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及贝尔定理
约翰·斯图尔特·贝尔(John Stewart Bell)是第三代量子力学基础性研究的重要贡献者之一,他的研究成果,即著名的贝尔定理,为量子力学的深入发展给出了重要的导向。然而很不幸,在1990年10月1日,正值研究巅峰时期的贝尔,却因突发脑溢血猝然去世。他的离去,对物理学乃至自然哲学的发展是一个不可弥补的损失。
熟悉贝尔的人都知道,这是一位喜欢静处、谦虚谨慎又彬彬有礼的人。1928年,贝尔出生于北爱尔兰一个贫寒的家庭,为了使小贝尔能够接受学校教育,父母常年辛劳工作省吃俭用,最终使他成为这个家族中接受高等教育的第一人。早在贝尔11岁时,他就立志学习自然科学,他喜好读书以致到了痴迷的程度,同学们给他起了个绰号,戏称他为“教授”,但是到了高中,家里已经无力再供养他继续就读,他只得进入当地一所职业技术高中学习。[28]
1944年职高毕业后,由于学业成绩优秀,他应聘到贝尔法斯特皇家大学担任物理系的技术助理,在著名物理学教授卡尔·艾莫留斯(Karl Emeleus)的手下工作。这位教授很快发现,这个年仅17岁的小伙子不仅天资聪慧,而且难得的勤奋,所以借了很多书给他读,还允许他旁听一年级新生的课程。一年之后,他居然顺利通过了年终考试,并拿到了继续学习的奖学金,这使他得以顺利继续物理学专业的学习,自此,通往物理学的大门为他敞开了。
1948年,贝尔在这所大学获得实验物理学士学位,并拿到了硕士研究生的奖学金,次年又获得数学物理理学学士学位,并幸运地从师于著名的物理学家艾瓦尔德。艾尔瓦德是位天才的德国难民学者,以X射线晶体学研究著称,但是受到量子力学的神秘性所吸引,贝尔更喜欢研究理论性课题。在他的周围,这一课题并不受重视,他有许多想法却找不到可以与之交流的人,自那时起,他就养成了独自思考的习惯,并练就了同时担负多重课题的研究能力。
1955年,贝尔勇敢挑战了当时著名的物理学家冯·诺依曼,他指出了诺依曼影响理论物理界多年的隐变量理论中的计算错误。他的这一发现,消除了物理界对量子力学诠释的误解,给哥本哈根学派的诠释以支持。正是因为当初诺依曼的论文是用德文发表,直到英文版出现后,才被正在读博士研究生的贝尔看到,然而此时距诺依曼论文发表已经过去25年了。此后,他继续研究量子力学的隐变量问题,直到1963年,即发现诺依曼错误后又持续研究了8年,贝尔才把他的研究成果正式发表出来。在物理界,很快有人发现了贝尔这一成果的重要价值,但很少有人知道,8年来,他所获得的这一成果经历了多么艰难的过程。
1956年,贝尔在伯明翰大学获得物理学博士学位后,在哈威尔原子能研究所工作,然而他却把自己的研究方向定位在核物理和量子场论上。在原子能所工作几年后,他与身为加速器物理专家的妻子一起,来到日内瓦欧洲核子研究中心,贝尔在理论部,而妻子在加速器研究组工作。
凡是熟识贝尔的人都知道,他不仅是位天才,也是位正直、勤奋又谦虚、谨慎的人。在任内的专业工作上,他发表了不少论文,提出过多项重要的研究性成果,但业内的人却很少知道,他同时兼做三个领域的事:其一是他所从事的任内专业工作——粒子加速器的理论研究,其二是粒子物理与量子场论的理论研究,而第三个领域就是研究量子力学的基础理论。
很快地,贝尔成了这三个领域的专家。这三个领域都是当时的物理学前沿,发展之快互不逊色,其间虽有联系却又彼此不同,他同时与三个群体的人交流,而这三个群体的人却彼此很少往来;这三个领域难度极大、发展极快却能相辅相成地集于贝尔一身,堪称为一个奇迹。更令人称奇的是,这第三个领域——量子力学的基础性研究,仅只是贝尔的业余爱好。白天(有时加班到深夜),他投入分内的专业工作,回到家里,只有夜深人静时,他才能静心地埋头于自己所爱,即他称之为“嗜好”(hobby)的事,这就是探讨量子力学基础理论及其哲学思想。正是这个业余的爱好,却使贝尔在世界范围内一举成名。
1963年,贝尔写出了第一篇具有重要意义的论文,这篇论文指出了冯·诺伊曼一篇论文中的错误,同时也解决了约克、皮龙(Piron)和格里森(Gleason)所遇到的问题。格里森是哈佛大学理论物理教授,他以解决了希尔伯特的一个问题而成名,1957年,他写出的一篇文章中,提出了希尔伯特的一个空间投影算子,而这一工作正好与量子力学的隐变量问题相关。(https://www.daowen.com)
贝尔以讨论EPR为出发点,继而讨论量子力学的理论基础。1935年,爱因斯坦等人发表EPR论文,以这篇论文为背景,爱因斯坦与玻尔的争端引起了轩然大波。当时的很多人认为,在爱因斯坦与玻尔的这场争端之后,爱因斯坦被证明是错误的,是玻尔取得了最后的胜利,然而贝尔却不这样看,他认为,事情并不能这样简单了事,他认真阅读了EPR,最终意识到,在这篇论文中有着更深层次的东西值得挖掘。
他认为EPR理论有着某种正确的因素,它起码说明了量子力学的“不完备性”。如果依照EPR所说,必须在量子力学理论中,再添加一些变量,即通常所说的“隐变量”,就可以使量子力学得以改善,使因果律和局域性得以保持,那所谓“EPR悖论”并非什么“悖论”,也并非只是对量子力学“完备性”的指责,更重要的,它有可能指出了认识量子力学乃至宇宙运行机制的关键。
贝尔认为,EPR的关键点在于强调了物理规律的“局域性”,通过他的理论研究证明,“局域性”与量子力学不可能同时成立,如果量子力学是正确的,就不可能存在有“局域性”的限制;而如果坚持“局域性”的存在,用以说明微小世界的量子力学就一定是“不完备”的。于是,贝尔以“局域性”假定出发,按照爱因斯坦所预期,设法找到量子力学所需要补充的隐变量,这些隐变量是量子力学所漏失的一些信息。但是利用这种方法,贝尔却得到了一个非常矛盾的结果。于是,他得出结论,量子力学是不可以用补充隐变量的办法得到改善的。由此他得到了一个不等式,这就是著名的、对量子物理起重要影响的贝尔不等式。
1964年,贝尔把他的不等式论文发表在《物理》杂志的创刊号上,成为他关于量子力学的第二篇重要论文,题目是“爱因斯坦—波多尔斯基—罗森悖论研究”(On the Einstein-Podolsky-Rosen Paradox),而贝尔的第一篇更重要的论文《量子力学不适用于隐变量诠释》(Quantum Mechanics does not Permit a Hidden Variable Interpretation)却因刊载的迟误,于1966年才发表出来。这两篇论文成为20世纪物理学史上的名篇,它们的论证既明确简单,又深得精髓。他的不等式被后人称为贝尔定理。[29]
在第二篇著名论文中,贝尔对EPR采用了一个特殊的简化形式,这是在玻姆简化形式的启发下,又做出的进一步改进。他提出了一个更为简化的假想实验,即假设一对由共同源发射出来的两个粒子,它们沿相反方向飞去,成为各自自旋为1/2的相互纠缠粒子对。经他证明,如果满足爱因斯坦的“局域性”要求,对其中一个粒子的测量,不可能同时影响到远处那个与它纠缠的粒子,这就出现一个基本性的困难。为此,贝尔以不等式的方式,提出一个“选择性的理论”,要么“局域性”是正确的,要么量子力学是正确的,但不可能两者全都正确。如果违反了不等式的要求,量子力学理论就将是“非局域性”的,“非局域性”就应该是量子世界的重要性质,而爱因斯坦从日常经验中所得出的“局域性”假设也就不成立。如果情况相反,爱因斯坦的“局域性”假定将是合理的,量子力学也将是不完备的。由此贝尔提出了一个检验量子力学满足“非局域性”的标准。就这样,贝尔超越了爱因斯坦的“局域性”直觉,给出了量子力学基础性研究与实验发展的方向,不仅掀起了量子力学实验研究的高潮,而且也改变了人们对量子力学的看法。
1973年诺贝尔奖得主约瑟夫森(Josephson)把贝尔不等式称为“物理学中最重要的新进展”[30]。与贝尔同时代的量子力学专家西姆尼(Shimony)在一次聚会上,谈到贝尔所创立的理论时说:“你们知道为什么该是贝尔吗?”他自问自答地说,“几个了解他的人都清楚,(这个理论的创立人)就应该是贝尔。”他继续说,“贝尔是一个很独特的人,他有好奇心,顽强、勤奋又充满勇气。与其他人相比,他品性坚强,敢于向这个世界上最著名的数学家和理论物理学家诺伊曼挑战,他毫不犹豫地指出他的错误,接着,他又挑战了爱因斯坦。”[31]
如今几乎半个世纪过去了,一些物理学家仍在贝尔理论所指出的方向上,做着理论和实验研究,与这一理论相关的实验不断取得丰硕的成果,它们广泛地支持了量子力学纠缠现象的存在,更重要的是,证实了微观世界以“非局域性”为特征的运行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