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原始本性中的缺点
然而,这三条辅助的假设(一则是原本不令人满意的倾向可能是某种令人满意的倾向的前提;二则是原本不令人满意的倾向可能与令人满意的倾向有必然的联系;三则是将原本不令人满意的倾向作为以后抵抗类似的、更恶劣的倾向的手段)并没有揭示出“本性无错误”学说的所有缺点。尽管前两个假设在某些倾向上可能是真实的,但是,没有为贪婪、发疯似的狂怒和残忍等提供任何适当的辩解。从家庭、学校以及国家的经验中都没有发现,削弱这些本能会使什么高尚的品质就此绝望。当前与心理品质有关的知识没有引领我们期待这些本能与任何补偿优势存在必然的联系。凡是希望它们与某种有价值的心理品质的形成过程或结果相联结或相关联的绝大多数原始倾向,而且凡是能够被这样辩解的绝大多数原始倾向,要么认为把它们视为错误的原始倾向是不明智的判断(例如,把它视为身体的和心理的一般活动),要么认为它们之所以能够产生良好的品质,只是由于或在情境上,或在反应上,或在情境与反应上,被人为地干预过了、利导过了、改变过了。
对于狂怒、欺辱、恃强凌弱、妒忌、高尚价值观念的迷失等这类原始本性,当它们按照人类原始本性的指令出现时,如果不加以训练、抑制和利导的话,那么,它们将来就会表现得更加猖狂并更加有害。如果要坚持“本性无错误”的论调,那么第三个假设就是必备的条件。而事实上,这个论调是杜撰出来用来自圆其说的。
若要让人相信什么心理功能会因为练习而减弱,那就必须拿出强有力的证据。这种所谓的心理免疫作用正好与众所周知的心理活动规律——练习律相反。在相信什么心理功能的一个原始冲动会因为练习而自我减弱之前,仍然需要强有力的证据。因为,在其他条件相同的情况下,原始冲动的练习几乎总是令人满意的。而心理免疫功能的早期发作恰恰与效果律截然相反。
习惯律的正确性确实是不容置疑的;通常任何原始倾向经过练习并伴随令人满意的或无关紧要的结果,都会使原始倾向增强,这也是不容置疑的;除非一个原始倾向天生就是短命的,或者它的功能受到了阻碍,或者受到其他力量的抑制或利导,否则原始倾向是一成不变的,这也是毫无疑问的。如果所谓的免疫功能在儿童早期一点儿也没放纵地发生过,那么,它的发生作为一个例外,必须给出适当的特殊理由。
然而,从未有人提出过适当的特殊理由,或者是任何值得一提的理由。甚至,霍尔自己也经常放弃这个论调,回到正统的理论上,认为教育必须改变原始倾向的方向。例如,他这样写道:我们应该“为本能设计出更有利于身心健康和自然表达的激活方式,以便我们最大限度地利用浪费在犯罪上的能量”(1904,vol.1,p.342)。“文明的发怒需要选择恰当的对象和最大程度的转化,但是它永远也不会被根除。”(1904,vol.1,p.355)“按照一般的观点,年轻人应该有一时的放纵,需要极大满足的暗示,有时突然放宽他们的自主权,但是,这种自由需要精心的监督和明智的引导。”(1904,vol.2,pp.89-90)霍尔甚至直截了当地说:“年轻人的大学生活是人生的最好时光,除了自我的发展以外,别无旁骛。这个时期的自由发展已经表明进步和堕落相随相伴。”(1904,vol.2,p.399)
最后,必须要说的是,在显而易见的事实面前,那些“本性无错误”论的最忠实倡导者还是在某些方面放弃了这个论调。因此,霍尔写道:
“在我们高度复杂的文明中,各种各样的知识和技能使我们现在必须再一次远离本性……儿童必须接受专门的训练,必须见习高品质的成人生活,他不仅是自然的产物,而且要成为高尚人性中的一员。在这种文明中,即使不是最多的影响,也是很多的影响,而且首先影响的是儿童内在的反应,但此时的儿童这种内在的反应恰恰又很少。……对儿童来说,即使对他们作出最明智的规定,也或多或少地被他们看成是外来的、专制的、他律的、人为的、装腔作势的。”(1904,前言,p.12)(https://www.daowen.com)
吉利特(Guillet)曾宣称“本性一定是正确的”,但后来他却不知不觉地完全取消了自己的主张。“所以,每个儿童所具有的这些本能……必须转向有价值的轨道。不是压制,而是一种宽大为怀的控制。”(1900,p.445)
事实上,原始本性有许多致命的缺点和歧点。公共利益需要每个儿童学习大量新功课,并丢掉许多与生俱来的自然本性。这主要是因为这些本性是原始人类身上所具有的古老本性,只适用于原始人类的生活。这种生活是一个家庭群体在森林中的野人生活。他们生活在陆地、水、风、雨、植物、动物和其他野人群体的蛮力之中。原始本性使人所适应的生活近乎狼和猿的生活,而与现代人类的生活相去甚远。人类艺术、习惯和理性的结果,使他们在语言、工具、建筑、书籍和习俗中得以生存。
仔细想想人类胚胎(germ)早已形成的原形质(plasm)所决定的人类命运与每个时代人类自身学习机会之间的巨大缝隙,即使有些陈腐,也不是没用的。如果文明的历史和文明的约束一朝失败,那么我们恢复到几乎像类人猿般的野蛮生活是多么容易。这一点足以证明原始本性不宜节制人类的行为。
在丰富的例子中,我们可以找到已经彻底改变而且不再通用的原始本性。在彻底改变原始本性过程中所经历的均衡协调生活,就像是人类理性对事物的条件和人的需求在起支持作用。按照病菌的法令,我们害怕的不是疟疾和发烧的携带者,而是雷声和黑暗。我们同情的不是被禁止受教育的聪明年轻人,而是非常酸楚的乞丐;我们从服务员、司机和理发师这样的人那里遭受到的鄙视,要比从自己的无聊、无知和愚蠢行为中遭受到的更多。
即使是森林中粗暴的人,人类本能也不会完全适用于他们的生活、不出现冒犯行为,这是事实。说到生存,种族是为了生存而付出行动,而不是为了生存得更好而付出行动。在生活中,某个种族可能犯很多错误,大多数种族都是这样。“好”在进化上仅仅意味着“可以保证种族不灭绝”,而“最好”仅仅意味着当已发生过的事情再发生时,对继续生存最有用的帮助。
人类的原始倾向,不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都不是正确的。仅仅依靠这些原始倾向,人生中能感受到的欲望很少,能满足的更少。因为,本性所表现出的欲望通常是粗糙的、矛盾的和危险的。单靠本性,所要满足的未必比现在需要满足的更多。众所周知,要塑造良好的本性,就要像国家管理社会秩序那样,必须杀掉几个、监禁几个或改造几个坏分子。本性的进步绝不是让它放任自流,而是一要改造它施展的环境,二要一代代地持续进行自身改造。现在的人文明了、合理了、有人性了,都是因为他们改造了环境,同时也改造了自己本性中的某些部分,从而有了新的理想,乃至这两方面都能使人类全体更能感到满足。由此看来,人永远在改变自己、适应自己。所以,从他自己的角度来看,人的本性并不正确。唯一正确的,或直截了当地说是好的本性,就是他能使自己比现在变得更好些。这种能力,这种为了满足而学习、而改变的能力(即效果律所显示的力量),才是世上理智而正确的主要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