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出 抚兵①
癸未七月
【点绛唇】〔副净、末扮二将官，杂扮四小卒上〕旗卷军牙，射潮弩发鲸鲵怕②。操弓试马，鼓角斜阳下。
俺们镇守武昌兵马大元帅宁南侯麾下将士是也，今日点卯日期③，元帅升帐，只得在此伺候。〔吹打开门介〕
【粉蝶儿】〔小生戎装、扮左良玉上〕七尺昂藏，虎头燕颔如画④，莽男儿走遍天涯；活骑人，飞食肉，风云叱咤⑤；报国恩，一腔热血挥洒。
建牙吹角不闻喧，三十登坛众所尊。家散万金酬士死，身留一剑答君恩⑥。咱家左良玉，表字崑山，家住辽阳，世为都司⑦。只因得罪罢职，补粮昌平。幸遇军门侯恂，拔于走卒，命为战将。不到一年，又拜总兵之官。北讨南征，功加侯伯。强兵劲马，列镇荆襄⑧。〔作势介〕看俺左良玉，自幼习学武艺，能挽五石之弓，善为左右之射。那李自成、张献忠几个歹贼，何难剿灭？只可恨督师无人，机宜错过。熊文灿、杨嗣昌既以偏私而败绩，丁启睿、吕大器又因怠玩而无功⑨。只有俺恩帅侯公⑩，智勇兼全，尽能经理中原。不意奸人忌功，才用即休。叫俺一腔热血，报主无期，好不恨也！〔顿足介〕罢！罢！罢！这湖南、湖北，也还可战可守，且观成败，再定行藏⑪。〔坐介〕〔内作众兵喊叫，小生惊问介〕辕门之外，何人喧哗？〔副净、末禀介〕禀上元帅，辕门肃静，谁敢喧哗。〔小生怒介〕现在喧哗，怎报没有？〔副净、末〕那是饥兵讨饷，并非喧哗。〔小生〕唗！前自湖南借粮三十船，不到一月，难道支完了？〔副净、末〕禀元帅，本镇人马，已足三十万了。些须粮草，那够支销。〔小生拍案介〕呵呀！这等却也难处也。〔立起，唱介〕
【北石榴花】你看中原豺虎乱如麻，都窥伺龙楼凤阙帝王家。有何人勤王报主，肯把义旗拿⑫。那督师无老将，选士皆娇娃，却教俺自撑达⑬，却教俺自撑达。正腾腾杀气，这军粮又早缺乏，一阵阵拍手喧哗，一阵阵拍手喧哗。百忙中教我如何答话，好一似薨薨白昼闹蜂衙⑭！
〔坐介〕〔内又喊介〕〔小生〕你听外边将士，益发鼓噪，好像要反的光景。左右，听俺吩咐。〔立起，唱介〕
【上小楼】您不要错怨咱家，您不要错怨咱家，谁不是天朝犬马⑮。他三百年养士不差，三百年养士不差，都要把良心拍打。为甚么击鼓敲门闹转加⑯？敢则要劫库抢官衙！俺这里望眼巴巴，俺这里望眼巴巴，候江州军粮飞下。(https://www.daowen.com)
〔坐介〕〔抽令箭掷地介〕〔副净、末拾箭向内吩咐介〕元帅有令，三军听者：目下军饷缺乏，乃人马归附之多，非粮草屯积之少。朝廷深恩，不可不报。将军严令，不可不遵。况江西助饷，指日到辕⑰，各宜静听，勿得喧哗！〔副净、末回话介〕奉元帅军令，俱已晓谕三军了。〔内又喊叫介〕〔小生〕怎么鼓噪之声，渐入辕门？你再去吩咐。〔立起，唱介〕
【黄龙犯】您且忍枵腹这一宵，盼江西那几艖⑱。俺待要飞檄金陵，俺待要飞檄金陵，告兵曹转达车驾⑲，许咱们迁镇移家，许咱们迁镇移家，就粮东去，安营歇马，驾楼船到燕子矶边耍⑳。
〔副净、末持令箭向内吩咐介〕元帅有令，三军听者：粮船一到，即便支发。仍恐转运维艰，枵腹难待。不日撤兵汉口，就食南京㉑。永无缺乏之虞，同享饱腾之乐，各宜静听，勿再喧哗。〔内欢呼介〕好！好！好！大家收拾行装，预备东去呀！〔副净、末回生介〕禀上元帅，三军闻令，俱各欢呼散去了。〔小生〕事已如此，无可奈何，只得择期移镇，暂慰军心。〔想介〕且住，未奉明旨，辄自前行，虽圣恩宽大，未必加诛，只恐形迹之间，难免天下之议。事非小可，再作商量。
【尾声】慰三军没别法，许就粮喧声才罢，谁知俺一片葵倾向日花㉒。
〔下〕〔内作吹打掩门，四卒下〕〔副净向末〕老哥，咱弟兄们商量，天下强兵勇将，让俺武昌。明日顺流东下，料知没人抵当。大家拥着元帅爷，一直抢了南京，就扯起黄旗，往北京进取，有何不可！〔末摇手介〕我们左爷爷忠义之人，这样风话，且不要题。依着我说，还是移家就粮，且吃饱饭为妙！〔副净〕你还不知，一移南京，人心惊慌，就不取北京，这个恶名也免不得了！
〔末〕纷纷将士愿移家， 〔副净〕细柳营中起暮笳㉓。
〔末〕千古英雄须打算， 〔副净〕楼船东下一生差。
注释
①原批：兴亡之感，从此折发端，而左兵又治乱之机也。淋漓悲壮，当击唾壶歌之。 ②“旗卷”二句：牙即牙旗，军前大旗。五代吴越王钱镠率五千水犀军筑海堤，海浪滔天，钱镠命士兵用强弩射退海潮，海堤遂成。此二句形容左良玉衙门前威武森严的气派。 ③麾下：即部下。点卯：旧时官署在每早卯时开始办公，吏员须在卯时按名册点检，故称点卯。此处指军士按时报到。 ④昂藏：气宇轩昂的样子。虎头燕颔：传说后汉名将班超在投军之前，曾找星术家看相。星术家说他：“生燕颔虎颈，飞而食肉，此万里侯相也。”后来就用虎头燕颔形容武将的雄姿。 ⑤叱咤：怒吼的样子。 ⑥“建牙”四句：本为唐刘长卿《献怀宁军节度使李相公》中的诗句。建牙，即武将出镇；登坛，即拜帅。汉高祖为了提高韩信的权威，曾特地筑坛拜他为帅。 ⑦都司：官名，即都指挥使司。明初时都司是掌握一省军政大权的大员，后职权逐步削弱，清初时仅是四品的武官。据侯方域《宁南侯传》，左良玉曾做过辽东都司。 ⑧荆襄：即今湖北省一带。 ⑨熊文灿、杨嗣昌、丁启睿、吕大器：均为明末时的将官，并都统率过左良玉，但左良玉因掌有实际兵权，往往不服他们调遣。 ⑩恩帅侯公：即侯方域的父亲侯恂，崇祯时，朝廷曾命他督师，对左良玉颇为赏识。 ⑪行藏：即出处。 ⑫勤王：起兵救援王室。 ⑬选士皆娇娃：意谓挑选的将士都像娇弱的女子一样。撑达：支撑、支持。 ⑭薨薨白昼闹蜂衙：形容士兵鼓噪喧闹的声浪。薨薨，成群飞虫的声音。蜂衙，即蜂房。 ⑮犬马：旧时在面对君王时臣子的卑称。 ⑯闹转加：喧闹得更加厉害。 ⑰辕：辕门，军营的大门。 ⑱枵腹：即空腹。艖：小船。 ⑲兵曹，即兵部。车驾，皇帝的委婉说法。 ⑳“驾楼船”句：楼船，即战船。燕子矶，地名，在南京北观音山上，有石临水，状似飞燕，故名。 ㉑就食：移兵到屯粮的地方去驻扎。 ㉒葵倾向日花：即葵花向阳，比喻臣子对君王的忠诚。 ㉓细柳营：原为汉代将军周亚夫率领的军营，因纪律严明而著称。后泛指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