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以出身论高下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莫以出身论高下

梁孝元前在荆州,有丁觇者,洪亭民耳,颇善属文,殊工草、隶;孝元书记,一皆使之。军府轻贱,多未之重,耻令子弟以为楷法,时云:“丁君十纸,不敌王褒数字。”吾雅爱其手迹,常所宝持。孝元尝遣典签惠编送文章示萧祭酒,祭酒问云:“君王比赐书翰,及写诗笔,殊为佳手,姓名为谁?那得都无声问?”编以实答。子云叹曰:“此人后生无比,遂不为世所称,亦是奇事!”于是闻者稍复刮目。稍仕至尚书仪曹郎,末为晋安王侍读,随王东下。及西台陷殁,简犊湮散,丁亦寻卒于扬州。前所轻者,后思一纸,不可得矣。

——《颜氏家训·慕贤》

【小识】

每次读到这段文字,我就想起了黄宾虹先生。宾虹老生前,主要以学者、美术史家驰名,他的书画,几乎不被同行认可。谢稚柳的夫人陈佩秋,曾经是黄宾虹的学生,她到晚年还坚持说,黄宾虹根本不会画画,他的画送人都没人要。她说的后半句倒是接近实情。

但有两位重量级的现代学人很高看黄宾虹。一位是鲁迅,他1916年过沪,曾经拜访过黄宾虹,相谈琉璃古玩肆近况。这可能是他主动拜访过的唯一画家。一位就是翻译家傅雷。他和宾虹老的忘年交,真是感人,也可以由此看出他过人的艺术眼力。阅读两位先生一百多封来往书信,谈书论画,真是绝佳的享受。黄宾虹当年在北平,给傅雷的书信中,多次提到“知己之感,千古不朽”。1947年的一信中,宾老写道:“知己之感,古人所难,今荷雅爱,遇于生前,何幸如之。”时年黄宾虹84岁,傅雷39岁。黄宾虹晚年一直说傅雷是他一生“最大的知己。”临终时,还很惦念傅雷,他这一生,唯一的知音。可见老人之寂寞。

颜之推在南朝梁国和北齐任职多年,所以,他的《颜氏家训》里以此两国的例子最多,读来甚为亲切。这里说的是梁元帝萧绎还在荆州的时候,有一位叫丁觇的,洪亭人氏,很善于写文章,特别擅长草书、隶书。孝元帝的文书抄写,“一皆使之”,全都让他做。于是,军府里的那些人都轻贱他,大都看不上他的书法,以自己的子弟临习他的书法为耻,当时流行的话是:“丁君写上十张纸,抵不上王褒几个字。”颜之推说:“吾雅爱其手迹,常所宝持。”我非常喜爱他的书法墨迹,常常把它们珍藏起来。由此,可见颜之推的鉴赏力,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大多数人都是“随人说短长的”。真正有判断力的,有较高的审美能力的人,毕竟是少数。

然后,颜之推接着写,有一次,孝元帝曾经派遣惠编送文章给祭酒萧子云看,萧子云问惠编:“君王最近所赐的书信,还有他的诗歌文章,真是非常漂亮,不知书写者姓甚名谁?怎么一点名声都没有?”此处“殊为佳胜”四字,真是让人发千古浩叹,历史上,几多英才就这样湮没无闻?西晋诗人左思曾经慨叹:“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茂盛葱翠的松树生长在山涧底,风中摇摆低垂的小苗却长在山顶上。由于地势的不同,山顶径寸的小苗,却能遮盖百尺之松。“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

萧子云发问后,惠编据实回答了。子云就叹息说:“此人在后生中无人能及,竟然不被世人所称道,也是一件奇怪的事。”因为萧子云的这番称赞,“于是闻者稍复刮目”,听到这话的人稍稍对他刮目相看。这不就是“矮人看戏”吗?丁觇后来官至尚书仪曹郎,最后担任晋安王侍读,随其东下。等到元帝被杀,西台陷落时,那些文书信札一起散失了,丁觇不久也死于扬州。颜之推沉痛地说:“以前那些轻视丁觇的人,后来想要得到他的一纸书法,也不可能了。”

黄宾虹真的是巨眼,1955年,他去世时,遗嘱把家藏的一切文物和他的书画作品,都尽数捐献国家。现都藏在浙江省博物馆,否则,后来也就荡然无存了。但也因此,市面上就很少他的书画流通了。这真的也是“前所轻者,后思一纸,不可得矣。”本来,黄宾虹书画的浑厚华滋,力追宋元,也不是那些浅人所能认识的。

何惜数年勤学(https://www.daowen.com)

自古明王圣帝,犹须勤学,况凡庶乎!此事遍于经史,吾亦不能郑重,聊举近世切要,以启寤汝耳。士大夫子弟,数岁已上,莫不被教,多者或至《礼》《传》,少者不失《诗》《论》。及至冠婚,体性稍定;因此天机,倍须训诱。有志尚者,遂能磨砺,以就素业;无履立者,自兹堕慢,便为凡人。

人生在世,会当有业:农民则计量耕稼,商贾则讨论货贿,工巧则致精器用,伎艺则沈思法术,武夫则惯习弓马,文士则讲议经书。多见士大夫耻涉农商,差务工伎,射则不能穿札,笔则才记姓名,饱食醉酒,忽忽无事,以此销日,以此终年。或因家世余绪,得一阶半级,便自为足,全忘修学;及有吉凶大事,议论得失,蒙然张口,如坐云雾;公私宴集,谈古赋诗,塞默低头,欠伸而已。有识旁观,代其入地。何惜数年勤学,长受一生愧辱哉!

——《颜氏家训·勉学》

【小识】

《论语》第一篇第一句,就是:“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荀子》第一篇就是《劝学》,可见儒家对学习的重视。《颜氏家训·勉学》篇幅较长,从正反两面反复强调学习的重要性。颜之推身历乱世,目睹贵族子弟的不学无术,转死沟壑的惨况,沉痛地告诫儿孙:“父兄不可常依,乡国不可常保。”希望他们刻苦学习,“绍家世之业”。

他说,从古以来的贤王圣帝,还需要勤奋学习,何况普通百姓呢。这样的事例在经史里到处可见,我也不能一一列举。郑重,频繁的意思。姑且举近代切要的,来启发点悟你们。接着,他讲了士大夫子弟的启蒙读物,几岁以上,学得多的已经读到《礼经》《春秋三传》,学得少的起码也读了《诗经》《论语》。不要小看这一句文字,由此可见古代的家教是很优秀的。鲁迅、胡适、茅盾、郭沫若等人,都是如此出来的。他们十多岁,就可以背诵十三经的,起码可以背诵其中的很大一部分了。

等到二十岁行加冠礼时,体性稍稍定型,“因此天机,倍须训诱。”他们中间有志向的,就能接受磨炼,“以就素业”,成就士族的事业。素业,清素之业,即士族所从事的儒业。而那些没有志向的,就从此惰慢,成为凡庸之人。后面,颜之推讲了人生在世,各有各的工作,农民就算计耕稼,商人讨论货财,工匠精心制造器用,当艺人的研习各种技艺,武夫则练习骑马射箭,文士就要研究议论经书。这个分类还是准确的,可见他对社会的熟悉,这也为他的从政奠定了基础。

颜之推的家训主要是针对士大夫的,所以,后面就主要讲了士大夫子弟的不堪。这里是可以看见颜之推的痛心之处,也是为自家子弟警示。

最后这段文字,读起来让人伤心。他说,经常看到一些士大夫耻于涉足农商,羞于从事手工技艺,“射则不能穿札,笔则才记姓名”,射箭连铠甲都射不穿,握笔只能写出自己的姓名,“饱食醉酒,忽忽无事,以此销日,以此终年。”还有的人凭借家世余荫,弄个一官半职,“便自为足,全忘修学”,遇到婚丧大事,议论得失,就昏昏然张口结舌,如坐在云雾之中,“公私宴集,谈古赋诗”,嘴就像被塞住一样,只会打哈欠伸懒腰。“有识旁观,代其入地”,有见识的旁观者,为他害羞,都想替他钻到地底下去。“代其入地”,这句话,很刻薄了。“何惜数年勤学,长受一生愧辱哉!”为什么那么吝惜几年时间的勤奋学习,而去长受一生的愧辱呢!

这最后一句,值得今日学子记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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