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后记

苦,才是人生最宝贵的礼物

二十多岁的案主说,人生太苦了,欢乐总是短暂的,痛苦却挥之不去。于是,不想活了。我请她举出见过的没有苦的人,她说这个人是老师你。

我告诉她,时至今日,我还时常在苦中。比如亲友重病,拒绝我推荐的家排、自然疗法时,我便有了“有心无力之苦”;比如亲近的人在情感里遇见波浪,饱受情绪之苦时,我也会有“哀其不幸之苦”;比如对着镜子看见疯狂生长的白发,我便品尝到“时光流逝之苦”……

其实,我还经历过更剧烈的苦。

那个深夜,当那扇无情的窗被迅速地关上前,里面两个工人有着鄙视而防备的眼神、嫌弃而得意的表情,他们大声地说笑,烟味从窗户的缝隙里飘出来,这与窗外无助、绝望、瑟缩的女人都定格在那个北海屋仔村旁边工地的画面里。卑微、狼狈、羞辱感、寒彻心扉的绝望深深地抓住了这个二十五岁的女人。这是1993年8月某夜的场景。那个女人,就是我。那个晚上的我,头发凌乱,衣衫不整,赤着脚,流着泪,鼻青脸肿,喘着粗气,在碎石与瓦砾中没命地奔跑,伤口流出了血,却早已忘记了疼痛,后面是那个血红着眼,拿着菜刀,面目扭曲狰狞,发狂、嘶吼着的Z先生。他是我当时的丈夫,孩子的父亲。一路狂奔,待骂声渐渐消失后,我躲进建筑工地楼梯下的角落里,趴在地上,只是沉默地哭泣,浑身颤抖,脸上、身上、脚上到处都是流着血、淤青的伤口,痛入心扉,悲伤满膛,却不敢大声哭泣,因为怕他发现。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已经四肢麻木到不能起身,浑身冰冷。又过了好久,远处几声婴儿的啼哭使我想起我那刚满月的孩子,我想要打个电话回家。身无分文,我蹒跚着走到一扇亮着灯的窗前,两个工人正在里面聊天,我看到桌上的一部红色公用电话,眼睛里立刻充满渴望。我平生第一次开口央求陌生人:“师傅,帮帮忙,请让我打个电话,好吗?”两个工人看到窗外这个披头散发、鼻青脸肿的女人,扭过身去,坚决地扔下一句:“不行!”并把窗户关住,似乎很怕这个“疯女人”偷他们窗里的东西。

那个时刻,一种叫绝望的寒彻心扉的情绪渗透流淌在我的全身,我不知道这个境况的尽头与出口在何处,我又想起了死。这个字已经伴随我一年多了,当我才认识俩月,便草率与这个男人(婚后才发现此人歇斯底里,有严重暴力倾向)结婚后,我想过,也做过,只是后来医院里灌肠洗胃的痛苦经历让我已经无法忍受了。在这个婚姻里,我所有曾有过的自尊、骄傲、自信……都被打得一败涂地。我经常被暴力折磨,被打得面部变形,身体受伤,两三个月出不了家门的事常有。到各种场所抓奸的事也常有,如果我没发现,他会主动提供线索。他若干次地怀疑:你真的嫁给我了?我是祖宗八代哪辈子烧了高香能娶到你?不敢相信。每次暴打完后,他会跪地请求原谅,也会痛哭流涕,也会忏悔,为自己的无法自控。但每每发作时,他又完全变成另一个狂躁、恐怖的人。

“死”这个字可以让我一了百了。但是,孩子,她怎么办?我不能把她扔向一个痛苦、黑暗的深渊。我又回到废墟上,呆坐。

天快亮了,他的兄弟找到我,第一句话就是:“杨姐,他要是能改早就改了!”我到现在还清楚地记着这句他兄弟的话。是啊,这场追杀,又是因为他在外面拈花惹草的事被我发现,起了争执,最后又演变成一场恶斗。这样的争吵、羞辱、暴力,已经重复发生过无数次了。

当时,我没想明白,我这样一个家境良好、才貌双全、受过高等教育、从小到大都表现优秀的女孩子是怎样遇到这样一个十恶不赦的恶人、烂人?因为他对我一次次无情的伤害,我要恨他一辈子!甚至,我连杀了他的心都有。

1994年4月,我终于成功地离了婚(之前,他发誓要拖我一辈子,坚决不离)。十五年,我没让孩子再见过亲生父亲(也没要过他一分钱的抚养费),直到2009年11月,女儿终于得以与她十五年未曾再见的亲生父亲重逢。前一天,我跟他通话时,他的话语跟系统排列个案里的代表说的一模一样,这让我惊讶,再次感慨系统排列的不可思议。要知道,我曾经发誓要恨他一辈子,因为他的暴力、他的不忠,因为他对我的伤害……那天,在电话里,我却听到、看到了他被忽视的柔软,被掩藏的恐惧、无助,以及被鄙视的卑微、不安,那个时刻,我才真正了解了他。

忆起我曾经的那些愤怒、那些不甘、那些委屈甚至绝望,想起这句话:众生之苦,皆由自心造作,缠缚。那一刻,“我执”的这块坚冰开始融化,开始随着生命之流,自在柔和地流动了。

这些年,我对这段婚姻有过无数次的反省。我终于看清:两个“我执”强大、用不成熟心态来相处的男女,结果一定是两败俱伤。我,居高临下,蔑视、鄙夷、嘲讽、憎恨。他,软硬兼施,始终围攻不破这道心墙,用尽手段也不能被接受,真的苦啊。当他用尽一切办法,钱、车、房、锦衣华服、拳头、恶言……仍然无法真正地拥有一个女人的心时,他的无力、可怜也是值得同情的。那时的我们都不懂,关系里没有输赢对错、你高我低,要么双输,要么双赢。我们都在自心打造的监狱里,靠着无明,依靠着贪嗔痴度日,多苦啊。

感谢有过这样一段当时觉得是世界末日的黑暗经历。感谢生命里有这样一个给我带来严苛考验的男人。感谢他让我吃过的那些无法言说的苦。2009年,我发现,我已经可以爱他,像爱每一个生命。

曾有过的仇恨已经化掉。虽然他对我身体上的伤害仍有痕迹,但是在心里,我已经完全接受了这段婚姻经历。我清楚地看到我的那些骄傲、自尊、不容侵犯的背后都是一种强烈的自卫模式,我看到自己以一个孩子的心态在对父爱的渴求遭遇挑战时,那些悲伤、愤怒……也清楚地看到那些对我的伤害背后,他的自卑、脆弱、无助、不敢相信。

婚姻的废墟,我穿过了。

仇恨的坎,我跨过了。与其说是原谅,还不如说是懂得,然后同情,慈悲。

谁不在苦中呢?只是吃的苦可以被减少,甚至断灭。

时间不是良药,它真的化不开这些恩怨,解不开这些心结,唯一的途径是真实面对。虽然有点痛,但有效。一念之转,柳暗花明。

住在东天目山上,自在家园园丁王木根大哥总说,如果被毒蛇咬到,五步之内,必有解药。苦,也如此。既有苦因,必有灭苦之道。案主认为我活在无苦之中,是的,偶尔在智慧闪现时,我便断除了苦及苦因。因为,我看见了世间无常、苦、无我的真相,不再期待永恒,不再抗拒变化,不再强化“我”及“我的”,不再对喜欢之物生起黏着、渴爱之心,也不再对不喜欢之物生起排斥、对抗之意。随顺因缘,便毫不费力。瞬息万变的世界,人、事、物无一不在变化之中,这加大了我们品尝到苦的概率,没有什么可以被抓住,没有什么可以独立稳定地永远存在。(https://www.daowen.com)

转眼间,我五十四岁了,还觉得自己芳华依然,生命力强大而旺盛。我居于杭州、香格里拉、成都自在家园的日子也颇有滋味,经验每个角色,却不执着,经历每种境遇,并不分别。我鲜活地在尘世之中生活,让多彩人生被热情注满;尽情在人间剧场游乐,只是记得提醒自己这是剧场。

地心引力已经无情地拉松了肌肤,皱纹开始上脸,头发渐已如雪,“下垂、减少、萎缩”似乎成了身体层面的关键词……我的身体显然已经进入了秋季。是啊,那吹弹可破的肌肤、白皙动人的面容、凹凸有致的身材……都已经被岁月风干、磨平。好在,我还有一颗仁慈心,慈悲之宝正在长大,内在智慧正在生发,服务生命这条路越来越宽广坦荡……

看看,生命真是一场值得庆祝的盛典,感谢那些我们经历的苦,每个苦痛都是庄严的祝福,每个苦痛里都藏着无尽的智慧宝藏,因此,生命里有欣慰,有蜕变,有升华。不管你处在怎样的上升、下降通道中,总有激荡之力一触即发。高低不平、跌宕起伏的生命经纬线,才让人生有无比丰富与多层次的经历。修行并非让你隔离于世,而是圆融无碍,自在随缘,过上不费力的生活,接受一切的发生,随喜悦起舞,陪悲伤哭泣,看云淡风轻,观山高水长,了灯红酒绿,品百味人生,全然经验,却不黏着、当真。放掉僵固的执着与对抗、逃避与恐惧,放下希望与期待,便是真正的自由。

上半辈子,我为人女,为人妻,为人母,为人姥,阅人无数,跌过大坑,遇过高人,见过世面;下半辈子,我仍好好过日子,存善念,做好人,行善业,求解脱,让余热充分散发,至死方休。正如日本诗人松尾芭蕉所写:顺应造化,与四时为友,所见之处,无不是花,所思之处,无不是月。

上半辈子,遇见了生,下半辈子,必会遇见死。当今生画上句号时,墓志铭会是:杨力虹,来过,爱过,就此别过……

死神,无疑是我们此生所遇的最痴情的守护者、最坚持的等待者。我想,不妨经常与静候在旁的死神打个招呼,告诉他,我知道你在,我会充分地活好每一天,谢谢你等我。

当你出生,你便要记得你是一朵被摘下的花。

是的,我们都是这朵被摘下的花,感谢这一根根白发、一道道皱纹,都在提醒我:每天,朝向生死边界更近一步。修行,不能拖延,是时候为死亡做准备了。就算这朵花颜色渐退,枝叶干枯,但仍然可以在因缘中呈现出生命本来的样貌,即使枯萎,即使凋零,即使消散。

一切都是法。所有事物的发生,并不依赖于你是否喜欢它,是否一本正经,煞有介事地对待它,抑或掩耳盗铃,恐惧焦虑,它都只会依据因缘变化,和合而生,消散则亡。既如此,何必担心?

在这朵今生的生命之花消散前,在死亡到来之前,我能做的是什么呢?如何在临终一刻俯仰无愧?如何穿过生死之门?把这个问题也留给正在读这些文字的你们。记得,生命的妙处在于,你永远有选择。

图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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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杨力虹,女,1968年生,心理疗愈师、心灵作家、高级系统排列督导师、图卡心理咨询督导师、颂钵疗愈师,致力于用心理学、家庭系统排列、OH卡、意向图卡、颂钵、泛音唱诵等整合疗愈方法自助助人,自利利他。“自在家园”“中国颂钵网”创办人,“安心正念”系列课程创立者。

数年间,已经为近万名来访者(案主)及其家族服务,也为企业服务,让来访者连接生命源头,重归爱的序位,找回内在力量,朝向自己的人生新方向移动。著有《成为自己找回爱》《觉悟爱》《OH卡与心灵疗愈》《颂钵与生命整合》等书,出版《聆星自在——行星能量颂钵之音声》CD、《听见爱——颂钵泛唱》CD。

策划编辑:王秋实

责任编辑:王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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