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出 归山①
乙酉三月
【粉蝶儿】〔外白髯扮张薇，冠带上〕何处家山，回首上林春老②，秣陵城烟雨萧条。叹中兴，新霸业，一声长啸；旧宫袍，衬着懒散衰貌。
下官张薇，表字瑶星，原任北京锦衣卫仪正之职③；避乱南来，又遇新主中兴，录俺世勋④，仍补旧缺。不料权奸当道，朝局日非，新于城南修起三间松风阁，不日要投闲归老。只因有逆案两人，乃礼部主事周镳、按察副使雷縯祚；马、阮挟仇，必欲置之死地。下官深知其冤，只是无法可救，午夜踌躇，故此去志未决。
【尾犯序】党祸起新潮⑤，正士寒心，连袂高蹈⑥。俺有何求，为他人操刀。急逃，盖了座松风草阁，等着俺白云啸傲，只因这沉冤未解梦空劳。
〔副净扮家童上，禀介〕禀老爷，镇抚司冯可宗拿到逆党三名，候老爷升厅发放。〔杂扮校尉四人、持刑具罗列介〕〔外升厅介〕〔净扮解役投文，押生、末、小生带锁上〕〔跪介〕〔外看文问介〕据坊官报单，说尔等结社朋谋，替周镳、雷縯祚行贿打点，因而该司捕解。快快从实招来，免受刑拷！
【前腔】〔末、小生〕难招，笔砚本吾曹，复社青衿，评选文稿；无罪而杀，是坑儒根苗。〔生〕休拷，俺来此携琴访友，并不曾流连夜晓，无端的池鱼堂燕一时烧⑦。
〔外〕据尔所供，一无实迹，难道本衙门诬良为盗不成？〔拍惊堂介⑧〕叫左右预备刑具，叫他逐个招来。〔末前跪介〕老大人不必动怒，犯生陈贞慧，直隶宜兴人，不合在蔡益所书坊选书，并无别情。〔小生前跪介〕犯生吴应箕，直隶贵池人，不合与陈贞慧同事，并无别情。〔外向净介〕既在蔡益所书坊，结社朋谋，行贿打点，彼必知情，为何竟不拿到？〔投签与净介〕速拿蔡益所质审。〔净应下〕〔生前跪介〕犯生侯方域，河南归德府人，游学到京，与陈贞慧、吴应箕文字旧交，才来拜望，一同拿来了，并无别情。〔外想介〕前日蓝田叔所画桃源图，有归德侯方域题句。〔转问介〕你是侯方域么？〔生〕犯生便是。〔外拱介〕失敬了！前日所题桃源图，大有见解，领教，领教。〔吩咐咐介〕这事与你无干，请一边候。〔生〕多谢超豁了⑨。〔一边坐介〕〔净持签上〕〔禀介〕禀老爷，蔡益所店门关闭，逃走无踪了。〔外〕朋谋打点，全无证据，如何审拟？〔寻思介〕〔副净持书送上介〕王、钱二位老爷有公书。〔外看介〕原来是内阁王觉斯、大宗伯钱牧斋两位老先生公书⑩，待俺看来。〔开书背看，点头介〕说的有理，竟不知陈、吴二犯，就是复社领袖。
【红衲袄】一个是定生兄，艺苑豪⑪；一个是主骚坛⑫，吴次老；为甚的冶长无罪拘皋陶⑬？俺怎肯祸兴党锢推又敲。大锦衣，权自操；黑狱中，白日照；莫教名士清流贾祸含冤也，把中兴文运凋。
〔转拱介〕陈、吴两兄，方才得罪了！〔问介〕王觉斯、钱牧斋二位老先生，一向交好么？〔末、小生〕并无相与。〔外〕为何发书，极道两兄文名，嘱俺开释。〔末、小生〕想出二公主持公道之意。〔外〕是，是。下官虽系武职，颇读诗书，岂肯杀人媚人⑭。〔吩咐介〕这事冤屈，请一边候，待俺批回该司，速行释放便了。〔批介〕〔末、小生一边坐介〕〔副净持朝报送上介〕禀老爷，今日科抄有要紧旨意⑮，请老爷过目。〔外看报介〕“内阁大学士马一本，为速诛叛党，以靖邪谋事。犯官周镳、雷縯祚，私通潞藩，叛迹显然，乞早正法，晓示臣民等语。奉旨周镳、雷縯祚，着监候处决。又兵部侍郎阮一本，为捕灭社党，廓清皇图事⑯，照得东林老奸，如蝗蔽日。复社小丑，似蝻出田⑰。蝗为现在之灾，捕之欲尽。蝻为将来之患，灭之勿迟。臣编有《蝗蝻录》，可按籍而收也等语。奉旨这东林社党，着严行捕获，审拟具奏，该衙门知道。”〔外惊介〕不料马、阮二人，又有这番举动，从此正人君子无孑遗矣⑱。(https://www.daowen.com)
【前腔】俺正要省约法，画狱牢⑲；那知他铸刑书，加炮烙⑳。莫不是清流欲向浊流抛㉑？莫不是党碑又刻元祐号㉒？这法网，人怎逃。这威令，谁敢拗。眼见复社东林尽入囹圄也㉓，试新刑，搜尔曹㉔。
〔向生等介〕下官怜尔无辜，正思开释；忽然奉此严旨，不但周、雷二公定了死案，从此东林、复社，那有漏网之人？〔生等跪求介〕尚望大人超豁。〔外〕俺若放了诸兄，倘被别人拿获，再无生理，且不要忙。〔批介〕据送三犯，朋谋打点，俱无实迹，俟拿到蔡益所之日，审明拟罪可也。〔向生等介〕那镇抚司冯可宗，虽系功名之徒，却也良心未丧，待俺写书与他。〔写介〕老夫待罪锦衣，多历年所，门户党援㉕，何代无之。总之，君子、小人，互为盛衰；事久则变，势极必反。我辈职司风纪㉖，不可随时偏倚，代人操刀；天道好还，公论不泯；慎勿自贻后悔也。〔拱介〕诸兄暂屈狱中，自有昭雪之日。〔净、杂押生等俱下〕〔外退堂介〕俺张薇原是先帝旧臣，国破家亡，已绝功名之念；为何今日出来助纣为虐，自古道：“知几不俟终日㉗。”看这光景，尚容踌躇再计乎？〔唤介〕家童快牵马来，我要到松风阁养病去了。〔副净牵马上〕坐马在此。〔外上马副净随行介〕
【解三醒】〔外〕好趁着晴春晚照，满路上絮舞花飘，遥望见城南苍翠山色好，把红尘客梦全消。且喜已到松风阁，这是俺的世外桃源，不免下马登楼，趁早料理起来。〔下马登楼介〕清泉白石人稀到，一阵松风响似涛。〔唤介〕叫园丁打开门窗，拂净栏槛，俺好从容眺望。〔杂扮园丁收拾介〕燕泥沾落絮，蛛网罥飞花。禀老爷，收拾干净了。〔下〕〔外窥窗介〕你看松阴低户，沁的人心骨皆凉，此处好安吟榻。〔又凭栏介〕你看春水盈池，照的人须眉皆碧，此处好支茶灶。〔忽笑介〕来的慌了，冠带袍靴全未脱却，如此打扮，岂是桃源中人？可笑！可笑！〔唤介〕家童开了竹箱，把我买下的箬笠、芒鞋、萝绦、鹤
㉘，替俺换了。〔换衣带介〕堪投老㉙，才修完三间草阁，便解宫袍。
〔净扮校尉锁丑牵上〕松间批驾帖㉚，竹里验公文。方才拿住蔡益所，闻得张老爷来此养病，只得赶来销签。〔叫介〕门上大叔那里？〔副净出问介〕来禀何事，如此紧急？〔净〕禀老爷，拿到蔡益所了，特来销签。〔缴签介〕〔副净上楼，禀介〕衙门校尉带着蔡益所回话。〔外惊介〕拿了蔡益所，他三人如何开交？〔想介〕有了，叫校尉楼下伺候，听俺吩咐。〔副净传净跪楼下介〕〔外吩咐介〕这件机密重案，不可丝毫泄漏，暂将蔡益所羁候园中，待我回衙，细细审问。〔净〕是。〔将丑拴树介〕〔净欲下介〕〔外〕转来，园中窄狭，把这匹官马，牵回喂养。我的冠带袍靴，你也顺便带去。我还要多住几时，不许擅来啰唣。〔净应下〕〔外跌足介〕坏了，坏了，衙役走入花丛，犯人锁在松树，还成一个什么桃源哩，不如下楼去罢。〔下楼见丑介〕果是蔡益所哩。〔丑跪介〕犯人与老爷曾有一面之识。〔外〕虽系旧交，你容留复社，犯罪不轻。〔丑叩头介〕是。〔外〕你店中书籍，大半出于复社之手，件件是你的赃证。〔丑叩头介〕只求老爷超生。〔外〕你肯舍了家财，才能保得性命。〔丑〕犯人情愿离家。〔外喜介〕这等就有救矣。〔唤介〕家童与他开了锁头。〔副净开丑介〕〔外〕你既肯离家，何不随我住山？〔丑〕老爷若肯携带，小人就有命了。〔外指介〕你看东北一带，云白山青，都是绝妙的所在。〔唤介〕家童好生看门，我同蔡益所瞧瞧就来。〔副净应下〕〔丑随外行介〕〔外指介〕我们今夜定要宿在那苍苍翠翠之中。〔丑〕老爷要去看山，须差人早安公馆。那山寺荒凉，如何住宿？〔外〕你怎晓得，舍了那顶破纱帽，何处岩穴着不得这个穷道人？〔丑叹介〕这是那里说起？〔外〕不要迟误，一直走去便了。
【前腔】眼望着白云缥缈，顾不得石径迢遥，渐渐的松林日落空山杳，但相逢几个渔樵。翠微深处人家少，万岭千峰路一条；开怀抱，尽着俺山游寺宿，不问何朝。
境隔仙凡几树桃， 才知容易谢尘嚣。
清晨检点白云署， 行到深山日尚高。
注释
①原批：此折稍长，缘审狱归山是一日事；早为刑官，晚为高隐；朝野之隔，不能以寸，提醒热客，最切也。此折最难结构，而能洒洒脱脱，游刃有余。 ②上林春老：汉代武帝修建的上林苑，为游猎之所，后泛指皇帝宫苑。此句暗示皇朝的衰落。 ③仪正：即仪鸾司大使，仪鸾司隶属锦衣卫。 ④世勋：张薇的父亲张可大，明末时任登莱总兵官，毛文龙叛变时，他和巡抚孙元化同时被杀。张薇因其父殉国的功绩，被授予锦衣卫千户官。 ⑤党祸：由于朋党之争而引起的祸害。 ⑥连袂高蹈：意谓相继归隐。 ⑦“无端”句：池鱼，相传春秋时宋城门失火，取池中水救火，水尽而鱼枯死。堂燕，寓言说燕雀居住在堂上，自认为很安全，不知灶中起火，大祸将至。此句用这两个典故，比喻无故受牵连而遭祸害。 ⑧惊堂：即惊堂木。旧时官吏审案时用来拍打案桌，以助威势的一块长方木。 ⑨超豁：开脱罪名，免予处罚。 ⑩王觉斯、钱牧斋：即王铎、钱谦益。 ⑪艺苑：文坛。 ⑫骚坛：诗坛。 ⑬冶长无罪拘皋陶：冶长即公冶长，是孔子的弟子，曾被诬陷入狱。皋陶，是虞舜时的狱官，此处借指监狱。 ⑭杀人媚人：以杀人来谄媚人。 ⑮科抄：即朝报。 ⑯皇图：皇帝统治的版图，指国家， ⑰蝻：刚刚孵化出来还不会飞的蝗虫。 ⑱孑遗：残留。 ⑲省约法，画狱牢：用周文王画地为牢的典故。意谓减刑施仁，安定百姓。 ⑳铸刑书，加炮烙：春秋时，晋国将刑法铸在鼎上。炮烙是商纣王实施的一种酷形。形容暴政残民。 ㉑清流欲向浊流抛：唐末大臣裴枢等七人被五代后梁王朱全忠杀于滑州白马驿，朱全忠的佐吏说：他们自称是清流，要把他们抛到黄河里去，让他们永作浊流。 ㉒党碑又刻元祐号：元祐是宋哲宗的年号。徽宗时蔡京专政，把元祐时期的司马光等三百多人斥为奸党，姓名刻在太学端礼门前的党人碑上。 ㉓囹圄：即牢狱。 ㉔尔曹：你们。 ㉕门户党援：即朋党门派之间互相支援。 ㉖风纪：法度纪纲。 ㉗知几不俟终日：语本《易经》，意谓看到事件的细微征兆，立即行动，不要迟疑。 ㉘萝绦、鹤
：藤萝做的绦，鹤羽做的袍，都是道士的服装。 ㉙投老：终老。 ㉚驾帖：明代锦衣卫捕人，持有驾帖，须经刑科给事中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