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娄章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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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娄章句下

凡三十三章。

4下·1 孟子曰:“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①文王生于岐周,卒于毕郢,西夷之人也。②地之相去也千有馀里,世之相后也千有馀岁,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③先圣后圣,其揆一也。”④

①诸冯、负夏、鸣条,皆地名,在东方夷服之地。 ②岐周,岐山下,周旧邑,近畎夷。毕郢,近丰镐。今有文王墓。 ③得志行乎中国,谓舜为天子,文王为方伯,得行其道于天下也。符节,以玉为之,篆刻文字而中分之,彼此各藏其半,有故则左右相合以为信也。若合符节,言其同也。 ④揆,度也。“其揆一”者,言度之而其道无不同也。 范氏曰:“言圣人之生,虽有先后远近之不同,然其道则一也。”

4下·2 子产听郑国之政,以其乘舆济人于溱、洧。①孟子曰:“惠而不知为政。②岁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民未病涉也。③君子平其政,行辟人可也,焉得人人而济之?④故为政者每人而悦之,日亦不足矣。”⑤

①乘,去声。溱,音臻。洧,荣美反。 子产,郑大夫公孙侨也。溱、洧,二水名也。子产见人有徒涉此水者,以其所乘之车载而渡之。 ②惠,谓私恩小利。政,则有公平正大之体,纲纪法度之施焉。 ③杠,音江。 杠,方桥也。徒杠,可通徒行者。梁,亦桥也。舆梁,可通车舆者。周十一月,夏九月也。周十二月,夏十月也。《夏令》曰:“十月成梁。”盖农功已毕,可用民力。又时将寒沍,水有桥梁,则民不患于徒涉,亦王政之一事也。 ④辟,与闢同。焉,於虔反。 辟,辟除也。如《周礼·阍人》“为之辟”之辟。言能平其政,则出行之际辟除行人,使之避己,亦不为过。况国中之水,当涉者众,岂能悉以乘舆济之哉? ⑤言每人皆欲致私恩以悦其意,则人多日少,亦不足于用矣。诸葛武侯尝言“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得孟子之意矣。

4下·3 孟子告齐宣王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①王曰:“礼,为旧君有服。何如斯可为服矣?”②曰:“谏行言听,膏泽下于民;有故而去,则君使人导之出疆,又先于其所往;去三年不反,然后收其田里。此之谓三有礼焉。如此,则为之服矣。③今也为臣,谏则不行,言则不听,膏泽不下于民;有故而去,则君搏执之,又极之于其所往;去之日,遂收其田里。此之谓寇雠。寇雠何服之有?”④

①孔氏曰:“宣王之遇臣下,恩礼衰薄,至于昔者所进,今日不知其亡,则其于群臣可谓邈然无敬矣。故孟子告之以此。‘手足’、‘腹心’,相待一体,恩义之至也。‘如犬马’,则轻贱之,然犹有豢养之恩焉。国人,犹言路人,言无怨无德也。土芥,则践踏之而已矣,斩艾之而已矣,其贱恶之又甚矣;‘寇雠’之报,不亦宜乎!” ②为,去声。下“为之”同。 《仪礼》曰:“以道去君而未绝者,服齐衰三月。”王疑孟子之言太甚,故以此礼为问。 ③导之出疆,防剽掠也。先于其所往,称道其贤,欲其收用之也。三年而后收其田禄里居,前此犹望其归也。 ④极,穷也。穷之于其所往之国,如晋锢栾盈也。 潘兴嗣曰:“孟子告齐王之言,犹孔子对定公之意也。而其言有迹,不若孔子之浑然也。盖圣贤之别如此。”杨氏曰:“君臣以义合者也。故孟子为齐王深言报施之道,使知为君者不可不以礼遇其臣耳。若君子之自处,则岂处其薄乎?孟子曰:‘王庶几改之,予日望之。’君子之言盖如此。”

4下·4 孟子曰:“无罪而杀士,则大夫可以去;无罪而戮民,则士可以徙。”①

①言君子当见几而作,祸已迫则不能去矣。

4下·5 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①

①张氏曰:“此章重出。然上篇主言人臣当以正君为急,此章直戒人君,义亦小异耳。”

4下·6 孟子曰:“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大人弗为。”①

①察理不精,故有二者之蔽。大人则随事而顺理,因时而处宜,岂为是哉?

4下·7 孟子曰:“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故人乐有贤父兄也。如中也弃不中,才也弃不才,则贤不肖之相去,其间不能以寸。”①

①乐,音洛。 无过不及之谓中,足以有为之谓才。养,谓涵育薰陶,俟其自化也。贤,谓中而才者也。乐有贤父兄者,乐其终能成己也。为父兄者,若以子弟之不贤,遂遽绝之而不能教,则吾亦过中而不才矣,其相去之间能几何哉?

4下·8 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①

①程子曰:“有不为,知所择也。惟能有不为,是以可以有为。无所不为者,安能有所为邪?”

4下·9 孟子曰:“言人之不善,当如后患何!”①

①此亦有为而言。

4下·10 孟子曰:“仲尼不为已甚者。”①

①已,犹太也。杨氏曰:“言圣人所为,本分之外,不加毫末。非孟子真知孔子,不能以是称之。”

4下·11 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①

①行,去声。 必,犹期也。大人言行,不先期于信、果,但义之所在,则必从之,卒亦未尝不信、果也。 尹氏曰:“主于义,则信、果在其中矣。主于信、果,则未必合义。”王勉曰:“若不合于义而不信、不果,则妄人尔。”

4下·12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①

①大人之心,通达万变;赤子之心,则纯一无伪而已。然大人之所以为大人,正以其不为物诱,而有以全其纯一无伪之本然;是以扩而充之,则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而极其大也。

4下·13 孟子曰:“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惟送死可以当大事。”①

①养,去声。 事生固当爱敬,然亦人道之常耳。至于送死,则人道之大变。孝子之事亲,舍是无以用其力矣,故尤以为大事而必诚必信,不使少有后日之悔也。

4下·14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①

①造,七到反。 造,诣也。深造之者,进而不已之意。道,则其进为之方也。资,犹藉也。左右,身之两旁,言至近而非一处也。逢,犹值也。原,本也,水之来处也。言君子务于深造而必以其道者,欲其有所持循,以俟夫默识心通,自然而得之于己也。自得于己,则所以处之者安固而不摇。处之安固,则所藉者深远而无尽。所藉者深,则日用之间,取之至近,无所往而不值其所资之本也。 程子曰:“学不言而自得者,乃自得也。有安排布置者,皆非自得也。”然必潜心积虑,优游厌饫于其间,然后可以有得。若急迫求之,则是私己而已,终不足以得之也。

4下·15 孟子曰:“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①

①言所以博学于文而详说其理者,非欲以夸多而斗靡也;欲其融会贯通,有以反而说到至约之地耳。盖承上章之意而言,学非欲其徒博,而亦不可以径约也。

4下·16 孟子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养人,然后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①

①王,去声。 服人者欲以取胜于人。养人者欲其同归于善。盖心之公私小异,而人之向背顿殊。学者于此不可以不审也。

4下·17 孟子曰:“言无实不祥。不祥之实,蔽贤者当之。”①(https://www.daowen.com)

①或曰:“天下之言无有实不祥者,惟蔽贤为不祥之实。”或曰:“言而无实者不祥,故蔽贤为不祥之实。”二说不同,未知孰是。疑或有阙文焉。

4下·18 徐子曰:“仲尼亟称于水,曰:‘水哉,水哉!’何取于水也?”①孟子曰:“原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尔。②苟为无本,七八月之间雨集,沟浍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声闻过情,君子耻之。”③

①亟,去吏反。 亟,数也。“水哉,水哉”,叹美之辞。 ②舍、放,皆上声。 原泉,有原之水也。混混,涌出之貌。不舍昼夜,言常出不竭也。盈,满也。科,坎也。言其进以渐也。放,至也。言水有原本,不已而渐进以至于海,如人有实行,则亦不已而渐进以至于极也。 ③浍,古外反。涸,下各反。闻,去声。 集,聚也。浍,田间水道也。涸,干也。如人无实行,而暴得虚誉,不能长久也。声闻,名誉也。情,实也。耻者,耻其无实而将不继也。林氏曰:“徐子之为人,必有躐等干誉之病,故孟子以是答之。” 邹氏曰:“孔子之称水,其旨微矣。孟子独取此者,自徐子之所急者言之也。孔子尝以“闻”、“达”告子张矣:达者,有本之谓也,闻则无本之谓也。然则学者其可以不务本乎?”

4下·19 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①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②

①几希,少也。庶,众也。人、物之生,同得天地之理以为性,同得天地之气以为形。其不同者,独人于其间得形气之正,而能有以全其性,为少异耳。虽曰少异,然人、物之所以分,实在于此。众人不知此而去之,则名虽为人,而实无以异于禽兽。君子知此而存之,是以战兢惕厉,而卒能有以全其所受之理也。 ②物,事物也。明,则有以识其理也。人伦,说见前篇。察,则有以尽其理之详也。物理固非度外,而人伦尤切于身,故其知之有详略之异。在舜则皆生而知之也。由仁义行,非行仁义,则仁义已根于心,而所行皆从此出,非以仁义为美而后勉强行之,所谓安而行之也。此则圣人之事,不待存之而无不存矣。 尹氏曰:“存之者,君子也。存者,圣人也。君子所存,存天理也。由仁义行,存者能之。”

4下·20 孟子曰:“禹恶旨酒而好善言。①汤执中,立贤无方。②文王视民如伤,望道而未之见。③武王不泄迩,不忘远。④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⑤

①恶、好,皆去声。 《战国策》曰:“仪狄作酒,禹饮而甘之,曰:‘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国者。’遂疏仪狄而绝旨酒。”《书》曰:“禹拜昌言。” ②执,谓守而不失。中者,无过不及之名。方,犹类也。立贤无方,惟贤则立之于位,不问其类也。 ③而,读为如,古字通用。 民已安矣,而视之犹若有伤;道已至矣,而望之犹若未见。圣人之爱民深而求道切如此。不自满足,终日乾乾之心也。 ④泄,狎也。迩者,人所易狎而不泄。远者,人所易忘而不忘,德之盛,仁之至也。 ⑤三王,禹也,汤也,文、武也。四事,上四条之事也。时异势殊,故其事或有所不合。思而得之,则其理初不异矣。坐以待旦,急于行也。 此承上章言舜,因历叙群圣以继之,而各举其一事,以见其忧勤惕厉之意。盖天理之所以常存而人心之所以不死也。 程子曰:“孟子所称,各因其一事而言,非谓武王不能执中立贤、汤却泄迩忘远也。人谓各举其盛,亦非也,圣人亦无不盛。”

4下·21 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①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一也。②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③

①王者之迹熄,谓平王东迁。而政教号令不及于天下也。《诗》亡,谓《黍离》降为《国风》而《雅》亡也。《春秋》,鲁史记之名,孔子因而笔削之。始于鲁隐公之元年,实平王之四十九年也。 ②乘,去声。梼,音逃。杌,音兀。 乘,义未详。赵氏以为兴于田赋乘马之事。或曰:“取记载当时行事而名之也。”梼杌,恶兽名。古者因以为凶人之号,取记恶垂戒之义也。《春秋》者,记事者必表年以首事,年有四时,故错举以为所记之名也。古者列国皆有史官,掌记时事。此三者皆其所记册书之名也。 ③春秋之时,五霸迭兴,而桓、文为盛。史,史官也。窃取者,谦辞也。《公羊传》作“其辞则丘有罪焉尔”,意亦如此。盖言断之在己,所谓“笔则笔,削则削,游、夏不能赞一辞”者也。尹氏曰:“言孔子作《春秋》,亦以史之文载当时之事也,而其义则定天下之邪正,为百王之大法。” 此又承上章历叙群圣,因以孔子之事继之。而孔子之事莫大于《春秋》,故特言之。

4下·22 孟子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小人之泽,五世而斩。①予未得为孔子徒也,予私淑诸人也。”②

①泽,犹言流风馀韵也。父子相继为一世,三十年亦为一世。斩,绝也。大约君子、小人之泽,五世而绝也。杨氏曰:“四世而缌,服之穷也。五世袒免,杀同姓也。六世亲属竭矣。服穷则遗泽寖微,故五世而斩。” ②私,犹窃也。淑,善也。李氏以为方言,是也。人,谓子思之徒也。自孔子卒,至孟子游梁时,方百四十馀年,而孟子已老。然则孟子之生,去孔子未百年也。故孟子言:予虽未得亲受业于孔子之门,然圣人之泽尚存,犹有能传其学者,故我得闻孔子之道于人,而私窃以善其身。盖推尊孔子而自谦之辞也。 此又承上三章,历叙舜、禹至于周、孔,而以是终之。其辞虽谦,然其所以自任之重,亦有不得而辞者矣。

4下·23 孟子曰:“可以取,可以无取,取伤廉。可以与,可以无与,与伤惠。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①

①先言“可以”者,略见而自许之辞也。后言“可以无”者,深察而自疑之辞也。过取固害于廉,然过与亦反害其惠,过死亦反害其勇,盖过犹不及之意也。林氏曰:“公西华受五秉之粟,是伤廉也。冉子与之,是伤惠也。子路之死于卫,是伤勇也。”

4下·24 逄蒙学射于羿,尽羿之道,思天下惟羿为愈已,于是杀羿。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公明仪曰:“宜若无罪焉。”曰:“薄乎云尔,恶得无罪?①郑人使子濯孺子侵卫,卫使庾公之斯追之。子濯孺子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吾死矣夫!’问其仆曰:‘追我者谁也?’其仆曰:‘庾公之斯也。’曰:‘吾生矣。’其仆曰:‘庾公之斯,卫之善射者也。夫子曰“吾生”,何谓也?’曰:‘庾公之斯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我。夫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庾公之斯至,曰:‘夫子何为不执弓?’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曰:‘小人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虽然,今日之事君事也,我不敢废。’抽矢扣轮,去其金,发乘矢而后反。”②

①逄,薄江反。恶,平声。 羿,有穷后羿也。逄蒙,羿之家众也。羿善射,篡夏自立,后为家众所杀。愈,犹胜也。薄,言其罪差薄耳。 ②他,徒何反。“矣夫”、“夫尹”之夫,并音扶。去,上声。乘,去声 之,语助也。仆,御也。尹公他,亦卫人也。端,正也。孺子以尹公正人,知其取友必正,故度庾公必不害己。小人,庾公自称也。金,镞也。扣轮出镞,令不害人,乃以射也。乘矢,四矢也。孟子言:使羿如子濯孺子,得尹公他而教之,则必无逄蒙之祸。然夷羿篡弑之贼,蒙乃逆俦,庾斯虽全私恩,亦废公义,其事皆无足论者。孟子盖特以取友而言耳。

4下·25 孟子曰:“西子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之。①虽有恶人,齐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②

①西子,美妇人。蒙,犹冒也。不洁,污秽之物也。掩鼻,恶其臭也。 ②齐,侧皆反。 恶人,丑貌者也。 尹氏曰:“此章戒人之丧善,而勉人以自新也。”

4下·26 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则故而已矣。故者以利为本。①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则无恶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②天之高也,星辰之远也,苟求其故,千岁之日至,可坐而致也。”③

①性者,人、物所得以生之理也。故者,其已然之迹,若所谓天下之故者也。利,犹顺也,语其自然之势也。言事物之理,虽若无形而难知,然其发见之已然,则必有迹而易见。故天下之言性者,但言其故而理自明,犹所谓善言天者必有验于人也。然其所谓故者,又必本其自然之势,如人之善、水之下,非有所矫揉造作而然者也;若人之为恶、水之在山,则非自然之故矣。 ②恶、为,皆去声。 天下之理,本皆顺利。小智之人务为穿凿,所以失之。禹之行水则因其自然之势而导之,未尝以私智穿凿而有所事,是以水得其润下之性而不为害也。 ③天虽高,星辰虽远,然求其已然之迹,则其运有常;虽千岁之久,其日至之度可坐而得。况于事物之近,若因其故而求之,岂有不得其理者,而何以穿凿为哉?必言“日至”者,造历者以上古十一月甲子朔夜半冬至为历元也。 程子曰:“此章专为智而发。”愚谓,事物之理莫非自然,顺而循之,则为大智;若用小智而凿以自私,则害于性而反为不智。程子之言,可谓深得此章之旨矣。

4下·27 公行子有子之丧。右师往吊,入门,有进而与右师言者,有就右师之位而与右师言者。①孟子不与右师言,右师不悦,曰:“诸君子皆与驩言,孟子独不与驩言,是简驩也。”②孟子闻之,曰:“礼:朝廷不历位而相与言,不逾阶而相揖也。我欲行礼,子敖以我为简,不亦异乎?”③

①公行子,齐大夫。右师,王驩也。 ②简,略也。③朝,音潮。 是时齐卿大夫以君命吊,各有位次,若《周礼》“凡有爵者之丧礼,则职丧涖其禁令,序其事”,故云朝廷也。历,更涉也。位,他人之位也。右师未就位而进与之言,则右师历己之位矣。右师已就位而就与之言,则己历右师之位矣。孟子、右师之位又不同阶,孟子不敢失此礼,故不与右师言也。

4下·28 孟子曰:“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①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②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③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横逆,则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无礼也,此物奚宜至哉?’④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礼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⑤自反而忠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则与禽兽奚择哉?于禽兽又何难焉!’⑥是故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也。乃若所忧则有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我由未免为乡人也,是则可忧也。忧之如何?如舜而已矣。若夫君子所患,则亡矣。非仁无为也,非礼无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则君子不患矣。”⑦

①以仁、礼存心,言以是存于心而不忘也。 ②此仁、礼之施。 ③恒,胡登反。 此仁、礼之验。 ④横,去声,下同。 横逆,谓强暴不顺理也。物,事也。 ⑤由,与犹同,下放此。 忠者,尽己之谓。“我必不忠”,恐所以爱敬人者有所不尽其心也。 ⑥难,去声。 奚择,何异也。“又何难焉”,言不足与之校也。 ⑦夫,音扶。 乡人,乡里之常人也。君子存心不苟,故无后忧。

4下·29 禹、稷当平世,三过其门而不入,孔子贤之。①颜子当乱世,居于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颜子不改其乐,孔子贤之。②孟子曰:“禹、稷、颜回同道。③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④禹、稷、颜子,易地则皆然。⑤今有同室之人斗者,救之,虽被发缨冠而救之可也。⑥乡邻有斗者,被发缨冠而往救之,则惑也,虽闭户可也。”⑦

①事见前篇。 ②食,音嗣。乐,音洛。 ③圣贤之道,进则救民,退则修己,其心一而已矣。 ④由,与犹同。禹、稷身任其职,故以为己责而救之急也。 ⑤圣贤之心,无所偏倚,随感而应,各尽其道。故使禹、稷居颜子之地,则亦能乐颜子之乐;使颜子居禹、稷之任,亦能忧禹、稷之忧也。 ⑥不暇束发而结缨往救,言急也。以喻禹、稷。 ⑦喻颜子也。 此章言圣贤心无不同,事则所遭或异,然处之各当其理,是乃所以为同也。尹氏曰:“当其可之谓时,前圣后圣,其心一也,故所遇皆尽善。”

4下·30 公都子曰:“匡章,通国皆称不孝焉。夫子与之游,又从而礼貌之,敢问何也?”①孟子曰:“世俗所谓不孝者五:惰其四支,不顾父母之养,一不孝也。博弈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二不孝也。好财货,私妻子,不顾父母之养,三不孝也。从耳目之欲,以为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斗很,以危父母,五不孝也。章子有一于是乎?②夫章子,子父责善而不相遇也。③责善,朋友之道也。父子责善,贼恩之大者。④夫章子岂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属哉?为得罪于父,不得近,出妻屏子,终身不养焉。其设心以为不若是,是则罪之大者。是则章子已矣。”⑤

①匡章,齐人。通国,尽一国之人也。礼貌,敬之也。 ②好、养、从,皆去声。很,胡恳反。 戮,羞辱也。很,忿戾也。 ③夫,音扶。 遇,合也。相责以善而不相合,故为父所逐也。 ④贼,害也。朋友当相责以善,父子行之,则害天性之恩也。 ⑤“夫章”之夫,音扶。为,去声。屏,必井反。养,去声。 言章子非不欲身有夫妻之配、子有子母之属,但为身不得近于父,故不敢受妻子之养,以自责罚。其心以为不如此,则其罪益大也。 此章之旨,于众所恶而必察焉,可以见圣贤至公至仁之心矣。杨氏曰:“章子之行,孟子非取之也,特哀其志而不与之绝耳。”

4下·31 曾子居武城,有越寇。或曰:“寇至,盍去诸?”曰:“无寓人与我室,毁伤其薪木。”寇退,则曰:“修我墙屋,我将反。”寇退,曾子反,左右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寇至则先去以为民望,寇退则反,殆于不可。”沈犹行曰:“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犹有负刍之祸,从先生者七十人,未有与焉。”①子思居于卫,有齐寇。或曰:“寇至,盍去诸?”子思曰:“如伋去,君谁与守?”②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曾子,师也,父兄也。子思,臣也,微也。曾子、子思易地则皆然。”③

①与,去声。 武城,鲁邑名。盍,何不也。左右,曾子之门人也。忠、敬,言武城之大夫事曾子忠诚恭敬也。为民望,言使民望而效之,沈犹行,弟子姓名也。言曾子尝舍于沈犹氏,时有负刍者作乱,来攻沈犹氏,曾子率其弟子去之,不与其难。言师宾不与臣同。 ②言所以不去之意如此。 ③微,犹贱也。尹氏曰:“或远害,或死难,其事不同者,所处之地不同也。君子之心,不系于利害,惟其是而已,故易地则皆能为之。” 孔氏曰:“古之圣贤,言行不同,事业亦异,而其道未始不同也。学者如此,则因所遇而应之,若权衡之称物,低昂屡变,而不害其为同也。”

4下·32 储子曰:“王使人瞯夫子,果有以异于人乎?”孟子曰:“何以异于人哉?尧、舜与人同耳。”①

①瞯,古苋反。 储子,齐人也。瞯,窥视也。圣人亦人耳,岂有异于人哉?

4下·33 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其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其妻问所与饮食者,则尽富贵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问其与饮食者,尽富贵也,而未尝有显者来。吾将瞯良人之所之也。”蚤起,施从良人之所之,遍国中无与立谈者。卒之东郭墦间,之祭者乞其馀;不足,又顾而之他:此其为餍足之道也。其妻归,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今若此!”与其妾讪其良人,而相泣于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从外来,骄其妻妾。①由君子观之,则人之所以求富贵利达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几希矣。②

①施,音迤,又音易。墦,音燔。施施,如字。 章首当有“孟子曰”字,阙文也。良人,夫也。餍,饱也。显者,富贵人也。施,邪施而行,不使良人知也。墦,冢也。顾,望也。讪,怨詈也。施施,喜悦自得之貌。 ②孟子言:自君子而观,今之求富贵者,皆若此人耳。使其妻妾见之,不羞而泣者少矣。言可羞之甚也。 赵氏曰:“言今之求富贵者,皆以枉曲之道,昏夜乞哀以求之,而以骄人于白日,与斯人何以异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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