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出发前的夜晚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六、出发前的夜晚

修路的日子越来越近,寒意也来得特别早。山里的树叶由这绿到那绿,由这红到那红,村民们也早就穿上了棉袄。

那些被修路激情所燃烧起来的下庄村人好像没有一丝睡意,也一点不觉得寒冷。出征前,或是丈夫,或是妻子,或者儿子,或者父子,或是父女,或是母子,或是母女,或是爷孙,都在做出发前的最后准备与冲刺。他们依依不舍,又相互支持与鼓励。

出征前,刘恒玉家里分了个工。

女儿刘道菊去广东打工,挣钱给娃娃治病,女婿沈庆富和大伙儿一起去做义务工修路,岳父刘恒玉和岳母张国英在家里种地带孩子。

刘恒玉反复叮嘱:“爬坡上坎慢点哟,修路时,你要好生些。”

刘道菊也道:“修路危险,你眼睛要看事点。”

沈庆富抱着自己的娃儿亲了亲,回头对妻子道:“放心嘛,我晓得好生些。”

1997年沈庆富25岁,结婚前家住骡坪。他家有三兄弟,自己是家里的老幺。刘道菊住在下庄村周家屋后面,家里有两姐妹,她是老大。刘道菊的父母不希望两个女儿都嫁出去,至少,也要留一个女儿在身边。两个老人想来想去,最后想到用“招亲上门”的办法留住自己的大女儿刘道菊。

两年前,沈庆富是作为上门女婿“嫁”到下庄村刘恒玉家的。沈庆富能干、乖巧,岳父母家里人都喜欢他,他和妹妹也相处得好。

对于沈庆富家来说,情况就有些不同了,自古就有“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一说。家里儿女再多也不嫌多啊!三兄弟中,沈庆富又最小,更是母亲的心头肉。母亲知道下庄村的路像蚯蚓,那蚯蚓似的路爬在岩坎上看都看不到,上坡鼻打杵,下坡脚打抖,走个路,都用手抓树藤,脚踩石崖缝,这哪是人走的路嘛。她只想儿子每天在自己身边转来转去。22岁的儿子要“嫁”到下庄村的刘道菊家了,这真叫母亲痛苦万分。

儿子结婚的那天,沈庆富的母亲伤心欲绝,担心儿子这一去,自己就再难见到儿子了,哭道:“儿啊,你走后,哪个来心疼我啊?你这一走,啥时才能回来啊!”

沈庆富安慰母亲道:“妈,您别想那么多,我会经常回来看您的。”

沈庆富母亲道:“我就是不放心啊,我舍不得你走啊。”

沈庆富用手小心地给母亲擦那掉不完的眼泪。迎亲的队伍很热闹,唢呐吹得呜啦啦响。在大家反复催促和劝导下,他的母亲才不得不放儿子走。母亲反复叮嘱:“你们要好好的啊,你们要经常回来啊!”

沈庆富道:“妈,你放心。我们会回来的。”

“接亲”的队伍走远了,吹吹打打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沈庆富的母亲还站在那里。尽管儿子的背影看不见了,她还朝儿子去的方向看,久久不肯走。

“嫁”过来的沈庆富日子苦是苦了一点,可是有岳父母的疼爱,夫妻又和谐,还生了儿子,日子过得还算舒心。

村里宣布修路,这一家人别说有多高兴了。出义务工,他立刻报名。

出发前,沈庆富悄悄想过老母亲:妈,只要路修好,我就可以经常回去看你了,你也可以来下庄村走走亲,多在我们这里住些日子。

出发前,杨元炳和儿子向平准备好了出发的行装,另外还备了20多斤腊肉。如果哪家没交齐集资款,或家里劳动力不够,腊肉都可以按本地价折算。这种折算或是以物换物的交换,在下庄村很实在也很流行。

1997年向平13岁,小学毕业,成绩在班上名列前茅,是杨元炳和前夫毛相奎所生。

杨元炳没读过书,不认识字,但是明白道理。1984年,杨元炳从骡坪嫁到下庄时才17岁。儿子向平9个月大时,哪知“人在屋中坐,祸从天上落”,她丈夫毛相奎去扒沟,很快就被人抬回家了——落下来的一块石头打在了他的头上。杨元炳说:“一天之内丈夫没了,我疯癫了好几年,不知道这生活该怎么过下去。好在我兄弟也就是我现在的男人毛相礼开导我,还帮我还了借的、赊的800元账。他怕我改嫁出去受人家的气,当然我也不忍离开这个家,后来我俩就结婚了。再后来我又生了女儿和两个儿子。将来我们的子孙要走路,我们当然得把路修好哟。”

杨元炳纵有千万个叮嘱和千万个不放心,仍然决定和13岁的儿子向平上山修路,家里留下了11岁的女儿毛连慈以及两个儿子毛连荣和毛连长。她对毛相林道:“我们母子去修路,克服暂时的困难总比永久的贫困好。”

出发前,52岁的张国香安排好了长期卧床的丈夫和上中学的儿子,她除了准备好工地用的锅碗瓢盆外,还特意准备了分别能装25公斤和5公斤水的塑料桶,还有捆在腰上的绳子。绳子的用途很多,在背水的时候能派上用场,睡觉时还可以绑在身上以免掉到崖下去。她知道鱼儿溪和鸡冠梁那段路的艰难,做足了战胜困难的所有心理准备。

她报名去修路的过程,也是有故事的。(https://www.daowen.com)

张国香嗓门大,声音好,有一副铁板一样硬朗的好身体,可对于修路来说,她家的劳动力又弱了一些。当社长把全社劳动力搭配好后,毛相林决定让村民坐在一起,商量一下此事。哪知张国香主动说:“我们家中没有整劳动力,我一个女人,和大家一起干活儿我要占一些便宜。这样吧,我用两天的劳动力来抵一天,大家同意的话,明天我就上路出工。”

听了张国香的话,在场的几十条汉子没有一个说她捡了便宜,纷纷表态说:“你没占我们便宜,我们不会捡根针当棒槌,哪个会和女人计较这个哟。”

出发前,陶中翠对12岁的儿子说:“你要带好妹妹,平时妈是怎么喂猪的你就怎么喂猪,我要上山和大家一起修路,你们两个看一套书不要抢,轮着看,不然书都被你们抢烂了。以后路修好了。你们可以有好多好多书看。”话虽然说得平静,陶中翠实在不放心啊,自己的男人早就死了,她去修路,家里就剩儿子和女儿了。

出发前,沈庆莲拉着丈夫刘崇凤的手说:“崇凤,你要平安回来啊!你回来了,我才晓得你还在啊!”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在修路时要放第一炮,那是多么光荣又是多么危险的事情啊。

出发前,村里的老人和残疾人也坐不住了。

男人们要去绝壁上修路了,女人们也要在岩顶上修路。八十已过的老支书黄会鸿道:“老了,我修不动路了。我的两个儿子去修。等路修过来了,我要去挖几锄头。”

70多岁的老党员吴昌汉和六十已过的沈发白道:“大的事情我们不能做,我们就在庄里看娃儿,帮大家掰苞谷、放羊子,你们放心去就是了。”

老人们知道不少家庭的情况,大人修路,家里就只剩下孩子了。有的家庭是孩子去修路,家里就只剩下老人,如果自己常去走走看看,晓得他们安全也好。他还说要去陪瘫痪的杨元玖说说话。沈发白道:“我年纪大了,这点事情我还是能够做的,只要看他们各个家里都没啥事情,我就放心了。”

图示

下庄村农民歌手彭仁松

杨元玖也在默默支持和鼓励自己的妻子黄玉芝去修路,默默地准备可能下一次还需要集资的款,也默默地把自己小摊上的货物赊给即将出征的村民们。

出发之前,毛相林还带领全村人做了一件大事,集中劳动力把村小的房子翻新加固。虽然是土坯房,黑板也只是一块破木板,但是孩子们不再东一家西一家地去上课了。下庄村村小的老师张泽燕既是这所学校的老师也是校长,这一天,他在村小的黑板上写了两行大字:“大人流血修路为我们,我们读书为下庄村明天。”

出发前,驻村干部方四财也做好了长期修路的准备,他已受下庄村党支部和村委会的委托,除了要全面负责协调解决修路的炸药、雷管、导火线三材物资外,还要和毛相林一起处理修路中出现的各种矛盾和纠纷。

要去新的战场了,方四财想着得给老婆打个电话,告诉她最近无暇顾及家庭,请她多原谅,等路修好了,再慢慢陪伴并好好爱她。

出发前,有一副好气力和好嗓子的彭仁松在村庄里吼了一嗓又一嗓:

大道通苍穹

天地见人心吔

哪怕山高路不平哦

敢叫石公哟踏九川

天佑我辈保周全哟

子子孙孙永太平

出发前,共产党员毛相林望着四周那一片片金黄的、橙红的、橘红的、深红的、井状形山野,望着早就准备好凿岩机、钢钎、大锤、錾子、箩筐、扁担、风灯、盆子、锅碗瓢盆的村民们,眼睛湿润了起来。

(本章撰写:汪淑萍)

图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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