之、成功而一者,勇也。以其等而言:则生知、安行者,知也;学知、利行者,仁也;困知、勉行者,勇也。盖人性虽无不善,而气禀有不同者,故闻道有蚤莫,行道有难易,然能自强不息,则其至一也。吕氏曰:“所入之涂虽异,而所至之域则同,此所以为中庸。若乃企生知、安行之资为不可几及,轻困知、勉行,谓不能有成,此道之所以不明不行也。” ⑩“子曰”二字,衍文。好、“近乎知”之知,并去声。 此言未及乎达德而求以入德之事。通上文三知为知,三行为仁,则此三近者,勇之次也。吕氏曰:“愚者自是而不求,自私者徇人欲而忘返,懦者甘为人下而不辞。故好学非知,然足以破愚;力行非仁,然足以忘私;知耻非勇,然足以起懦。” ⑪“斯三者”,指三近而言。人者,对己之称。“天下国家”,则尽乎人矣。言此以结上文“修身”之意,起下文“九经”之端也。 ⑫经,常也。体,谓设以身处其地而察其心也。子,如父母之爱其子也。柔远人,所谓无忘宾旅者也。此列九经之目也。吕氏曰:“天下国家之本在身,故修身为九经之本。然必亲师取友,然后修身之道进,故尊贤次之。道之所进,莫先其家,故亲亲次之。由家以及朝廷,故敬大臣、体群臣次之。由朝廷以及其国,故子庶民、来百工次之。由其国以及天下,故柔远人、怀诸侯次之。此九经之序也。”视群臣犹吾四体,视百姓犹吾子,此视臣视民之别也。 ⑬此言九经之效也。道立,谓道成于己而可为民表,所谓“皇建其有极”是也。不惑,谓不疑于理。不眩,谓不迷于事。敬大臣则信任专,而小臣不得以间之,故临事而不眩也。来百工,则通功易事。农末相资,故财用足。柔远人,则天下之旅皆悦而愿出于其涂,故四方归。怀诸侯,则德之所施者博,而威之所制者广矣,故曰“天下畏之”。 ⑭齐,侧皆反。去,上声。远、好、恶、敛,并去声。既,许气反。禀,彼锦、力锦二反。称,去声。朝,音潮。 此言九经之事也。官盛任使,谓官属众盛,足任使令也,盖大臣不当亲细事,故所以优之者如此。忠信重禄,谓待之诚而养之厚,盖以身体之,而知其所赖乎上者如此也。既,读曰饩。饩禀,稍食也。称事,如《周礼》稿人职曰“考其弓弩,以上下其食”是也。往,则为之授节以送之;来,则丰其委积以迎之。朝,谓诸侯见于天子。聘,谓诸侯使大夫来献。《王制》:“比年一小聘,三年一大聘,五年一朝。”厚往薄来,谓燕赐厚而纳贡薄。 ⑮一者,诚也。一有不诚,则是九者皆为虚文矣。此九经之实也。 ⑯跲,其劫反。行,去声。 凡事,指达道、达德、九经之属。豫,素定也。跲,踬也。疚,病也。此承上文,言凡事皆欲先立乎诚,如下文所推是也。 ⑰此又以在下位者推言素定之意。“反诸身不诚”,谓反求诸身,而所存所发未能真实而无妄也。“不明乎善”,谓未能察于人心天命之本然,而真知至善之所在也。 ⑱中,并去声。从,七容反。 此承上文“诚身”而言。诚者,真实无妄之谓,天理之本然也。诚之者,未能真实无妄而欲其真实无妄之谓,人事之当然也。圣人之德,浑然天理,真实无妄,不待思勉而从容中道,则亦天之道也。未至于圣,则不能无人欲之私,而其为德,不能皆实。故未能不思而得,则必择善,然后可以明善;未能不勉而中,则必固执,然后可以诚身,此则所谓人之道也。不思而得,“生知”也。不勉而中,“安行”也。择善,“学知”以下之事。固执,“利行”以下之事也。 ⑲此“诚之”之目也。学、问、思、辨,所以择善而为知,“学而知”也。笃行,所以固执而为仁,“利而行”也。程子曰:“五者废其一,非学也。” ⑳君子之学,不为则已,为则必要其成,故常百倍其功。此“困而知”、“勉而行”者也,勇之事也。 ㉑明者,择善之功;强者,固执之效。吕氏曰:“君子所以学者,为能变化气质而已。德胜气质,则愚者可进于明,柔者可进于强。不能胜之,则虽有志于学,亦愚不能明,柔不能立而已矣。盖均善而无恶者,性也,人所同也;昏明强弱之禀不齐者,才也,人所异也。诚之者所以反其同而变其异也。夫以不美之质,求变而美,非百倍其功,不足以致之。今以卤莽灭裂之学,或作或辍,以变其不美之质;及不能变,则曰天质不美,非学所能变。是果于自弃,其为不仁甚矣。”

右第二十章。①

①此引孔子之言,以继大舜、文、武、周公之绪,明其所传之一致。举而措之,亦犹是耳。盖包费隐、兼小大,以终十二章之意。章内语诚始详,而所谓诚者,实此篇之枢纽也。又按:《孔子家语》亦载此章,而其文尤详。“成功一也”之下,有“公曰:子之言美矣!至矣!寡人实固,不足以成之也。”故其下复以“子曰”起答辞。今无此问辞,而犹有“子曰”二字,盖子思删其繁文以附于篇,而所删有不尽者,今当为衍文也。“博学之”以下,《家语》无之,意彼有阙文,抑此或子思所补也欤?

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①

①自,由也。德无不实而明无不照者,圣人之德,所性而有者也,天道也。先明乎善,而后能实其善者,贤人之学,由教而入者也,人道也。诚则无不明矣,明则可以至于诚矣。

右第二十一章。子思承上章夫子天道、人道之意而立言也。自此以下十二章,皆子思之言,以反复推明此章之意。

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①

①天下至诚,谓圣人之德之实,天下莫能加也。“尽其性”者,德无不实,故无人欲之私,而天命之在我者察之由之,巨细精粗无毫发之不尽也。人、物之性,亦我之性,但以所赋形气不同而有异耳,能尽之者,谓知之无不明而处之无不当也。赞,犹助也。与天地参,谓与天地并立为三也。此自诚而明者之事也。

右第二十二章。①

①言天道也。

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诚则形,形则著,著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唯天下至诚为能化。①

①其次,通大贤以下凡诚有未至者而言也。致,推致也。曲,一偏也。形者,积中而发外。著,则又加显矣。明,则又有光辉发越之盛也。动者,诚能动物。变者,物从而变。化,则有不知其所以然者。盖人之性无不同,而气则有异,故惟圣人能举其性之全体而尽之。其次,则必自其善端发见之偏而悉推致之,以各造其极也。曲无不致,则德无不实,而形、著、动、变之功自不能已。积而至于能化,则其至诚之妙,亦不异于圣人矣。

右第二十三章。①

①言人道也。

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见乎蓍龟,动乎四体。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诚如神。①

①见,音现。 祯祥者,福之兆。妖孽者,祸之萌。蓍,所以筮。龟,所以卜。四体,谓动作威仪之间,如执玉高卑,其容俯仰之类。凡此皆理之先见者也。然惟诚之至极,而无一毫私伪留于心目之间者,乃能有以察其几焉。神,谓鬼神。

右第二十四章。①

①言天道也。

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①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为贵。②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③

①“道也”之道,音导。 言诚者物之所以自成,而道者人之所当自行也。诚,以心言,本也;道,以理言,用也。 ②天下之物,皆实理之所为,故必得是理,然后有是物。所得之理既尽,则是物亦尽而无有矣。故人之心,一有不实,则虽有所为亦如无有,而君子必以诚为贵也。盖人之心能无不实,乃为有以自成,而道之在我者亦无不行矣。 ③知,去声。 诚虽所以成己,然既有以自成,则自然及物,而道亦行于彼矣。仁者体之存,知者用之发,是皆吾性之固有,而无内外之殊。既得于己,则见于事者以时措之,而皆得其宜也。

右第二十五章。①

①言人道也。

故至诚无息。①不息则久,久则征。②征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③博厚,所以载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④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无疆。⑤如此者,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⑥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⑦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⑧今夫天,斯昭昭之多,及其无穷也,日月星辰系焉,万物覆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广厚,载华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万物载焉。今夫山,一卷石之多,及其广大,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宝藏兴焉。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测,鼋鼍、蛟龙、鱼鳖生焉,货财殖焉。⑨《诗》云:“维天之命,於穆不已!”盖曰天之所以为天也。“於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盖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纯亦不已。⑩

①既无虚假,自无间断。 ②久,常于中也。征,验于外也。 ③此皆以其验于外者言之。郑氏所谓“至诚之德,著于四方”者是也。存诸中者既久,则验于外者益悠远而无穷矣。悠远,故其积也广博而深厚。博厚,故其发也高大而光明。 ④悠久,即悠远,兼内外而言之也。本以悠远致高厚,而高厚又悠久也。此言圣人与天地同用。 ⑤此言圣人与天地同体。 ⑥见,音现。 见,犹示也。不见而章,以配地而言也。不动而变,以配天而言也。无为而成,以无疆而言也。 ⑦此以下,复以天地明至诚无息之功用。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不过曰“诚”而已。不贰,所以诚也。诚故不息,而生物之多,有莫知其所以然者。 ⑧言天地之道,诚一不贰,故能各极其盛,而有下文生物之功。 ⑨夫,音扶。华、藏,并去声。卷,平声。勺,市若反。 昭昭,犹耿耿,小明也。此指其一处而言之。“及其无穷”,犹十二章“及其至也”之意,盖举全体而言也。振,收也。卷,区也。此四条,皆以发明由其不贰、不息以致盛大而能生物之意。然天、地、山、川,实非由积累而后大,读者不以辞害意可也。 ⑩於,音乌。乎,音呼。 《诗·周颂·维天之命》篇。於,叹辞。穆,深远也。不显,犹言岂不显也。纯,纯一不杂也。引此以明至诚无息之意。程子曰:“天道不已,文王纯于天道,亦不已。纯则无二无杂,不已则无间断先后。”

右第二十六章。①

①言天道也。

大哉圣人之道!①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②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③待其人而后行。④故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⑤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⑥是故居上不骄,为下不倍;国有道,其言足以兴;国无道,其默足以容。《诗》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其此之谓与!⑦

①包下文两节而言。 ②峻,高大也。此言道之极于至大而无外也。 ③优优,充足有馀之意。礼仪,经礼也。威仪,曲礼也。此言道之入于至小而无间也。 ④总结上两节。 ⑤至德,谓其人。至道,指上两节而言也。凝,聚也,成也。 ⑥尊者,恭敬奉持之意。德性者,吾所受于天之正理。道,由也。温,犹图示温之温,谓故学之矣,复时习之也。敦,加厚也。尊德性,所以存心而极乎道体之大也。道问学,所以致知而尽乎道体之细也。二者修德凝道之大端也。不以一毫私意自蔽,不以一毫私欲自累,涵泳乎其所已知,敦笃乎其所已能,此皆存心之属也。析理则不使有毫厘之差,处事则不使有过不及之谬,理义则日知其所未知,节文则日谨其所未谨,此皆致知之属也。盖非存心无以致知,而存心者又不可以不致知。故此五句,大小相资,首尾相应,圣贤所示入德之方,莫详于此,学者宜尽心焉。 ⑦倍,与背同。与,平声。 兴,谓兴起在位也。《诗·大雅·烝民》之篇。

右第二十七章。①

①言人道也。

子曰:“愚而好自用,贱而好自专,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烖及其身者也。”①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②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③虽有其位,苟无其德,不敢作礼乐焉;虽有其德,苟无其位,亦不敢作礼乐焉。④子曰:“吾说夏礼,杞不足征也。吾学殷礼,有宋存焉。吾学周礼,今用之,吾从周。”⑤

①好,去声。烖,古灾字。 以上孔子之言,子思引之。反,复也。 ②此以下,子思之言。礼,亲疏贵贱相接之体也。度,品制。文,书名。 ③行,去声。 今,子思自谓当时也。轨,辙迹之度。伦,次序之体。三者皆同,言天下一统也。 ④郑氏曰:“言作礼乐者,必圣人在天子之位。” ⑤此又引孔子之言。杞,夏之后。征,证也。宋,殷之后。三代之礼,孔子皆尝学之而能言其意。但夏礼既不可考证,殷礼虽存,又非当世之法。惟周礼乃时王之制,今日所用。孔子既不得位,则从周而已。

右第二十八章。①

①承上章“为下不倍”而言,亦人道也。

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①上焉者虽善无征,无征不信,不信民弗从;下焉者虽善不尊,不尊不信,不信民弗从。②故君子之道,本诸身,征诸庶民,考诸三王而不缪,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③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④是故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远之则有望,近之则不厌。⑤《诗》曰:“在彼无恶,在此无射。庶几夙夜,以永终誉。”君子未有不如此而蚤有誉于天下者也。⑥

①王,去声。 吕氏曰:“三重,谓议礼、制度、考文。惟天子得以行之,则国不异政,家不殊俗,而人得寡过矣。” ②上焉者,谓时王以前,如夏、商之礼虽善,而皆不可考。下焉者,谓圣人在下,如孔子虽善于礼,而不在尊位也。 ③此君子,指王天下者而言。其道,即议礼、制度、考文之事也。本诸身,有其德也。征诸庶民,验其所信从也。建,立也,立于此而参于彼也。天地者,道也。鬼神者,造化之迹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所谓“圣人复起,不易吾言”者也。 ④知天、知人,知其理也。 ⑤动,兼言、行而言。道,兼法、则而言。法,法度也。则,准则也。 ⑥恶,去声。射,音妒,《诗》作图示。 《诗·周颂·振鹭》之篇,射,厌也。所谓“此”者,指“本诸身”以下六事而言。

右第二十九章。①

①承上章“居上不骄”而言,亦人道也。

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①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辟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②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③

①祖述者,远宗其道。宪章者,近守其法。律天时者,法其自然之运。袭水土者,因其一定之理。皆兼内外、该本末而言也。 ②辟,音譬。帱,徒报反。 错,犹迭也。此言圣人之德。 ③悖,犹背也。天覆地载,万物并育于其间而不相害;四时日月,错行代明而不相悖。所以不害不悖者,小德之川流;所以并育并行者,大德之敦化。小德者,全体之分;大德者,万殊之本。川流者,如川之流,脉络分明而往不息也。敦化者,敦厚其化,根本盛大而出无穷也。此言天地之道,以见上文取辟之意也。

右第三十章。①

①言天道也。

唯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知,足以有临也;宽裕温柔,足以有容也;发强刚毅,足以有执也;齐庄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别也。①溥博渊泉,而时出之。②溥博如天,渊泉如渊。见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说。③是以声名洋溢乎中国,施及蛮貊。舟车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队,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故曰配天。④

①知,去声。齐,侧皆反。别,彼列反。 聪明睿知,生知之质。临,谓居上而临下也。其下四者,乃仁义礼知之德。文,文章也。理,条理也。密,详细也。察,明辨也。 ②溥博,周遍而广阔也。渊泉,静深而有本也。出,发见也。言五者之德,充积于中,而以时发见于外也。 ③见,音现。说,音悦。 言其充积极其盛,而发见当其可也。 ④施,去声。队,音坠。 “舟车所至”以下,盖极言之。配天,言其德之所及,广大如天也。

右第三十一章。①

①承上章而言小德之川流,亦天道也。

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夫焉有所倚!①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②苟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德者,其孰能知之?③

①夫,音扶。焉,於虔反。 经、纶,皆治丝之事。经者,理其绪而分之。纶者,比其类而合之也。经,常也。大经者,五品之人伦。大本者,所性之全体也。惟圣人之德极诚无妄,故于人伦各尽其当然之实,而皆可以为天下后世法,所谓经纶之也。其于所性之全体,无一毫人欲之伪以杂之,而天下之道千变万化皆由此出,所谓立之也。其于天地之化育,则亦其极诚无妄者,有默契焉,非但闻见之知而已。此皆至诚无妄,自然之功用,夫岂有所倚著于物而后能哉! ②肫,之纯反。 肫肫,恳至貌,以经纶而言也。渊渊,静深貌,以立本而言也。浩浩,广大貌,以知化而言也。“其渊”、“其天”,则非特如之而已。 ③“圣知”之知。去声。 固,犹实也。郑氏曰:“唯圣人能知圣人也。”

右第三十二章。①

①承上章而言大德之敦化,亦天道也。前章言至圣之德,此章言至诚之道。然至诚之道,非至圣不能知;至圣之德,非至诚不能为:则亦非二物矣。此篇言圣人天道之极致,至此而无以加矣。

《诗》曰“衣锦尚絅”,恶其文之著也。故君子之道,暗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可与入德矣。①《诗》云:“潜虽伏矣,亦孔之昭。”故君子内省不疚,无恶于志。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见乎!②《诗》云:“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故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③《诗》曰:“奏假无言,时靡有争。”是故君子不赏而民劝,不怒而民威于鈇钺。④《诗》曰:“不显惟德,百辟其刑之。”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⑤《诗》云:“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子曰:“声色之于以化民,末也。”《诗》曰:“德輶如毛”,毛犹有伦;“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⑥

①衣,去声。絅,口迥反。恶,去声。暗,於感反。 前章言圣人之德,极其盛矣。此复自下学立心之始言之,而下文又推之以至其极也。《诗·国风·卫·硕人》、《郑》之《丰》皆作“衣锦褧衣”。褧、絅同图示衣也。尚,加也。古之学者为己,故其立心如此。尚絅故暗然,衣锦故有日章之实。淡、简、温,絅之袭于外也,不厌而文且理焉,锦之美在中也。小人反是,则暴于外而无实以继之,是以的然而日亡也。远之近,见于彼者由于此也。风之自,著乎外者本乎内也。微之显,有诸内者形诸外也。有为己之心,而又知此三者,则知所谨而可入德矣。故下文引《诗》言谨独之事。 ②恶,去声。 《诗·小雅·正月》之篇。承上文言“莫见乎隐,莫显乎微”也。疚,病也。无恶于志,犹言无愧于心。此君子谨独之事也。 ③相,去声。 《诗·大雅·抑》之篇。相,视也。屋漏,室西北隅也。承上文又言君子之戒谨恐惧,无时不然,不待言动而后敬信,则其为己之功益加密矣。故下文引《诗》并言其效。 ④假,格同。鈇,音夫。 《诗·商颂·烈祖》之篇。奏,进也。承上文而遂及其效,言进而感格于神明之际,极其诚敬,无有言说而人自化之也。威,畏也。鈇,莝斫刀也。钺,斧也。 ⑤《诗·周颂·烈文》之篇。不显,说见二十六章。此借引以为幽深玄远之意。承上文言天子有不显之德,而诸侯法之,则其德愈深而效愈远矣。笃,厚也。笃恭,言不显其敬也。笃恭而天下平,乃圣人至德渊微,自然之应,中庸之极功也。 ⑥輶,由、酉二音。 《诗·大雅·皇矣》之篇。引之以明上文所谓不显之德者,正以其不大声与色也。又引孔子之言,以为声色乃化民之末务。今但言“不大”之而已,则犹有声色者存,是未足以形容“不显”之妙。不若《烝民》之诗所言“德輶如毛”,则庶乎可以形容矣;而又自以为谓之毛,则犹有可比者,是亦未尽其妙。不若《文王》之诗所言“上天之载,无声无臭”。然后乃为“不显”之至耳。盖声臭有气无形,在物最为微妙,而犹曰“无”之,故惟此可以形容“不显”、“笃恭”之妙。非此德之外,又别有是三等然后为至也。

右第三十三章。子思因前章极致之言,反求其本,复自下学为己谨独之事,推而言之,以驯致乎笃恭而天下平之盛。又赞其妙,至于无声无臭而后已焉。盖举一篇之要而约言之,其反复丁宁示人之意,至深切矣,学者其可不尽心乎!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