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〇〇

房山一角露崚嶒^[227]，十二连桥夜有冰^[228]。渐近城南天尺五，回灯不敢梦觚稜^[229]。（儿子书来^[230]，乞稍稍北，乃进次于雄县^[231]，又请，乃又进次于固安县^[232]。）

这首诗作于北上迎眷最后留处之地固安县。作者本驻任邱县等待，其二九九首自注云：“遣一仆入都迎眷属，自驻任邱县待之。”经其子龚橙（昌匏）一再请求北进，最后驻固安县（见本首自注）。作者不仅不直接至北京接眷，并且越近北京越迟疑难进，主要出于对窃位朝廷的达官贵人的既畏又厌的心理，《己亥杂诗》其三首“罡风力大簸春魂，虎豹沈沈卧九阍”可证；其次对皇帝来说，自己则有一种“弃妇”的畏惮情绪，《己亥杂诗》其一六首“弃妇叮咛嘱小姑，姑恩莫负百年劬；米盐种种家常话，泪湿红裙未绝裾”可证；至于对社会舆论，则怕引起误解而招致嗤笑，北上出发时所写《己亥杂诗》其二三四首“又被北山猿鹤（隐居不出之士）笑，五更浓挂一帆霜”可证；对理想的受挫，又有无限怅惘之情，所以作者在北上之前，就对此行有所疑虑而经过周密筹划。如《己亥杂诗》其一八一首：“惠逆同门复同薮，谋臧不臧视朋友。我兹怦然谋乃心，君已砉然脱诸口。”自注：“陈硕甫秀才奂，为予规画北行事，明白犀利，足征良友之爱。”王文濡校本此诗有眉批曰：“定公出都，或谓别有不可言者。观其渐近国门而惮于前进，人言殆非尽诬欤？”盖指作者与顾太清恋爱的传闻一事，如曾朴《孽海花》曾隐约写及。又冒广生（鹤亭）有《记太清遗事诗》六首，其六云：“太平湖畔太平街（原注：邸西为太平湖，邸东为太平街），南谷春深葬夜来（原注：南谷，大房山东，贝勒与太清葬处）。人是倾城姓倾国（按，倾国隐指‘顾’字），丁香花发一低徊（按，此句暗点龚自珍《己亥杂诗》其二○九‘忆宣武门内太平湖之丁香花’一诗）。”按，孟森《心史丛刊》三集有一文辨及此事，曰：“高宗（弘历）曾孙绘贝勒，名奕绘，号太素道人，著有《明善堂集》。生于嘉庆四年己未，卒于道光十八年戊戌，年四十。有侧室曰顾太清，名春，字子春，号太清，世常称之曰太清春。工词翰，篇什为世所宝。太清不但丰于才，貌尤极美。”又曰：“丁香花公案者，龚定盦先生己亥出都，是年有《己亥杂诗》三百十五首，中一首（按其二○九）云：‘空山徙倚倦游身，梦见城西阆苑春。一骑传笺朱邸晚，临风递与缟衣人。’（忆宣武门内太平湖之丁香花一首。）世传定公出都，以与太清有瓜李之嫌，为贝勒所仇，将不利焉，狼狈南下。又据是年《杂诗》，至冬再北上迎眷，乃不敢入国门，若有甚不愿过阙下者（按，即本首），说者以此益附会其词，谓有仇家足惮。至道光二十一年，定公掌教丹阳，以暴疾卒于丹阳县署，或者谓即仇家毒之。所谓丁香花公案，始末如此。”又曰：“定公集最隐约不明者，为《无著词》一卷，又有《游仙》十五首等诗。说者以其为绮语，皆疑及太平湖。此事宜逐一辨之。《无著词》选于壬午，刻于癸未，则作词必在壬午以前。《游仙》之作在辛巳，自注为考军机不得而作，当可信。要之作此者在道光初元，至十九年己亥出都。安有此等魔障，亘二十年不败，而至己亥则一朝翻覆者？定公集所有绮语，除踪迹本不在都门者不计，《无著词》、《游仙诗》按其年月，皆不当与太平湖有关。惟丁香花一诗，非惟明指为太平湖，且明指为朱邸，自是贝勒府之花。其曰缟衣人者，《诗》：‘缟衣綦巾，聊乐我员。’谓贫家之妇（按，朱熹《诗集传》云：缟衣綦巾，女服中之贫陋者），与朱邸之嫔相对照而言。盖必太清曾以此花折赠定公之妇，花为异种，故忆之也。太清与当时朝士眷属多有往还，于杭州人尤密，尝为许滇生尚书母夫人之义女……定公亦杭人，内眷往来，事无足怪。一骑传笺，公然投赠，无可嫌疑。贝勒卒于戊戌七夕，见集中，时太清已四十岁，盖与太素齐年。己亥为戊戌之明年，贝勒已死，何谓为寻仇？太清已老而寡，定公年已四十八，俱非清狂荡检之时。循其岁月求之，真相如此。”可知世间所传，系附会之词。即本诗亦可为证：如有畏仇家加害之事，其子当不会不顾及其危而一再请求北进。又据《己亥杂诗》，作者辞官离京时，朋友送行者甚多，并非狼狈南下。至于何以先只身南归，乃如其二二八首自注所云：“料理别墅，稍露厓略，将自往北方，迎眷属归以实之。”实为先归“料理别墅”。(https://www.dao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