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训练所期望发生的变化
教育理论家所关注的争论之一是,具体的训练形式对提高一般心理能力的促进程度有多大。学习拉丁语或数学能提高一个人的一般推理能力吗?从事科学实验室工作能训练对各种事物的观察能力吗?做匹配有色木棍的练习能培养各种感官的辨别力吗?
这样的问题显然是一个心理学问题,最好用心理学术语表述:任何心理功能的训练究竟能使其他心理功能进步到何种程度?或者再少用些术语来说:一种能力,例如推理,在一种情境下(A)所获得的进步,能在多大程度上也扩展到B、C、D等情景?
没人会怀疑,所有一般形式的家庭或学校教育除了会使以提高为直接目标的某些具体功能发生具体的改变之外,还会对其他心理特征产生一些影响。另一方面,细心的观察者也不会断言,教育对其他心理特征的影响力度能比得上对直接训练目标的影响力度。一个男孩在算术问题的推理能力上提高了一倍,但我们不能说他在形式语法、国际象棋、经济史或进化论上的学习能力也因此提高了一倍。他在钢琴指法练习上动作的准确性提高了三倍,但我们不会说他打字的准确性、打台球的准确性或绘画能力也提高了三倍。在足球比赛中增强的勇气不会使他的道德勇气或抵抗智力障碍的勇气得到等量增强。因此,真正的问题不是“一种功能的进步是否会导致其他功能的改变”,而是“改变的程度有多大,以及它们是如何改变的”。
我将要为其辩护的答案是,一种功能的变化只能改变另一种与其具有共同要素(identical elements)的功能。一种功能的改变对另一种功能的影响取决于两种功能所具有的共同要素的多少。在第一种功能中得到了训练的共同要素是导致第二种功能变化的必然结果。举一个具体的例子,加法运算能力的提高会改变一个人的乘法运算能力,这不仅因为加法与一部分乘法完全相同,还因为这两种功能的某些过程部分相同,例如,眼睛的运动和对运算以外冲动的抑制。
在这些共同要素中,对教育实践尤为重要的是包括目标观念、方法观念和一般原理的联想,以及涉及基本经验事实的联想,例如对长度、颜色、数字所做的一次又一次重复组合的经验。
共同要素意味着心理活动过程是相同脑细胞的相关物质活动。因此,有时我们当然不能明确指出两种心理能力究竟是什么特征如此相同。
直到最近的教育书籍,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在形式上仍然与此有非常大的不同。它们把具体学科训练所带来的影响扩展得很远很远,而且对操作形式的描述非常模糊。我认为这些措辞毫无意义。
它们的主张不必多说,我只从过去15年的50多本教育方面的书籍中随便挑选几段关于具体训练对一般能力影响的论述,摘录如下:
由于心理(mind)是一个整体(unit),能力(faculties)仅仅是心理活动的阶段(phases)或表现,因此,不论哪个能力得到加强都会间接增强其他能力。然而,口头记忆似乎是一个例外,因为它可以不规范地培养,不涉及对其他能力的有益影响。但是,只要能够被恰当感知和恰当理解的事物就能够被恰当地记忆。因此,不论什么“可习得的力量”和同化能力的发展都将增强记忆。反过来说,恰当地增强记忆力需要发展和训练其他能力。(R.N.罗克,《教育方法》,27页)
作为训练知觉和概括能力的一种方法,学习拉丁语比学习英语更有价值。(C.L.摩根,《教师适用心理学》,186页)
如果算术教得好,会使小学生养成各种良好的习惯,如心理注意、辩论有序、绝对精确和喜欢真理等。而学习基础教育阶段的其他课程达不到这样的效果。(约瑟夫·佩恩,《教育演讲录》第一卷,260页)
通过实验的方法和科学的观测工作,不仅能够唤起注意、以前被激活的观察能力被格外增强、心理得到练习和训练,而且能养成一个非常重要的习惯,即尊重事实权威而不是人的权威。(同上,261页)
……学习拉丁语是发展能力的优势学科,它对于作为人生事业基本准备的那些心理品质的形成和发展的作用,比我们前面讨论过的其他学科的作用更大,而且不论所从事的事业是由新的心理需求构成还是指引能力的增强或成熟,也不论是专门职业还是其他追求。(同上,264页)
现在让我们仔细考察一位获得普通学士学位的人学习古典文学所获得的益处。除了任何刻苦工作都可以做到的意志品质训练之外,我们还有如下发现:(1)通过强记范例和新词汇的学习,他对事实的记忆力增强。(2)经过对古典文学语法的学习,即章、节、段的清楚划分,他形成了一个非常清晰、规范的事实分类系统。这意味着他学会了按照事物的关系记忆事物。而没有形成或使用这种分类系统实际经验的人就很难具有这种能力。(3)由于判断力经常被需要判断的事物所唤起,因此他的判断力得到扩展和增强。而没有这种训练的人就做不到这一点。(E.H.巴比特,《现代语教学法》,126页)
学习德语的价值在于科学地学习这门语言本身;在于它对推理能力、观察力、比较和综合能力的训练结果;简言之,在于科学理解力的建立和增强。(加尔文·托马斯,《现代语教授法》,27页)
从图画教学获得的好处是:眼力、脑力和动手能力得到综合培养。眼睛被训练得看得既清楚又准确;心力被训练得既能记住所见物体的外貌,又能思考在大脑中形成的概念。设备的操作和手工技艺的精细操作能力很大程度上都依赖于手和眼睛的训练程度。创造力和想象力在设计活动中得到激发和锻炼,形象记忆能力在记忆画的练习中得到增强。审美判断能力得到应用,识别美、协调、比例、对称的能力得到增强,而且人类或多或少所固有的爱美之心得到极大提升。(J.H.莫里斯,《教学与组织》,P.A.巴尼特编辑,63~64页)
现在我要用美国一所著名大学的校长就职演说中的一段话概括上述论述。然后,列出几位大学校长对“为什么要上大学?”这个问题所作出的回答。
“我们一提起所学习的‘科目’……头脑中想到的就是包括算术、基础代数和基础几何的数学,希腊—拉丁课文和语法,基础英语,基础法语或基础德语等科目。……当教师充分发挥他的教学能力和教学艺术把它们讲授得当时,学生的心理就会因此而变得坚强、灵活、有力量、有适应能力,并因此而处事更有把握。大学教育……应该给学生提供……能力发展和扩大视野的弹性,使他们有一个心智扩展的空间……”(伍德罗·威尔逊,《科学》,1902年11月7日)
科尔比大学校长巴特勒(Butler)说:“有句话说得好,一个受过教育的人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斧子,而没受过教育的人手里握着一把迟钝的斧子。我要说,大学教育的目的就是把这把斧子磨得更加锋利。”
纽约大学校长H.M.麦克克拉肯(H.M.MacCracken)说:“他拥有一颗经过良好训练的心,以后不论他想从事什么工作都会无往而不胜。”
耶鲁大学前任校长蒂莫西·德怀特(Timothy Dwight)说:“这种教育是发展年轻人思维能力的最佳方法,并使他们成为一名受过心理训练的有思想的人。”
显然,上述共同的观点是,准确、迅速、辨别、记忆、观察、注意、专注、判断、推理等词汇所代表的是一些真实而基本的而且无论在什么材料上工作都相同的能力;这些基本能力经过专门训练而改善,并扩展到广大的范围;而且当它们转向其他领域时,这些改善会保持不变。这种在一件事情上学好了,其他事情也会做好的多少有些神秘的方法,在具体表现上没有与之完全一致的群体。(https://www.daowen.com)
按照这样的观点,就是把心理看作一个机器,能力是它的部件。经验从一头注入,知觉力知觉它们,辨别力区分它们,记忆力保持它们,余者类推。经过训练后,机器对所有各种经验的加工都变得更快、更有效率、更经济了。或者,用更粗陋的思想来看,心理就像是一个可以装载意志力、智力或判断力的蓄电池,给个体提供“一个心智扩展的空间”。许多各自代表独立心理过程的通用名称,诸如判断、精确、专注等都被错误地用来指代心理机器的零部件,机器一经开动,所有零部件全部进入工作状态。或者更荒谬的是,把它们看成是存储在银行中的一笔整款,可以随时提取。
这样的话在今天彻底歪曲了当年的准确观点。1901年,当伍德沃斯和我发表那三篇论文时,其中所描述的感知辨别力、微小细节的观察力等方面的练习效果有限地超过了具体能力训练的范围,曾引起他们的惊讶和怀疑。现在,这种训练效果的有限扩展已被他们看作是理所当然的了。
那种心理机器的见解,即在一种材料上练习成绩的提高,会使所有各种材料的练习成绩得到同样的提高;那种魔力观,即经过练习使一种能力的训练达到高效率,会使其他各种能力也都达到同样高的效率;那种把心理看成是潜能容器的观点,即它可以用一种能力注满,然后抽出来用在其他任何一种能力上:这些见解和观点现在都从心理学著作中消失了。
许多实验结果证明这些观点是错误的。这些实验的被试在进行某种功能专门练习期间的前后对其他一些功能的变化情况进行了前测和后测,来考察一种功能练习成绩的提高对其他功能的影响。当把前测与后测的练习增益去除后,剩下的因专门训练所产生的“迁移”量微乎其微,甚至当测试的功能与训练的功能非常相似时也是这样。由于学习诗歌的专门训练对其他所有材料记忆力提高的促进作用,以及在幼儿园里注意颜色的训练、在生物实验室里注意形状的训练或拉丁语法关系的专门训练对一般观察力敏锐程度的“迁移”百分比都非常非常的小,所以,总的来说,这些实验结果证实了在该领域两位早期研究者的一些话:
“任何一种心理功能的进步都不会促进通常与之同名的心理功能能力的提高,甚至反而会伤害它。
“无论两种功能多么相似,任何一种心理功能的进步都很少会给其他任何一种心理功能带来同样的进步,因为每一种心理功能的工作都受每个具体情境中具体材料性质的制约。
“材料的性质稍有差异就会影响一组功能的效率。由此推论,材料的变化不论如何轻微,都不可能对功能毫无影响。用某种材料训练一个功能后,随着材料的逐渐变化,功能的效率逐渐消失。由此可以推断,总会存在一个效率的完全消失点,过了这个点,训练的影响就毫无扩展了。功能训练的材料还很相似,而效率的下降却很迅速。由此可以推断,这个点比设想的还要近。
“导致练习效果下降或保持与否的一般原因可能是,练习的效果只能扩展到与训练的功能有共同要素的功能上。”
然而,这个实验结果却诱使某些研究者向相反的方向走得太远,而得出了另一种荒谬的结论,即他们认为所有练习的效果都完全是具体的,练习的效果完全局限在训练的具体情境和具体习惯上。
从下面所引用的几段话足以看出那些在当今有见识的心理学家们的折中观点:
“无论如何教师都应该抛弃这样的观点,即‘思维’是一种简单的不可改变的能力,而应该认识到它是表示各种获得事物意义的方法的术语。教师还应该抛弃与之类似的观点,即某些学科的本性就是‘智慧的’,因此迷信它们具有一种训练思维的魔力。思维使人们对不同的具体事物产生具体的适当想法、告诉他们各自独特的故事,而且不同人的思维方式也不同。如同人的身体需要吸收食物来生长一样,心理的成长需要就地组织的内容。思维不同于制作香肠的机器,将所有材料混在一起生产出一种在市场上销售的商品,而是跟踪具体事物所引起的具体建议并将其联系在一起的能力。”(Dewey,1910,p.38f.)
“有三点可以显示出具体的练习效果可能超过了受练习影响的行为的界限:(1)对于习惯形成的途径来说,两个或多个外在操作完全不同的培养途径中可能存在着完全相同或部分相同的成分……(2)形成一种具体习惯的方法步骤可能明显地适用于其他更大的领域……(3)由于偶然的变化和暗示,心理态度或理想容易扩展到他们的行动方面。”(Rowe,1909,pp.243-246,passim)
“知识和训练不仅局限在它们的应用上,而且还有一个普遍的价值。它们的普遍价值随着要素(至少有三种要素,即目的、方法和内容)中共同成分的增多而提高,而且这种价值随着训练的教学材料相似性的下降而迅速降低。”(Ruediger,1910,p.116)
“现在,努力使注意朝向某个方向或主题的训练效果,有不少的一部分表现在忽视或抑制其他不愉快的或分散注意力的感觉习惯中。简言之,我们学习‘忍受它’……这种用理智和道德所维系的环境适应能力的真实心理机制是十分有趣的,可惜,此处我们无暇讨论它。可以确定这是一种实际发生的事情,而且很可能是从一种职业上习得并转移到另一种职业上。如果每种有意注意都附加一种完全独特的不愉快,那么,这种想法就会受到挑战。可是,这种想法看来不是事实。”(Angell,1908,p.9)
“按照下面的方式,训练是可以迁移的:(1)一个具体反应的单个要素的功能可以应用于各种不同的环境条件,因为,在不同的环境条件和其他不同程度的相似环境中,它们具有共同的要素;(2)当一种主导心境或情绪渲染了各种环境时,不论外界条件有什么不同,都会做出同一种特色的反应;(3)尽管是一个反应,但它实际被包含在其他更广泛的环境适应中;(4)正如巴格利所说的,当活动的目标清楚地成为意识理想时,也可能产生迁移。在这种情况下所发生的迁移不是活动本身的迁移,而是意识把活动目标直接转移到另一个领域。”(Colvin,1910,p.30)
“一种心理功能或活动之所以能改进其他心理功能或活动,是因为它们有部分相同,是因为它们包含了共同的要素。学习加法能够促进乘法的学习,是因为乘法是一种大加法;拉丁语知识之所以会提高法语的学习能力,是因为在拉丁语中所学到的许多东西是学习法语所需要的东西。几何知识的学习之所以会使小学生各方面的学习更有逻辑性,是因为在所有知识领域中的逻辑成分使他们认识到,事实是完全可以证明的,并使他们更加钦佩和渴望获得这种严谨的证明方式……
“这些共同要素可以是与训练有关的内容和材料,也可以是训练的态度和方法。前者可称为内容相同,后者可称为程序相同。
“内容相同——数字计算能力的专门训练使人们获得了一种处理学校课堂外许多生活行为的有用能力,这是因为实际生活中的许多事情都需要数量化和计算。科学家、零售商、木匠和厨师所处理的数据在重要特征上都与算术课上的数据相同。所以,在英语课堂上练好说和写的能力也会广泛地影响生活,因为在家庭生活、商业及职业工作中也有说和写的相同成分……
“程序相同——在实验课上所养成的注重实际观察化合物的变化、而不是猜测或从书本上学几句现成话的习惯,可能会使女孩的烹饪法或男孩的制造法更加科学,因为这种不轻信观点、只相信事实的态度会操纵人生,并由较窄的领域扩展到更广泛的领域。通过解决学业中的种种困难所培养起来的不怕千辛万苦的态度、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理想和永不言败的情感可以为学生克服一生的困难做好准备。”(Thorndike,1906,pp.243-245,passim)
“在教育上,心理训练是最重要的事情,但它是具体的,而不是普遍的。通过一门学科所培养起来的能力只能被迁移到与这门学科有相同要素的另一门学科。在学校里培养那些在主题内容和方法上与校外环境具有相同要素的能力才是最有价值的。在中学教学中也应该努力从所用的具体方法中概括出方法的一般概念。”(Heek,1911,p.198)
“……具有一般训练特点的学科不能作为在学校课程中占有一席之地的主要理由。这种一般训练所带来的好处可以不同程度地从其他学科的学习中获得,而且根据每个学科的固有价值所提出的教学工作标准远比根据形式训练说所提出的任何标准都更为安全。”(Angell,1908,p.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