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出 迎驾①
甲申四月
【番卜筭】〔净扮马士英冠带上〕一旦神京失守，看中原逐鹿交走②。捷足争先，拜相与封侯。凭着这拥立功，大权归手。
下官马士英，别字瑶草，贵州贵阳卫人也。起家万历己未进士，现任凤阳督抚。幸遇国家大变，正我辈得意之秋。前日发书约会史可法，同迎福王。他回书中有“三大罪、五不可立”之言。阮大铖走去面商，他又闭门不纳，看来是不肯行的了。但他现握着兵权，一倡此论，那九卿班里③，如高弘图、姜曰广、吕大器、张国维等④，谁敢竞行；这迎立之事，便有几分不妥了。没奈何，又托阮大铖，约会四镇武臣及勋戚内侍⑤，未知如何？好生焦躁！〔副净扮阮大铖急上〕胸有已成之竹，山无难劈之柴。此是马公书房，不免竟入。〔净见问介〕圆老回来了，大事如何？〔副净〕四镇武臣，见了书函，欣然许诺，约定四月念八，全备仪仗，齐赴江浦矣。〔净〕妙！妙！那高黄二刘，如何说来？〔坐介〕
【催拍】〔副净〕他说受君恩爵封列侯，镇江淮千里借筹⑥。神京未收，神京未收。似我辈滥功糜饷，建牙堪羞。江浦迎銮⑦，愿领貔貅⑧；扶新主，持节复仇⑨；临大事，敢夷犹⑩。
〔净〕此外还有何人肯去？〔副净〕还有魏国公徐鸿基、司礼监韩赞周、吏科给事李沾、监察御史朱国昌⑪。〔净〕勋、卫、科、道⑫，都有个把，也就好了。他们都怎么说来？
【前腔】〔副净〕他说马中丞当先出头，众公卿谁肯逗留。职名早投⑬，职名早投。大家去上书陈表，拥入皇州。新主中兴，拜舞龙楼。将今日劳苦功酬，迁旧秩，壮新猷⑭。
〔净〕果然如此，妙的狠了。只是一件，我是一个外吏；那几个武臣勋卫，也算不得部院卿僚；目下写表，如何列名？〔副净〕这有甚么考证，取本“缙绅便览”来⑮，从头抄写便了。〔净〕虽如此说，万一驾到，没有百官迎接，我们三五个官，如何引进朝去？〔副净〕我看满朝诸公，那个是有定见的。乘舆一到，只怕递职名的还挨挤不上哩！〔净〕是！是！表已写就，只空衔名⑯，取本“缙绅”来，快快开列。〔外扮书办取缙绅上〕西河沿洪家高头便览在此。〔下〕〔副净〕待我抄起来。〔偏头远视介〕表上字体，俱要细楷的，目昏难写，这怎么处？〔想介〕有了。〔腰内取出眼镜戴，抄介〕吏部尚书臣高弘图，〔作手颤介〕这手又颤起来了。目下等着起身，一时写不出，急杀人也！〔净〕还叫书办写去罢。〔副净〕这姓名里面都有去取，他如何写得？〔净〕你指示明白，自然不错了。〔叫介〕书办快来！〔外上〕〔副净照缙绅指点向外介〕〔外下〕〔净〕自古道：“中原逐鹿，捷足先得。”我们不可落他人之后，快整衣冠，收拾箱包，今日务要出城。〔丑扮长班收拾介〕〔副净问介〕请问老公祖，小弟怎生打扮？〔净〕迎驾大典，比不得寻常私谒，俱要冠带才是。〔副净〕小弟原是废员，如何冠带？〔净〕正是，〔想介〕没奈何，你且权充个赍表官罢，只是屈尊些儿。〔副净〕说那里话，大丈夫要立功业，何所不可，到这时候还讲刚方么！〔净笑介〕妙！妙！才是个软圆老⑰！〔副净换差吏服色介〕(https://www.daowen.com)
【前腔】拚余生寒灰已休，喜今朝涸海更流。金鳌上钩，金鳌上钩，好似太公一钓，享国千秋⑱。牛马风尘，暂屈何忧。刀笔吏丞相根由⑲，人笑骂，我不羞。
〔外上〕表已列名，老爷过目。〔副净看介〕果然一些不差，就包裹好了，装入箱中。〔外包裹装箱内介〕〔副净〕下官只得背起来了。〔外、丑与副净绑箱背上介〕〔净看，笑介〕圆老这件功劳却也不小哩！〔副净正色介〕不要取笑，日后画在凌烟阁上⑳，倒有些神气的。〔丑牵马介〕天色将晚，请老爷上马。〔净吩咐介〕这迎驾大事，带不的多人，只你两个跟去罢。〔副净〕便益你们，后日都要议叙的。〔俱上马，急走绕场介〕
【前腔】〔合〕趁斜阳南山雨收，控青骢烟驿水邮㉑。金鞭急抽，金鞭急抽，望见浦江云气，楚尾吴头㉒。应运英雄，虎赴龙投，恨不的双翅飕飕，银烛下，拜冕旒㉓。
〔净〕叫左右早去寻下店房。〔副净〕阿呀！我们做的何事，今日还想安歇，快跑快跑！〔加鞭跑介〕
〔净〕江云山气晚悠悠， 〔副净〕马走平川似水流。
〔净〕莫学防风随后到㉔， 〔副净〕涂山明日会诸侯。
注释
①原批：前半冠冕端严，后半鼠狐游戏。南朝规模，定于此折矣。一篇正面文字，却用侧笔收煞，何等深心！ ②“看中原”句：中原，指中国。鹿，比喻皇位。《汉书·蒯通传》：“且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高材者先得。”此句意谓崇祯缢死后，中原无主，许多人都想迎立新君，争取权力。 ③九卿：明代以六部尚书（吏、户、礼、兵、刑、工六部）、都察院都御史、通政司使、大理寺卿为九卿。 ④高弘图、姜曰广、吕大器、张国维：明末官员。高弘图，崇祯时官至工部右侍郎，福王时拜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姜曰广，崇祯时掌南京翰林院，福王时拜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张国维，崇祯时任右佥都御史。 ⑤四镇武臣：指刘泽清、黄得功、刘良佐、高杰四人。 ⑥借筹：即借箸以筹，代人谋划的意思。秦末楚汉相争，郦食其劝刘邦立六国后，共攻楚。张良以为不可，借过正在进食的刘邦手中的箸（筷子），指点当时的形势，终使刘邦信服。 ⑦迎銮：古代太子的车乘有銮铃，故称銮驾。迎銮，即迎接太子的车驾。 ⑧貔貅：一种猛兽，比喻勇猛的军队。 ⑨持节：节，即符节，古代使臣作为凭证之用。此处指奉命的意思。 ⑩夷犹：即犹豫不决的意思。 ⑪徐鸿基、韩赞周、李沾：明末官员。徐鸿基，明朝开国勋臣徐达的九世孙，任南京守备，袭魏国公；韩赞周，宦官，崇祯时为司礼监大珰。李沾，崇祯时任吏科给事中，后与马士英勾结，迎立福王。 ⑫科、道：科指吏、户、礼、兵、刑、工六部给事中。道指各道监察御史。 ⑬职名：官员的履历表。 ⑭“迁旧秩”二句：秩，指官阶的品级；猷，功勋。此二句意谓按功行赏，皆大欢喜。 ⑮缙绅便览：罗列京城和外任官员姓名籍贯的册子。 ⑯衔名：官衔、姓名。 ⑰软圆老：即阮圆老。用同音字来打趣阮大铖。 ⑱“好似”二句：讽刺阮大铖的升官热望与政治野心。太公，指周时姜尚，他在渭滨垂钓，遇到周文王，得到赏识。后来姜尚辅佐文王灭商，分封齐国。 ⑲“刀笔”句：指汉代萧何的故事。萧何出身为刀笔小吏，辅佐刘邦定天下，成为汉朝的丞相。根由，根基、根苗。 ⑳凌烟阁：唐朝纪念功臣的地方。 ㉑“控青骢”句：骢，青白相间的马；烟驿水邮，指烟笼水映的驿站邮亭。此句形容江南旅程。 ㉒楚尾吴头：豫章在吴地上游、楚地下游，被称作楚尾吴头。此处泛指江南一带。 ㉓冕旒：古代的皇冠。此处代指福王。 ㉔莫学防风随后到：传说大禹在涂山召集众诸侯，防风氏因最后到达而被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