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扇》跋语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附录 《桃花扇》序、评精选

《桃花扇》小引

孔尚任

传奇虽小道,凡诗、赋、词、曲、四六、小说家,无体不备。至于摹写须眉,点染景物,乃兼画苑矣。其旨趣实本于三百篇,而义则春秋,用笔行文,又左、国、太史公也。于以警世易俗,赞圣道而辅王化,最近且切。今之乐犹古之乐,岂不信哉?《桃花扇》一剧,皆南朝新事,父老犹有存者。场上歌舞,局外指点,知三百年之基业,隳于何人?败于何事?消于何年?歇于何地?不独令观者感慨涕零,亦可惩创人心,为末世之一救矣。盖予未仕时,山居多暇,博采遗闻,入之声律,一句一字,抉心呕成。今携游长安,借读者虽多,竟无一句一字着眼看毕之人,每抚胸浩叹,几欲付之一火。转思天下大矣,后世远矣,特识焦桐者,岂无中郎乎?予姑俟之。

康熙己卯三月云亭山人偶笔

《桃花扇》小识

孔尚任

传奇者,传其事之奇焉者也,事不奇则不传。桃花扇何奇乎?妓女之扇也,荡子之题也,游客之画也,皆事之鄙焉者也;为悦己容,甘剺面以誓志,亦事之细焉者也;伊其相谑,借血点而染花,亦事之轻焉者也;私物表情,密缄寄信,又事之猥亵而不足道者也。桃花扇何奇乎?其不奇而奇者,扇面之桃花也;桃花者,美人之血痕也;血痕者,守贞待字,碎首淋漓,不肯辱于权奸者也;权奸者,魏阉之余孽也;余孽者,进声色,罗货利,结党复仇,隳三百年之帝基者也。帝基不存,权奸安在?惟美人之血痕,扇面之桃花,啧啧在口,历历在目,此则事之不奇而奇,不必传而可传者也。人面耶?桃花耶?虽历千百春,艳红相映,问种桃之道士,且不知归何处矣。

康熙戊子三月云亭山人漫书

《桃花扇》本末

孔尚任

族兄方训公,崇祯末为南部曹;予舅翁秦光仪先生,其姻娅也。避乱依之,羁栖三载,得洪光遗事甚悉;旋里后数数为予言之。证以诸家稗记,无弗同者,盖实录也。独香姬面血溅扇,杨龙友以画笔点之,此则龙友小史言于方训公者。虽不见诸别籍,其事则新奇可传,《桃花扇》一剧感此而作也。南朝兴亡,遂系之桃花扇底。

予未仕时,每拟作此传奇,恐闻见未广,有乖信史;寤歌之余,仅画其轮廓,实未饰其藻采也。然独好夸于密友曰:“吾有《桃花扇》传奇,尚秘之枕中。”及索米长安,与僚辈饮燕,亦往往及之。又十余年,兴已阑矣。少司农田纶霞先生来京,每见必握手索览。予不得已,乃挑灯填词,以塞其求;凡三易稿而书成,盖己卯之六月也。

前有《小忽雷》传奇一种,皆顾子天石代予填词。予虽稍谙宫调,恐不谐于歌者之口,及作《桃花扇》时,天石已出都矣。适吴人王寿熙者,丁继之友也;赴红兰主人招,留滞京邸。朝夕过从,示予以曲本套数,时优熟解者,遂依谱填之。每一曲成,必按节而歌,稍有拗字,即为改制,故通本无聱牙之病。

《桃花扇》本成,王公荐绅莫不借钞,时有纸贵之誉。己卯秋夕,内侍索《桃花扇》本甚急;予之缮本莫知流传何所,乃于张平州中丞家觅得一本,午夜进之直邸,遂入内府。

己卯除夜,李木庵总宪遣使送岁金,即索《桃花扇》,为围炉下酒之物。开岁灯节,已买优扮演矣。其班名“金斗”,出之李相国湘北先生宅,名噪时流,唱《题画》一折,尤得神解也。

庚辰四月,予已解组,木庵先生招观《桃花扇》。一时翰部台垣,群众咸集;让予独居上座,命诸伶更番进觞,邀予品题。座客啧啧指顾,颇有凌云之气。

长安之演《桃花扇》者,岁无虚日,独寄园一席,最为繁盛。名公巨卿,墨客骚人骈集者,座不容膝。张施则锦天绣地,胪列则珠海珍山。选优两部,秀者以充正色,蠢者以供杂脚。凡砌末诸物,莫不应手裕如。优人感其厚赐,亦极力描写,声情俱妙。盖主人乃高阳相公之文孙,诗酒风流,今时王谢也。故不惜物力,为此豪举。然笙歌靡丽之中,或有掩袂独坐者,则故臣遗老也。灯炧酒阑,唏嘘而散。

楚地之容美,在万山中,阻绝入境,即古桃源也。其洞主田舜年,颇嗜诗书。予友顾天石有刘子骥之愿,竟入洞访之,盘桓数月,甚被崇礼。每宴必命家姬奏《桃花扇》,亦复旖旎可赏,盖不知何人传入。或有鸡林之贾也?

岁丙戌,予驱车恒山,遇旧寅长刘雨峰,为郡太守。时群僚高宴,留予观演《桃花扇》,凡两日,缠绵尽致。僚友知出予手也,争以杯酒为寿。予意有未惬者,呼其部头,即席指点焉。

顾子天石读予《桃花扇》,引而申之,改为《南桃花扇》。令生旦当场团圆,以快观者之目;其词华精警,追步临川。虽补予之不逮,未免形予伧父,予敢不避席乎。

读《桃花扇》者,有题辞,有跋语,今已录于前后。又有批评,有诗歌,其每折之句批在顶,总批在尾,忖度予心,百不失一,皆借读者,顺笔书之,纵横满纸,已不记出自谁手。今皆存之,以重知己之爱。至于投诗赠歌,充盈箧笥,美且不胜收矣,俟录专集。

《桃花扇》钞本久而漫灭,几不可识。津门佟蔗村者,诗人也。与粤东屈翁山善。翁山之遗孤,育于其家,佟为谋婚产,无异己子,世多义之。薄游东鲁,过予舍,索钞本读之,才数行,击节叫绝!倾囊橐五十金,付之梓人。计其竣工也,尚难于百里之半,灾梨真非易事也。

云亭山人漫题

《桃花扇》凡例

孔尚任

一、剧名《桃花扇》,则桃花扇譬则珠也,作《桃花扇》之笔譬则龙也。穿云入雾,或正或侧,而龙睛龙爪,总不离乎珠,观者当用巨眼。

二、朝政得失,文人聚散,皆确考时地,全无假借。至于儿女钟情,宾客解嘲,虽稍有点染,亦非乌有子虚之比。

三、排场有起伏转折,俱独辟境界;突如而来,倏然而去,令观者不能预拟其局面。凡局面可拟者,即厌套也。(https://www.daowen.com)

四、每出脉络联贯,不可更移,不可减少。非如旧剧,东拽西牵,便凑一出。

五、各本填词,每一长折,例用十曲,短折例用八曲。优人删繁就减,只歌五六曲,往往去留弗当,辜作者之苦心。今于长折,止填八曲,短折或六或四,不令再删故也。

六、曲名不取新奇,其套数皆时流谙习者,无烦探讨,入口成歌。而词必新警,不袭人牙后一字。

七、词曲皆非浪填,凡胸中情不可说,眼前景不能见者,则借词曲以咏之。又一事再述,前已有说白者,此则以词曲代之。若应作说白者,但入词曲,听者不解,而前后间断矣。其已有说白者,又奚必重入词曲哉。

八、制曲必有旨趣,一首成一首之文章,一句成一句之文章。列之案头,歌之场上,可感可兴,令人击节叹赏,所谓歌而善也。若勉强敷衍,全无意味,则唱者听者,皆苦事矣。

九、词曲入宫调,叶平仄,全以词意明亮为主。每见南曲艰涩扭挪,令人不解,虽强合丝竹,止可作工尺字谱,何以谓之填词耶。

十、词中所用典故,信手拈来,不露饾饤堆砌之痕。化腐为新,易板为活。点鬼垛尸,必不取也。

十一、说白则抑扬铿锵,语句整练,设科打诨,俱有别趣。宁不通俗,不肯伤雅,颇得风人之旨。

十二、旧本说白,止作三分,优人登场,自增七分,俗态恶谑,往往点金成铁,为文笔之累。今说白详备,不容再添一字。篇幅稍长者,职是故耳。

十三、设科之嬉笑怒骂,如白描人物,须眉毕现,引人入胜者,全借乎此。今俱细为界出,其面目精神,跳跃纸上,勃勃欲生,况加以优孟摹拟乎。

十四、脚色所以分别君子小人,亦有时正色不足,借用丑净者。洁面花面,若人之妍媸然,当赏识于牝牡骊黄之外耳。

十五、上下场诗,乃一出之始终条理,倘用旧句、俗句,草草塞责,全出削色矣。时本多尚集唐,亦属滥套。今俱创为新诗,起则有端,收则有绪,着往饰归之义,仿佛可追也。

十六、全本四十出,其上本首试一出,末闰一出,下本首加一出,末续一出,又全本四十出之始终条理也。有始有卒,气足神完,且脱去离合悲欢之熟径,谓之戏文,不亦可乎?

云亭山人偶拈

《桃花扇》序

顾彩

尝怪百子山樵所作传奇四种,其人率皆更名易姓,不欲以真面目示人。而《春灯谜》一剧,尤致意于一错二错,至十错而未已。盖心有所歉,词辄因之。乃知此公未尝不知其生平之谬误,而欲改头易面以示悔过;然而清流诸君子,持之过急,绝之过严,使之流芳路塞,遗臭心甘。城门所殃,洊至荆棘铜驼而不顾。祸虽不始于夷门,夷门亦有不得谢其责者。呜呼!气节伸而东汉亡,理学炽而南宋灭;胜国晚年,虽妇人女子,亦知向往东林,究于天下事奚补也。当其时,伟人欲扶世祚,而权不在己;宵人能覆鼎餗,而溺于宴安;扼腕时艰者,徒属之席帽青鞋之士;时露热血者,或反在优伶口技之中。斯乾坤何等时耶?既无龙门、昌黎之文,以淋漓而发挥之,又无太白、少陵之诗,以长歌而痛哭之。何意六十载后,云亭山人以承平圣裔,京国闲曹,忽然兴会所至,撰出《桃花扇》一书。上不悖于清议之是非,下可以供儿女之笑噱。吁!异乎哉!当日宛城自命以填词擅天下,讵意今人即以其技,还夺其席,而且不能匿其瑕,而且几欲褫其魄哉!虽然,作者上下千古,非不鉴于当日之局,而欲餔东林之余糟也;亦非有甚慨于青盖黄旗之事,而为狡童黍离之悲也。徒以署冷官闲,窗明几净,胸有勃勃欲发之文章,而偶然借奇立传云尔。斯时也,适然而有却奁之义姬,适然而有掉舌之二客,适然而事在兴亡之际,皆所谓奇可以传者也。彼既奔赴于腕下,吾亦发抒其胸中,可以当长歌,可以代痛哭,可以吊零香断粉,可以悲华屋山丘,虽人其人而事其事,若一无所避忌者,然不必目为词史也。犹记岁在甲戌,先生指署斋所悬唐朝乐器小忽雷,令余谱之。一时刻烛分笺,叠鼓竞吹,觉浩浩落落,如午夜之联诗,而性情加鬯。翌日而歌儿持板待韵,又翌日而旗亭已树赤帜矣。斯剧之作,亦犹是焉。为有所谓乎?为无所谓乎?然读至卒章,见板桥残照,杨柳弯腰之语,虽使柳七复生,犹将下拜。而谓千古以上,千古以下,有不拍案叫绝、慷慨起舞者哉?妙矣至矣!蔑以加矣!若夫夷门复出应试,似未足当高蹈之目。而桃叶却聘一事,仅见之于中丞一书,事有不必尽实录者。作者虽有轩轾之文,余则仍视为太虚浮云,云中楼阁云尔。

顾彩:字天石,别号梦鹤居士。无锡人。曾与孔尚任合著《小忽雷》传奇,后又改孔尚任的《桃花扇》为生旦当场团圆,称《南桃花扇》。

《桃花扇》跋语

有明三百年结局,君臣将相、奸佞忠良,其间可褒可诛、可歌可泣者,虽百千万言亦不能尽。兹独借管弦拍板,写其悲感缠绵之致,又从最不要紧几辈老名士、老白相、老青楼,饮啸诙谐、祸患离合终始之迹,而寄国家兴亡、君子小人成败死生之大。故贯穿往复、挥洒淋漓,大旨要归,眼如注矢,凄音楚调,声似回澜。纪事处忽尔钟情,情尽处忽尔见道,战争付之流水,儿女归诸空花,可作史传观,可作比兴观,亦可宁徒慷慨悲歌,听者坠泪而已乎。

桃园逸叟黄元治

一部传奇,描写五十年前遗事,君臣将相,儿女友朋,无不人人活现,遂成天地间最有关系之文章。往昔之汤临川,近今之李笠翁,皆非敌手。

料错道人刘中柱

先生胸中眼中光明洞达,其是非褒贬,虽自成一家言,实天下后世之公言,所谓游、夏不能赞一辞也。列国贤士大夫谁无意见,若听其笔削,《春秋》一书,今已粉碎矣。观《桃花扇》者如睹祥麟瑞凤,当平恕其心、欢喜赞叹,即感慨亦多事,况议论乎。

淮南李柟

纨扇而曰桃花,其名艳;桃花而血色染,其情惨。以桃花扇而写梨溶杏冶,以桃花扇而发嬉笑怒骂,以桃花扇而诛乱臣贼子,以桃花扇而正世道人心。至于出下之编年纪月,出末之搜才系士,不书隐公即位之笔,得再见矣。噫!《桃花扇》之义大矣哉。

关中陈四如

奇而真,趣而正,谐而雅,丽而清,密而淡,词家能事毕矣。后作者未有盛于此本,可为名世一宝。

颍上刘凡

慷慨悲歌、凄凉苦楚,是何种文章,读之而不堕泪者,其心必石,其眼必肉。

娄东叶藩

《桃花扇》一书,全由国家兴亡大处感慨结想而成,非止为儿女细事作也。大凡传奇旨主意于风月,而起波于军兵离乱。惟《桃花扇》乃先痛恨于山河迁变,而借波折于侯、李,读者不可错会,以致目迷于宾中之宾,主中之主。山人胸中有一段极大感慨,适然而遇侯、李之事,又适然而逢苏、柳之辈,是以奇奇幻幻撰出全册,当在野史之列,不应作戏曲观。

海陵沈默

予窃怪顾天石为云亭知己,而不解《桃花扇》之用意、组织大有苦心,漫改为《南桃花扇》,令生旦当场团圆,则犹整看桃花,而未能破耳。云亭作《桃花扇》,是读破万卷之时,其胸中浩浩落落,绝无全牛矣。太祖三百年天下,可谓整齐,而其终也若此,是天下不能常整也。天下不能常整,儿女闺房之事固能常整乎?读入道一曲,云亭何难说几句团圆话头,而顾作如是笔墨。噫!山人胸中眼中,不啻齑粉于花团锦簇,而所谓团圆者,难以言尽耳。

海陵沈成垣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