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出 誓师①
乙酉四月
【贺圣朝】〔外扮史可法，白毡大帽、便服上〕两年吹角列营，每日调马催征，军逃客散鬓星星②，恨压广陵城。
下官史可法，日日经略中原③，究竟一筹莫展。那黄、刘三镇，皆听马、阮指使，移镇上江，堵截左兵，丢下黄河一带，千里空营。忽接塘报，本月二十一日，北兵已入淮境。本标食粮之人，不足三千，那能抵挡得住。这淮、扬一失，眼见京师难保，岂不完了明朝一座江山也。可恼！可恼！俺且私步城头，察看情形，再作商量。〔丑扮家丁，提小灯随行上城介〕
【二犯江儿水】〔外〕悄上城头危径，更深人睡醒，栖乌频叫，击柝连声④。女墙边⑤，侧耳听。〔听介〕〔内作怨介〕北兵已到淮安，没个瞎鬼儿问他一声，只舍俺这几个兵，死守这座扬州城，如何守得住？元帅好没分晓也！〔外点头自语介〕你们那里晓得，万里倚长城，扬州父子兵。〔又听介〕〔内作恨介〕罢了！罢了！元帅不疼我们，早早投了北朝，各人快活去，为何尽着等死？〔外惊介〕呵呀！竟想投降了，这怎么处？他降字儿横胸，守字儿难成，这扬州剩了一分景。〔又听介〕〔内作怒介〕我们降不降，还是第二着，自家杀抢杀抢，跑他娘的，只顾守到几时呀！〔外〕咳！竟不料情形如此。听说猛惊，热心冰冷；疾忙归，夜点兵，不待明。
〔忙下〕〔内掌号放炮，作传操介〕〔杂扮小卒四人上〕今乃四月二十四日，不是下操的日期，为何半夜三更，梅花岭放炮⑥，快去看来。〔急走介〕〔末扮中军，持令箭提灯上〕隔江云阵列，连夜羽书飞⑦。〔呼介〕元帅有令，大小三军，速赴梅花岭，听候点卯。〔众排列介〕〔外戎装，旗引登坛介〕月升鸱尾城吹角，星散旄头帐点兵⑧。中军何在？〔末跪介〕有。〔外〕目下北信紧急，淮城失守。这扬州乃江北要地，倘有疏虞，京师难保，快传五营四哨⑨，点齐人马，各照汛地，昼夜严防。敢有倡言惑众者，军法从事。〔末〕得令。〔传令向内介〕元帅有令，三军听者：各照汛地，昼夜严防。敢有倡言惑众者，军法从事。〔内不应〕〔外〕怎么寂然无声？〔吩咐中军介〕再传军令，叫他高声答应。〔末又高声传介〕〔内不应〕〔外〕仍然不应，着击鼓传令。〔末击鼓又传，又不应介〕〔外〕分明都有离叛之心了。〔顿足介〕不料天意人心，到如此田地！〔哭介〕(https://www.daowen.com)
【前腔】皇天列圣，高高呼不省。阑珊残局⑩，剩俺支撑。奈人心俱瓦崩，俺史可法好苦命也！〔哭介〕协力少良朋，同心无弟兄。只靠你们三千子弟，谁料今日呵！都想逃生，漫不关情。这江山倒像设着筵席请。〔拍胸介〕史可法！史可法！平生枉读诗书，空谈忠孝，到今日其实没法了！〔哭介〕哭声祖宗，哭声百姓。〔大哭介〕〔末劝介〕元帅保重，军国事大，徒哭无益也。〔前扶介〕你看泪点淋滴，把战袍都湿透了。〔惊介〕咦！怎么一阵血腥？快掌灯来。〔杂点灯照介〕呵呀！浑身血点，是那里来的？〔外拭目介〕都是俺眼中流出来。哭的俺一腔血，作泪零。
〔末叫介〕大小三军，上前看来，俺们元帅哭出血泪来了。〔净、副净、丑扮众将上看介〕果然都是血泪。〔俱跪介〕〔净〕尝言“养军千日，用军一时”，俺们不替朝廷出力，竟是一伙禽兽了。〔副净〕俺们贪生怕死，叫元帅如此难为，那皇天也不祐的。〔丑〕百岁无常，谁能免的一死，只要死到一个是处。罢！罢！罢！今日舍着狗命，要替元帅守住这座扬州城。〔末〕好！好！谁敢再有二心，俺便拿送辕门，听元帅千刀万剐。〔外大笑介〕果然如此，本帅便要拜谢了。〔拜介〕〔众扶住介〕不敢！不敢！〔外〕众位请起，听俺号令。〔众起介〕〔外吩咐介〕你们三千人马，一千迎敌，一千内守，一千外巡。〔众〕是。〔外〕上阵不利，守城。〔众〕是。〔外〕守城不利，巷战。〔众〕是。〔外〕巷战不利，短接⑪。〔众〕是。〔外〕短接不利，自尽。〔众〕是。〔外〕你们知道，从来降将无伸膝之日，逃兵无回头之时。〔指介〕那不良之念，再莫横胸；无耻之言，再休挂口；才是俺史阁部结识的好汉哩！〔众〕是。〔外〕既然应允，本帅也不消再嘱。〔指介〕大家欢呼三声，各回汛地去罢！〔众呐喊三声下〕〔外鼓掌三笑〕妙！妙！守住这座扬州城，便是北门锁钥了⑫。
不怕烟尘四面生， 江头尚有亚夫营⑬。
模糊老眼深更泪， 赚出淮南十万兵。
注释
①原批：写史公忠义激发，神气宛然；写扬兵慷慨踊跃，声响毕肖；一时飞山倒海，流电奔雷，雄畅之文也！三私听，三怨恨，三传令，三不应，三哭劝，三悔骂，三欢呼，三大笑，俱以三次照应成文。笔墨愈整齐，情事愈错落。 ②星星：形容两鬓花白的样子。 ③经略中原：意谓筹划收复中原。 ④柝：夜间巡逻敲打的更梆。 ⑤女墙：城上呈凹凸形的矮墙。 ⑥梅花岭：扬州城广储门外。 ⑦羽书：即羽檄。古代征调军队的紧急文书，上插鸟羽，故名。 ⑧“月升”二句：描写半夜点兵的情景。鸱尾，即鸱吻，屋脊上的一种装饰。角是军中号角。旄头，指旌旗。此二句意谓屋脊之上，月光晶莹；旌旗飘扬，星光闪烁；这时城头吹起号角，主帅升帐点兵，军情紧急。 ⑨五营四哨：指前、后、左、右、中五营和四面哨兵。 ⑩阑珊残局：衰落危急，将近崩溃的局势。 ⑪短接：短兵相接的白刃战。 ⑫北门锁钥：北面的坚固防御。 ⑬亚夫营：即周亚夫的细柳营。参见第九出注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