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闲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帮闲

自明治三十七年[1]春天至三十八年的秋天,造成世界动荡不安的日俄战争总算在《朴次茅斯条约》的签订下告一段落,借着发展国力的名义,各式各样的企业蒸蒸日上,形成了新华族[2]和暴发户,世上充盈着过节般的气氛,那是明治四十年四月中旬发生的事。

正好赶上向岛的河堤上樱花绽放的时候,万里无云,阳光明媚,开向浅草的电车和蒸汽机船自上午开始便载满了乘客,大家仿佛蚂蚁般缓慢地奔向吾妻桥。对岸的八百松至言问的小艇仓库那一片,被温暖的雾霭笼罩了起来,位于桥对面最前面的小松宫御别宅,还有排在后面的桥场、今户和花川户的街区,全都笼罩在云雾朦胧的蓝色光影之中,再往后是公园的十二阶,模糊地矗立在潮湿到无法呼吸的蔚蓝的晴空下。

从浓郁的雾霭深处潜过、来自千住方向的隅田川,流到小松岛的一角汇成了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河水沉浸在两岸的春色里,在明媚阳光的照耀下,慵懒、缓缓地流到了吾妻桥下。河面上,高涨的河水、悠然自得的波涛荡漾着,疲惫地撞击拍打着,用手碰触,好像棉被一样柔软。河面上,漂荡着几艘小舢板和赏花船,不时从山谷堀码头驶离的摆渡船避开河上上行与下行的船只,把满船的乘客送到了河堤。

这一天上午十点左右,一艘赏花船从神田川的出入口驶出,从龟清楼石围墙后方朝大河中心驶去,这是一艘大型的传马船,船上挂着红白色横纹图案的帷幔,载着艺妓和帮闲,当时兜町著名的暴发户榊原老爷和他的五六个侍从坐在船中央。老爷看着船上的男女,举杯咕咚咕咚地饮酒,肥硕的脸已经喝得通红,看起来有些醉意了。当船只在河中心沿着藤堂伯宅邸围墙向前行驶时,帷幔中突然传出弹唱声,河水因愉快热闹的声响而兴奋不已,直涌向百本杭及代地的河岸。两国桥上与本所浅草河岸上的行人,全都伸长了脖子,兴致勃勃地看着。在岸上,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船上的景象,就连偶尔冒出的女人娇滴滴的说话声,也会随着河风让人听得很清楚。

当船只抵达横网河岸时,突然,一个装扮成异形辘轳长脖的怪人从船艉冒了出来,他手拿三味线,开始跳舞,那舞蹈可笑极了。那是将一条又长又细的纸袋脖子装在一只画了女人五官的大气球上,罩住整个人头,演出者本人整张脸都藏在纸袋里,身上穿着友禅绉绸的长袖和服,脚上穿着白色布袜,不过,跳舞时常常要举手示意,男人粗壮的手腕从红色的袖口处露了出来,五根骨节巨大的褐色手指格外明显。那只女人脑袋的气球随着风慢慢升起,窥探着靠近岸边人民的房屋,从迎面驶来的船老大的脑袋上掠过然后飞了出去。每当这时,岸上看热闹的人都聚精会神,会拍着手掌哈哈大笑。

船只在一片感叹声里,驶向厩桥方向。桥上已经挤满了人,排成一排的黄皮肤的人脸,望着驶来的船上的景象。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能够清楚地看到辘轳脖子上的五官,时而哭,时而笑,时而打盹儿,那种神奇缥缈的表情再次吸引了观赏者。不知不觉,船艉已驶入桥洞,辘轳脖子从涨潮的河面上向观赏人群的脸上飘去,轻轻地擦过栏杆,又因船的牵引弯下了腰,婀娜地紧贴大桥桁梁的底部爬行,接着轻飘飘地飘向了晴朗的天空。

船只抵达驹形堂前面,还未靠近吾妻桥时,桥上的行人就已认出来了,他们等候在岸边,仿佛欢迎胜利归来的军队一样。岸上的一切,船上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在厩桥表演的滑稽舞蹈又在这里上演了一番,逗得众人哈哈大笑,然后船只朝着向岛方向驶去。三味线伴奏的加入让音乐变得越发热闹起来,就像拉着花车前进会被花车上的祭礼乐曲刺激一样,船只也因受到船上热闹乐曲的鼓舞而在水上缓慢前行。大河狭窄,表示要声援几艘赏花船和飘着红蓝小旗滑行的小舢板的学生还有两岸的群众都看呆了,一直看着这艘神奇的滑稽船驶向前方。辘轳脖子的舞蹈逐渐变得更加利索圆滑,气球在河风的吹拂下,一会儿穿梭在蒸汽机船的白烟下,一会儿高高地升上天空,俯瞰着待乳山,对着看热闹的群众献媚,吸引了岸上所有人员的目光。在靠近言问、远离河堤的地方再朝着河的上游方向溯流驶去。但是,徘徊在植半到大仓别墅这一片河堤上的人群,抬头看着飘浮在远处河道上空的那只幽灵似的辘轳脖子。“那是何物?”“那是何物呀?”一边问着一边看着它往前方飘去。

赏花船在用旁若无人的表演引起岸上人们的躁动后,终于停靠在了花月华坛的码头上,将缆绳系好后,一队人轰地一下拥向了庭院的草地。

“噢,大家辛苦了,辛苦了!”

众人围着老爷和艺妓们,一同鼓掌。扮演辘轳脖子的男人一下将纸袋脱下来,他那浅黑色的光头从那火红的和服衬领中露了出来,那张脸十分和蔼可亲。

又换了个河岸玩耍了一番,然后就在那里继续喝酒,在老爷的带领下,男男女女混在一起,在草地上舞动,玩着捉迷藏的游戏,吵吵闹闹地玩闹着。

刚刚那位舞者,身穿长袖和服,脚穿白色布袜,穿着一双麻衬的红色屐带草屐,摇摇晃晃、脚步趔趄地追赶着艺妓们,又被艺妓们追赶,特别是在他变成恶魔时,那乱哄哄的场面变得更加热闹。用手巾将他的双眼蒙住时,老爷和艺妓们一同鼓掌,哈哈大笑,摇晃着肩膀跳起舞来。当演出者从红色的衬裙里露出多毛的小腿时,他叫喊着:“阿菊,阿菊,抓住你啦!”带着成熟且典雅的艺人高亢的喊声响了起来,他从女人的衣袖掠过,将树梢的枝头击落,左右乱抓一通,但是,他的动作并没有很敏捷,看起来总是有些笨拙,还有点儿可笑,抓不住人。

众人觉得这很滑稽,各自偷笑起来,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来到他的身边,冷不丁在他耳朵边用娇媚的声音说:“喂,我在这里呀!”然后拍下他的后背,抓紧时间跑走了。

“嘿,咋啦,咋啦?”老爷拧了下他的耳朵,推了他一把。

“疼啊,疼哦!”他开始哀号,皱紧眉头,假装十分痛苦的样子,晃动着身体假装在挣扎。他仍然一副可笑的表情,每个人看到都想上前敲一下他的脑袋,揪一下他的鼻子,戏弄戏弄他。

一名十五六岁的雏妓疯丫头悄悄来到他的身后,双手给了他一个抄腿摔,弄得他在草地上滚来滚去,伴随着大伙儿的一阵哄笑,再次慢悠悠地爬了起来。

“这是哪个呀?如此欺负老人?”

他仍旧被蒙着双眼,张开大嘴开始怒吼,好像“由良”神一样将双臂展开走了起来。

大伙儿都叫这个人帮闲三平,原来在兜町做投机商,不过,他从那个时候开始就非常希望能做现在这个工作,终于在四五年前如愿拜一名帮闲艺人为师,并且用他那独有的奇特秉性,很快得到偏爱,目前已经是一众弟子里的佼佼者了。

“樱井(他的姓氏)这伙计真是敞亮呀。与做投机生意相比,他的性格还是更适合干这一行,前途无量。现如今嘛,已经十分成熟,他到最后会非常幸福的。”以前对他很了解的人经常这样讲。

中日甲午战争时,他在海运桥附近开了一间经纪人店,生意不错,雇了四五名店员,榊原老爷还是他的朋友呢。从那个时候开始,一块儿玩乐的朋友就很喜欢他,属于酒会上必不可少的人物。歌唱得不错,故事也讲得不错,不管自己多有本事,从未装模作样地摆过架子,他会将老爷的特殊身份忘掉,甚至将优秀男人的品位忘掉,因此朋友和艺妓们都对他赞赏有加,他让人感觉十分有趣、无比开心。他那稍微带着几分醉意的酷似惠比须的脸在灿烂的灯光的照耀下,会“嘿嘿嘿嘿”地喜笑颜开,然后喋喋不休地开始讲述奇特的笑话。他的整个生命的意义就在此时体现了出来,他的眼神异常喜悦、让人感到亲切,他的肩膀温柔地摇晃起来,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让人感觉他才精通业余爱好的精髓,就像快乐的化身。对于艺妓和身份不明的客人,他会按照他们的情绪来对待他们,因此就算客人刚开始内心会有一些厌恶,咒骂“这个动作缓慢的家伙”,也会慢慢对他的脾气有所了解,感觉他并没有什么心眼,是个只会将快乐带给他人的好人,因此大伙儿都亲切地喊他“樱井”,和他熟络起来。不过,尽管他被大家所看重,而且还很富有,生意兴隆,却没有一个巴结和迷恋他的人。没有人称呼他“老爷”和“您”,全都称呼他“樱井”,用与同行的客人相比低一个档次的规格招待他,而且还觉得并未失礼。实际上,他确实不是一个可以让别人想要尊重和迷恋的人物,而是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让人会用一种轻视之心或者同情之心熟络和心疼的性格,仿佛要向一名乞丐鞠躬行礼一样。而且,不管遭到怎样的嘲笑,他都不会生气,反倒觉得很开心。只要有了钱,便会邀请朋友们一起到馆子去花钱。要是朋友邀请他赴宴,他会取消一切商业活动,克服一切不便,乐呵呵地正装出门。

“嘿,您辛苦了。”

当朋友们在酒会结束时这样揶揄他的时候,他一定会突然正儿八经地双手伏地讲道:

“感谢能让在下有机会参加这样的盛典。”

艺妓扔过来一个纸团,装作客人的语气和表情说道:“哎,好啦好啦,这钱赏给你啦!”

“哎呀,真是万分感谢。”

他不停地鞠躬表示感谢,用扇子接着纸包,说道:

“哎呀,真是万分感谢。大家能不能再扔一些给我,只要包两分钱就可以了,父子两代人便会因此而得救。反正,东京的客人都是打击强者、扶持弱者的呀……”

他学着庙会上魔术师的语气滔滔不绝地开始讲述。

就是这样没有烦恼地活着的男人,居然看起来也曾经恋爱过。他时不时就会唐突地将艺妓出身的女人拖进来做老婆,如果喜欢上了,他就会更加不检点。为了让女人开心而使劲击鼓,完全看不出户主的权威。凡是女人喜爱的东西,他都会满足。老婆用下巴指使他做这做那,他只会窝窝囊囊说“好,好的”。一些酒品差的女人动不动就骂他“浑蛋”,还会打他的头。当有女人在时,他就不理会那些花街茶馆的招呼,每天晚上在二楼的客厅和朋友以及店员聚会,在老婆三味线的伴奏下,一边唱歌一边喝酒。有一次,他的老婆出轨了他的朋友,就算这样,他也不愿和老婆分开,费尽心思讨她欢心,还送给她情夫成套的和服布料,三个人一块儿去看戏,有时还会给他们两个安排上座,自己则用力地演出击鼓,甘心成为他们两个的道具。最后,还常常拿钱让老婆去勾搭演员,他也以此为条件,常常把艺妓带到家里来。男人身上那常见的赌气和嫉妒在他身上完全体现不出来。

取而代之的是他严重的不长情的气质,恋得难舍难分,宠爱到无法自拔的感情,用不了多久便会冷淡,不断更换老婆。女人本来就不怎么爱他,于是就在维持关系期间使劲榨取,等到合适的时机,对方便会主动离去。他因为老是这样而无法使店员信服,一直出错,疏于管理生意。没过多长时间,他的店就关门歇业了。

在那以后,他又开过赌场、拉过皮条,只要碰到熟人,他就会吹牛说:“我一定会做大做强给你们看的,你们等着瞧吧。”他看起来和蔼可亲,料事如神,偶尔发一些小财,却老是被女人算计,一整年下来兜里没几个钱。最终还是沦落到了负债累累的境地。

“现在请暂时让我在你这儿工作一段时间吧。”他这样请求从前的老友榊原,之后在老友的店里住了下来。

尽管沦落成了一名店员,但那已深入骨髓的玩弄艺妓的情趣却怎么都忘不了。他坐在账房的桌案前,不时还会想到娇媚的女声与热烈的三味线音色,嘴里哼着日本歌谣,大白天就兴奋不已,陶醉其中。最终无论如何也忍不住了,找各种为了身体着想的理由,四处借钱出去享受,而且从不还钱,还欺骗老板。

“那家伙的样子真可爱。”

那些刚开始痛快把钱借给他的朋友,最终也因为借的次数太多而开始生气。“樱井真是无药可救了,那玩世不恭的模样真愁人。这样恶劣的人下次再来借钱,必须得好好给他个教训。”

然而,有这种想法的人,只要看到他,便又总是可怜他,说不出那些强硬的话。

“下次会一起补偿给您的,今天就拜托您原谅我吧。”

债主正要将他赶走时,他又会滔滔不绝地纠缠道:“拜托您不要那样讲,再借我点儿钱吧。我很快就会还给您的,拜托您,真的拜托您了。”

被恳求者基本上都会被说服。

老板榊原实在忍不了了,说道:“我以后会跟你一起去,不要再麻烦别人了,怎么样?”因此,每三次就会抽出一次带着他到熟悉的召妓玩乐的酒馆,每次只要去了回来,他就会欢欣鼓舞地勤快干活,好像换了一个人一样。每当榊原因为生意上的糟心事而不开心时,只要有他陪着喝一杯,看见他那张胜过任何良药的脸,就会一直带他出门。到最后,与店员的职务比起来,和老板一起外出反而变成了他的主要工作。白天在店里无所事事,他还开玩笑地说:“我嘛,乃是榊原商店的宫中艺妓也。”开着这样的玩笑,甚是得意。

榊原的妻子是从正经人家娶过来的媳妇,有两三个孩子,大女儿十五六岁。樱井深得夫人和女佣们的欢心,她们会叫他去厨房:“樱井啊,这里有美酒好菜,进来喝一杯吧。”实际是想听他那有意思的俏皮话。

夫人说:“像你这样自由自在,就算贫穷也不会难过的。这一生都这样开心地过,是最幸福的人呀。”

他也开始扬扬得意起来:“说得没错!因此我迄今为止都心平气和的,这么说来,这还幸好游手好闲呀……”

接下来,他会滔滔不绝地讲上一个小时。

有时,他还会用那成熟、古雅的嗓子小声哼唱。不管是端歌歌谣、常盘津调,还是净琉璃清元调,没有他不会的,沉浸在自己美妙的歌声中,当他用嘴模仿三味线开心地哼唱时,所有人都陶醉其中。他总是先学会流行歌曲,然后第一个跟里屋的人说:“小姐,教您一首有趣的歌曲吧。”

他每次都会在歌舞伎座演出狂言剧等节目中途更换时站在那里看上两三次,很快就将芝翫和八百藏的声调学会了,时常在厕所或者马路上,瞪眼甩头,使劲地练习唱腔,筋疲力尽也在所不惜,当闲下来的时候,他会一直哼唱着小曲,练习口技,要是没有痛痛快快地玩上一番便会心有不甘。

从孩童时期开始,他就十分喜欢音乐和笑话,还有落语,出生于芝地区的爱宕下边,小学时期学习成绩不错,人们称他为神童。他拥有极强的记忆力,看来他做帮闲的气质在那时就已经体现出来了,虽然成绩在年级里位列前茅,却甘愿如家臣般受同学役使。他总缠着父亲每天晚上带他去曲艺场,看到单口相声的演员,心里总会深感同情甚至有些向往。穿着华丽衣服的演员一上场就坐定在舞台高座,深深地跟观众鞠一躬,接着开口讲述:

“唉,每次都要感谢大家捧场。然而,各位男士的失败总与老酒和女人息息相关,特别是妇人的力量不容小觑。我国自上天的岩洞时期开始便说‘只有女人,才会有永不天明之国’……”

他拥有极强的辩解力,不经意间讲述的爱情故事也能给人讲述者的心情同样十分愉快的感觉,而且,每句话都能让妇女儿童哈哈大笑,并且时不时还会用和蔼可亲的眼神扫视台下的观众,给人一种莫名的亲切感,让人对“人间社会的温暖”有最强烈的感受。

“哎呀,这件事嘛……”

他在热闹的三味线的伴奏下,用他那可爱美妙的声调开始演唱都都逸[3]、三下调[4]、大津画调[5]等歌曲,尽管那时的樱井还只是一名孩子,却也感到茫然隐藏在身体深处的血液正在喷溅,获得了人生的愉快、开心的暗示。他经常会在上下学的路上,站在清元调师傅的窗边,沉浸在音乐中。夜间坐在书桌前,只要新内调的旋律响起,就不想学习了,立马翻转课本听得津津有味。二十岁时,在别人的诱惑下,第一次叫来艺妓陪酒,当眼前站着一排女人,并且经过平日里所向往的三味线伴奏的调动,他手拿酒杯,十分感动,热泪盈眶。因为经历过这种事,所以他在艺术方面的成就也就顺理成章了。

让他做一个专职的帮闲,完全是榊原老爷想出来的。

“你总在家里无所事事,也没什么大出息。我帮你一回吧。不如你去做一名帮闲?只要在茶馆酒店喝点儿小酒,讨点儿小费就行,上哪儿去找这么好的买卖啊?这是专为你这样的懒汉准备的一份很好的工作。”

听老爷这样一讲,樱井立刻产生了兴趣。在老爷的帮助下,终于拜师于柳桥帮闲师傅门下。三平这个名字就是那时师傅为他取的。

“听说樱井去当帮闲艺人了?好呀,总算没有将这个人才埋没了。”(https://www.daowen.com)

兜町的街坊们听说这样的传闻后,全都很支持他。虽然是名新手,不过十分擅长才艺,宴席上也能机智应对,加上成为帮闲前他就是一名著名的因反常而被广泛传播的人物,因此很快便成了热门人物。

有一次,榊原老爷在酒馆二楼叫了五六位艺妓过来,说是要练习催眠术,他在旁边看着。其中有一位雏妓受到了点儿影响,剩下的几位全都没有睡意。此时,在场的樱井忽然害怕得全身颤抖。

“老爷,我最不喜欢催眠术,您不要再弄了。我只要看到别人被催眠,脑子就会变傻。”

虽然说起来害怕极了,但是,却又摆出一副十分希望被催眠的样子。

“你讲得真好。那我就来催眠你。注意,我已经开始催眠了!你渐渐就要睡着了。”说着,老爷过来看了一眼。

“哎呀,算了,算了!我受不了这东西。”三平脸色大变,企图逃走。老爷跟在他身后穷追不舍,用手掌揉搓他的脸,搓了得有两三圈,“你看,这一下真的有效果了。你不行了,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这样讲着,三平的脑袋就耷拉下来,倒在了地上。

接着,只需提供一点儿暗示,无论任何要求三平都会去做。说一句“可怜啊”,他立马眉头紧锁,哇哇大哭;说“后悔、窝囊呀”,他就涨红了脸生起气来;他要酒喝,就给他水喝;他要弹三味线,就给他一把扫帚。每次都能把女人们逗得哈哈大笑。过了没多久,老爷掀起臀部衣服的下摆,然后对准三平的鼻子,说道:

“三平,这麝香的味道十分好闻吧?”紧接着发出响亮的声音。

“是呀,确实好闻。噢,真的非常香甜,心里顿时就舒服了。”

三平一副好心情的模样,一直抽动着鼻子。

“那好,你再稍微忍耐一下。”

老爷紧贴着他的耳朵拍了下手,他立刻瞪大了双眼,朝四周左右张望着,“最终还是被催眠了,从没遇到过这样恐怖的事。我有没有干什么可笑的事?”说着,总算恢复了常态。

接着,调皮捣蛋的艺妓梅吉跪着爬过来,说道:“如果对象是三平,小妾也能催眠。你看,我已经帮你完成催眠了!好呀,你渐渐地就要入睡了。”

她追着正要逃出客厅的三平,一下子抱住他的后脖颈。“你看,他已经不行了。嘿,催眠术完全发挥作用了!”

说着,艺妓摸着三平的脸,三平又一次变得软绵绵的,张大嘴巴没出息地靠着艺妓的肩膀。

梅吉说一句“我是观音菩萨”,三平立马跪下磕头;说大地震来了,他就表现得惊恐万分。表情多变的三平,每一次都能够呈现出不一样的滑稽样。

从那之后,只要榊原老爷和梅吉瞪下眼,他立马就会被催眠,软弱无力地倒下来。有一天夜晚,梅吉接待结束回家,在柳桥上和三平擦肩而过,瞪了他一眼,“喂,三平!”地大喊一声,他“嗯”了一声,就四脚朝天地在路中间倒了下去。

截止到今天,他想要逗笑别人的想法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但是,因为他分寸把握得很好,又不要脸,因此人们并没察觉出他是故意装疯卖傻。

不知是谁传的谣言,说三平喜欢上了阿梅,如果并非如此,她不可能能够如此轻松地催眠他。说句老实话,三平的确对梅吉那样的疯丫头很是喜爱——那种不将男人当成男人看待的要强女人。第一次被她催眠时,被折磨惨了,从那天晚上开始,三平就喜欢上了梅吉的性格,时不时表现出非常想找机会干点儿什么的想法。但是在对方眼里,他就是个笨蛋,别人根本不理他。看到梅吉心情不错的时候,三平就会过去搭讪几句,她马上就会用淘气孩子的眼神,瞪大双眼讲道:“你再讲这样的话,我又要对你实行催眠啦。”

一看到她瞪眼,三平就赶紧停下唠叨,无力地投降。

最后,三平实在受不了了,于是就将自己的爱慕之心告诉了榊原老爷,并且乞求他:

“这完全不像生意人该做的事,自己都感觉没出息。但是,就算是一个晚上也可以,一定要借老爷的威望让我说出心里话。”

“行吧,我全都答应你,你就安心等着吧。”

老爷又产生了戏弄三平的念头,马上就答应了,当天傍晚就去了经常光顾的酒馆,将梅吉叫了过来,把三平的事情告诉了她。

“这是有些不太道德,今天晚上你叫那家伙过来,说些他听了会开心的话,关键时刻用催眠术欺骗他。我在后面躲着观察,让他把衣服都脱掉,无所顾虑地表演。”

两人开始策划起来。

“但是这也有些太可怜了吧。”梅吉还有些拿不定主意,不过,又想到万一事后被发现,三平也不会发火,还怪好玩的,不如就尝试一下吧。

到了晚上,车夫拿着梅吉的信去三平的住所接他,信的内容是:“今晚我独自一人,请一定要过来玩。”三平开心得心跳加速,感觉老爷的话产生了作用,这下一定可以将她逮住。他打扮得比平日里更夸张,冒充一个衣着华丽的小白脸去了酒馆。

“来呀来呀,一直向前走。真的,今夜就小妾自己一个人,好好放松放松。”

梅吉请他坐在棉坐垫上,倒酒给他喝,将他当成上等客人。这气势将三平唬住了,他感觉自己配不上如此待遇,免不了有些忐忑不安,但随着逐渐喝多,胆子也开始变大了。

“我最喜欢像阿梅这类型的巾帼英雄啦。”他开始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却连做梦都没有想到老爷正带着两三名艺妓在屋内二层清理垃圾的栏杆处观察他们。梅吉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一直说着各种夸他的话。

“我说,三平啊,你那样迷恋妾身,能不能拿出证据证明给我看?”

“要证据,这就难倒我了。我真想将胸膛剖开给您瞧瞧。”

“那我来给你催眠,你给我看看你的真心。来,为了让妾身放心,请让我来给你催眠。”梅吉这样讲道。

“不,今晚先不要搞那东西了。”

三平决心今晚再也不要被她那样戏弄了,他甚至想直接说:“实际上那个催眠术,只不过是为了追求你而表演的滑稽戏而已。”

“喂,已经开始了,注意啦。”梅吉立马用威严冷峻的眼神瞪着他,三平心里那享受女人折磨的欲望竟然再次占领上风,在这关键时刻,他又一次疲惫地耷拉下了脑袋。

根据梅吉的提问,他不断脱口而出:“为了阿梅,死都可以。”“阿梅叫我死,我马上就去死。”

他已经被催眠了,没关系了。老爷和艺妓们跑了进来,将三平围了起来,有的捧腹,有的咬住衣袖,欣赏着梅吉的恶作剧。

三平见到这样的情景,深感惊讶,但是现在已经不能暂停了。对于他来说,被自己喜欢的女人折腾反倒令他更开心,不管多羞耻,他也要按她的命令执行。

“这里只有我和你,你无须客气。来,将你的外衣脱下来。”

听到命令,三平迅速将夜樱花纹内里、黑色绉绸的内外同种布料制作的外衣脱了下来,然后将蓝色碎牡丹素花缎子的腰带解了下来,将红大名特等绉绸的衣物脱了下来,里面只剩一件背部画着雷神、火红的闪电一直染到底襟处的白色衬衣。特地换好的衣服一件件被脱掉了,最后全身赤裸。就算是这样,梅吉冷冰冰的语气还是让三平欣喜若狂。最终根据女人给出的暗示,做了羞于启齿的事。

尽情地玩弄了一番之后,梅吉叫三平先睡了,接着她和大家一块儿离开了那里。

第二天一早,梅吉叫醒了三平。三平睁开眼睛迷恋地看着穿着睡衣、在枕边坐着的梅吉的脸。为了骗过三平,她还刻意将一只女人用过的枕头和一些散乱的衣服放在了旁边。

“妾身刚起床,去洗了洗脸。你睡得可真香,所以你下一辈子肯定幸福。”梅吉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有阿梅的疼爱,下一辈子肯定美满。平日里的愿望终于实现了,我太开心了!”

三平一边说着一边不断地点头表示感谢,不过,他忽然惶恐不安地起身将衣服穿好说道:“世人的嘴十分烦人,今天我就这样先离开了,希望你一直幸福!咳,我这个好色鬼!”

他轻轻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从屋子里走了出去。

“三平呀,上次结果如何?”两三天后,榊原老爷询问道。

“唉,真是太谢谢您了。见面交涉后完全无法把握尺度。说什么要强、好胜,但女人终究还是女人,窝窝囊囊,没有一点儿出息,什么都没谈成。”

看到他那副扬扬自得的样子,老爷冷冷地取笑他:“你也算是个伟大的色鬼了!”

“嘿嘿嘿。”三平脸上浮现出一个卑贱又专业的笑容,还用扇子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1]即1904年。

[2]华族是日本明治二年(1869)授予过去公爵、诸侯的族称。1884年的《华族令》规定公侯伯子男五爵以及对国家做出贡献的人成为有特权的社会身份。

[3]都都逸是日本的一种俗曲,也是娱乐性的三味线歌曲。具有七七七五调26字的固定节奏。

[4]三下调是三味线的基本调弦之一,比基音的第三弦降低一全音(大二度),可呈现高雅、稳重的氛围。

[5]大津画调是创始于日本滋贺县大津市的俗曲曲名,是用大津画作为题材的三味线曲。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