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敏感的心脏
从来没有科学文章详述神经症山羊实验背后的缘由,也从来没有记者调查过它们为何出现在比基尼。
如果不是官方报告和格斯特尔的文章中简短地提及这些山羊,我们甚至不会知道它们的存在。它们闲逛着走上十字路口行动严肃的舞台,挑衅地咩叫着,然后就这样从视线中消失。为此,人们很容易就把它当成一个,由某位不知名的心理学家为原子弹测试设计的一次性的古怪实验,从而置之不理。但是事情并非如此。在此之前,曾存在一整段的科学研究历史,这段背景不仅解释了为什么研究者会担心核爆可能引发“精神崩溃和惊慌失措”,同时也解释了为什么专门选择山羊作为实验对象。为了解这段历史,我们有必要跳回到几十年前—比基尼原子弹爆炸之前,当时医生们第一次注意到一个令人担忧的现象:现代战争的残酷条件似乎造成了士兵们集体发疯的现象。
战争一直如同地狱一般残酷,但是在19世纪中期,由于军事科技的发展,战争明显变得比以往更加残酷。在美国南北战争的杀戮中,军医开始注意到一种奇怪的新型患者出现在医院里。这些士兵外表看起来很健康,没有明显的伤势,但是他们的情况显然不太好。他们展现出诸如呼吸短促、严重的疲乏、心悸等症状。事实上,这些人几乎无法维持正常的身体机能。雅各布·曼德斯·达科斯塔医生针对这些士兵开展了一项研究,并得出结论,他们患上了某种形式的心血管疾病。他说他们“心脏脆弱”。他的同事们称之为“士兵的心脏”。
在一战期间,大屠杀的战场转移到了欧洲,枪炮以及毒气的受害者不断涌进医院。但是与美国人之前发现的一样,有许多士兵,身体看不到明显的伤处,却仍然完全丧失了行为能力。他们控制不住地颤抖,不管吃下什么都会吐出来,而且还大便失禁。这类病患的数量之多令医生们感到不安。这些发抖的士兵占了病房所有病例的10%。医生们现在开始怀疑他们患上的不仅仅是心脏的疾病,而是某种神经崩溃或者精神瘫痪。现代战争的恐怖—蜷缩在战壕中,无助地暴露在炮弹爆炸、警报,以及俯冲轰炸机的威胁之下—似乎超出了一些人的承受能力。战争使人发疯。医生们为这个病想出了一个新名字“炮弹休克”。
这种病有了名字是件好事,但是将军们想知道的是,怎样治愈这种病。军队里大量的士兵没有出现显著的身体原因,却依然无法战斗。那么,这些人如何才能被医治好,重新派到前线呢?关于这个问题医生们并没有答案。他们能做的也不过是把最严重的病人送上回家的船,让他们“烂”在精神病院里,并催促那些不那么严重的病人自己振作起来。将军们出手相助,宣称如果任何人想要当逃兵,就会被枪毙。
战争终于结束,似乎战士们的这一问题也被解决,但是二战又打响了,随着二战的到来,炮弹休克又回来了,而且变本加厉了起来。现在不光是士兵遭受到了战斗神经症的折磨,就连平民也因为身处持续的空袭警报和炸弹袭击的压力之下,开始出现精神崩溃的情况。(https://www.daowen.com)
急切地想要做些什么的军医们,找到了更适合的治疗方法。在现代科学心理学的指导下,他们确信能够以某种方法打败精神恐慌这一不可见的敌人。他们将手伸进心理学的工具袋,然后拿出了解决方案。
最明显的治疗方法是停止轰炸和流血,但是这当然不在选项之内。心理学家转而想出了一种在士兵步入战场之前,就令他们“免疫”于战争恐怖的办法。这一理念源于人们不会对自己习以为常的事物感到害怕,而不害怕就不会遭受精神崩溃。在研究者的指导下,英国军队建造了“战斗学校”,在那里士兵们用真枪实弹受训,广播里播放着战争的音效。这些学校的理念包含符合常识的核心。
在战斗训练中,将士兵暴露在更真实的环境中确有道理。但很快战斗学校的存在导致更为激进的想法出现—仇恨训练。
仇恨训练的理念在于,炽烈的愤怒会使一名士兵不受恐惧的影响,其效果比单纯习惯于战斗场景要好得多,由此可以保护士兵免受神经症的侵扰。给多家媒体写稿的专栏作家埃尔尼·派尔这样总结道:“航空军医说,如果一个人心中燃烧着对敌人强烈的恨意,他能够飞得更好,战斗得更好,存活得更久。因为这样他就会超越自我,暂时成为一个狂热者,不会为自己可能面临的死亡而感到忧虑。”
英国仇恨训练学院于1942年4月建成。参与训练的军官会被带入一间“仇恨房间”,在那里,他们会看到展示敌军暴行的照片—腐烂的尸体,挨饿的人群,患病以及死去的俘虏。他们观看绵羊在屠宰场被屠宰,然后在全身涂满动物的鲜血,一边涂一边狂怒地大喊。他们攻击人形的气球。在他们把刺刀刺进去时,气球爆炸,溅他们一身血。他们匍匐着爬过泥地,穿过仿真诡雷,教官在他们身旁边跑边嚷:“继续,继续,杀,杀……仇恨,杀,伤害……仇恨,杀,伤害!”
关于仇恨训练的新闻令英国公众不安。伦敦的《新政治家》杂志将这种概念标注为“缺德的胡话”,讥讽它为“一系列实验,设计用来生产对整个世界的仇恨和嗜血情绪,就好像(士兵们)是巴甫洛夫的狗[2]一样”。教士兵们学会仇恨也不大像英国人行事的风格。毕竟,英国人不应该是这场战争中的好人吗?很快人们就发现,训练反正也得不到预期的效果—它令士兵们感到抑郁而非令他们充满斗志—于是军方悄悄地关闭了仇恨训练学院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