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家乐

种桑百余树，种竹数十亩。结庐傍丘壑⑦，开门向花柳。东田新秫熟⑧，随意酿春酒。岂徒自斟酌⑨，还以待宾友。何用知阴雨，凉风吹户牖。何用知晚晴，斜日挂林薮⑩。牛羊各自下⑪，月出大如斗。扫叶闭柴扉⑫，扶藜送邻叟⑬。山中虽有虎，不致伤鸡狗。岁稔俗既淳⑭，盗贼亦稀有。田家乐此意，耕凿到白首⑮。美彼陶潜诗⑯，长吟过山口⑰。

南府多桃花，与梅、杏、梨相间而发。花事甚盛⑱，为他处所罕。又，二月中已有鲜笋可食。竹有巨细两种，（其细如食箸者为筱竹⑲，叶大，径二寸，长尺许，可以盖屋。巨竹名龙公⑳，截之可为筒，叶则细碎如柳。物理之相反也㉑。）笋俱极美，食至五月未已。惜司中无油盐醯酱㉒，不善烹饪耳。留南府者共十日。

【注释】

①幽邃：昏暗幽深。　穹窿：中高而四周下垂之状。　　②悬缒：以绳牵挂下坠。　　③“祖龙”二句：秦始皇三十四年（公元前二一三），丞相李斯曰：“……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史记集解》：“苏林曰：‘祖，始也。龙，人君象。谓始皇也。’”　　④幽事：清雅之事。　　⑤解语：领会人语。　　⑥“更喜”句：陶渊明《桃花源诗》：“秋熟靡王税”。⑦结庐：构筑房屋。陶渊明《饮酒》之五：“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丘壑：深山幽谷。　　⑧秫：有黏性之稷（高梁）。可作酿酒原料。陶渊明《和郭主簿》：“舂秫作美酒，酒熟吾自斟。”　　⑨徒：只。　斟酌：酌酒。陶渊明《移居》之二：“过门更相呼，有酒斟酌之。”　　⑩林薮：山林水泽。　　⑪“牛羊”句：傍晚牛羊从山上下来归圈。《诗·王风·君子于役》：“日之夕矣，羊牛下来。”　　⑫柴扉：编树枝为门。　扉：门扇。王维《送别》：“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　　⑬扶藜：拄着手杖。藜：植物名。茎老可作杖。　　⑭岁稔：年成好，丰收。　稔：谷物成熟。淳：淳厚，质朴。　　⑮耕凿：耕田凿井，为古代农民劳作之主要内容。晋·皇甫谧《帝王世纪》：“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⑯“美彼”句：赞赏陶渊明的《桃花源诗》及其他田园诗篇。　　⑰长吟：音调轻缓悠长的吟哦。　　⑱花事：赏花活动。　　⑲食箸：即筷子。　　⑳龙公：宋·张淏《云谷杂记·竹之异品》：“《罗浮山记》云：‘第三峰有，大径七尺，围节长丈二，叶若芭蕉，谓之龙公竹。’”　　㉑物理：事物之常理。　　㉒醯：醋。

三日初二日，君戒行①，将归中府。　（中府名芙蓉城，俗曰老司里，距南府百里）以五鼓先发②，复令骑从来邀余同往③。甫就道，复大雨。从者请疾驰，恐雨深江涨不可渡也④。巳刻抵江岸⑤，一望汪洋。乱石出没如龟鼋⑥，其底莫测深浅。（土人名为难到江⑦，余改其名曰“兰涛”，此盖山顶之江，其穷处注为瀑布匹练下垂⑧）土人编竹木为桥，偃卧水面⑨，傍施扶栏，侧足而行，惴惴恐堕。桥凡十余节，踏一节，余俱撼动。一人过讫，后者乃登，人多则莫支矣。　（土人云，再过一刻，水没桥面，则必从西山纡道取百顺桥过⑩，较远二十里，崎岖不可步）(https://www.daowen.com)

过江上李虎坡（相传昔有虎化为人，自称姓李，居此，故名），即桦皮岭之南支。山插入青霄，穷日未能到顶。半坡有狭路，纡曲而平开一嶂，民居十余区⑪，地名东乡坪⑫。君之婿刘天门（名跃龙，官椒山司安抚使，知诗，好读书），预储馔于山房⑬，咂酒鲜鱼⑭，留余夜话⑮，因宿焉。夜大雪，寒冽如隆冬。（是日行五十里）

【注释】

①戒行：预告请行。　　②五鼓：五更。见前“五夜”注。　　③骑从：车骑侍从。　　④江涨：《舟车所至》本、馆抄排印本均作，“涨江”。⑤巳刻：古以干支记时，在十二时辰中，巳为第六，相当九时至十一时。　　⑥龟鼋：龟鳖之类。　鼋：大鳖。　　⑦难到江：水名。在鹤峰县境内，今名南渡江，南流入溇水。　　⑧匹练：一匹白绢，形容瀑布直泻。　　⑨偃卧：仰卧。此处指索桥横架水上。　　⑩百顺桥：桥名，在南渡江上。　　⑪区：小屋。《汉书·胡建传》注：“区者，小室之名，若今小庵屋之类耳。”　　⑫东乡坪：地名。在鹤峰县之北。　　⑬山房：山中屋舍。房，馆抄排印本作“傍”。　　⑭咂酒：据《长阳县志》载，土司以糯米酿酒，封置坛中，款客时取坛置堂中，沃沸水使满，以细竹通节为竿，插透坛底，就竿吸吮，谓之咂酒。杜甫《送从弟亚赴河西判官》：“黄羊饫不膻，芦酒多还醉。”仇兆鳌注引杨慎曰：“芦酒以芦为筒，吸而饮之，今之咂酒也。又名钩藤酒，此见《溪蛮丛笑》。”　咂：吮。　　⑮夜话：夜谈。白居易《招东邻》：“能来夜话否？池畔欲秋凉。”

初三日①，上巳，雪。由东乡坪上陟至顶②，泥滑不可驻足。雪大如球，草木俱垂冰箸③，寒砭入骨④。平西一望，大山壁立如屏，其高千仞。色如蔚蓝，白云朵朵缀其上，宛如巨幅青锦绣成白牡丹花⑤，真奇观也。稍下复上一坡，借民家避雪。刘天门亦至，民家乃其部下旗长也。（刘、李二姓）具鸡黍及蕨粉饼饵⑥。余素不饮，至是寒甚，饮五六瓯⑦。雪止乃行，犹小雨。抵细柳城⑧，宿公馆。（计行四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