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者大师与他的时代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智者大师与他的时代

□熊召政

图示

由于得到了荆州市及公安县领导以及各有关方面人士的鼎力支持,作为中华文化促进会的常务副主席以及龙潭书院的山长,我有幸组织了这次论坛。非常感谢出席这次论坛的各位高僧大德和专家学者,围绕智者大师的一生功业、天台宗创立对佛教中国本土化的贡献,以及天台宗在国际上的影响等等,发表了很有见地的研究报告。我的专业本来是文学,由于写作《张居正》这部四卷本历史小说,从此将儿时就养成的历史爱好变成了我的专业之一。现在,在我的作家头衔外,又加了一个历史学家,并因此担任了湖北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馆馆长以及湖北省社会科学院文史研究所的所长。这些职务促使我对历史的研究由业余变成了专业。当下的作为,必将成为日后的历史。对智者大师这样的乡贤,我始终怀有虔诚的敬仰。作为一名作家,我景仰他人生的丰富,有如一部精彩的小说;作为历史学家,我景仰他在一个非常特别的时代发挥了独到的推动中华文化发展的积极作用;最后,作为一名佛教徒,我景仰智者坚定的佛教信仰和矢志不渝的修行。俗世的忠、孝价值观与三宝弟子戒、定、慧修行观,在他身上得到了完美的统一。

智者大师诞生于538年,圆寂于597年。他出生的时候,中国分裂已达118年之久。北方的统治者先是鲜卑人建立的魏朝,后来是北齐和西魏,南朝先后建立了宋、齐、梁、陈四个国家。智者大师生于梁朝。梁建国于502年,灭于557年。梁武帝萧衍是历史上有名的佛教皇帝,他的出身是将军,却雅好文墨,尤其是信仰佛教。据记载,他当皇帝四十八年,共建寺庙达二千八百余座。晚唐诗人杜牧有一首很有名的七绝《江南春》:

千里江堤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从这首诗中可以看出,南朝的佛教多么的兴盛。梁朝的都城在建康,即今天的南京。梁武帝时期南京最有名的三大寺即栖霞寺、瓦官寺与同泰寺。目前,南朝寺庙存于世者还有二百余座,南京当时的三大寺则只剩下了栖霞寺。

梁武帝时期,一直与南朝作战的北魏国力已大大减弱,再也没有能力发动大规模的战争,南朝百姓因此获得休养生息的机会。经济的繁荣是文化建设的重要前提。梁武帝之所以能大兴土木建造众多的寺庙,国库充盈与民间财富的大幅增加是一个先决条件。中国的风气向来是自上而下扩散的,由于梁武帝的提倡,中国南方特别是长江中下游地区的佛教得到空前的发展。梁之前宋、齐两朝,佛教在民间一直在发展。与此同时,北魏的佛教直承西域,发展速度更为迅猛。如以大同云冈石窟、洛阳龙门石窟及麦积山石窟为代表的数十座石窟的开凿,以及河西走廊上的凉州、甘州、肃州、瓜州古丝绸之路上的重要佛寺的兴建,大同、洛阳所代表的中原地区的大量佛寺的构造,让北方佛教已蔚为大观。南梁之际,由于南北政治势力的悄然变化,佛教的主要发展力量由黄河流域挪移到了长江流域。梁武帝时期,佛教在南方的流传已从民间上达至朝廷。没有这样一个成长环境,智者大师则不可能脱颖而出,成为一代宗师。

智者本姓陈,出家前名叫陈德安,他的母亲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研究中国的名人,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一个人成长的过程,其智商多半承传父亲,而情商则承传于母亲。对信仰起决定性作用的不是智商而是情商。很显然,陈德安对佛教信仰的最初动力来自母亲。任何宗教都是不排斥爱的,佛教中常常说到的悲天悯人的精神便是爱的体现。

关于智者大师出家前后的故事,很多典籍均有记载。用今天的话说,出家前的智顗应是“官二代”,他的父亲陈启祖是湘东王萧绎手下的散骑常侍,同时被封为益阳的开国侯。萧绎是梁朝皇室的膏粱子弟,被封为湘东王,并任荆州刺史。548年,原是东魏将军的侯景投降梁国后又叛变,在建康作难,勾结梁武帝的从子萧正德攻陷皇城,梁武帝此时饿死在城中,梁朝的末日光景由此显现。萧绎在这场战乱中,先后消灭了桂阳王、信州刺史萧慥,江东王、荆州刺史萧誉,益州刺史萧纪等各支皇族势力,于公元552年在江陵称帝。陈启祖任职为散骑常侍及益阳开国侯,可见他是萧绎这位不光彩的乱世皇帝信任的大臣。散骑常侍这个职务就是随侍左右的护卫大臣,被封为开国侯则证明他是萧绎称帝的得力功臣。萧绎的皇位并没有坐久,两年以后,投降西魏皇帝宇文泰的岳阳王萧察便带着西魏的五万精兵攻破江陵,萧绎被迫投降西魏,一个月后被杀。趁着江陵城一片混乱的时候,陈启祖带着夫人以及十六岁的陈德安回到了今天公安县的茅穗里故居,过起了乡绅的生活。

据我的判断,南北分裂之时,陈家为躲避战乱由河南迁来公安,定居于茅穗里。陈启祖并不是第一代迁徙之人,他的祖上应也是书香门第,陈启祖能够得到萧绎的赏识并成为心腹之臣,他的这个小家应该是住在荆州城里的。当时的荆州城,是长江中游地区的佛教中心。根据记载,此一时期的重要僧人如道安、慧远、慧思等,都曾经在荆州弘法,第一个去印度取经的道安,晚年驻锡荆州并在此圆寂。住在荆州城中的陈启祖一家,自然而然会受到佛教的熏染。如果说陈启祖公务繁忙,经常要陪侍在萧绎左右,他的夫人徐氏,则属于既有地位又有空闲的贵妇人,经常参加佛事活动,礼拜高僧,使她的信仰生活非常充实。陈德安的幼年及少年,必然经常被母亲带到庄严的佛寺中受到心灵的洗礼。所以,当他一家人回到茅穗里躲避战乱(说不定他的父亲还被列为战犯而遭到通缉呢),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肯定会产生一种绝望的感觉。杜甫曾写过“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这种战争的离乱给人带来的伤害,肯定会让经历者产生那种一生也无法拂去的阴影。早已接受过佛教熏陶的陈德安,回到茅穗里不久,就偷偷跑回到江陵城中,要在城中的长沙寺剃发出家,并对着佛祖许下大愿:“誓作沙门,荷负正法,为己重任。”陈启祖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刻托付友人将儿子带回茅穗里,在这个干戈离乱的岁月里,他已失去了权势和地位,他不想再失去儿子,因此他坚决不同意儿子出家。

注重孝道的陈德安不敢违背父亲,他回到家里,但他的心却留在了寺院。一个孝子同时又是一个最大的叛逆者。他的血液中流淌着孝道,可是他的灵魂却皈依了佛法。有那么两年时间,陈德安在家修行。后来,他还是跑到湘州,在担任湘州刺史的父亲友人的帮助下来到果愿寺出家。不久,他的父亲病故,他又回到茅穗里守孝,且又不忍丢下寡母,两年后,母亲病逝,陈德安这才得以重回果愿寺,跟着方丈法绪修行。

陈德安出家的年龄应该在十八岁,二十岁回到果愿寺,法绪赐给他法名智顗。法绪感到自己的法乳还不足以滋养智顗,又把他推荐给了当时名重三湘的大法师慧旷。慧旷给智顗受具足戒,并让他到大贤山大贤寺潜修三年,读《法华经》《无量义经》《普贤观经》等经典。

公元557年,智者大师父母双亡,也是南朝的第三个朝代梁朝宣告灭亡的年份,第四个朝代陈朝登上中国政治舞台。梁朝的青年,陈朝的和尚,智者大师就是以这样一个新的身份跨入另一个时代的门槛。陈朝也只有短暂的三十二年,比起梁朝它好不到哪里。写过《江南春》的杜牧,还写过一首《泊秦淮》: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这首诗中说的后庭花,是曲牌《玉树后庭花》的简称。这个曲牌的作者便是被称为陈后主的陈叔宝,他沉溺声色犬马导致亡国。关于这个亡国的教训,李商隐写了一首七律《隋宫》,算是对杜牧的一个呼应:

紫泉宫殿锁烟霞,欲取芜城作帝家。

玉玺不缘归日角,锦帆应是到天涯。

于今腐草无萤火,终古垂杨有暮鸦。(https://www.daowen.com)

地下若逢陈后主,岂疑重问后庭花。

李商隐是借陈后主来讽刺隋朝第二位皇帝隋炀帝的。这两个皇帝,在中国历史中的名声一直不太好,但对于智者大师来说,他们却是他登上七宝莲台的最大护法。

公元560年,是智者大师一生最大的转折点,这一年,他遇到了当时的佛界泰斗级的大和尚慧思。当时慧思在河南光州大苏山结庵居住,并开门授徒讲演《法华经》。如果说,天台宗的实际创立者是智者大师,天台宗思想的奠基人却是慧思。传说智者在大苏山第一次见到慧思时,慧思看了他一眼,便像老熟人一样对他说:“当年在灵台法会上,我们一同听佛祖讲《法华经》。这个缘分一直存在着,使得我们今天在这里重逢。”智者也感到他与慧思大和尚心灵相契,佛缘深厚,便拜慧思为师,跟随他修习“常行三昧”法华经法。这一年,慧思四十五岁,智者二十三岁。他们既是师徒关系,又情同父子。慧思先把智者领进普贤道场,阐说身、口、意、誓四安乐行,再指导智者研修法华经、般若经,最后将自己一生修行的主要所得“一心具万行”和“法华三昧”传授给智者。几年之后,慧思让智者代讲《法华经》与《般若经》,借此考试智者的学习心得,慧思亲自来到法会上倾听,听完后评价道:“智顗是说法中的第一人。”

智顗在大苏山跟着慧思学习了七年,慧思看到智顗已经佛法精湛,义理精辟,禅定无碍,便催促他离开大苏山,带着法喜等二十七位同修前往建康弘法扩大影响。南朝的四国,首都都在建康,那里是历二百余年的中国南方的政治经济中心。慧思心里清楚,弘扬佛法离不开俗世的权力,自上而下的推动力,结合深入人心的影响力,才有可能让创立于印度的佛教植根于中国,并绽放出更加灿烂的智慧之花。智顗离开大苏山时,慧思叮嘱他:“我把一切法付嘱于你,希望你一辈子体得佛法,持传法灯,教化众人,不要做最大的断种人也。”智顗牢记师父的嘱托,一路托钵而行,千里迢迢来到建康,驻锡于瓦官寺讲经,这一讲就是八年。他所讲的法华新法得到了最有效的传播,也给智顗带来了广泛而盛大的声誉,上至陈国皇帝下至闾巷百姓,都成了他的弟子和信徒。一切的机缘已经成熟,公元575年,智顗带领众弟子前往他儿时梦中所见的天台山,在那里正式创立了天台宗。因为所依据的法典是《法华经》,所以也称法华宗。这是佛教自两汉传入中国五百余年来创立的第一个宗派。可以说,天台宗的创立是佛教中国化的一个伟大的里程碑。所以,智顗也赢得了“东土小释迦”的崇高称号。

关于智者大师创建天台宗及其独到的法华精义、哲学思想,前人多有专著论述,在座诸位专家也多有创见与研究,我虚心向大家学习,不懂之处,再行请益。在这里,我想就智者大师一生弘法的经历谈一点我个人的感想:

第一点感想是:不怕生错时代,就怕拜错师父

智者所处的时代,在中国历史中算不上一个好时代,国家长久处于分裂中。智顗虽然只活了六十年,但却经历了梁、陈与隋三朝,前两个朝代是中国南北分裂时期长江流域的小朝廷,隋统一了中国,但在新中国成立之初,仍然乱象丛生。这样的时代,虽然不能成就政治家,却可以成就宗教领袖。因为生逢乱世,每一个人都没有安全感,此时,宗教的作用就超量地发挥出来。我想,无论是北朝的魏与齐,还是南朝的宋、齐、梁、陈,佛教都受到社会各个阶层的人士的追捧,原因就在于此。在错误的时代里,必须选择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可以做的事情,才不致让时代的错误淹没个人的才华。智顗决定出家为僧,乃是生发了用信仰再造社稷,用慈悲化解怨愤的宏愿。既为出家人,必须磨砺上等的根器。对于求上进者,领路人的作用非常重要。智顗最终成为慧思的学生,对于师徒双方来说,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幸事。历史上,师徒二人共创佳话的,有不少耳熟能详的案例。共同创造了天台宗的慧思与智顗,后世让禅宗大兴于天下的弘忍与慧能,都是同样的例子。

第二点感想是:援儒入佛是佛教本土化的显著特征

南北朝时期,佛教在中国迅猛发展。北方重禅修,南方重义理。一在实践,一在阐释。但佛教在传播过程中,遭遇到水土不服的问题。掌握了话语权的中国士人都排斥佛教,认为中国的儒道两家学问体例完备,释氏之佛教是对孔子儒学老子道学的诋毁。任何一个国家,对本民族的文化都是采取积极的保护政策。佛教是外来文化,它的传播对中国以儒、道为代表的诸子百家文化是一种不容忽视的伤害。如何化解这一问题,是佛教面临的难题。慧思与智顗,出家前都是儒生,他们一生的追求,就是融合儒家与佛家两种智慧,并引用儒家的忠、孝、仁、义的价值观来解释佛家的大乘教义,涵养佛家的慈悲襟怀。最终,让中国的道统中人认识到佛教与儒道的契合之处而接受了佛教。中国的大乘佛教虽然承继了印度佛教的经典,但解释经典却用了中国的智慧。所以说,中国佛教是产生于中国的佛教系统,是改造过并被世界所认同的大乘佛教。习近平总书记2013年3月27号在联合国科教文总部演讲时指出:

佛教产生于古代印度,但传入中国后,经过长期演化,佛教同中国儒家文化和道家文化融合发展,最终形成了具有中国特色的佛教文化,给中国人的宗教信仰、哲学观念、文学艺术、礼仪习俗等留下了深刻影响。

这一段话,表明了习总书记对佛教中国化的肯定和赞扬。在2006年于杭州召开的世界佛教论坛开幕典礼上,时任浙江省委书记的习近平在致辞中说:

浙江素有东南佛国之称,浙江的灵隐寺,海天佛国普陀山驰名中外。浙江也一度成为中国佛文化的中心,佛教对浙江社会历史的发展产生了重要的影响。浙江历史上高僧辈出,形成了独特的江南佛教风格。浙江佛教在对外交流中贡献特殊,尤其与东亚、东南亚各国的佛教发展关系密切。

习总书记在这篇致辞中着重提到了天台宗、禅宗、净土宗在浙江创立与发展。出生于湖北荆州公安县的智者大师,无疑是浙江第一位享有国际声誉的伟大宗师。

在佛教本土化的历程中,智顗功不可没。当今中国佛教的现代化与当时智顗所面临的本土化,同样是一个不可回避又必须解决的重大课题。相信中国当下的宗教界人士以及在座的高僧大德,一定能够审时度势,顺应潮流,解决好这一世界性的难题。

第三点感受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这次论坛的题目是“溯荆州文脉,寻智者之源”,这个题目很好。智者既是智者大师,也是荆州这片土地上的前贤。文脉与智者,乃是土地与林木的关系。习总书记说过“文运通则国运通,文脉兴则国脉兴。”这两句话虽短,但告诉了世人,我们为什么有强大的文化自信。荆州历史悠久,禹划九州其中就有荆州。历朝历代,荆州产生的杰出人物中,既有楚庄王、孙叔敖、张居正这样彪炳史册的政治家,也有屈原、宋玉这样的文学家,当然也包括智者大师这样的承先启后的佛门大宗师。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个水土,既是江河大地,也是文化沃野。荆州是楚国的发祥地,尚武崇文的楚文化代代传承。“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这两句《易经》爻辞,用来形容荆州文脉与智者的关系,十分的贴切。在智者身上,我们看到了忧患与担当、坚持与变通、勤勉与慎独、宽容与严谨等君子必备的品质。出自荆州城中的明朝首辅张居正说过,“世有非常之人,然后可作非常之事。”毫无疑问智者大师便是这种非常之人。荆州的文化滋养了智者大师,而在历史长河中,诸如楚庄王、屈原、智者大师、张居正等等这样的横空出世的人物,也反哺故乡,滋养了荆州的文脉。唐代曾任荆州大都督府长史的张九龄,写了一首《登荆州城望江》:

滔滔大江水,天地相终始。

经阅几世人,复叹谁家子。

后人揣摩张九龄的诗意,认为他是在感叹人生的无常,世事的无奈,我不这样认为。雄峙大江之侧,拥抱无尽岁月的江汉平原,一代又一代,诞生了多少名士与英雄、贤相与宗师。唐朝晚期的著名女诗人鱼玄机,在江陵写了一首怀念友人的诗,有这样两句“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这样的心情,这种眷念与惆怅,用来形容我们对智者大师以及所有荆州的先贤的怀念,也是非常的贴切。智者大师在他所生活的时代里,创造了辉煌,无数的贤人圣哲,也都是在各自的时代迸发生命的光辉。所以,在今天这个论坛上,我们纪念并研究智者大师,通过他来溯源荆州文脉,这个意义是显而易见的。因为,我们在跨入新时代的时候,列祖列宗的智慧,会给我们增添前进的勇气和动力。

2018年4月22日于荆州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