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白菜窖

两位推车中年人所说的小集市，其实就是一个普通村庄，看不出集市的样子。他俩帮我们打探到一家小旅馆。我们按照指引的方向找去，在一家院墙门口看到了红油漆写在屋墙上的“旅馆”两字。

推开院门，男主人出门接待我们，看我俩不像是做小生意小买卖的赶路人，无奈地说：“我们这里的集会取消多年了，没有来赶集赶会的人，小旅馆多年都没人住了。你俩要是不嫌条件差，院子里那间放白菜的小屋打扫一下还能将就。”

我们哪还能讲究条件呢？只要有落脚一晚的地方就行。男主人看我俩很真诚，就招呼老伴一起拾掇小屋。小屋门口挂着一块秸草编织的草苫子，掀开草苫子，推开一扇木门，门内有根细绳，那是灯泡的开关拉线。一面墙上钉的铁钉上挂着打了结的细软电线，电线连接一只15瓦的灯泡。灯泡是这间小屋里唯一的电器，有了灯泡，我俩住店的心情一下畅快起来，不用摸黑睡觉了。

灯泡亮了，我俩站在门口观望，这哪是住人的地方，满屋堆积的都是大白菜！细看才发现，挂灯泡的那面墙，大白菜下面是一个土炕，对着另一面墙垒起的大白菜还没有达到屋檐的高度。他们夫妻两人把炕上的大白菜码在另一面白菜垛上，直至大白菜顶住屋檐。我站在门口，心里暗暗祈祷：上帝保佑，白菜垛千万别在夜里倒过来，把我俩压在白菜下。

女主人找来一张苇席，铺在炕上，并拿来一条湿毛巾反复擦拭上面的灰尘，之后给我们抱来一床褥子和一床被子，送来两个枕头。看女主人没再送炕上物件，我们知道不会有床单了，也就断了那份念想。院子里漆黑一片，我们在临睡前问好厕所，熟悉路线，免得夜间东找西摸。

小屋里透着一股股清凉，那是大白菜散发出的清香气息。我想起了家乡的白菜窖，是挖在地下的，不如这小屋白菜窖，更干净卫生，还省去不少麻烦。同事靠在炕头整理问话提纲，我睡不着觉，凝神注视大白菜。除了灯泡和炕上的被褥外，大白菜是小屋里唯一的风景。说是风景并不为过，那时的物流还不发达，大白菜是老百姓一个冬季的当家菜，被南来北往贩卖不多。也可能是我少见多怪，我第一次见到这种高帮白菜。白菜修长而紧致，像北方健朗的村姑。民间常说：“鱼生火，肉生痰，白菜豆腐保平安。”我心里在想：待到大雪封门时，主人家有这一屋大白菜，着实心里踏实，凉拌热炒，品味甘甜，那是一份荡漾在绿色素里的幸福。(https://www.daowen.com)

为了给主人家节约电费，同事整理完问话提纲后，早早拉灭灯泡，和衣而眠。我们清早起来洗漱，看到压水井旁有一只水桶，水桶里有半桶水，那是主人留作下次压水用的“引水”。我们使用压水井的经验不足，浪费了主人家两瓢水，才压出新水来。清澈的水流从压水井嘴里流出来，我马上提起水桶给主人家接满，不影响清早做饭。这时，男主人笑眯眯地向我们走来，微笑说：“用不着接这么多水，水桶里有半瓢水就够引水用了，这是我专门压好，留给你们洗脸刷牙用的。”说完，他走进那间小屋，抱出一棵大白菜。

看来，男女主人早就起床了，等着白菜做饭却又不好意思打扰我们。我们提包准备付账离去，女主人两手粘着湿面从厨房走出来，说是已做好了我俩的早饭，吃了饭再走。男主人说：“你俩到哪吃早饭去？我们农村又没卖早点的。”其实，我们昨晚就没吃饭，我早已饿得蝉腹龟肠，听了男主人的话，两条腿再也抬不动了。

那天是我吃得最美味的一顿早餐，小米红薯稀饭，白菜叶油卷馍，一盘凉拌白菜丝。凉拌白菜丝里放了盐和醋，淋了麻油，香喷喷地诱人。我们就坐在厨房里，趴在擀面条的案板上吃饭，既有家的味道，也有家的温情。

饭后我去结账，男主人爽快地说：“你俩给三块钱吧，每人一块五毛钱。”我说：“不行，还有饭钱呢。”同事走过来，接过我手里一张五元的票子，直接塞进男主人衣服口袋里。男主人执意不要，说来了就是客，吃顿饭哪有收钱的道理。

最终，那五块钱，我们还是强行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