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从汶川到西昌，再从西昌火场转战木里火场，阿坝支队汶川大队教导员孟存业感觉自己离那个梦逝去的地方越来越近。去年的这个时候，他就在这里沉痛送别牺牲的烈士孟兆星，他们那一大家子里的一个孩子，他从甘肃老家带到森林消防的一个“希望”。

这次上到火场，孟存业感觉自己不仅是一名指挥员，还是一名父亲，一个家长。4月4日抵达火场后经过勘察，阿坝支队决心采取“多点突破、分段围歼”战法，利用野外水源，架设水泵以水灭火。孟存业带着汶川大队从火线薄弱处打开突破口后直线推进扑打火头。他时而像个安全员跑向远处观察整个火场走势，时而像个主攻手抵近火线组织阻击灭火。他想着没看准情况就不能盲目扑打，看准了情况就要瞅准时机快速拿下。

中午十二时左右，孟存业带着水泵分队从西线火场北部打开突破口后继续向左翼扑打，计划与马尔康大队会和，负责常规分队扑打的两个小组在一处山崖冲沟处共同处理较大的火情。孟存业感觉这里烟比较大，温度比周边高，声音有点异常，二十几年的火场经验告诉他，有危险，得抓紧撤离！他也管不上是不是自己的队伍，赶紧喊在场人员撤离。四十多人在火情突变前跑了出来，回头一看，刚才所在的冲沟发生了侧翼上山火，周边整个火场复燃，几个山头都烧红了，想想都后怕。

4月4日当天，队员们从7时20分一直作战到20时20分才撤至火场边缘安全地带宿营。孟存业挨个检查队员，看着大家一个不少，无病无伤，他心安了许多。

“丰宏，起烟了。”4月5日13时左右，在山坡上低头连接管带的马尔康大队四级消防士李丰宏听到身边的副指导员杜凌佳航冲他喊道。他起身一看，只见下方的林子里冒起阵阵浓烟，一会儿就腾上了天空，把太阳遮得只剩一个红点。

不好，要起大火。

“发哥，下面起大火了，快找地方避险。”李丰宏喊了七八声，正在沟谷里架设水泵的三班长何云发听见后，赶紧往最近的火烧迹地跑去。刚喊完，火焰就出现了，离他俩只有20多米。李丰宏和杜凌佳航也拔腿往林稀处跑，他俩所在之处没有火烧迹地，唯一的空旷之处是右侧的一片悬崖，几乎垂直的崖壁上支棱着一些片石。两人扒着石头边缘就像攀岩者般挂在了崖壁上。

在崖壁上挂着，李丰宏仔细观察了一下火情，刚才只顾着跑，现在他看清了火头蔓延的方向，觉得还有机会往更安全的地方转移。他迅速爬上悬崖，刚拔开步子，一中队一班新消防员李朝东从林子里冲了出来。李朝东原本是带着管带枪头往前送的，被李丰宏的喊声吸引了过来。“快跑。”李丰宏边跑边招呼李朝东。隔近了，李丰宏见火烧迹地燃烧得一点也不充分，相反里面的树木全被烤干了，大火过去可能会燃烧得更厉害，也是险地。他又朝何云发喊：“你们那里不安全，快跑。”跑了一阵，他们在一处开阔的地方停了下来，7人顾不上喘口气，砍树的砍树，挖坑的挖坑，都手脚并用地做着准备。

风夹着浓烟和灰烬往大家所在的地方刮来，不远处树木燃烧的噼啪声越来越近，催命似的炸裂声让何云发急得连呼吸都要忘掉，大家尽可能地把开阔地里的可燃物清理干净再拓宽面积。四级消防士张书祥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手有些没了劲，但他不敢停，不停地刨土，想刨出能供大家避险的土坑。

过了一会儿，风向突然出现了变化，原本从左下方袭来的烟尘被吹着往右侧飘去，大家借着这天赐良机再次转移，直奔山下出发点的简易公路。他们边跑边找路边观察，跑了20多分钟，终于冲出了绝境。这短短的几十分钟内，大家经历了从生到死，又从死到生。(https://www.daowen.com)

等到火浪过去，一切渐渐平静的时候他们再返回刚才架设水泵的位置，看着沟谷里已经烧成了黑色的水泵，何云发感觉心好痛，好像是自己蜷缩在那里似的。大家重整旗鼓，架设水泵、铺设管带，将火灾消灭在愤怒中。

水泵灭火快速、高效是森林消防指战员公认的。作为一名资深水泵手，马尔康大队一中队一班班长李太和觉得，手中有水，心中不慌，只要水供上去，前方战友的安全就有保障了。被火烤的时候，管带里的水还能给大家降温，甚至在口渴难耐时，还能供大家饮用。

这几天每天一早，李太和与中队几名泵手就抱着水泵沿火场周边的沟谷找寻水源架设水泵，哪里有水，哪里就是他们的阵地，水泵架设完毕，启动。“一听、二看、三捏。”李太和侧耳倾听水泵，判断其声响以确定发动机转速，看枪头喷出的水花以估计供水流量，捏管带判断其软硬程度以掌握供水压力。山高坡陡，他必须时刻观察，不时调整油门确保供水正常。

看到队员们扛着枪头清理火点越走越远，已经达到了几台水泵的供水极限，李太和决定再往上寻找离火点近一些的水源。他顺着沟谷往上再往上，终于找了一处合适的位置，李太和用铁锹堵住了小水堤，然后又跑回去取水泵。没跑几步，李太和的手机突然响了几声，是收到信息的声音，他急忙掏出手机。自从进了木里的大山，这个手机还是第一次连上信号，信息是妻子发的，他借着那一格信号拨了回去。

李太和的妻子祝娟带着半岁的儿子3月29日到单位探亲，没想到刚到营地第三天丈夫就去增援了。出发前李太和不让妻子看着他们出发，他还记得2018年大年初三来队过年的妻子送他去增援甘孜雅江时的情景，车子刚动就看见祝娟与另外一名家属抱着哭成了泪人。这次临行前，祝娟还是抱着儿子来送他，他看到妻子的眼里有为母则刚的那种坚毅，李太和心里一下子多了几分为人夫、为人父的笃定和刚强。

电话里，祝娟告诉李太和安心打火，她们娘俩在队里得到了留守队员和家属的关心和照顾。“每次吃饭，队员都吃得很快，吃完就抱儿子去逗着玩，让我慢慢吃。还有几名家属都会帮我带带娃，陪我们散步。”祝娟说。

李太和听后心里暖暖的，简短和妻子说了几句后就挂了电话。他往水泵飞奔而去，抱起水泵又快速返回，看着怀里这个铁疙瘩，抱它比抱儿子都多，李太和心里很是惭愧。

没有灾难不会过去，没有胜利不会到来。最先抵达火场的西昌大队上到木里火场的第10天，山火终于被彻底扑灭了。夜幕慢慢降临，空旷的宿营地上生起了一堆堆篝火，大家围坐在一起烤火御寒。不远处，地方扑火队员唱起了悠扬的藏族歌曲，跳着锅庄，这是难得的轻松时刻。

灭火结束后，从不同火线上下来的程雪力、周振生、卢耀强相遇了，他们3人平时虽然没有经常见面，但在微信里几乎每天都会联系，总队的公众号运营，他们3人是主力编辑，这次在火场相聚，每个人都有说不完的话，作为老大哥，程雪力交代他俩要好好收集素材，静下心来写写这些难忘的故事。

的确，他们被镜头里拼搏的森林消防员感动，特别是那些新消防员们，正在一点点迸发出守卫森林、守卫家乡、守卫祖国的澎湃动力。战斗间隙或者宿营的时候，周振生会找大家聊聊战斗、摆摆家常。战斗中，卢耀强拍摄了很多奋战在一线的队友，对上话时他都会说一声“辛苦了”。有的队员会回复一句：“没有，没有。”有的会说：“您辛苦。”那天，一位不知名的新消防员说的话让他动容：“你们都来自天南海北，远离故土来守护我们的家乡，你们抛家舍业在这里付出，真的感觉你们很不容易，所以我们更要拼尽全力，为保卫家乡而战，要感谢你们，你们辛苦了。”

这次灭火，仲吉会最关心的就是西昌大队，从去年的“3·30”到今年的“3·28”森林火灾，这支被大火灼伤的队伍在烈火中“重生”了。他看到了一批新成长起来的班长骨干，还看到了新生力量的崛起。这次灭火作战，西昌大队新招录的消防员基本都上了火场，大家都在心里鼓着劲，要在实战中检验自己。新消防员基本都是四川本地人，有的曾经当过兵，有的曾经参加过灭火作战，有的第一次上火场，对本土作战有许多感想，有很大的拼劲。再过几天，这批新消防员将接受实习期结业考核，考核通过后他们将正式签约，成为一名合格的森林消防员。面对即将到来的考核，新消防员们个个成竹在胸。仲吉会觉得，在灭火作战这个大考场上角逐了那么多天，他们已经合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