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帝内经》作者考

《黄帝内经》作者考

摘要

中医学现存最早、最完备的经典文献《黄帝内经》的作者,既往认为不是出自一人一时之手。观其内容,确以岐黄问答形式为主体,故有“岐黄问答,而作《内经》”之说。结合中医学发展历史及汉字的发展历程,不难看出该书虽非岐黄手著,其旨必有所授,且书名冠以黄帝,显为崇古依托。在其成编之前,定有祖述蓝本,而该祖述蓝本,当为战国后期著名医家岐伯所撰无疑。

《黄帝内经》是中医学的奠基之作,它反映了当时祖国医学的辉煌成就,构成了中医独特的理论体系,为中国医学发展奠定了基础,其中有许多地方显然超过了当时的世界医学水平,还有许多原则性的内容到现在仍旧适用。故被历代医家奉为圭臬,尊其为医家之宗。但是,关于《黄帝内经》的作者问题,千百年来虽经医家学者多方研究,然至今难以取得共识。兹考证如下。

1.岐黄君臣问答而作《黄帝内经》

《黄帝内经》包括《素问》及《灵枢》两部分,每部分各有81篇文章,共由162篇文章组成。在《素问》中,除11篇不具撰人及黄帝与雷公问答7篇、黄帝与鬼臾区问答1篇、帝曰1篇外,其余现存61篇,基本上为黄帝与岐伯问答文。在《灵枢》中,黄帝与岐伯问答文共有整文46篇,与别篇组合成文者5篇。可见,黄帝与岐伯问答文,实为《黄帝内经》之主体。故历代医家及学者多认为岐黄君臣问答,而作《黄帝内经》。

汉代司马迁《史记·司马相如列传》云:黄帝“属岐伯使尚方。”《经史百家杂钞》注云:“岐伯,黄帝臣。帝使岐伯尝味草木,典主医病与论医,更相问难,著《素问》《灵枢》,总为《内经》十八卷,为医书之祖。”作为举世信任之良史,《史记》中不仅记载岐伯确有其人,而且明谓黄帝使其典主方药。至晋初,皇甫谧《针灸甲乙经·序》中云:“夫医道所兴,其来久矣。上古神农始尝草木而知百药;黄帝咨访岐伯、伯高、少俞之徒,内考五脏六腑,外综经络、血气、色候,参之天地,验之人物,本性命,穷神极变而针道生焉。”在其所著的《帝王世纪》中又云:“岐伯,黄帝臣也。帝使岐伯尝味草木,典主医药、经方、本草,《素问》之书咸出焉。”据《晋书·皇甫谧传》可知,皇甫谧一生读书甚多,还特请晋武帝赠书一车。作为这样一位伟大的医学家及史学家,他的说法肯定是有依据的。又据《素问》通行本卷第一新校正引全元起云:“素者,本也。问者,黄帝问岐伯也。方陈性情之源、五行之本,故曰《素问》。”作为训解《素问》第一人,南朝齐梁间人全元起此说可信。生活年代与全元起大致相同的南齐名医褚澄,在《褚氏遗书》中亦云:“《素问》之书,成于黄岐;运气之宗,起于《素问》。”此后,次注《黄帝内经素问》的唐人王冰,献出家藏旧本《灵枢》的宋人史崧等与其观点相同。迨至宋代,林亿等在《重广补注黄帝内经素问·序》中云:“岐伯上穷天纪,下极地理,远取诸物,近取诸身,更相问难,垂法以福万民。于是雷公之伦授业传之,而《内经》作矣。历代宝之,未有失堕。”郑樵《通志·三皇纪》亦云:“(黄帝)察五运六气,乃著岐伯之问,是为《内经》。”罗泌《路史》又云:“黄帝极咨于岐雷而《内经》作。”宋代以后,诸多医学家、史学家亦尊是说,不再赘述。

通过以上大量的历代医书及史书类记载可见,《黄帝内经》为黄帝与天师岐伯以设问答之书。其言质奥,其义弘深,其法已久,定有来历,绝非无中生有。

2.虽非岐黄手著其旨必有所授

众所周知,口传心授是早期医学的主要形式。从现知的情况来看,中国已有文字的历史在7000年以上,到5000年前时已有结构严谨的文字。夏商文字虽有进展,但仍以甲骨文为代表。战国时出现竹木简牍及帛书,特别是秦代蒙恬用兔豪竹管造笔(《古今注》),东汉蔡伦用树皮、麻头、破渔网造纸(《后汉书·蔡伦传》),便有了写作,为中医药文化的传承与发展提供了有利条件。《黄帝内经》的祖述蓝本成书于战国后期,当时除秦文字之外,尚有六国文字,又称东土文字,直至秦国统一六国之后,中国的文字才趋于统一。故在此之前,医学知识的传播多以口传心授的形式进行。至汉初,在国家大收篇籍、广开献书之路时,仍书缺简脱,或残缺不全,于是乃建立造册登记之制,并设置写书之官,将许多旧籍重新抄录,善加保存。由《汉书·艺文志·叙论》可知,《黄帝内经》一书,是西汉成帝年间光禄大夫刘向校书时,经侍医李柱国校定,复经刘向“条其篇目,撮其指意”而成。其虽非岐黄手著,但其旨必有所授。

皇甫谧《针灸甲乙经·序》云:“按《七略》艺文志,《黄帝内经》十八卷,今有《针经》九卷,《素问》九卷,二九十八卷,即《内经》也,亦有所忘失。其论遐远,然称述多而切事少,有不编次,此按《仓公传》,其学皆出于《素问》。”梁代陶弘景《本草经集注·自序》亦云:“岐、黄、彭、扁,振扬辅导,恩流含气,并岁逾三千,民到于今赖之。”到了明代,程敏政在《新安文献集》中引宋代王炎云:“《素问》乃先秦古书……其言虽不尽出于黄帝岐伯,其旨亦必有所从受也。”祝文彦《庆符堂集》亦云:“《内经·素问》,后人传以为岐黄之书一也。其论脉法病证,未必不有合于圣人之意;词义古朴,未必不有得古人之遗。”周木《素问纠略·序》中还云:“《素问》之书,虽不实出于黄岐之世,要亦去先王未远,时人祖述黄岐遗意而作者也。”桑悦在《素问钞·序》中更明谓:“《素问》乃先秦战国之书,非黄岐手笔。”直至清代,纪昀等《四库全书简明目录·卷十·黄帝素问》云:“其书云出于上古,固未必然,然亦必周秦间人传述旧闻,著之竹帛,故通贯三才,包括万变。”

由此可见,《黄帝内经》一书虽非岐黄手著,但其旨意亦为祖述岐黄遗意而作,不仅符合中医药发展历史及规律,而且符合汉字的发展历程。古今无数做出卓越贡献的医学家,究其成功之路,莫不以研习岐黄旨意而为立说之根本。(https://www.daowen.com)

3.书名冠以黄帝显为崇古依托

黄帝一词,最早见于陈侯因齐敦(一种容器)之铭文。其中云:“陈侯因齐曰:皇考孝武恒公恭哉,大克成。其唯因齐,扬皇考昭统,高祖黄帝,迩嗣桓、文,朝问诸侯,合扬厥德。”据郭沫若《十批判书》考证,文中“陈侯因齐”就是齐威王(公元前356~前320年在位),“桓公”即其父“陈侯午”。又据《史记·五帝本纪》所载,黄帝姓公孙,为有熊国君少典之子,建都于轩辕之丘,所以又称轩辕黄帝。既往研究表明,黄帝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中国古代一个伟大民族或发展时期的统称,历史中的仰韶文化,就相当于黄帝时代,距今约5000年。在春秋战国之间,医书只有禁方书的笼统名称;在西汉初期,医书才和黄帝产生了关系;到西汉末期,才肯定了《黄帝内经》的名称。

从现在研究的成果来看,依托黄帝之医籍,在汉代以前已有之。如西汉司马迁《史记·扁鹊仓公列传》记述公乘阳庆授仓公淳于意古先道遗传之书中,就有黄帝扁鹊之《脉书》。1973年在湖南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古医书《十问》中,就有黄帝问天师、黄帝问大成、黄帝问曹熬、黄帝问容成等内容。除医籍之外,依托黄帝之书在先秦及秦汉其他文献中为数亦多。仅《汉书·艺文志》收集托名黄帝及其群臣的著作就有20多部,其中10多部被班固注明为“依托”,依托之人多在六国时期。汉初黄老之学大盛于世,托名黄帝之风则更甚于战国。亦如汉代淮安王刘安《淮南子·修务训》所云:“世俗人多尊古而贱今,故为道者必托之于神农、黄帝而后能入说。”此观点也得到后世诸学者的认同。

宋代司马光《传家集·与范景仁第四书》云:“谓《素问》为真黄帝之书,则恐未可。黄帝亦治天下,岂可终日坐明堂,但与岐伯论医药针灸耶?此周汉之间医者依托以取重耳。”朱熹《文集·古史余论》亦云:“窃意黄帝聪明神智……而世之言此者,因自托焉,以信其说于后世。”至明代,王祎《青岩丛说》云:“《内经》谓为黄帝之书,虽先秦之士依倣而托之,其言质奥而义弘深,实医家之宗旨,殆犹吾儒之六经乎。”方孝孺《逊志斋集·卷四·读三坟书》亦云:“然世之伪书众矣,如《内经》称黄帝,《汲冢书》称周,皆出于战国秦、汉之人。”宋景濂《文集》又云:“《黄帝内经》虽疑先秦之士依倣而托之。其言深,其旨邃以弘,其考辨信而有征,是当为医家之宗。”清代崔述《补上古考信录·卷上·黄帝说》更云:“世所传《素问》一书,载黄帝与岐伯问答之言,而《灵枢》《阴符经》或亦称为黄帝所作。至战国诸子书述黄帝者尤众。余按黄帝之时,尚无史册,安得有书传于后世……因假托之以为言耳。”

综上所述,《黄帝内经》书名冠以黄帝,显为崇古依托,当时世俗崇拜古人,如不托名神农、黄帝,所说的话即不能使人相信。因此,西汉刘向在汇集编校医籍的时候,取名《黄帝内经》。

4.究其祖述蓝本岐伯所撰无疑

元明间人戴良《九灵山房集·卷二十七·沧州翁传》引吕复曰:“《内经·素问》,世称黄帝、岐伯问答之书。乃观其旨意,殆非一时之言。其所撰者,亦非一人之手。”诚然,现存《黄帝内经》的内容,不是一个时期的产物,如《素问》遗篇《刺法论》和《本病论》两篇,以及运气“七篇大论”,当系后人增补;且全书内容不一致的地方和重复的地方很多。可知此书不是成于一人之手,也不是成于一个时代的。

到了清代,恽铁樵《群经见智录·卷一·内经发源第一》云:“且可知春秋以前,早已有《内经》之书,藉非医者秘不示人,《内经》之书名,断无不见于他种古籍之理。《汉书·艺文志》所以有《内经》之名,则因汉朝求遗书也。”杨则民《内经之哲学的检讨·第一章·内经之史的考证》亦云:“《内经》非出一人之手,为不争之事实。盖其先必有一大天才,以其创解,取当时医学知识为论证之材料一,后人因以所见附益者。此虽假定,因合理而可信者也。”近人龙伯坚《黄帝内经概论·黄帝内经的初步研究》云:“凡是一部伟大的著作,绝不可能是突然发生的,都一定是在前人的基础上逐渐发展而成的。”又云:“《黄帝内经》书名的成立时代虽然很迟,这并不是说《黄帝内经》的著作时代也就是这样的晚。”张灿玾《黄帝内经文献研究·素问、灵枢的篇文组合》云:“作为两书《素问》与《灵枢》的基本情况,似可作出这样的设想,首先在该书正式成编前,或有一雏形早期文献,此种文献并非出于有目的的文献整理,只不过是一般的文献辑录,故显得漫无次序,又无章法,更不系统。此本虽经成编时加工及后人多次整复,然仍保存有原来的某些雏形。”李今庸《古医书研究·黄帝内经的成书年代和成书地点考》亦云:“以前,人们总是说《黄帝内经》的成书,不是出于一人一时之手。这种笼统的说法,是没有多大实际意义的……但在这些内容(指‘运气七篇’等)还未补上去以前,我认为《黄帝内经》已经是以一部《黄帝内经》的形式而存在,它一出世就具备了它的基本内容和基本形式,而并不是补充上去了这些内容才成书的,也不是各个不同时代的各个医学小册子被人一天把它合在一起成书的。”

正本溯源,作为《黄帝内经》这样一部浩瀚的中医学巨著,虽成编于西汉,在此之前定有其祖述蓝本,而这个祖述蓝本,当为岐伯所撰无疑,书名冠以黄帝显为崇古依托。所以说战国后期著名医学家岐伯汇集的《内经》祖述蓝本,形成了汉代成编《黄帝内经》的骨架,也是今天《黄帝内经》的基础。

(刊登于《甘肃中医》2009年第22卷第4期,夏小军、谢君国、张士卿 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