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史附日记
《我史》,习称《康南海自编年谱》。原稿止于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康氏谓“为光绪二十一年乙未前作”。后三年叙述,系康氏于光绪二十四年十二月(1899年1月)流亡日本时补撰。此书有钞本多种,通行之《戊戌变法》本,系据赵丰田藏钞本与康同璧藏钞本对校而成,今据以迻录标点,并将全国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所藏康氏光绪十二至十五年日记抄件分附于内。
始祖建元。南宋时,自南雄珠玑里始迁于南海县西樵山北之银塘乡,又名苏村。
高祖辉,字文耀,号炳堂。嘉庆举人,诰封荣禄大夫、广西布政使,邑志有传。
高祖妣方、郑。诰封太夫人。
曾祖建昌,又名式鹏,号云衢。诰封资政大夫、福建按察使。
曾祖妣梁。诰封太夫人。
祖赞修,又名以乾,号述之。道光举人,升用教授连州训导。
祖妣陈。诰封太夫人。
父达初,字植谋,号少农。提举衔,江西补用知县。
母氏劳。诰封宜人。
广东广州府南海县江浦司银塘乡民籍。
咸丰八年戊午二月初五日,生于其乡敦仁里老屋中,太宜人胎十一月而生。
时已有女兄二人,长者殇矣,祖父母望孙切矣。于时连州公官钦州学正,闻而欣喜,锡名曰“有钦”。在远寄未及至,伯祖知府公名之曰“有为”。连州公有诗记之,《闻长孙有钦生》:久切孙谋望眼穿,震雷未发巽风先。漫将璋瓦猜三索,忽报桑弧画一乾。画省孤灯官独冷,书香再世汝应延。可怜大母含朝露,空话含饴慰九泉。时陈太恭人以先年十二月新丧。连州公嘱勿刻诗,数迁而亡,今存之以记祖德。
吾家自九世祖惟卿公为士人,至于吾为二十一世,凡为士人十三世矣。炳堂公为冯鱼山编修老弟子,又与冯潜斋郎中为友,讲理学,师道甚尊,成就甚众。云衢公受家学,严气正性,行己惠人,德行踸踔,尤笃守吕新吾《呻吟语》、刘念台《人谱》、陈榕门《五种遗规》之学。连州公传何朴园员外之学,而潜斋先生三传弟子,笃行盛德,为官师皆有惠教。钦州宾兴馆,连州昭忠祠祀焉。知县公孝德仁厚,从叔祖护广西巡抚国器讨贼于闽,有功早世。有为生时,知县公方居忧,授徒于乡,吾家实以教授世其家。
咸丰九年己未,二岁。
咸丰十年庚申,三岁。
九月,三妹琼琚生。
咸丰十一年辛酉,四岁。
时已有知识,伯祖教之,公抱余观洋人镜画。侍种芝、銮仪公食。及銮仪公丧时,老婢襁褓往送。种芝公以布衣倡团御贼,有功于乡,送者万数,仪仗极盛,今犹仿佛。
同治元年壬戌,五岁。
诸父以予颇敏,多提携教诵唐人诗。从伯父教谕彝仲公,尤爱而教之。于时能诵唐诗数百首,连州公见而喜,外祖父省闽公极爱之,期以将来大器矣。
是年,知县公出山,从征于蓝山。二叔父介藩公统兵于青莲峡等处。
同治二年癸亥,六岁。
从番禹简侣琴先生凤仪读《大学》、《中庸》、《论语》,并朱注《孝经》。诸父课以属对,出“柳成絮”,应声答以“鱼化龙”。彝仲公亟誉之,谓此子非池中物,赏给纸笔,甚乐。九月,四妹顺介生。知县公从征闽中。
同治三年甲子,七岁。
从简先生学。是岁,连州公以钦州学正俸满,升知县。不就,改教授,候缺归。知县公从征闽中,至克复嘉应还家。
同治四年乙丑,八岁。
连州公授徒于广府学宫孝弟祠,学者将百人,从授经焉。岁暮,从彝仲公学,即在孝弟祠后,始学为文。是时知县公及诸叔父咸还,侍连州公馆中,趋翔庭训,至乐也。诵书经奥者,每次能二篇,数遍辄能背记,诸长老大誉之。
同治五年丙寅,九岁。
连州公任修《南海县志》事,居南海学宫志局中,今明伦堂也,为侍从焉。从陈鹤侨先生授经于学宫中崔清献祠,又从梁舜门先生讳健修,甲子举人。听讲焉。
乙丑之间,友之中丞公克复浙闽,兵事大定,以新授闽臬假归,诸父咸从凯旋。于时门中以从军起家者甚众。阿大中郎封胡羯末,父龙兄虎,左文右武,号称至盛。土木之工,游宴之事,棋咏之乐,孺子嬉戏其间,诸父爱其聪明,多获从焉。始游西樵,慕山林之胜。连州公好游观,春秋佳日,时从杖履,登镇海楼、五羊观、蒲涧寺,授以诗文,教以道义,知识日开矣。
同治六年丁卯,十岁。
连州公借补连州训导之任,以幼不能从,遂还乡从简先生学,时学《易》、《礼》诵经将毕,学为文矣。六月十三日,幼弟广仁生。广仁,字也。于时连州公命名曰“有溥”。时知县公指省江西,连年频拟听鼓,而病咳殊甚,连州公不许行。是岁家居为多,先公素慈,捧杖捧匜抑搔,随侍延香老屋中,至今如梦。
同治七年戊辰,十一岁。
正月二十日,知县公卒。侍疾弥留,跪聆遗训。谕以立志勉学,教以孝亲,友爱姊弟。追思音容,泪下若糜。当时执丧如成人,里党颇异之。既孤三月,遂从先祖于连州官舍。连州公日夜摩导以先儒高义、文学条理。始览《纲鉴》而知古今,次观《大清会典》、《东华录》而知掌故,遂读《明史》、《三国志》。六月,为诗文皆成篇。于时神锋开豁,好学敏锐,日昃室 ,执卷倚檐柱,就光而读,夜或申旦,务尽卷帙。先祖闻之,戒令就寝。犹篝灯如豆于帐中,隐而读书焉。频阅邸报,览知朝事,知曾文正、骆文忠、左文襄之业,而慷慨有远志矣。知县公既逝,家计骤绌,仅用一婢。老母寡居,手挽幼弟,与诸姊妹治井灶之事,为生平未有之劳焉。每家书来,辄念劬劳忧思不已。
同治八年己巳,十二岁。
从连州公学于官舍。是时岐嶷,能指挥人事。与州中诸生接,论文谈事,礼容犹然。五月观竞渡,赋诗二十韵,州吏目金公称为神童,赠漆砚盘笔盒数事,州人属目焉。辄从连州公游诸名胜,如北山寺石之奇,刘梦得画不如楼之远,大雪岩之奥,皆有赋诗。学官舍旁,为宋张南轩先生濯缨堂、敬一亭遗迹。连州公官暇则谈圣贤之学、先正之风,凡两庑之贤哲,寺观之祖师,儒流之大贤,以若碑帖诗文中才名之士,皆随时指告。童子狂妄,于时动希古人,某事辄自以为南轩,某文辄自以为东坡,某念辄自以为六祖邱长春矣。俯接州中诸生,大有霸视之气。《明史》之外,竟日杂览群书。官舍有二园,桃、柚、葡萄、梧桐、桑椹、紫微极盛,读倦则偃息园中。或从先祖出游名胜,为学之至乐时也。时为制艺文,援笔辄成,但不好之,不工也。
同治九年庚午,十三岁。
从侍连州官舍,已而广东布政使王公凯泰闻先祖行望,檄调还广州办积匪。七月从归,先祖以予不好八股文,于时专责为此业。九月,从陈菶生先生学于省城西门外第三甫桃源,始还都会,睹繁丽,日与友遨游,不暇学也。
同治十年辛未,十四岁。
还西樵之银塘乡,从从叔竹孙先生讳达节学为文。时中丞公新筑园林,藏书于澹如楼及二万卷书楼中。两楼对峙,中间亭沼,花木颇盛,有古桧七株俗名水松,数百年物,幽室曰七松轩,导以飞桥为虹福台。种芝公书最多,庋藏其间。于时读书园中,纵观说部、集部。昆弟聚学,有诗酒之欢。是年始就童子试。七月,仲姊逸红嫁于罗氏。未逾月,姊婿罗铭三病殁。哀哀寡妇,遽赋未亡。女兄甚才,守节事母,母非女兄不欢也。生平无失言失色,可谓至德矣。
同治十一年壬申,十五岁。
在乡从杨仁山先生学,壬子副榜,讳学华。再试童子试不售,于时专督责为八股小题文,性不好也。但慕为袁子才诗文,时文亦仿焉。仍纵观说部、集部、杂史。中丞公自广西布政使还,宗族宴游极盛。两年费日力于试事及八股,进学最寡矣。
同治十二年癸酉,十六岁。
移学于灵洲山之象台乡,仍从杨先生学为文。中岁而散,复还银塘乡,从张赉臣先生讳公辅学为文。时文体尚路德派,最恶厌之,乃尽舍去。连州公委羊城书院监院,是岁颇奔走。时好览经说、史学、考据书,始得《毛西河集》读之。于时益吐弃八股,名为学文,绝不一作。诸父极责,大诘之先祖前,乃出“君子有九思,至忿思难”[1]一题。援笔为十六小讲,各有警语,连州公称之,乃不深责。于是乃始稍从事八股,至岁暮为社学课文,一日成六艺,其三名前皆魁之,文百余篇,录额十五名,而六文无一见遗者,诗亦冠军。先祖乃大喜。及新正开课复第一,至是乡人文誉洽美焉。
同治十三年甲戌,十七岁。
居乡,时出城侍先祖,而张先生阅文焉。既而从从叔竹孙先生学,于时好为纵横之文,时时作诗,与兄弟、乡先辈倡和,又好摹仿古文,然涉猎群书为多。始见《瀛环志略》、地球图,知万国之故、地球之理。
光绪元年乙亥,十八岁。
侍先祖于城,从吕拔湖先生学文。是时督责甚严,专事八股,一切学皆舍去。但还乡则得披涉群书耳。
光绪二年丙子,十九岁。
是年应乡试不售,愤学业之无成。邑有大儒朱九江先生讳次琦号子襄者,先祖之畏友,频称之者,乃请从之学。先生硕德高行,博极群书。其品诣学术,在涑水、东莱之间,与国朝亭林、船山为近,而德器过之。尝为襄陵知县百九十日,惠政大行,县人祀焉。弃官归,讲学于邑之礼山,三十年累召不出。以讲学躬行,荐授五品卿。先生壁立万仞,而其学平实敦大,皆出躬行之余。以末世俗污,特重气节,而主济人经世,不为无用之高谈空论。其教学者之恒言,则曰“四行五学”。四行者:敦行孝悌、崇尚名节、变化气质、检摄威仪。五学则经学、文学、掌故之学、性理之学、词章之学也。先生动止有法,进退有度,强记博闻。每议一事、论一学,贯串今古,能举其词,发先圣大道之本,举修己爱人之义,扫去汉、宋之门户,而归宗于孔子。于时捧手受教,乃如旅人之得宿、盲者之睹明,乃洗心绝欲,一意归依,以圣贤为必可期,以群书为三十岁前必可尽读,以一身为必能有立,以天下为必可为。从此谢绝科举之文、土芥富贵之事,超然立于群伦之表,与古贤豪君子为群。信乎大贤之能起人也,藉非生近其时,居近其地,乌能早亲炙之哉?既从先生学,未明而起,夜分而寝,日读宋儒书及经说、小学、史学、掌故词章,兼综而并骛,日读书以寸记。甫入学舍,先生试《五代史史裁论》,乃考群书,以《史通》体为之,得二十余页。先生睹之,谓赅博雅洽,此是著成一书,非复一文矣。乃知著书之不难,古人去我不远,益自得自信。于时读《钱辛楣全集》,赵瓯北《廿二史劄记》、《日知录》、《困学纪闻》,遂觉然通辟,议论宏起。又未尝学骈文,读《史通》,爱其文体,试为之,先生遂许可。又自以为文章易作,逋峭不难。盖余家小有藏书,久好涉猎,读书甚多,但无门径。及一闻先生之说,与同学简君竹居名朝亮、胡君少恺名景棠日上下其议论,即涣然融释贯串,而畴昔杂博之学,皆为有用,于是倜然自负于众以不朽之业。是冬十二月,张安人归余。俗例有入室戏新妇者,余守礼拒之,颇失诸亲友欢,以义不欲也。
光绪三年丁丑,二十岁。
在九江礼山草堂从朱先生学。四月,三妹适西城冈乡游志桐湘琴。五月,连州公以连州水灾,及于难。吾少孤,自八岁依于大父,饮食教诲,耳提面命,皆大父为之,亲侍十余年。闻而哀毁,三日水浆不入口,百日内食盐菜。及从父扶柩还,既卒哭而葬于象冈,以堪舆家言,既殡而不下窆也。即停山上,与诸父结苫庐棺前,缞绖白衣不去身,不肉食,终是岁。于时读丧礼,因考三礼之学,造次皆守礼法古,严肃俨恪,一步不逾,人咸迂笑之。久之,宗族乡党莫不敬惮焉。少年刚毅,执守大过多如此。是冬,葬连州公。
光绪四年戊寅,二十一岁。
在九江礼山草堂从九江先生学。大肆力于群书,攻《周礼》、《仪礼》、《尔雅》、《说文》、《水经》之学,《楚词》、《汉书》、《文选》、杜诗、徐庾文,皆能背诵。九江先生提奖范氏《后汉书》之风俗气节,故尤致力焉。先生精于古文,不取桐城而上言秦、汉。因从学文而及周、秦诸子。先生甚称韩昌黎之文,因取韩、柳集读而学之,亦遂肖焉。时读子书,知道术,因面请于先生,谓昌黎道术浅薄,以至宋、明、国朝文学大家巨名,探其实际,皆空疏无有。窃谓言道当如庄、荀,言治当如管、韩,即《素问》言医,亦成一体。若如昌黎不过为工于抑扬演灏,但能言耳,于道无与。即《原道》亦极肤浅,而浪有大名。千年来文家颉颃作势自负,实无有知道者。先生素方严,乃笑责其狂。自初见时,谆谆戒吾傲,从此折节焉,然同学渐骇其不逊。至秋冬时,四库要书大义,略知其概。以日埋故纸堆中,汩其灵明,渐厌之。日有新思,思考据家著书满家,如戴东原,究复何用?因弃之,而私心好求安心立命之所。忽绝学捐书,闭户谢友朋,静坐养心。同学大怪之,以先生尚躬行,恶禅学,无有为之者。静坐时,忽见天地万物皆我一体,大放光明,自以为圣人则欣喜而笑。忽思苍生困苦,则闷然而哭。忽思有亲不事,何学为?则即束装归庐先墓上。同门见歌哭无常,以为狂而有心疾矣。至冬辞九江先生,决归静坐焉。此《楞严》所谓飞魔入心,求道迫切,未有归依之时,多如此。是冬十二月二十一日,长女同薇生。
光绪五年己卯,二十二岁。
以西樵山水幽胜,可习静,正月遂入樵山,居白云洞,专讲道、佛之书,养神明,弃渣滓。时或啸歌为诗文,徘徊散发,枕卧石窟、瀑泉之间,席芳草,临清流,修柯遮云,清泉满听。常夜坐弥月不睡,恣意游思,天上人间,极苦极乐,皆现身试之。始则诸魔杂沓,继则诸梦皆息。神明超胜,欣然自得。习五胜道,见身外有我,又令我入身中,视身如骸,视人如豕。既而以事出城,遂断此学。在西樵山时,尝注《老子》,后大恶之,弃去。于时先祖弃养,颇能自立,谢绝时文,并不就试。秋间叔父督责至甚,令就乡试,乃至断其资粮。于是还乡,居于二万卷书楼及澹如楼中,或养心,或读书,超然物表。居樵山时,编修张延秋先生讳鼎华与朝士四五人来游樵山。张君素以文学有盛名于京师者,至是见之。相与议论,不合,则大声呵诋,拂衣而去。然张君盛称之,语人曰:来西樵但见一土山,惟见一异人。自是粤中士夫,咸知余而震惊之。吾感其雅量,贻书予之。张君盛誉谓粤人无此文,由是订交焉。吾故未尝学为骈文,但读六朝史熟,自能之,然不自知其工也。自是来城访张君,谈则竟夕申旦,尽知京朝风气。近时人才及各种新书,道、咸、同三朝掌故,皆得咨访焉。张君聪明绝世,强记过人,神锋朗照,谈词如云。吾自师九江先生而得闻圣贤大道之绪,自友延秋先生而得博中原文献之传。尝有诗怀之曰:南望九江北京国,拊心知己总酸辛。实录也。
于时舍弃考据帖括之学,专意养心。既念民生艰难,天与我聪明才力拯救之,乃哀物悼世,以经营天下为志。则时时取《周礼》、《王制》、《太平经国书》、《文献通考》、《经世文编》、《天下郡国利病全书》、《读史方舆纪要》纬划之,俯读仰思,笔记皆经纬世宙之言。既而得《西国近事汇编》、李圭《环游地球新录》及西书数种览之。薄游香港,览西人宫室之瑰丽、道路之整洁、巡捕之严密,乃始知西人治国有法度,不得以古旧之夷狄视之。乃复阅《海国图志》、《瀛环志略》等书,购地球图,渐收西学之书,为讲西学之基矣。
光绪六年庚辰,二十三岁。
居乡授诸弟有铭、有溥、有霈读经,以涉群书、读经史为日课。时生计日绌,不能出游,不能讲书,乃至无笔墨,但事太宜人,课诸弟。戢影穷巷,用力《说文》,兼作篆、隶,从事《皇清经解》。暇则玩心神明,颇多笔记,而有述作。冬十二月二十四日,次女同璧生。是岁,治经及公羊学,著《何氏纠缪》,专攻何劬公者。既而悟其非,焚去。是岁,四妹适心谭汝坚。
光绪七年辛巳,二十四岁。
读书乡园,跬步不出,又无宾友,日读唐、宋史为课,补温北魏、宋、齐、梁书,兼涉丛书、传记、经解。读宋儒之书,若《正谊堂集》、《朱子全集》尤多。苦身力行,以明儒吴康斋之坚苦为法,以白沙之潇洒自命,以亭林之经济为学,于是弃骈散文不复从事焉。园林日涉,阒无其人,长啸独歌,看花洗竹。至于回堂鱼静,长桥落月,徘徊还家,犹复篝灯点书不已,以此为恒。自一饭外,陪老母色笑,即出园舍。七月,有一乞巧文,有歌来去之作,弥觉情亲,诵《招隐》之诗,惟忧句尽,固见当时之风尚焉。是时读书日以寸记,专精涉猎,兼而行之。是年读书最多,久坐积劳,至七月,臀起核刺,割之不效,十月出城就医焉。后再割不愈,至今流水,吾精力之亏自此始矣。是春,庆春来访,自是往还论学。
光绪八年壬午,二十五岁。
九江先生卒,奔视,与诸子营丧视葬焉。吾故夙事三礼者,故与简君竹居议之为多。读辽、金、元、明史及《东华录》以为日课。五月,顺天乡试,借此游京师,谒太学,叩石鼓,瞻宫阙,购碑刻,讲金石之学。时崔夔典编修甚敬余,将扫室馆我。既罢,还游扬州、镇江,登平山堂,泛舟金、焦而归。道经上海之繁盛,益知西人治术之有本。舟车行路,大购西书以归讲求焉。十一月还家,自是大讲西学,始尽释故见。
光绪九年癸未,二十六岁。
读《东华录》、《大清会典则例》、《十朝圣训》及国朝掌故书,购《万国公报》,大攻西学书。声、光、化、电、重学及各国史志,诸人游记,皆涉焉。于时欲辑万国文献通考,并及乐律、韵学、地图学,是时绝意试事,专精问学,新识深思,妙悟精理,俯读仰思,日新大进。何易一来,馆之于家。易一聪明过人,能深思妙悟,至是皆馆于我。中国裹足之风千年矣,折骨伤筋,害人生理,谬俗流传,固闭已甚。吾乡无有不裹足者,亦以不裹足,则人贱为妾婢,富贵家无娶之者也。吾时坚不为同薇裹足,族人无不骇奇疑笑而为我虑之,吾不顾也。吾北游,长亲迫逼裹足,甚至几裹矣。张安人识大义,特不裹。创义固不易哉?同薇不裹后,同璧及诸侄女乘势而下,不裹易易矣。然独立甚难,时邻乡区员外谔良曾游美洲,其家亦不裹足。吾乃与商,创《不裹足会草例》,令凡入会者,皆注姓名、籍贯、家世、年岁、妻妾子女,已婚未婚,约以凡入会者,皆不裹足,其已裹者听,已裹而复放者,同人贺而表彰之,为作序文,集同志行之。来者甚多,实为中国不裹足会之始。而区以会名虑犯禁,于是渐散去。至乙未年与广仁弟创办粤中不缠足会,实用此例及序文。后复推至上海,合士大夫为大会,广仁弟及卓如总其成。戊戌七月,吾并奏请禁缠足矣。以知天下事无难易,专问立志如何,昔之极难者,后或可竟行焉。吾立禁裹足之愿,与废八股之愿,二十年皆不敢必其行者,而今竟行之。故学者必在发大愿,既坚既诚,久之必有如其愿者。
光绪十年甲申,二十七岁。
春夏,寓城南板箱巷。既以法、越之役,粤城戒严,还乡居澹如楼。早岁读宋元明学案、《朱子语类》,于海幢华林读佛典颇多。上自婆罗门,旁收四教,兼为算学,涉猎西学书。秋冬,独居一楼,万缘澄绝,俯读仰思。至十二月,所悟日深,因显微镜之万数千倍者,视虱如轮,见蚁如象,而悟大小齐同之理,因电机光线一秒数十万里,而悟久速齐同之理。知至大之外,尚有大者,至小之内,尚包小者,剖一而无尽,吹万而不同,根元气之混仑,推太平之世,既知无来去,则专以现在为总持。既知无无,则专以生有为存存。既知气精神无生死,则专以示现为解脱。既知无精粗、无净秽,则专以悟觉为受用。既以畔援歆羡皆尽绝,则专以仁慈为施用。其道以元为体,以阴阳为用,理皆有阴阳,则气之有冷热,力之有拒吸,质之有凝流,形之有方圆,光之有白黑,声之有清浊,体之有雌雄,神之有魂魄。以此八统物理焉,以诸天界、诸星界、地界、身界、魂界、血轮界统世界焉。以勇、礼、义、智、仁五运论世宙,以三统论诸圣,以三世推将来,而务以仁为主,故奉天合地,以合国、合种、合教一统地球。又推一统之后,人类语言、文字、饮食、衣服、宫室之变制,男女平等之法,人民通同公之法,务致诸生于极乐世界。及五百年后如何,千年后如何,世界如何,人魂、人体迁变如何,月与诸星交通如何,诸星、诸天、气质、物类、人民、政教、礼乐、文章、宫室、饮食如何,诸天顺轨变度、出入生死如何?奥远窅冥,不可思议,想入非无,不得而穷也。合经、子之奥言,探儒、佛之微旨,参中、西之新理,穷天、地之赜变,搜合诸教,披析大地,剖析今故,穷察后来。自生物之源、人群之合、诸天之界、众星之世、生生色色之故、大小长短之度、有定无定之理、形魂现示之变,安身立命,六通四辟,浩然自得。然后莫往莫来,因于所遇,无毁无誉,无丧无得,无始无终,汗漫无为,谓而悠然以游于世。又以万百亿千世,生死示现,来去无数,富贵贫贱,安乐患难,帝王将相,乞丐饿莩,牛马鸡豕,皆所己作,故无所希望,无所逃避。其来现也,专为救众生而已。故不居天堂而故入地狱,不投净土而故来浊世,不为帝王而故为士人,不肯自洁,不肯独乐,不愿自尊,而以与众生亲,为易于援救。故日日以救世为心,刻刻以救世为事,舍身命而为之。以诸天不能尽也,无小无大,就其所生之地、所遇之人、所亲之众而悲哀振救之,日号于众,望众从之,以是为道术,以是为行己。三女同结生,数日殇。
光绪十一年乙酉,二十八岁。
从事算学,以几何著《人类公理》。既而张延秋招游京师,二月将行,二十三日头痛大作,几死。日读医书,既而目痛不能视文字。医者束手无法,惟裹头行吟于室,数月不出,检视书记遗稿,从容待死。乃手定大同之制,名曰《人类公理》。以为吾既闻道、既定大同,可以死矣。即而得西医书读之,以信西学之故,创试西药,如方为之,乃渐效,日走村后大树下,至七月乃瘳。乡试不售,时所问策有《宋元学案》及蒙古事,场中无对者,皆来抄问。粤城传之,策为沈刑部子培所问,知沈君以此也。然此为脑乱病久,病后记性遂衰,从此不敢复事算学矣。还居西樵山白云洞高士祠养病,张延秋先生适试闽,使发居烟浒楼,出城视之,晨夕过从极欢。四女同完生,数月殇。
光绪十二年丙戌,二十九岁。
春、秋居城,五月复居乡之澹如楼。是冬十二月,为有溥冠,字之曰广仁,后以字行。是岁作《内外康子篇》,内篇言天地、人物之理,外篇言政教、艺乐之事。又作《公理书》,依几何为之者。又著《教学通议》成,著《韵学卮言》,既而弃之。时张之洞督粤,春间令张延秋编修告之曰:中国西书太少,傅兰雅所译西书,皆兵、医不切之学。其政书甚要,西学甚多新理,皆中国所无,宜开局译之,为最要事。张香涛然之,将开局托吾与文芸阁任其事,既而不果。吾乃议以商力为之,事卒不成。张香涛乃欲以三湖书院、学海堂聘吾掌教,既有人言,皆却之。夜为天象学,乃重定天然历法,以为人号称为年者,以地绕日一周之故,宜以三百六十五日名为周,十年为十周,百年为百周焉。地之绕日,卑高及平,凡有四游,宜以二至、二分,名以南游、北游、东游、西游,分一周为四游焉。今西人仍存十二月,既不用阴历,何必用十二月焉。地球各国皆以冬至推历,以各文明国皆在赤道之北故。然至高冲、卑冲皆无极准,所推气朔,得大意而已,不如以分为准。日地相平,无少差忒,南北球异,春秋分同。而赤道之北之人较多,从其多者,应以春分为改周之正朔。地能自转,故有昼夜,宜以昼夜为一转焉。凡一切万物,皆以十位纪之,不用散数。周天之数,皆定为百。一日之时,皆定为十。下至十分、十微、十秒,以此类推。其度量权衡,皆以十进为数,故历昼夜为一转,分至则或八十七日为一游,或九十三日为一游,四游三百六十五日,四年一闰日为一周,皆吾地球中之定义也。其月及五星各自为表,分悬通衢,则月亦并用,不至如回教阳历阴历之兼用矣。
附:光绪十二年丙戌澹如楼日记[2]
三月四日,阅日本人板会胜明子恭《甘雨亭丛书》。是书但收彼国木山籐物四家论著,多以理学兼词章,而程朱之说亦见于岛夷中。故日本之得宋儒书,自主慧始。二百余年, 窝罗山出而学始大行。中间清原秀贤沉之,亦彼之胡余也。
日本之有文字天历,皆百访之贡。其日本书纪,则舍人龙王首创也。
四月四日以后,无功课。不恒如此,奈何奈何!连日阅《甘雨亭书》毕,又阅陆心源皕宋藏书。自二十二至今二十日,以勋兄之丧,竟废学矣。
九日,振舅来。日间少暇,晚间阅《会典》三卷。
十日晚,送振舅行。饭毕,与易一纵谈。阅得《会典》八旗户口一千八百三十九,皕宋藏书第六本三卷十九、二十,一无所取。
李焘有《续宋编年资治通鉴》十八卷,《四库》不收者,又有姚□□昕撰《太常国华礼》、王泾《大唐郊祀录》,又有《大会集礼》。
穆图善练东三省兵,拟每省马百匹,步八营,共四千五百人,合共一万三五百人,月饷八万九千二百,通计杂用约岁费百万。然度东三省非万余人所能守也。然筹饷已如是之巨矣,此间似应兼参戍兵屯田。三月六日禀报。
竟日阅香山诗。先生得力在知足,盖阿于佛学者也。常云五千言里教知足,三百篇中劝式微。处处作知足想,故其胸次遥远如此。
十一日,《广报》说天津运使买挖泥机器船二只,为浚黄河用,价十四万五千。日本水师船共有四十五艘,内战船廿五艘,练船、储军械粮食船七艘,水雷十三艘。今岁已借法款六百余万云。
近在德国五里图船厂定铁甲两艘,装霍斯盖斯机器炮七尊,克鲁伯炮二尊,水雷炮五尊。又海军电云,曾侯在英购洋枪二尊。高丽相为沈舜泽、谢缔,日本新公使为暨田三郎。
杭堇浦《游灵峰山宝陀寺诗》云:
定取平围面面峰,人天共听殷床钟。
拈花试问三千佛,砥柱凝盘五百龙。
海气隐空沉落日,罡风吹浪卷飞蓬。
白头老子浑无似,点笔聊书不定踪。
五月九日,看《朱子语类》“训门人”及“吕东莱”二卷。“训门人”常责以悠悠度日,又谓为学当如救火之迅,亦迫切矣。然未见大头脑处。
朱子谓伯恭门徒气宇厌厌,四分五裂,久之□□□□。子静精神紧峭,使人□□而晡不同。苏子曰□□□□□□之为善,如火之必热、水之必寒,此由其气质自然是善。盖天下事理无论如何,皆是气质为主也。
朱子谓陆子只说得许多利欲,便是千了百当,任意做出不妨。不知受得气禀不好,任意散出,不好的一齐滚将去,岂不害事?
后汉郭躬父勤习小杜律,躬传父业,授徒众数百人。陈宠曾设咸以律学为尚书。此为律学,欧洲律有专门,似之。
西人谓北极内自三百丈上便是冰雪界,《朱子语类》谓赵子直登峨眉山煮粥便不热是也。
西藏之俗,兄弟三四人共一妇而分之。外交则告其夫,夫亦怡然。悦则相守,不愿同处,则择所欲而适焉。淫乱纵欲,比欧洲又过之矣。
西藏人死,绳吊于梁,膝嘴相连,手插腿中,裹以□衣,盛以毛袋,尽其所有,半以布施,半以念经。夫妇父子,不留一物,哭尸数日,送□场缚于柱上,碎割喂犬,杵碎其首,炒面喂狗。喇嘛则喂鹰、火化、筑塔焉。若无钱与剐者,弃之于水,以为不幸。男女不着服、不梳不沐,妇人不带耳坠,富者请喇嘛念经度亡魂。夫以火化为不仁,岂知尚有喂犬者。欧人用为火药,亦非通中礼厚矣。然各有其化。若夫风水之说,则不在是。得无地有吉凶,感之者有祸福之异,他则无所谓吉凶欤?
西藏占术,有喇嘛以纸画八卦,书番字而占者。有以青□排卦,抽五色毛线而占者。或敬□珠,或烧羊骨,看水碗,亦有验者。盖以人合天、精诚验物皆可,但有验有不验耳。
西藏礼仪,多与泰西同者。噶隆□包见王公,并卸帽于手。王公见达赖亦然,达赖以手抹头而已。
西藏之刑囚曰黑房,不论轻重,用毛绳将四股捆起。其死刑枪打箭射,或送猰 野人食之,或送曲水蝎子洞食之。否则滴油其胸,或刀裂其肉。观此则中国之刑轻矣。夫刑何常之有?乱国重典,平国中典。有礼乐教化于先,然后能措刑于后也。
光绪十三年丁亥,三十岁。
春,居花埭伍氏之恒春园。三月,还居乡之澹如楼。八、九月,游香港。十一月,游七星岩。是岁编《人类公理》,游思诸天之故,则书之而无穷也。作《内外篇》,兼涉西学,以经与诸子推明太古洪水折木之事、中国始于夏禹之理,诸侯犹今土司,帝霸乘权,皆有天下,三代旧事旧制,犹未文明之故,推孔子据乱、升平、太平之理以论地球,以为养兵学言语,皆于人智人力大损,欲立地球万音院之说,以考语言文字,创地球公议院,合公士以谈合国之公理,养公兵以去不会之国,以为合地球之计。其日所覃思大率类是,不可胜数也。
附:光绪十三年丁亥年日记
五月朔日至二日夏至,阅夏燮嗛父《中西纪事》。夏君,曾帅幕下士,目睹庚申之变,忧心蒿目而为之。自欧洲之通中国、天主之行、烟禁之兴,至于庚申京师议和,无不详矣。当时主战者若裕谦、陈化成[3]、关天培及定海三领,则死于激战。而有功者若林少穆、邓廷桢、达洪阿、姚莹,则遭逮斥。若主和者琦善、伊里布、耆英、中锐、刘韵珂、桂良、花沙纳俱无恙,保爵禄而享妻子。赏罚倒置如此。
分居之义,亭林所述,识之殊深。袁君载□云,每见义居之家交争相诟,甚于路人,则甚美反成不美。故兄弟可异居。倘能相惠,虽异居异财,亦不害为孝义也。余谓此说最允,强人情以所难,务美名而贻实祸,殊可不必。《颜氏家训》谓兄弟之际异于他人,望深则易怨,地亲则易弭。譬犹居室,一穴则塞之,一隙则涂之。则无颓毁之虑,如雀鼠之不恤、风雨之不防,壁陷楹沦,无可救矣。仆妾之为雀鼠,妻子之为风雨,甚哉!又曰:娣姒者,多争之地也。使骨肉居之,亦不若各归四海,感霜露而相思、伫日月之相望也。况以行路之人,处多争之地,能无间者,鲜矣!所以然者,以其当公务而执私情、处重责而怀薄义也。其论深切详明矣。
顾先生曰:今人情有三反,弥谦弥伪,弥泛弥亲,弥富弥吝。是晚阅《华严经》。
四日,阅《宋儒学案》,与易一畅谈。晚间,与溥讲古文,并抄诗。
五日,《新报》载美南省有木十六种,高一万英尺,短者五千英尺,坚实而长,可谓异木。前与易一言造气球可用翼,今巴黎有以电气为之。易一言江苏为中国富庶之区,浙江之前海回流故钱塘湖与欧洲同,当为中国最盛处。谓诚然也。
广西出合浦,止有合水,不知可通郁水否,待考。
地中海为两海水会合处,直布罗佗口又窄,故为财脉所聚也。凡水聚处,山脉必盛。欧洲盛国,无不在海边也。
六日,阅《会典》“户口”及《华严》一卷。
本朝丁税甚薄,自一厘至两余不等。
七日早,咏白石词数章。阅《庄子》一卷,《文史通义》一部,时已四点钟矣。晚间阅《白芙堂算书》。
八日午,看《华严经》及《白芙堂[4]算书》“天元”一法。
乾隆五十一年,直省州县应支官俸、长役驿站、米马祭祀、廪膳孤贫等项,将留支例,概行停止。正耗全数,有应支者,由司处给。遂令州县束手,不能廉洁。贪者变征于民,廉吏欲有所为,无下手处。呜呼!竭泽而渔,太酷矣!欲望其治,何可得耶!
十三日,阅英文二十六字母,而以嗄衣阿抚大为首。考天方字母,亦以阿衣乌兀谔昂为首。其出于天竺无疑,如唐古忒蒙古之从天竺出也。
欧洲训育德三十五,英十六、法十三、奥十五、意九、兰三,而亚洲绝无此举。
西人择水而食,以为出于近日器蓺之盛。不知古罗马时已有,长百里者每点钟通水一万斗,比纽约之水过桥百余里、引水八千斗者尚过之。
二十二日,看《格致汇编》第二年第九卷。
二十九日,连日病风咳,兼发热,为学无序。奈何奈何!是日看《列子》“天瑞”、“黄帝”、“杨朱”三篇。
七日,自午至申,阅宋王□性之《□记》一册,多记宋九朝君臣名士杂事,亦有足资义理者。院静无人,蕉阴覆地,绿色映窗户间,致足乐也。
乖厓莅蜀,钩巨人事,记之小册。每观册,则行事多杀人。范荣仁父文度谯之曰:公首政过猛,又阴探人短长,不究实而诛杀人无穷也。近林文忠督粤,亦有小册数十,记以行钩巨。张香涛来督粤,亦好伺察行事。皆在所戒也。
物以相较而高下始形,政以相比而是非乃定。独弦不能成声,独音不能成乐。算法所以有反比例,正以相反而是非反见。今欧洲之俗与我相反,正可求短长而损益,以得中也。
前朝宰相见上,无不命坐。命坐礼废,自范质始。温公谓文胜而道不至,犹朽屋而涂丹丹蒦。今之务为记诵以为文章者,可知已。
温公以魏为正统,书诸葛亮入寇,可谓无是非之心矣。虽宋承汉、周之统,与晋承魏统同符,安能以本朝之讳迹,易前代之公论哉,朱子以为习焉而不察,当矣。
书言于不乐中求极乐,于极乐中不乐。其言似辨,其理其[5]平。余丧少女,加以母姊有疾,为之郁郁累日,读至此而释然。
英国虽为君民共治之国,而甚不平等。其上议院皆用爵绅为之教主,参用十余人而已。虽有君主择用下议院人员之例,而君主不敢□焉。下议院亦只用英三岛人为之,允属地及入籍者不预,则尚门族、□郡望甚矣。
十六日,看《周礼》[6]“大学”、“明堂”、“学校”、“郊禘问”毕。其论“大学”之古本,而归本于诚意者,能用量度字义,言禘为祭名,袷不为祭名。甚辨。
以显微镜视物,动植物甚多,惟肥皂水能灭之。
郭延卿同□□□□谒道士王抱一相,抱一曰:皆宰相也。吕即岁中状元,十年为宰相,三佥判河南府。郭乃得第,后亦果然。科第之微,官爵、寿命,皆已前定。钟辂之言,不为妄也。鉴观于此,可释争竞。
荆公逸事亦甚多。荆公往来蒋山骑驴,提刑谒之,遇于道,移兀子坐,日影射荆公,提刑命撤就相,公却之。陈秀公镇润州,□□□□□喝道于舟中。荆公二人肩□□,与接于芦苇间,秀公大惭,归止喝道。居母丧,寝苫于堂,潘公遗人送书,以为老兵也,呼令送书,公拆之,曰:何得拆舍人书?侍者曰:此即舍人也。退曰:舍人□□荆公本为状元,以孺子其朋,语涉不恭降第。然荆公平生略未尝言曾为状元,盖其气量高大,流俗好尚,皆不在其胸中也。
尹师鲁性高而褊,与□梅诸公同游嵩山,曰游山须带得胡饼馈来,诸公谓游山贵真率。师鲁自知词不能胜,引手自扼其吭。群起救之,乃免。性质之褊若此,与皇甫持正啮拔剑斫鸡何以异耶?滕元发为杜祁公作文学,私念此人骨相太寒,岂宰相之状?及见烛下展出,眼有黑光射纸,乃知其贵。后见荆公,睹眼光,亦然其相也。胡翼之谓安惇必贵,曰安生金玉色,金玉非富贵人用而自用哉。是夜观《朱子语类》论仁义礼智、论学二卷。
八日早,观智研堂《陆放翁年谱》、张穆《阎潜邱年谱》。是早读《祭法》、《祭义》一遍。傍晚大雨。《阎谱》卷三载札记宇中丞寿序,云昆山有南禅寺,为周文襄栖止。僧言文襄屏驺从,自携苍头就厨下爨。儿童妇女皆得至前,刺刺作吴语。故利病纤悉毕达,可谓长民者法也。
百诗七十,崎岖百里而求御书。其诲子孙,谆谆以进士为教,抑何鄙耶!能以考证经史自名于后,盖天性偶近故耳。
百诗云:有志之士,务尽己取变于天之分,而力学以尽其才。固自有可传之道,与可以比拟之人,而无取无过之学。盖百诗本无大志,安其所学,遂以自足,不过天资近考据,藉以成名。
百诗于博学五十人中,独许吴志伊之博览、徐胜力之强记。盖专以记诵为贤也。与汪苕文毒詈虐□,杭大宗亦讥其无鸿儒之雅度矣。谢山讥其未能洗去学究气,使人有陋儒之叹。盖限于天信夫。
李终序《苏文忠集》云:古今作者非一,其以名天下者七大家。
沈休文云:《中庸》、《表记》、《缁衣》皆取子思[7]子,《乐记》取公孙尼子。《文选》注引子思子曰:民以君为心,君以民为体。又引子思子诗曰:昔吾有先正,其言明且清。皆《缁衣》篇,则休文信矣。其词与《论语》相表里,宜学者所留心欤!
辛楣谓,古圣贤求《易》于人事,故多□惠戒惧之词;后儒求《易》于空虚,故多深幽窈妙之论。学《易》可无大过。颜子不善,未尝夏行震无咎者,存乎悔,不远夏无祇悔元吉。可知学《易》之旨度。
达鲁花赤王巧谓取药包压之义,故元人称为监□□也。今《百官志》有诸乣详稳一员,乣乃部落之称,辛楣谓音管也。
元右丞乃用汉人平章不尔李秀、张经之教耳。南人入中书者,惟顺帝时危季。元色目三十一种,《辍耕录》详之。最贵者回回、畏吾、康里、唐兀、钦察、雍古。契丹、女真并谓汉人,不在色目之列。
元斡耳朵,营盘也。
《天官书》与《天文训》同言咸池。《天文训》曰:斗杓为小岁,正月建寅,从左行十二辰。池为大岁,二月建卯,以右行而夏始。盖斗为市车咸池,亦以五车为□卫,有运行象,故指不逮以定四时也。晋、隋之史,时庵小星□,以之小星当咸池,失其义矣。
《礼经》“褐”、“袭”无见文,孔氏《正义》曰:左袒出其褐衣曰褐,掩而不开曰袭。此定说也。吴澄谓直领而露褐衣为褐,曲领而露褐衣为袭。蔡德晋以掺袖为褐,衣下袖为袭,亦非也。又《聘礼》褐降立延,云表上有褐衣,褐上有上服,如皮弁祭服之等。夏则绿彩,上有中衣,中衣上有上服,春、秋则衿褶,上有中衣,中衣上有上服。皆同言中衣,不及褐者。盖在表始曰褐也,此正说也。孔颖达以表外有褐衣一重、袭衣二重、正服三重,郝敬谓褐外即礼服,俗同谓褐上有深衣,皆非也。鼎裘上有衣二重,必不如今人以冕为上服矣。既不以裘为上服,则无□为大毛、中毛、小毛及各色之备。如是则财力易办,亦劝靡之道欤!
唐、宋惟以纱袍为上服,知其表亦终以御寒,而不如今日之以表为礼服矣。
司马公有《荐贤录》,题曰举贤,能用心矣。
自书契肇兴,而声音寓焉。轩辕栗阹以纪世,皋陶龙□以命名。股肱丛脞,虞廷之唐歌也。昆仑沧浪,禹贡之敷土也。童蒙盘桓,文王之演《易》也。瞻天象则有蝃 辟历,辨土性则有瓯娄汗耶。宣尼删《诗》三百五十篇,而斯理弥显。伊感蟏蜎,界□□□,则数句相联。崔嵬虺 ,葛藟天黄,则隔章遥对。倘有好方知音者类,而列之牙舌齿喉,犁然各当于心矣。
声成文谓之音,有正音以定形声之准,有转音以济文字之穷。转音以少从多,不以多从少。顾氏知正音而不知转音,则诿之方音,故扞格也。
文偏旁相谐曰正音,清浊相近曰转音,正有定而转无方。正音可以分别部居,转音则只就一字相近改借之用,而不适于他字。如难与转近,故傩入于叹韵。难又与从近,故鞨入于齐。非欹齐可合于寒桓也。宗与尊近,故伯宗作伯尊,凑与僧近,故凑脩作僧修。
刘熙《释名》谓古丰音居,今音如舍。按吾粤尚以本为居音,犹得古音之所也。因文字而定声音,因声而得训诗,其理一以贯之。
列国并峙,是以有争。若合于一,何争之有?各私其国,是以有争。若废其君,何争之有?今天下君有三,若民主之国,诚无利于为君矣。诚令法、美二伯理玺天德相约,尽废天下之君,合地球为一国,设一公议院,议政事之得失。列国之君充议院人员,其有不从者,地球诸国共攻之。斯真以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兵军永息,太平可睹矣。美民主可不务哉!非是举,虽华盛顿之功德,不足称矣。
《郊特牲》曰:男女别,而后父子亲,父子亲,而后义生,义生,而后礼作。此数语谈中国教治之本。欧洲之治教,其原由于不甚抑女,故不甚著别。不甚别,故父子不重,以子未必为我子也。虽欲极述之,恶得而述?此义礼之大异也。
以平等为教,以智为学,则男女均而女学盛矣。女归于智、学于游,智以同名,游以乐身,则无所恶于子。欧洲富家多恶子,有子辄送育婴堂。吾意智学既极行,妇人必恶生产之艰,而多行堕胎之法者。积之数百年,人类因此日少。日少则所为万物不修,必致大愚。至于束人行夫妇之道,再重父子之伦,而二帝三王五伦治变退焉。故无伦之教,灭绝人类,亦地球之一劫也。二帝三王以此始,亦必以此终。阳旺则阴生也,教伦绝类之后,必忧于父子,阴旺则阳生也。故以中国之教为长。
极乐世界,不能久长。□伦之教,末法也。末法千年,必为末人,教亦不久。夫妇、父子、君臣之教,道苦而教长,天地自然之理也。□伦之教,道乐而日短,人事讲求之学也。
凡治地球,尽废郡县,以三百六十度经纬线为界。每度之边,莫不树界。十里一大界,五里一小界。高山深川,阴阳均之。其界之质,或石或铁。铭之曰纬线赤道北第几度,经线东第几度,西第几度,赤道南亦如之。
凡地球言经线者,以海水之无岛无人者为主,□□公焉。
凡为其度之人,其衣上皆绣经纬线,使可望而知也。则政易成矣。
廿八日,早起,阅《仲氏易》。其言诸卦相变,及上下经反对,颇有条理,至于卦义则无所阐发。盖西河所得文词考证,而于理道本无断得也。再一阅谦卦,不足观矣。夜后七点钟,看《说文辨体正俗》半卷。十点钟寝。
廿九日,六点半早起,看西河《乐章议》。
九月初一日,看《皇言定声录》。
初二日,看《皇言定声录》。
初三日,早起,看《李氏学乐录》,颇合其节。饭粥后读曾子,皆礼也,格物之学,皆人事也,又见切问之功。饭后看朱子《仁说跋》,观《朱子语类》。
朱子记,古者男子拜,亦两膝齐屈,如今之道士拜。杜子春注《周礼》,当拜先屈一膝,如今之雅拜。则汉人雅拜,即今拜也。
朱子言乐称《通典》,温公、胡瑗、阮逸、沈括论乐不读《通典》。然君卿以□言乐,亦未为知乐也。
七调之来自突厥,开皇末苏祇婆传之。郑译请用旋宫,何妥耻不能,止用黄钟,而谓□与吾道不合。然道乃无形之物,所以有差。乐律则有数器,所以合也。是朱子亦取苏祇婆之七调。今之乐,皆胡乐也,朱子取之。
两点钟矣,看《语类》九十一言礼、九十二言孝、九十三诲孔盖周行浅。三与朱子论礼服处,多怪当时公服及靴,皆本于隋赐,本是胡服。然则汉、晋以后,三代礼服久已亡矣。虽然,五帝殊时,不相袭礼,何服制之云哉?
朱子以算数言乐,又偏京房之六十律。言人言律,殆未能□乐也。朱子尊颜子,谓过汤武,不知从何观之。
光绪十四年戊子,三十一岁。
居乡之澹如楼,春、夏间居花埭,大通烟雨,读佛典。时以足迹久滞乡闾,张延秋频招游京师。是年乡试,五月遂决行。是时学有所得,超然物表,而游于人中,倜傥自喜。既至而延秋病重,遂视其殁,营其丧。八月,谒明陵,单骑出居庸关,登万里长城,出八达岭,一日而还,游汤山乃归,得诗数十章。九月,游西山。时讲求中外事已久,登高极望,辄有山河人民之感。计自马江败后,国势日蹙。中国发愤,只有此数年闲暇。及时变法,犹可支持。过此不治,后欲为之,外患日逼,势无及矣。时公卿中潘文勤公祖荫、常熟翁师傅同龢、徐桐有时名,以书陈大计而责之,京师哗然。值祖陵山崩千余丈,乃发愤上书万言,极言时危,请及时变法。黄仲弢编修绍箕、沈子培刑部曾植、屠梅君侍御仁守实左右其事。自黎纯斋后,无以诸生上书者。当时大恶洋务,更未有请变法之人。吾以至微贱,首倡此论,朝士大攻之。
十月,递与祭酒盛伯羲先生昱。祭酒素亢直,许之上。时翁常熟管监,以文中有言及“马江败后,不复登用人才”,以为人才各有所宜,能言治者未必知兵,若归咎于朝廷之用人失宜者,时张佩纶获罪,无人敢言,常熟恐以此获罪,保护之不敢上。时适冬至,翁与许应骙、李文田同侍祠天坛。许、李交攻,故翁不敢上。时乡人许、李皆位侍郎,怪吾不谒彼。吾谓彼若以吾为贤也,则彼可来先我。我布衣也,到京师不拜客者多矣,何独怪我?卒不谒,故见恨甚至也。国子监既不得达,盛祭酒持吾文见都御史祁文恪公世长。文恪公极称其忠义,许代上,约以十一月初八日到都察院递之,御史屠梅君派人候焉。吾居米市胡同南海馆,出口即菜市也。既衣冠将出,仆人谭柏来告,菜市口方杀人,车不能行,心为之动。私念吾上书而遇杀人,兆大不吉,家有老母,岂可遂死?既而思吾既为救天下矣,生死有命,岂可中道畏缩。慨慷登车,从南绕道行。出及门,屠御史遣人来告云,祁公车患鼻血,眩晕而归,须改期,遂还车。祁公以病请假,候之,而津海已冰不能归,遂留京师。祁公继续请假,至正月,屠梅君以言事革职,永不叙用。归政大婚,典礼重叠,吉祥止止,非痛哭流涕之时,朝士久未闻此事,皆大哗,乡人至有创论欲相逐者。沈子培劝勿言国事,宜以金石陶遣。时徙居馆之汗漫舫,老树蔽天,日以读碑为事,尽观京师藏家之金石凡数千种,自光绪十三年以前者,略尽睹矣。拟著一金石书,以人多为之者,乃续包慎伯为《广艺舟双楫》焉。
既不谈政事,复事经说,发古文经之伪,明今学之正。既大收汉碑,合之《急就章》,辑《周汉文字记》,以还《苍颉篇》之旧焉。屠梅君侍御仁守笃守朱学,忠纯刚直,每与语国事,辄流涕,举朝无其比,吾频为草折。九、十月时,为草请开言路折,请铸银钱折。时铁路议起,张之洞请开芦汉铁路,而苦无款。吾与屠梅君言,宜用漕运之便,十八站大路之地,先通南北之气,道近而费省。宜先筑清江浦铁路,即以折漕为之,去漕仓之官役,岁得千数万,可为筑路之资。十二月屠君上之,发各督抚议。于是定筑芦汉为干路,筹款三千万,调张之洞督两湖办焉。既而李鸿章谓陪京更急,请通奉、直之路。遂改筑。甫至山海关,西后提其余款千余万筑颐和园,大工遂停。去年容闳乃请筑津镇铁路,吾实助之,奉旨允行。既而政变,撤容闳差,今命胡燏棻、张翼督办,盖十一年矣。津芦、津镇皆未举行。向用我言,当时以漕折行之,成功已七八年,南北之气久通,士智民利之增进多多矣。
颐和园广袤十余里,咸丰十年,与圆明、清漪、静宜等园皆为英人所焚。时西后以游乐为事,自光绪九年经营海军,筹款三千万,所购铁舰十余舰,至是尽提其款筑颐和园。穷极奢丽,而吏役展转扣克,到工者十得其二成而已。于是光绪十三年后,不复购铁舰矣。败于日本,实由于是。既提海军之款营构园林,即用海军之人以督大工,若内府嬖幸恩佑、立山之流,皆任海军之差。又虑不足,别于户部之外,开海军捐,二三千金得实缺州县,四五千金得实缺知府,七八千金得实缺道,皆以特旨简放,不由吏户两部。然其成数既比户部减数倍,于是趋者云起,皆不于户部而于海军焉。然所谓海军者,特南海子颐和园之土木而已,非海上之军也。中国新政,名实相反如此。乙未和议成,复停止海军,外国诧其举措之奇,而中国人以为美政。盖停海军者,停园工也。经割台忧患之后,故有此美政。外国人据其名观之,宜其相刺谬也。当时闻海军捐事,以书责吏部尚书徐桐。因与屠侍御言之,屠君查得人甚多,为之草折。既上,奉旨停止,然屠君以此为怨府。十二月十五日太和门灾,屠侍御亲救火。甫退,未还宅,即先来属草折,一请停颐和园工,二请醇邸不预政事。三责宰相无状,请以灾异罢免,时当国者为孙毓汶也。四请宦寺勿预政事,责李莲英也。其余尚有数大事,屠君得罪颇以此。盖此数请,皆国家第一大事,无人敢言者。屠君既逐,无怨色。时洪右臣给事良品亦有直声,与屠同乡交厚。吾走责以为屠君争,洪不敢也。
四月,三妹卒。先是妹婿游湘琴以去年六月殁,以商务之亏,负债甚多,皆于吾妹手任之。有甥三人,呱呱在抱,忧劳既甚,竟以殒亡。吾长妹二岁,至相友爱。妹聪明强记,端静寡言,好学不倦,以贫而死。吾远游无成,竟不之救,哀恻心目,乃为文遥祭之。诸甥虽为吾抚,其长者已有妇矣,而其幼者今岁殇矣。人伦之戚,自伊始矣。顺天试已列第三名,以吾经策瑰伟,场中多能识之。侍郎孙诒经曰:此卷当是康某。大学士徐桐衔吾前书,乃谓:如此狂生,不可中!抑置副榜。房官王学士锡蕃争之,徐更怒,抑置誊录第一。
于时,上兴土木,下通贿赂,孙毓汶与李联英密结,把持朝政。士夫掩口,言路结舌,群僚皆以贿进。大臣退朝,即拥娼优,酣饮为乐。孙毓汶倡之,礼亲王、张之万和之,容贵、熙敬之流,交媚醇邸,以取权责。不独不能变法,即旧政风纪,亦败坏扫地。官方凌迟,士气尽靡,盖甲午之祸败所由来。久旅京师,日熟朝局,知其待亡,决然舍归,专意著述,无复人间世志意矣。既审中国之亡,救之不得,坐视不忍,大发浮海居夷之叹,欲行教于美,又欲经营殖民地于巴西,以为新中国。既皆限于力,又有老母,未能远游,遂还粤,将教授著书以终焉。
附:光绪十四年戊子日记
余今岁自二月以事至城,值母病。未几而清明扫墓,又遇家姊之事,至四月而议行,又山游数日,五月、六月在疾病中。学之荒,今岁尚甚矣。六月六日,由广州船赴上海。十一日至廿六日,由新南开赴天津。七月三日至四日,雇民船入通州,八日乃至京师。冷雨打我孤篷,甚感人也。
春秋之时,大国求合,诸侯小国奔命。郤克以一笑兴师,卫文以不礼几亡。其国君相率皆报己之怨,以劳师丧民。不独政非及民,其知王室有几,人民之罹兵燹,可伤也。其公卿大夫之得考终能保首领者,亦良不易睹。此乃知后世郡县之制,大一统以尊天子,其利民之政虽不举,然所以君民相保、天下安乐者,视封建远矣。
十月四日投书曾侯,十日曾侯来拜,与言澳门之事。云道光十九年,澳门葡萄牙总督来问粤督,粤督答以澳门夷地,我中国不过问。葡人今据以为辞,无如之何。今不过以夷地与之而已,非祖宗之地也。我问葡人扰我乡民如何,曰此自粤督不画界耳。
又与言变法,曰今日只有言复先帝之成法,举国昏昏,况言变法乎?又曰土人陆师第三,水师第五,而泰西犹欺负之,如此盖炮械军兵之不足恃也。
余言君侯出使时,天下不颂君侯之公忠,及还国之后,则谤言盈耳,且谓女公子改用西装者。答曰:谤言我知之。我在泰西,尚能言一二事,今无表见,故有谤言。在总署言事,必当共言,即条陈亦当共上,一人不能言也。若儿女,从无西装事,不独在中国,在泰西亦无之。余云多用西人器物,故致此言。曾侯曰:少时用之尚多,今更少矣。
沈子培言:今讲治法者,举大纲,亦当及细目。此儒者之言也。
子培言西人谓印度所以弱者,一国之中语言数十种,政俗数十种,文字数十种,所以不能为治。中国亦有之。士大夫之言,与民间不同。公牍之言,又与文字不同,所以败也。胡文忠每上奏折,必寄一书于军机,欲其事之通。此真能为政者欤!
曾文正述黄静轩之言曰:未死先学死,有生即杀生。
闭目凝神,以目光内视丹田,颇能养生。
十一月廿二,访黄仲弢太史、王旭庄中书、王□隐户部、屠梅君侍御,不遇。是日看曾文正《求阙斋日记》,十点半毕。卷首亦毕,读书记则高邮之学也,暇看之而未毕。
曾文正五六十时,军书之外,犹复治读《仪礼注》,其精勤诚不可及也。己未、庚申,红巾林立,而曾文正乃课诵《长杨》、《上林赋》。虽云好整以暇,然文士结习之深如此,与诸子之成一学者亦异。此后世所以寡成才也。
曾文正曰:古圣制作,皆本于平争因势,善习从俗,便民救弊。吾以老庄为体,禹墨为用。用人之法,曰广收慎用、勤教严绳。
料理官事有三,一摘由备查,二圈点京报,三□□缙绅。人才以陶冶而成,不可眼孔甚高,动谓无人可用。
兴箴沅甫谓事求可功,求成未免代天作主,颇中予病。
文正自箴戒之语甚苦,真困知勉行之人。盖其学 外太多,而自得稍少,故于从容洒脱、光明磊落处较少,然实可为中人以下说法也。
未能戒文字之累、好名之习,虽在室而治□□之时多,真文人结习也。余谓作人便有作人之结习,如好高 远、富贵子孙、声名是也。
作文人便有文人结习,如诗文字训古考据是也,是皆为人而非为己者也。
新著笔记有论名望者,曰君子之自处,不肯与他人絜量长短,以为己之素所自期者大,不肯自欺其知识以欺天也。
魏安釐王问天下之高士于子顺,以鲁仲连对。王曰:鲁仲连者,强作者,非能自然也。子顺曰:人皆作强之,作不止乃成君子。作之不止,习与体成,则自然也。
文正论文,谓用意宜敛多而侈少,行气宜缩多而伸少。古人为文,但求气之缩。气恒缩则□□多□。□于文者当从此过。昔潘伯寅尚书谓余文塞,余行文,颇同此意。潘尚书知言也。
十二月十一日,读《南雷文集》。
三代而上,只有儒而已。后汉而儒林、文苑始分,宋有理学、事功、经制之异,于是儒林、道学分传矣。邓潜谷《本朝先正事略》又分儒林、经学为二,《函史》又分理学为二。古之学术歧于儒之外,后之学术歧于儒之中。各安所习,驳其异道,卒以自严,此学所以日乱也。
□国城乡皆有学堂,无论贫富男女,自七八岁皆须入学。每七日出一本士,城内出一□□,不足由地方官捐补。大学院每季出十五□□,诸生诣力之克副而愿学者,即听其来院肄业。乡塾共分十余班,以次升转。未升首班者,不得出院就艺。乡塾上有郡学院,专教格致、重学、史鉴、他国语言文字、算历各学。再上有实学院,院有上下。上院与仕学院略似,分十三班,师二十人,业正音、写字、数学、本国暨拉丁文字、地理、格物、国史、珍画、英法文字、化学等类,院中师长皆进士。首班生徒,先试本国文章十七道、法国文章十四道,各以其文律语言书之上实学院。考得首班,选大学院肄业,免三年军籍。下院首班送入技艺院,仍免军籍。再进有仕学院,以拉丁、希利尼语为主,又须学法英文字语言,为牧师者兼学犹太语。十八岁上始准学,每考仅十余人,入选则赐文凭,入大学院,次入师道、格物、武学院。
大学院书籍、仪器甚备,一经学,二法学,三智学,四医学。经学分耶稣、天主二教,《旧约》经以犹太为主,《新约》以希利尼为主。《旧约》以阿拉、巴比仑、叙利亚、霄尼基、埃及诸国文义相□,入选可任牧师之职。法学分教与政,考论古今异同、本末利弊,如何更变损益;奉使外国,如何善于说讲感客。商事款并律例诸法,必深切讨论,然后入各衙门,涉历各事,候国简派。智学一学话,二性理,三灵魂真幻说,四格物学,五教妙谛,六行为,七美形,八书理名家言。医学,一形体,二功用,三病源,四药品,五制配。
又技艺院学气机、电报、采矿、陶冶、制炼、织造、屠□、食品。格物院与技艺连贯,多发源算学,以几何为宗。几何者,言度、言数、言形,究方圆平直之情,画规矩准绳之用,故郡学院重之。其最要者,则力学、化学。化学则格金石,格粗物,格胎卵湿化各生物。观天则有测天镜仪,而算学其要焉。
船政院为行船之学,先通数国语言文字,并娴几何、天文、算法、地理之学,随处知船在经纬线若干分,各处潮路,各国海口水之近浅,礁石、风信、潮夕若何,考选可为副舵工,阅历有年为正舵工,后乃为船主。
武学院与实学院同,但多武艺、兵法、御马诸技。取后任旗长升千总,如才识超群,则调京师大院习兵法,如测量、图画、地利、各国水陆战法。水师则测风防飓,量星□石,辨各国兵船,议各处沙礁,水面阵图,截敌人不克奔之法。
通育院以数学、文学为尚,更有农政院、丹青院、律乐院、师道院、女学院、训瞽院、训聋喑院、训孤子院、养废疾院、训罪童院。余有文会、夜学、印书会、新闻馆诸院,悉隶文教部,每省派有主院二员。
古有官师合一,有一学必立一官。秦人以吏为师,不为过也,特所设者非其人耳。刘向叙百家,章□《七略》,皆以为出于古者之某官,即其意也。
后世儒术既盛,势若统一,实则不然。若韩昌黎之为儒家,柳宗元之为名家,苏洵之为兵家,苏轼之为纵横家,王安石之为法家,其取力端绪究竟,编文章者正当分别观之,据为叙录,以续《七略》诸子之后。
《七略》有互注之法,欲明大道之条别,不计甲乙之部次也。其义例见于班书者,如权谋家有伊尹、太公、管子、荀卿子、鹖冠子、蒯通、陆贾、淮南王九家之书,而儒家有荀卿、陆贾,道家有伊尹、太公、管子、鹖冠子,纵横家有苏子、蒯通,杂家有淮南王,兵书技巧家有墨子。而墨子曰天地委形,身非我有,所宜保守,惟在灵魂。吾内其魂而外其身,血气不充,灵魂亦弱,吾亦不敢不保此身焉。
光绪十五年己丑,三十二岁。
九月出京,冒雨游西湖,自杭州至苏州,游虎丘、狮林诸胜,破长江,登石钟山,抚曾、彭之余风,左江右湖,其乐无有。入九江,游庐山,谒朱子白鹿洞,望鄱阳湖。四月溯江上游武昌,登黄鹤楼、晴晖阁,游汉阳城,至十二月还粤。陈和泽尚童子,遂能有志,先来省予。
附:光绪十五年己丑日记
九月二日晚间,乃得电汇。是夜论□俗,兼到仲弢处夜谈。三日延秋先生忌辰,诸长捧手致祭。入城诣连生编修、伯熙祭酒告别,在伯熙处坐谈,至夕返。至聚宝堂与屠梅君、沈子培、董仲祓酒谈,至四鼓乃散。
三日,停车大清门前,瞻望宫阙,徘徊久之乃去。夜观戏局,几至天明。有二伶弹琵琶,二伶合唱,余赋一小诗曰:
银烛僛僛夜五更,凤城秋梦未分明。
不堪酒渴微云后,一曲琵琶带别声。
四日晏起,且有零事。黄季度约至陶然亭,纵望京国,为大感慨。
五日成行,打尖于余家集,过张家湾。广城屹然,过桥绿柳万株,流水回抱,白鸭泛泛,有江南风味。此地亦为粮船之所集。夜宿于马朗,去京七十里。
六日,四更起行,天明过安平镇,打尖于河西务,宿于杨村焉。去天津六十里。
杨村之北蔡村,佣人程福所居也。程福请一归,许之,停车于其村外候之。其村以土为堤,上种垂杨,高皆六七丈,居然缘杨城郭也。到天津后,程福还。
七日至天津,访晦若不遇,路过□庄。
八日早,搭“通州”则已乘潮行矣,候之海口。菜畦柳堤,弥望苍翠,夜饮大醉。
九日,搭“武昌”启行,自天津泛海,月夜听某《调寄采桑子词》曰:
驾浪长驱蓬□路,宫阙白银,夜有琼华驻。欲采琅玕知是处,月明沧海人归去。 直上仙槎河□□,目极紫澜,百变蛟龙舞。九万天风吹浩浩,星辰回荡瑶台雾。
天津船遇龙君季兴、罗君锡祺、绾云、何君仲凫,颇藉其招呼也。
十三日至上海。自津至沪,连日抱病,苦不可言,此甚念清福也。
十四日游徐园,得一诗:
萧风城雨墨模糊,强病重游秋气苏。
去国情怀存宝剑,寻花心事落当垆。
过桥鹅鸭频相恼,登阁棠梨暂借扶。
碧海涓涓通是处,坠红消息岂真无。
廿日,搭翔凫小轮船入杭。
廿一日三点钟开船。是日风雨杂作,道黄浦江过嘉鱼,夜泊嘉兴。
廿二日,风得稍晴。越中水程,皆是菰蒲杂树,石桥无算,粤中花埭似之。过石门,申刻至杭州学署,时夜漏已深也。
廿三日,游灵隐冷泉亭。其前为飞来峰,有三洞焉。灵隐为战火所毁,至今仅有僧廊耳。山水中等,亦非绝异。殆藉西湖之力,游者为多,故如是显耳。磴道盘旋二里许,万竹森森,则为韬光,能俯望西湖之胜也,有高宗御制诗焉,其地为高峰也。
游韬光,得一绝句:
深深万竹一峰圆,磴道盘青欲上天。
空翠湿衣山雨合,身行云雾作飞仙。
廿四日,雨,欲游不得。午间峄琴学使来,作半日之谈。然余病未复,绝无谈兴也,但谈京华近事耳。
廿五日,与刘虚斋孝廉为湖上之游。先至退省庵,彭公雪琴之行庐也。与三潭印月相连,石桥三折,楼榭六间,修竹夹路,残荷满塘。其外为堤,环植垂柳,高高然在湖中焉。将来为彭公之祠矣。三潭月有僧寮数座,石桥数折,为亭焉。外有石塔,亦在水中,云有三月,未能知其故也。回棹至湖心亭,泊舟栖霞下,饮酒于总宜楼。入里湖谒左文襄祠,其左为花神祠,其园即竹素园,有堂祀李敏达焉。流水绕园,夹以太湖之石,为徘徊久之。
谒岳武穆祠墓祠后有石像,后殿有岳之夫妇像,诸子配焉。
西湖秋水缘沄沄,路入栖霞日已曛。
北狩两宫难返驾,南枝大树欲成军。
空阶铁像生青草,旧史金陀写碧文。
一树冬青凄绝后,枉将冤狱结纷纷。(https://www.daowen.com)
西湖经乱后,前贤祠馆多废。中兴诸将,祠宇云起。左、蒋二公,故应俎豆。吾家中丞公平浙之功不少,不得配享其间。刘典冒功,俨然崇祠矣。
淛水当年平寇盗,中兴诸将占湖山。
吾家不少兜鍪力,但觉刘公颇厚颜。
栖霞下即岳武穆祠,与左祠相倚。其泊为市,湖里人家之所聚也。
洪、杨之乱,无不焚毁。惟岳、于二祠俨然存焉,想见二公之威灵焉。祠像奇大,高盈丈许,立碑殊夥。惜日晡雨大,不能遍读。门有夏言和公务词致佳,书尤工,想见此公气魄也。冒雨寻岳王墓,古柏尤存。过石桥有重门,则墓在焉。翁仲石马各半,二铁人已碎,想其子孙为之也。石桥前为启忠祠,祀岳王先世焉,所以报忠崇德至矣。还过凤林寺,钟声鉴然,则葛岭之麓也。舟巡逡垂柳间,至西泠桥,则苏小墓在焉,为低徊而后去。循孤山之背,在白沙堤内,是为后湖,山麓竹树阴森,夕阳回望,具北范得意笔也。登放鹤亭谒和公祠墓,循磴道至山顶,万木萧萧,落叶满道,秋气逼人矣。回舟绕孤山,谒行宫,文澜阁藏书在焉,惜不得入也。还至平湖秋月,有帅公祠焉。细雨入夕回棹至城,已上灯矣。
游天竺寺
万山深碧里,天竺数重回。
落木秋峰见,分香山市开。
凄凉宝掌寺,零落客免台。
只有钟声咽,三生又再来。
游凤篁岭龙井寺
秋风来问凤篁岭,二老遗踪不可寻。
野竹半生池馆废,只余龙井一泓深。
佛堂新筑半寮初,病废残僧亦敬居。
茗罢劫余空叹息,辨才当日果何如。
谒于忠肃公祠
华夷渐无界,社稷赖斯人。
惨狱同鹏举,公才过太真。
秋山落桑拓,湖水絜蘩 。
冒雨求祠墓,庄严拜大神。
调宗齐天乐
遍西湖垂杨修竹,裹成一片深绿。群岛摇波,离宫压水,入琉璃寒玉城。墙[8]曲曲,有柳外轻舟,花边绣榖。回首夕阳,孤山深处看□幅。 扶杖□寻山麓,问旧家林馆,只余丛木。名士台倾,美人坟小,都是秋心相触。庵庐又筑,叹绝好江山,为人新属。细雨西泠,问岳王祠墓。
廿六日,晴,登城隍山,即吴山也。是山自天目灵隐南山磅礴□□,皆拥护此山。而入城东望钱塘江一线涛头,回绕西湖,如一白水。北望临杭城,屋瓦万家,粉墙低亚,可谓气象万千矣。是日再游湖上,扁舟荡入里湖,沿苏堤而行,南北山环碧倒翠,插玉水中,苦竹连山,荷花盈沼,极望湖波浸濡山脚,绝无人踪,里湖胜于外湖也。泊舟苏堤春晓,盖第三桥也。登桥而行数百步,内桑树夹路,垂柳拂水,登桥则兼揽内外湖之胜矣。循堤行入崇文书院,诸生颇有读书声。过刘公祠登舟后至放鹤亭,系舟柳下,冯小青之墓在焉。由放鹤亭东行,柳蓼深□,依山倚水,幽靘独绝。
调寄捣练子
波洒洒,雨萧萧,夜打孤篷听落潮。秋梦忽忘身是客,冷云飘压入西桥。
夜泊石城,忽思今日已十月朔矣,怅怀弥已
冷雨终宵打草篷,石城小泊夜闻钟。
南来北去成何事,屈指今朝已孟冬。
苕霅百里路,肥竹与垂柳。
小艇穿菰蒲,大舸鸣柁走。
时时见飞桥,卧波矗左右。
城墙何盘盘,苔莓封之厚。
沿溪绕曲曲,扤樯在前后。
云此是石城,小邑万家有。
淫霖已两月,禾稻芽已朽。
县市米骤腾,民饥何以救?
斯诚有司忧,羁客宁独否?
夜雨打孤舟,愁绝不得酒。
孤灯照寒江,拥被伤怀久。
至水浸路,穷而返舟中,回望夕阳在山,碧峰深深,为孤山佳处也。穿白沙堤而出,听舟行,独步堤上。垂柳倚夕照,与湖水摇成碧绿。步至湖秋月亭后,访得苏白二公祠,入谒焉。其旁有副使姚公祠,后为学海堂,杭人肄业之地。柳塘荷沼,随在有佳趣。过诂经精舍不入,至云因寺则废瓦颓垣,时则有土木之工,椓椓声盈耳矣。泊舟垂杨之底,杨枝垂下数丈,力披杨枝乃能入舟。惜日夕情意匆匆身在图画中,他人未能领略也。回望行宫红墙、南北诸山荡摇湖水中,极目一碧,然晴湖终不如雨湖也。
廿七日,游天竺及凤篁岭。出清波门,跨苏堤,过花港观鱼,为里湖幽绝处。荷荡数十重,时有人家杂居柳荷深处。此间泛舟,较孤山似更有味也。余为一小诗曰:
百亩荷花占一洲,里湖深处结红楼。
琉璃世界饶消受,更傍苏堤掉小舟。
中、下天竺相去数十步,经焚毁后,绝无佳处。问寺僧以宝掌桥三生石,皆不知焉。上天竺曰法镜寺,既入境则有山市,皆卖香烛,司市事者僧人为多。时时有茶饭卖菱角杂果于其间,别一境界也。法镜寺新修梵宇一二重,颇为壮丽,阶前宋桧,犹自青葱然。三天竺万山拥护,独占山灵,香火之兴,当无已也。
天竺绝无佳处,惟自九里松来,万木夹道,苍翠无尽,流泉涓涓,碧□不绝。肩舆左右望,应接亦不暇也。
自天竺至凤篁岭,逾山而行。连山磴道盘折,岩洞峭窈,泉瀑淙潺,涧道曲曲,皆有桥架其上。舆轿逾岭,苍松倒挂,万峰玉露。俯视天竺,在诸山凹处,绿树人家,自成深苑。东望西湖,清波一勺。栖霞葛岭,伏地拜谒,乃钱塘之□沙也。孤山如覆芥著杯水间,而行宫红墙,映水照波,犹自动目。迨望钱塘江,滚滚一线,群山揽之,气势磅礴,非复西湖□□也。下石磴数百步,夹以树木,磴尽即凤篁岭。旧时遗迹无复存者,僧寮一间、龙井一泓而已。酌而饮之,味甘如醴。问坡公辩老之迹送迎桥,不可得矣。残僧烹龙井之水为茶,酌之乃去。欲至云栖,则舆夫以晚不可至。在杭数日,访于忠肃祠不可得,观湖山便览而无有。道过南高峰下,有祠翼然,神像森设,曰旌功祠。过之数步,心不能已。欲知之时,西风吹树,叶柘纷然而下,密雨飘人。冒雨至祠,乃知即于少保祠也。后堂为三代祖父,忠肃公像甚秀伟,草草读碑不能尽。旁即其墓,先墓附焉,立碑亭一。风雨萧萧吹鬓,不暇徘徊矣。晚归,过苏堤登桥,西湖绿波邈然。明日行矣,为徘徊久之,得诗一首:
苏堤柳色雨模糊,水藻摇波碧欲无。
惆怅明朝荡舟去,晚烟楼上望西湖。
见里湖荷荡中人家,羡之不已,安得移家就此也!
廿八日,雨,不能游。打听轮船,不可得,于是定游苏州矣。午后到药园中定香亭小游。是园中凿一池,池上为亭。石湖三折,池中残荷犹满,环池为路,约以红阑尽绕。以正北为楼,旁莳花药,旁屋三间,颇有幽绿之气。楼上庋书,回坐阅之,携其《藩部要略》书局祁韵士辑刻、《夷氛闻记》、《赵氏丛书》内有《英夷寇粤始末》一,看至四更乃寝。
廿九日早起,既托刘君虚谷代雇船。肇公来小坐,候见出门,返乃行检点行李,与虚谷谈文。早膳后,□公来谈,一时许乃行。虚谷送陈墨端砚各一,潘公送茶叶四樽、茶饼一箱、宋碑三套,皆受之。买物乃行,盖开船已三下钟矣。是日出杭州。
十月朔日,宿石门,小雨不能行也。自石门至嘉兴一百里。
二日宿嘉兴,入城一行,市井嚣隘,雨气昏昏,遂返。记自廿一日宿嘉兴,于是再宿矣。
三日宿吴江,午刻过平望,溪桥曲折,人家傍水。自平望至江趋十里有石堤,下为桥洞,取以界太湖者耶。
自嘉兴至吴江一百二十里。雨入船窗,被褥为湿,船中看《文选》。在嘉兴买蟹三个,酌酒独饮,陶然大醉。数日吴越舟行,晚泊水市,夕烟带湿,夜雨打篷,颇令人愁绝也。
溇泖菰蒲秋水生,扁舟载酒数邮程。
不堪去国怀乡客,夜夜孤篷听雨声。
四日晓起,料理行李,望见苏城。沿城□坡下有藻荇,浮鸭泛泛,帆樯萧然,荡桨徐行,忘其为都会也。入水门,至胥门内同怡安客,旋过两广馆,有当邑凌县丞鹤舫在焉。游怡园,回廊拗折,水石台馆颇佳。其为廊,善用遮法拗法而已。入门回廊四合,折为二亭,中空植竹。沿亭而入,东为长廊,西为岁寒堂,及老抱琴室,堂屋二重,中树奇石,故又为拜石轩。是为正堂矣。循廊直入,中曲而停抱者为亭及室,三廊折而西矣。岁寒堂中,以墙隔之,则为夹廊焉,出廊而望,则为水石池台之聚。廊有高下,折而南行百步,为会碧馆。曲池三折,甃一湖石,石皆为洞,高下曲折,为亭凡三。馆旁一室,位置楚楚馆外,竹篱中蓄鹜鹤,旁为遁窟,中有室,曰旧时月色。循廊□□折而北,狭仅数丈,面山临池,为一船舫,东为鹿栅,曲路登石山矣。廊后垣墙高闭,入为一堂,曰琼岛飞来。旁出后一堂,则为内室。总而录之,其外以廊胜,池树山石虽幽,亦寻常园囿所有耳。虽然,吾粤中及京师,便不可得矣。
晚游沧浪亭。入外门,绿水红栏,人家两岸,既已幽绝。度桥得门,循廊高下百折。廊旁为楼馆,长廊绕园,纵横百步,中为石山,窍而洞,突而为亭,平而为台。其廊馆高下凹突不一,其形虽幽而非其胜也。其胜在廊外之廊,湖石低绕而下,上俯临荷荡,长杨杂沓,廊尽为亭,在湖石上,残荷高柳映带,坡塘数十亩,其后皆园林也。斯其幽靘绝世矣。其东为廊三折,为堂三重,有亭耸然在山耳。洞可以远望。入门之东,为堂室一二重,其外有溪桥环之,翠柳红桥,映带无尽。此则以地胜天多而人少者。
沧浪亭斜门为可园,巡抚黄公彭年新开学古堂于其中。长廊回折,凿池筑山,为堂二座。西为斋房三重,亦弦诵之佳所、觞咏之胜地也。
五日早起,天晴,旭日斜升。自浙至苏十日间,雨未尝息,至今日乃见晓日耳。命舆访江庶常建霞、费庶常屺怀,皆不遇。乃游狮子林,地阔十余丈,深六七丈耳。而洞疑幽深,若入无穷玲珑`深窈,可谓巧夺天工矣。
光绪十六年庚寅,三十三岁。
春居徽州会馆,有池石之胜。既而移家羊城之云衢书屋,先曾祖之老屋也。三月,陈千秋来见,六月来及吾门。八月,梁启超来学。陈通甫又字礼吉,时读书甚多,能考据,以客礼来见,凡三与论诗礼,泛及诸经。吾乃告之以孔子改制之意、仁道合群之原,破弃考据旧学之无用。礼吉恍然悟,首来受学。语及身世家难,哀感涕下,因以生死之理告之。礼吉超然,蹈道自在矣。凡论今古天下奇伟之说、诸经真伪之故,闻则信而证之。既而告以尧、舜、三代之文明,皆孔子所托,闻则信而证之。既而告以人生马,马生人,人自猿猴变出,则信而证之。乃告以诸天之界、诸星之界、大地之界、人身之界、血轮之界,各有国土、人民、物类、政教、礼乐、文章,则信而证之。又告以大地界中三世,后此大同之世,复有三统,则信而证之。天才亮特,闻一知二,志宏而思深,气刚而力毅,学者之所未见也。是岁既与世绝,专意著述,著《婆罗门教考》、《王制义证》、《毛诗伪证》、《周礼伪证》、《说文伪证》、《尔雅伪证》。九月,石星巢延吾教冬课于广府学宫考弟祠,吾幼侍先祖教地也,欣然从之,说《诗》焉。
三水徐勤来见。八月生子,殇。
光绪十七年辛卯,三十四岁。
始开堂于长兴里讲学,著《长兴学记》,以为学规。与诸子日夕讲业,大发求仁之义,而讲中外之故,救中国之法。来学多志士,若韩文举、梁朝杰、曹泰,多有成者。既明而起,讲贯至夜深。又以其暇著书事母,是时精力尚足。七月,《新学伪经考》刻成,陈千秋、梁启超助焉。冬,王觉任、麦孟华皆来学。义乌朱蓉生侍御一新,时教广雅,来访与辨难颇多。与语中外之变,孔子之大道,朱君不信,既请吾打破后壁言之,乃大悟。其与人言及见之书札,乃其门面语耳。
光绪十八年壬辰,三十五岁。
移讲堂于粤城卫边街邝氏祠,学者渐众。正月,龙泽厚以知县引见,道过粤,来学焉。积之仁质甚厚,尝创办广仁善堂,聚众千人,讲袁学诱众。西帅李鉴堂礼之,令办乞丐院,又修孔庙者。以陈礼吉充学长,用孔子生二千四百四十三纪年,制大成舞,作歌以祀孔,置干戚以舞大武,歌酌桓赉般六章,复古之礼容焉。与学者习《仪礼》十七篇,置礼乐器,笙、磬、管、鼓、柷敔皆具。礼必立宾主,器物位置有定,盖太平之意也。依虑傀尺为荀勖之十二笛,而笛管甚长,手指不能远 ,不能成声。乃悟古人身体甚长,故尚有长狄,去巨兽之期不远,地热力甚大故也。今隔二千余年,地绕日渐远,热力渐小,人身渐短。因推再过二千余年,今笛亦不合后人之用,后万年人小极多。是岁邓铁香鸿胪承修,延吾教惠州尚志堂之书院,阅文数月。七月,将赴惠州,而铁香先生卒,遂不赴。
是时所编辑之书甚多,而《孔子改制考》体裁博大,选同学高才助编纂焉。以孔子所制之礼,与三代旧制不同,更与刘歆伪礼相反,古今淆乱,莫得折衷,考者甚难。乃刺取古今礼说,立例以括之:
一、孔子定说,以《春秋公羊》、《董氏繁露》、《礼、王制》、《论语》、《孟子》、《荀子》为主。
次、三统说,孔子每立一制,皆有三统,若建子、建寅、建丑,尚白、尚黑、尚赤,鸡鸣,平旦,日午为朔,托之夏、殷、周者,制虽异而同为孔子之正说,皆可从也。
三、曰存旧,周初遗制,诸国旧俗,皆杂见于诸子,而管子最多,刘歆所采以为礼者。然可以考旧制,故次焉。
四、曰辟伪,刘歆伪撰《周礼》、《左传》及诸古文经之说,向来窜乱于诸经中者,辞而辟之。
五、曰传谬,自刘歆以后,诸儒展转附会讹传者。
是书体裁博大,自丙戌年与陈庆笙议修改《五礼通考》,始属稿。及己丑在京师,既谢国事,又为之。是年编次甚多,选同学诸子分葺焉。以《逸周书》、《穆天子传》、《山海经》皆与《周礼》及刘歆之说合,刺取其说,命韩昙首辑焉,以证为刘歆之伪撰。《方言》亦刘歆托之杨雄者,并刺取其说焉。又编《魏晋六朝诸儒杜撰典故考》,又撰《史记书目考》,以《七略》书名多伪,一折衷于史迁,以得其真相。欲正定文字,后以东、西汉文字写定六经,又撰《孟子大义考》、《墨子经上注》。
以伪《左传》乃刘歆采《国语》而成,改分国为纪年,以其残本春秋前事,及晋、鲁之繁复者为《国语》。故《郑语》无春秋后事,《楚语》皆灵王后事,《鲁语》记敬姜一妇人事凡八,孔子博学事凡四,《吴》、《越语》别一,笔墨不类全体。《史记·十二国年表》,自称采《春秋》、《国语》,乃史迁亲读《国语》原本为之者,系其年月事类,按国分之,将《左传》、《国语》合编为《国语》原本,去其经文,及书不书,称不称,君子曰之义。又择其盗窃诸传记,若北宫文子所引“有威可畏,有仪可象”等文,割自《孝经》之类去之。又择其伪古文礼与《周礼》合者去之,以还《国语》原文之旧,令长女同薇编之。薇时年十五岁,天资颇颖,勤学强记,遂能编书也。薇又将廿四史,编《各国风俗制度考》,以验人群进化之理焉。
光绪十九年癸巳,三十六岁。
仍讲学于卫边街,冬迁草堂于府学宫仰高祠,赁之十年,为久计,徐君勉、梁卓如之力也。君勉急朋友之难,常供养朋友之才贤者,以及刻书、移草堂之资皆任焉,几以任恤破其家矣。
学者来日众,于时曹泰精思妙悟,徐勤坚苦强毅,以进于成。是岁以梁卓如与陈礼吉充学长焉。旦昼讲学,夕则编书,诸子亦编书焉。书题甚多,撰《三世演孔图》未成。八月,三叔父玉如公卒。著《孟子为公羊学考》、《论语为公羊学考》。
是时绝意试事,诸父皆强之,母意属望迫切。乃与母言:尽于是科,不第亦终身弃矣。母许之。于是应乡试,中式第八名。本置第二名,三艺皆刻矣,以次篇“书同文”自用孔子改制义,违朱注,犯磨勘,既刻而抽出,改置第八名。是冬十二月为母寿,溥宦游于浙亦归,家庭甚欢。然以吾不奉考官房官为师,时论大哗,谤言宏起由此。盖变千年之俗,诚不易也。
吾乡有同人团练局者,咸丰四年,吾伯祖种芝公讳国熹,平红匪创之,盖地方自治之制也。局中地十余里,三十二乡,有人丁五万。自吾伯祖卒后,局事废坏。至是大涡乡知府张蒿芬者,以罢谴还乡,管乡局焉。乡素多盗,张竟与分肥,张为局中巨绅,无敢抗之者。其族人之为盗者深夜出劫,乃竟持其筐箧还局中,饮酒乃去,以所劫物分赏局壮丁。局在墟中,壮丁凡数十,墟以三八日期,三十二乡人聚而市易,人多若蚁。张族之盗曳履局门,大号于众曰:吾为某盗,诸君何不来执我?众睨之,莫敢犯。乡邻被劫者,夜不绝。从叔观察□三被劫,家一空,吾胞叔亦被劫。吾侄同和、侄婿陈和泽以家频劫,亟请我治盗。而张庇之,非攻张,盗不能去也,而吾实无暇还乡任事。陈礼吉,吾乡人也,乃曰:吾穷天人之理已至矣,已无书可读矣,惟未尝试于事。吾等日言仁,何不假同人局而试之?是亦一国土也,行仁施爱先自近始。开学校以教之,辟蚕桑以富之,修道路以治之,一岁而化,成然后委之谨愿者守之,吾复可治吾学矣。壮其言,乃号于三十二乡之绅,合三十余人攻张,令其将局戳交出。戳者,局之印也,吾伯祖领之官以办事者。
是时春祭乡先贤,吾与祭。张率诸贼怀刃以待,贼藏其室中,相去数步。张面色大变,袍袴抖颤,吾大异之。从容行礼毕,入室,则张族人数百环堂下,将甘心于我。同和走告,而我乡人窥见其人皆怀刃,知有变,亦走还乡,率乡人数百携军械整队来迎。吾得出,张亦行,各率其队伍还其乡。
是役也,颇如两国会盟劫质状。吾泊船吉利乡,吾以小舟入九江,谒朱先生庙。张遣盗登舟露刃问余,搜船不见,乃去。是二事者,吾几殆矣。固之去恶之难也。于是以千二百金大购群书,礼吉故精于择书,“书藏”要书咸备矣。乃议创书院,以中西之学课士,延朱棻荪以教之。乞官兵以剿贼,贼尽走,杀渠魁数人,大禁赌,宿弊尽清。而以禁赌持正过烈,又乡有被杀者,疑案也。礼吉以某富人行贿赂,疑其杀,持之甚坚,以是为众怨所丛,诸功未竟。张缘怨托言官劾我,又贿托潘衍桐与南海县令杨廷槐追缴局戳。吾时被劾,为桂林之游,礼吉已被肺病,乙未正月,遂吐血死。礼吉盖殉节同人局者也。
自癸巳十一月攻张事起,谤言腾沸,吾几死于是,而礼吉实殉难。与为中国变法,吾与卓如几死于是,而幼博、谭复生、杨漪川、林暾谷实殉难焉。十里之地与万里之地,五万之民与四万万之民,相去万倍,而欲矫而易,救而治之,其谤议同,其险难同,其几死同,而伤我良人同,小有成功而倾覆同。呜呼!任事之难如此,宜人争讲老氏学,保身家妻子,坐视生民之倾覆颠连而不恤也。吾为同人局仅支舆钱数百,而其他心力之瘁,日力之旷,金钱之耗,危殆疑谤之集,仓皇避地,与八月国变未有少异也。
局一极小之事,即成功,何足劳我、费我心血、老我岁月、伤我礼吉哉?梁卓如盖频谏之,既以大小无殊,但推恻隐之心,以行吾仁,不计祸患,不计大小,不计成败也。当缘随遇,起而行之。治同人局与中国,真未有以异哉?自礼吉之死,吾恨之深。乙未草折令御史王佑遐劾之,有其通贼书为据,卒贿谭钟麟洗涤,而任局事者不可复得。礼吉之才志,亦一切无成功,“书藏”之书,多为人士偷窃,吾入京师亦不复过问。盖自癸未至戊戌同人局事,与中国事相始终,其乍成乍败皆相类,存之以告天下,以我为贪功名乎?抑行其不忍人之心乎?张故吾旧好,以其庇贼恶之。戊戌年,以其少安静,亦复置不问,了此人天业矣。
光绪二十年甲午,三十七岁。
二月十二日,与卓如同入京会试,寓盛祭酒伯熙邸。伯熙先生,肃王从弟也,藏书冠满洲,颇见其秘书玉牒金石之藏,园亭幽靓。既而移居三条胡同金顶庙,与梁小山同寓。五月六日,下车伤足,遂南归。六月到粤。
七月,给事中余晋珊劾吾惑世诬民、非圣无法,同少正卯,圣世不容,请焚《新学伪经考》,而禁粤士从学。沈子培、盛伯熙、黄仲弢、文芸阁有电与徐学使琪营救,张季直走请于常熟,曾重伯亦奔走焉,皆卓如在京所为也。以电文“伯熙”字误作“伯翊”,徐花农疑为褚伯约之误也。时褚方劾李瀚章,而予之奏实乡人陈景华贿褚为之。李畏褚,遂令自行焚毁,粤城谤不可闻。
八月游罗浮,九月归复讲学。十月,曹箸伟卒。箸伟聪悟,坚苦成学,以诣罗浮求道,感瘴死。率同门吊其家,痛哉!十一月游广西,住风洞,刻记于党人碑,搜得康岩素洞,自名而刻石焉。桂中诸士王濬中颖初、况仕任、黎文澣来学。王颖初老矣,尝为教官,志清而气直,好心学。寓桂林凡四十日,往来在山水窟中亦四十日,日日搜岩剔壑,及赴官绅燕会,若经年矣。
五月,方在京师,有贵人问曰:国朝可百年乎?吾答之以:祸在眉睫,何言百年?贵人甚谬之。时拟以三千万举行万寿,举国若狂,方谋保举,而孙毓汶当国,政以贿成,大官化之,惟事娱乐,内通李联英,相与交关。政俗之污坏,官方之紊乱,至是岁为极。不数日,闻朝、日之事。十七日,出及天津,则调卫汝贵乘海晏轮船东渡,卫方被酒未醒也。已而东事累败,恭邸、李高阳、翁常熟入军机,并督办军务焉。吾昔上书言:日本改纪,将翦朝鲜而窥我边。又言:数年之后,四夷逼于外,乱民起于内,安能待我十年教训乎?恐无及也。不及六年变作,不幸而言中矣。桂林山水极佳,山居舟行,著《春秋董氏学》及《孔子改制考》。
光绪二十一年乙未,三十八岁。
正月还粤,二月初一至,而二十四日礼吉死矣。哭之恸,欲为立墓碑,至今未果也。礼吉聪明绝人,而气魄刚毅,大道完成,为负荷第一人,竟夭年,仅二十六。痛哉!十二日偕卓如、梁小山入京,将至大沽,日人来搜船,当颇愤,以早用吾言,必无此辱也。时内廷预备车辆五百,以备迁都。朝士纷纷,多虑国亡出京师者。吾谓此举仅如土耳其者,必不亡,故决入京,与梁小山寓金顶庙。时旅顺已失,朝廷震动,命户部左侍郎张荫桓及前巡抚邵友濂往日本请和,日本以非全权不受。再命大学士李鸿章求和,议定割辽、台,并偿款二万万两。
三月二十一日电到北京,吾先知消息,即令卓如鼓动各省,并先鼓动粤中公车,上折拒和议。湖南人和之,于二十八日粤、楚同递,粤士八十余人,楚则全省矣。与卓如分托朝士鼓动[9],各直省莫不发愤。连日并递章都察院,衣冠塞途,围其长官之车。台湾举人,垂涕而请命,莫不哀之。时以士气可用,乃合十八省举人于松筠庵会议,与名者千二百余人。以一昼二夜草万言书,请拒和、迁都、变法三者,卓如、孺博书之,并日缮写,京师无点石者,无自传观,否则尚不止一千二百人也。遍传都下,士气愤涌,联轨察院前里许。至四月八日投递,则察院以既已用宝,无法挽回,却不收。
先是公车联章,孙毓汶已忌之。至此千余人之大举,尤为国朝所无。闽人编修黄□曾者,孙之心腹也,初六七连日大集。初七夕,夜遍投各会馆,阻挠此举,妄造飞言恐吓,诸士多有震动者。至八日,则街上遍贴飞书,诬攻无所不至。诸孝廉遂多退缩,甚且有请除名者。孙毓汶犹虑挠其谋,即先迫皇上用宝,令北洋大臣王文韶诬奏海啸,垒械弃毁,北洋无以为备,孙毓汶与李联英内外恐吓。是日翁常熟入朝房,犹力持勿用宝,电日相伊藤博文请展期五日。孙谓:若尔,日人必破京师,吾辈皆有身家,实不敢也。常熟厉声责之曰:我亦岂不知爱身家,其如国事何?孙知不能强,乃使李联英请之太后,迫令皇上画押。于是大事去矣。是时降朱谕,告廷臣,皆哀痛不得已之言。皇上之苦衷,迫逼之故,有难言之隐矣。
李联英为宦寺,不识地图,乃至徐用仪亦然,皆曰中国甚大,台湾乃一点地,去之何妨?太后闻之,故轻于割弃也。
越日发榜,中进士第八名。本拟会元,总裁徐桐以次篇《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题文分天地人鬼四比,恶其太奇,降第五云。殿试、朝考皆直言时事,读卷大臣李文田与先中丞宿嫌,又以吾不认座主,力相排。殿试徐寿蘅侍郎树铭本置第一,各阅卷大臣皆圈矣,惟李文田不圈,并加黄签焉,降至二甲四十八名。朝考翁常熟欲以拟元,卷在李文田处,乃于闷炼等字,加黄签力争之,遂降在二等。徐澂园、翁常熟告我,问与李嫌之故,故知之。先是殿试朝士皆以元相期,传胪时,诸王犹言之,是科会、朝、殿三者,皆失元,区区者不足道,虽王荆公未尝言之,然本朝科第无不奉座主为师者,无理已甚。沈子培以吾不认座主为师,必累得元,力劝折节,至有“道之不行,国之兴废,命也”之语。元亦何与国事,而关系如此。子培以吾之虚望,欲藉以转移诸公也。然吾以子培力劝,已屈节见座主矣,而卒皆失元。是知一切有命,正可体验从自己阅历处受用最确,乃所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皆非人所能为也。枉己者,徒自贬节而已。
十一日引见,授工部主事。自知非吏才,不能供奔走。又生平讲学著书,自分以布衣终,以迫于母命,屈折就试,原无意于科第,况仕宦乎?未能为五斗折腰,故不到署。徐公树铭至累揖相劝,吾卒不行。前书不能上,二十八日朝考后无事,乃上拒和之论而增末节,于闰四月[10]。六日递之察院,以十一日上于朝。上览而喜之,甫发下枢垣一时许,枢臣读未毕,恭邸阅至“论矿务”一条,以手作圈状。上既追入,旋发下军机,命即日抄四份。军机本无书手,乃调自内阁,即日抄呈。以一呈太后,以一存军机,发各省督抚将军议,以一存乾清宫南窗小箧,以一存勤政殿备览观。于群臣上书中,凡存九折,以胡燏棻为第一,吾折在第二。至戊戌五月,上再问枢臣以吾旧折,枢中再检上。上之强记不遗一善如此。
五月,迁出南海馆。再草一书,言变法次第曲折之故,凡万余言,尤详尽矣。至察院递之,都御史徐郙使人告以吾已有衙门,例不得收,令还本衙门代递。时孙家鼐长工部,颇相慕,友人多劝到工部递。乃于五月十一日到工部递之,孙家鼐面为称道之词,许为代递,五堂皆画押矣。李文田适署工部,独挟前嫌,不肯画押。孙家鼐碍于情面,累书并面责之,卒不递。再与卓如、孺博联名递察院,不肯收。又交袁世凯递督办处,荣禄亦不收,遂决意归。
以京城街道芜秽,请修街道,附片上焉。既不达,交王幼霞觅人上之。奉旨允行,交工部会同八旗及顺天府街道厅会议,卒以具文复奏。惟御史陈壁后行之,仅修宣武门一段焉。盛祭酒曰:修道岁支帑六十余万金,旗丁、工部、街道厅分之。若必修,则无可分矣。此所以不能行乎?陈次亮、沈子培皆以时有可为,非仅讲学著书之时,力为挽留。于是少留。
以士大夫不通外国政事风俗,而京师无人敢创报以开知识,变法本原,非自京师始、非自王公大臣始不可,乃与送京报人商,每日刊送千份于朝士大夫。纸墨银二两,自捐此款。领卓如、孺博日属文,分学校、军政各类,日腾于朝,多送朝士,不收报费。朝士乃日闻所未闻,识议一变焉。时翁常熟以师傅当国,撼于割台事,有变法之心。来访不遇,乃就而谒之。常熟谢戊子不代上书之事,谓当时实未知日本之情,此事甚惭云。乃与论变法之事,反复讲求,自未至酉,大洽,索吾论治之书。时未知上之无权,面责常熟,力任变法,推见贤才。常熟乃谓:与君虽新见,然相知十年,实如故人。姑为子言,宜密之。上实无权,太后极猜忌。上有点心赏近支王公大臣,太后亦剖看,视有密诏否。自经文芸阁召见后,即不许上见小臣。即吾之见客,亦有人窥门三巡数之者。故吾不敢见客,盖有难言也。吾乃始知宫中事,然未其深,犹频以书责之。至谓:上不能保国,下不能保身。常熟令陈次亮来谢,其意然苟不能为张柬之之事,新政必无从办矣。
时常熟日读变法之书,锐意变法,吾说以变科举,决意欲行。令陈次亮草定十二道新政意旨,将次第行之。然恭邸、高阳以常熟有毓庆之独对,颇妒之。自四月合力攻孙毓汶、李鸿章,渐不和矣。常熟内畏太后,欲托之恭邸而行。而恭邸不明外事,未能同心,卒不行也。时孙毓汶虽去,而徐用仪犹在政府,事事阻挠。恭邸、常熟皆欲去之,欲其自引病,叠经言官奏劾,徐犹恋栈。六月九日草折,觅戴少怀庶子劾之。戴逡巡不敢上,乃与王幼霞御史鹏运言之。王新入台敢言,十四日上焉。是日与卓如、孺博游西山,登碧云寺塔。竟夕月明如昼,远望京师,在烟雾中,乐甚。越月归,而徐用仪逐出枢、译两署焉。是时粤抚马丕瑶受刚毅意,保奏市侩潘赞清为三品卿,得旨赏给之。草折交王幼霞附片上之,刚毅曾受其重金,力为保护,不能去也。
中国风气,向来散漫,士夫戒于明世社会之禁,不敢相聚讲求,故转移极难。思开风气,开知识,非合大群不可,且必合大群而后力厚也。合群非开会不可。在外省开会,则一地方官足以制之,非合士大夫开之于京师不可。既得登高呼远之势,可令四方响应,而举之于辇毂众著之地,尤可自白嫌疑。故自上书不达之后,日以开会之义,号之于同志。陈次亮谓办事有先后,当以报先通其耳目,而后可举会。报开两月,舆论渐明,初则骇之,继亦渐知新法之益。吾复挟书游说,日出与士大夫讲辨,并告以开会之故,明者日众。乃频集通才游宴以鼓励之,三举不成。然沈子培刑部,陈次亮户部,皆力赞此举。
七月初,与次亮约集客,若袁慰亭世凯、杨叔峤锐、丁叔衡立钧,及沈子培、沈子封兄弟、张巽之孝谦、陈□□即席定约,各出义捐,一举而得数千金。即举次亮为提调,张巽之帮办。张为人故反复,而是时高阳当国,张为其得意门生,故沈子培举之,使其勿败坏也。举吾草序文及章程,与卓如拟而公商之。丁、张畏谨,数议未定。吾欲事成,亦迂回而从之。于是三日一会于炸子桥嵩云草堂,来者日众。翰文斋愿送群书,议开“书藏”于琉璃厂。乃择地购书,先嘱孺博出上海办焉。是时遍寻琉璃厂书店,无一地球图。京师锢塞,风气如此,安得不败?时英人李提摩太亦来会,中国士夫与西人通,自会始也。
英、美公使愿大助西书及图器。规模日广。乃发公函于各督抚,刘坤一、张之洞、王文韶各捐五千金,乃至宋庆、聂士成咸捐数千金。士夫云集,将俟规模日廓,开书藏,派学游历。然而丁、张龂龂挑剔,张更藉以渔利,以开局于琉璃厂,张欲托之为书店之状。吾面折以“今日此举,倡天下之士,若以义始,而以利终,何以见天下乎”。张语塞,然而举座不欢。时报大行,然守旧者疑谤亦渐起。当时莫知报之由来,有以为自德国者,有以为出自总理衙门者,既而知出自南海馆,则群知必吾为矣。张既怀嫌,乃因报之,有谣言从而扇之。于是大学士徐桐、御史褚成博皆欲劾奏,沈子培、陈次亮皆来告,促即行。乃留卓如办事,而以八月二十九日出京。
先是六月创报,吾独自捐款为之。后陈次亮、张君立皆来相助,而每期二金,积久甚多。至八月节尽典衣给之,得次亮助盘费乃能行。二十四日,同会诸子公饯唱戏,极盛会也。是日合肥自愿捐金二千入会,与会诸子摈之,议论纷纭。杨崇伊参劾之衅,遂始于此。张孝谦又邀褚成博、张仲炘二人入会,二人台中最气焰纵横者。盖会事甫盛,而衰败即萌焉。
九月初二日到天津,初三日游山海关,入各防营,视兵望海。山海关本无形势可守,明世防辽,为东道扼要之地。若今海舶亦通,环海寸寸可扰,山海关防兵实可罢矣。见陕抚魏午庄光焘相待甚殷,惜其未知新法也。十二到上海,十五入江宁,居二十余日,说张香涛开强学会,香涛颇以自任。隔日一谈,每至夜深。香涛不信孔子改制,频劝勿言此学,必供养。又使星海来言,吾告以“孔子改制,大道也,岂为一两江总督供养易之哉?若使以供养而易其所学,香涛奚取焉”。在江宁时,事大顺。吾曰,此事大顺,将来必有极逆者矣。与黄仲弢、梁星海议章程,出上海刻之。而香涛以论学不合背盟,电来属勿办,则以“会事大行,不能中止”告。乃开会赁屋于张园旁,远近响应。而江宁一切不来,处处掣肘,即无杨崇伊之劾,亦必散矣。
时金陵有杨仁山者,讲佛学有道士也。曾游伦敦,得仪器甚多。吾为强学会购之,凡三千余金。其天镜大者,能窥见火星之山海矣,以其小者送之京局。后香涛、星海背盟,王雪晴允捐之后亦背。及京局有变,款不能结,吾赔累归之,沪局之器还之杨,然以此谤甚多,盖任一小事皆极难,但吾恻隐之心,不以难而变耳。
吾以十二月母寿,须归,先调君勉、易一来办事,急须开报。以用孔子纪年,及刊上谕事,江宁震动。适有京师劾案,遂藉此停止。自强学会开后,海内移风,纷纷开会,各国属目。自封禁后,渐讳新政。方当西后杖二妃,逐侍郎长麟、汪鸣銮、志锐之时。至逾年二月,撤毓庆宫,逐翁常熟、文芸阁,杀寇良才,将筑圆明园以幽上。于是开新之风扫地矣。
先是翁常熟在毓庆宫独对,吾频谓之曰:公趁此举大事,不可失。若能行新政、废八股,则一月中新政甚多,公即去官可矣。若度不能行,则勿如先辞毓庆宫,盖同相而独对,僚友所忌也,徒取辱耳。公亟辞之。又翁常熟五月前能从容讲求新政,及六月派总理衙门行走,事殷多至夜分。自此不暇见士大夫,而一事不办。吾累书劝其力辞总署之差,常熟不能从。后以割胶事为罪谤所归,荣禄嗾其私人劾之,常熟卒以是逐。常熟去官后云,悔不听我言也。此书为光绪二十一年乙未前作,故叙事止于是岁,门人罗孝高不知从何得之。盖戊戌抄没,落于人间,而孝高得之也。更甡年七十记。
光绪二十二年丙申,三十九岁。
讲学于广府学宫万木草堂,续成《孔子改制考》、《春秋董氏学》、《春秋学》,使徐君勉、王镜如为学长。七月与幼博弟游罗浮,八月游香港。十月至澳门,与何君穗田创办《知新报》。将游南洋,不果。穗田慷慨好义,力任报事,后还省城。六月时,在同人局行抽签举局长,行地方自治法。惜无人能行之,遂罢局事。先是为同人购书千余金略备,是以感欲成书院,卒不能。十二月游广西,与羽子兄偕镜函偕行。镜函学佛,若有得而狂不可近,盖所谓天魔入心者。至阳朔遣之还。自丙戌年编《日本变政记》,披罗事迹,至今十年。至是年所得日本书甚多,乃令长女同薇译之,稿乃具。又撰《日本书目志》。
光绪二十三年丁酉,四十岁。
正月十日,到桂林,再寓风洞,拟筑桂林马路。以山路不合,未成。然用日本伊豆人力车,则可行也。
与唐薇卿、岑云阶议开圣学会,史淳之拨善后局万金,游子岱布政捐千金,蔡仲岐按察希绅激昂高义主持之。乃为草章程、序文行之。假广仁善堂供孔子,行礼日,士夫云集,威仪甚盛。既而移之依仁坊彭公祠,设书藏、讲堂,义学,规模甚敞。日与学者论学,义学童幼尤彬彬焉。暇则游山,桂林山水既极胜,去城七里,有中洞者岩若一室,两面皆通,俯瞰诸岫,石笋巉然,吾欲于此结精舍焉。四月,兴安会匪大作,陷灌阳,各县蠢动,劝史抚于桂林戒严,不顾也。与唐薇卿谋请其归乡办团,以圣学会行之。唐薇卿慷慨自捐数千金募勇,吾乃夜叩蔡臬门,请其假军械焉。时五月杪也。编《春秋考义》、《春秋考文》成,撰《日本书目志》成。
六月,还粤讲学,时学者大集,乃昼夜会讲。八月,纳妾梁氏。八月,筑室花埭,将终隐焉,乃室成而未归,已被抄没。人生原逆旅,我身非我有,而何有一室哉?吾一生不用营谋,稍营谋辄无益,更可信天命也。
月杪携同薇至上海,九月游西湖,十月还上海。中国人满久矣,美及澳洲皆禁吾民往。又乱离迫至,遍考大地,可以殖吾民者,惟巴西经纬度与吾近,地域数千里,亚马孙河贯之,肥饶衍沃,人民仅八百万。吾若迁民往,可以为新中国。当乙未,吾欲办此未成,与次亮别曰:君维持旧国,吾开辟新国。时经割台后,一切不变,压制更甚。心虑必亡,故欲开巴西以存吾种。乙未之归,遇葡人及曾游巴西者,知巴西曾来约通商招工。其使来至香港,而东事起,巴使在香港候吾事定。至数月,东事益剧,知不谐乃归。吾港、澳商咸乐任此,何君穗田擘画甚详,任雇船招工之事。于是拟入京举此,适胶州案起,德人踞之,乃上书言事。工部长官淞溎读至“恐偏安不可得”语,大怒,不肯代递。
又草三疏交杨叔峤,分交王幼霞、高理臣上之。乃与曾刚甫约同递察院,先与都宪徐寿蘅言之。寿蘅守旧而能待士,不以此折为然,而允为我代递也。李苾园侍郎激厉忠愤,欲联九卿上折。为草之后,无联名者。李公交司业贻穀上之。既谒常熟,投以书告归。
与李合肥言巴西事,许办之,惟须巴西使来求乃可行。是时将冰河,于十八日决归,行李已上车矣,常熟来留行。翌日,给事中高燮曾奏荐请召见,并加卿衔出洋,常熟在上前力称之。奉旨交总理衙门议,许应骙阻之于恭邸。常熟再持之,恭邸乃谓“待臣等见乃奏闻”。奉旨令王大臣问话,御史杨漪川深秀,博学高节,来谈,欲相奏荐,草稿有“大才槃槃,孤忠耿耿”之语,力辞之。
时欲续强学会之旧,先与乡人士开会曰粤学会,于十二月十三日在南海馆创办,京友集者二十余人。以各会馆皆为京官会集,欲因而导之,乃草疏交御史陈其璋上言,请将总署同文馆群书颁发各省会馆,以便各京官讲求。奉旨俞允。又与文中允焕、夏编修虎臣及旗人数辈,创经济学会。已为定章程呈庆邸,请庆邸主之,且为庆邸草序文。既而以欲删“会”字,议不合,事遂已。乃令丁叔雅、佐寿百福、成知耻会。
自十一月十二日,德人发炮据胶州,掳去提督章高元。朝廷托俄使言和,德使甚桀黠,翁常熟及张樵野日与议和未就。日人参谋本部神尾宇都宫来觅鄂督张之洞,请助联英拒德。时经割台后,未知日情,朝士亦多猜疑日本,恭邸更主倚俄,乃却日本之请。吾走告常熟,明日本之可信,且与日使议请将偿款再摊十年,并减息。日使矢野君极有意,而吾政府终不信是议。乃为御史杨深秀草疏,请联英、日,又为御史陈其璋草疏,再请联英、日,略谓:英自康熙十一年,以救西班牙立主与法战。乾隆六年,以救澳与普、法战。又二十一年,以救普与法、俄、瑞、澳战。嘉庆元年,攻法拿破仑而救普。咸丰三年至五年,与法救土耳其而联俄,顿重兵于斯巴土拨,死士二万,糜兵费七千万镑。光绪二年与法、奥、意,救土耳其而拒俄,顿重兵于毛鲁塌岛。故英真救人之国也。日本与我唇齿,俄、德得志东方,非彼之利者。昔东事之役,彼以国小变法自强已久,欲奋扬威武,以求自立。既得胜,得辽东而不得,其势不得不恨俄、德。其来请联助,乃真情也。英海军甲地球,又扼苏彝士河之权利,若英不欲战,欧西各国不能飞渡。若联英、日,则东西南三面如环玦,皆可晏然。今地球大势东流,皆以我为土耳其,若我与联,英人必出。
上于常熟,请主持之,乃作联英、日策,遍告朝士。李苾园侍郎深然之,持以示廖仲山尚书。合肥不以为然,因面诘张樵野。张谓:英大国,未必许助我。迟疑不敢发,遂割胶州。已而英使果出,请将旅顺、大连湾、威海卫通商。及俄使巴德兰富闻悉,当大怒,谓李合肥曰:若贵国必要将大连湾、旅顺通商,则吾两国从前盟约皆断。朝议数日不敢决。吾闻之,上书常熟曰:此中国生机也。吾意且欲尽开沿边口岸,以众国敌俄,况旅顺、大连湾乎?必勿拒英,虽俄怒,以诸国力抗之,必无害也,言甚切。又与张樵野言,张以吾言英可联,今英果出,甚信之,谓可面告常熟。卒不遇,而西后及恭邸畏俄甚,卒不徇英请。
时偿日本之一万万,英人又许代借三厘息不扣。俄闻之,又强相借四厘息扣。于是议论纷纷,有主两借者,有主两不借者。吾言借英款,俄大言恐吓,必不缘此小故发兵也,政府畏俄,又不敢,乃用两不借之说。此事英实有庇护之意,而两拒之,殊为失机,惟有与同志叹息而已。然经此事后,俄、英、日之情皆见,朝士渐知英、日之可信,而知俄之叵测。自此群议,咸知联英、日矣。
吾又告常熟,谓俄欲眈眈,诸国并来,吾无以拒之,请尽开沿边各口,与诸国通商。既可藉诸国之力以保境,又可开士民之知识。又腾书与廖仲山言之,常熟大以为然,倡言于总署。于是王大臣集议,多不通情势,咸驳是说,议不行。然自是大连湾、广州湾之要索,自此纷纷矣。
是冬幼博在上海大同译书局刻《孔子改制考》、《春秋董氏学》、《日本书目志》成。时严范孙请开经济特科,常熟主之,此事遂成。其章程与沈子培同议之者也。乃说常熟并张樵野成之,藉此增常科以阴去八股。
光绪二十四年戊戌,四十一岁。
正月初二日,总理衙门总办来书,告初三日三下钟王大臣约见。至时李中堂鸿章、翁中堂同龢、荣中堂禄、刑部尚书廖寿恒、户部左侍郎张荫桓,相见于西花厅,待以宾礼,问变法之宜。
荣禄曰:祖宗之法不能变。我答之曰:祖宗之法,以治祖宗之地也。今祖宗之地不能守,何有于祖宗之法乎?即如此地为外交之署,亦非祖宗之法所有也。因时制宜,诚非得已。
廖问:宜如何变法?答曰:宜变法律,官制为先。
李曰:然则六部尽撤、则例尽弃乎?答曰:今为列国并立之时,非复一统之世。今之法律官制,皆一统之法,弱亡中国,皆此物也,诚宜尽撤。即一时不能尽去,亦当斟酌改定,新政乃可推行。
翁问筹款,则答以:日本之银行纸币,法国印花,印度田税,以中国之大,若制度既变,可比今十倍。于是陈法律、度支、学校、农商、工矿政、铁路、邮信、会社、海军、陆军之法。并言日本维新,仿效西法,法制甚备,与我相近,最易仿摹。近来编辑,有《日本变政考》及《俄大彼得变政记》,可以采鉴焉。至昏乃散,荣禄先行。是日恭、庆两邸不到,阅日召见枢臣,翁以吾言入奏。上命召见,恭邸谓请令其条陈所见。若可采取,乃令召见。上乃令条陈所见,并进呈《日本变政考》及《俄大彼得变政记》。
七日,乃奏陈:请誓群臣以定国是,开制度局以定新制,别开法律局、度支局、学校局、农局、商局、工局、矿务、铁路、邮信、会社、海军、陆军十二局,以行新法,各省设民政局,举行地方自治。于是昼夜缮写《日本变政考》、《俄大彼得变政记》二书,忙甚。
正月,琉璃厂、火神庙百货并陈,仅于人日一游,余无暇晷。时粤学会数日一集,各省会渐成。五月初十日,林暾谷开闽学会成。十八日,宋芝栋、李孟符开关学会成,杨叔峤蜀学会亦成。于是鼓动直隶及湖南、浙江、江西、云贵,令各开会矣。
前折许应骙仍攻击于恭邸前,抑压迟迟,至二月十三日乃上。即下总署议,常熟将欲开制度局,以我直其中。时进呈《俄大彼得变政记》,附片请变生童岁科试,易八股以策论,并下总署议。已而俄人索旅顺、大连湾。
三月初一日,吾上折陈三策请拒之。若出于战,则败而复割未迟。否则用西人蒲卢爹士之例,听俄人占据,非吾所愿,犹可取也。三则请尽开沿海口岸以利益各国,俄人当无如何。已闻定计将割矣,时门人麦孺博公车适来,吾口授一折,请以旅、大与诸国,联英拒俄。言极激切,立写上。又令孺博与龙赞修、况晴皋等百数十人,于初五日递呈都察院,则已于初四日画押矣,察院亦不收矣。于是法索广州湾,英索九龙、威海,无不惟命是听。然英之索威海,为拒俄也,固我所欲与。当俄之索旅、大也,上大怒,面责恭邸及合肥,谓汝等言俄可恃,与定约,输以大利,今约期未半,不独不能阻人之来分,乃自渝盟索地,密约之谓何?盖李合肥与俄联盟,保五年太平也。恭、李皆免冠叩首曰:若以旅、大与之,密约如故。上大怒向,西后变色,后曰:此何时,汝乃欲战耶?上默然而出,遂定约。
时御史文悌素托大言,谓欲愿一死以报国。又见华再云辉、高理臣、王佑遐等,劝共联入乾清门,伏阙痛哭,请拒俄变法。文悌许之,杨漪川亦许之。吾爱漪川欲留为他日,乃为文悌草折。及彼上时,自改请令使俄办之,若不许,则自刎俄人前。盖逆知朝廷必不听其使俄生事也。
是时以旅、大事,朝廷震悚,不遑及内政,故写书已成,不进。至初八日进呈,附《日本变政考》,顺时呈《泰西新史揽要》、《时事新论》等书。时偿日本之款甚急,中允黄思永请用外国公债法,行昭信股票,下户部议。北档房总办陈宗妫、晏安澜,素主搜括者也,力主之,司员签名者二十余人。吾闻而投书常熟,力诤之,谓:方今无事,何为作此亡国之举!乙未借民债,虽张之洞之六十万,亦不肯还。民怨久矣,中国官民之隔久矣,谁信宦者?且名为借债,而以官力行之。吾见乙未之事,酷吏勒抑富民,至于锁押迫令相借。既是国命,无可控诉,酷吏得假此尽饱私囊,以其余归之公。民出其十,国得其一,虽云不得勒索,其谁信之?徒饱贪吏,于国计无益,而生民心,为渊驱鱼,明世加粮,可为殷鉴。言极激切,并以书责樵野。而折已上,即日奉旨行,不可挽回。然各省分派,仅得千余万,不足为偿日之用。再与德华、汇丰两银行借一万万两,八折、四厘半息。去年英借而不受,今乃息昂重扣而取之,失策甚矣。且岁岁借款,挖肉补疮,仅支目前,而绝不为经营自强计。则赔款无已时,借款亦无已时,是坐自毙也。
今统筹大局,非大筹五、六万万之款,以二万万筑全国铁路,限三年成之。练兵百万,购铁舰百艘。遍立各省、各府县各等各种学堂。沿海分立船坞、武备水师学堂。开银行,行纸币。如此全力并举,庶几或可补救。以全国矿作抵,英、美必乐任之。其有不能,则鬻边外无用之地,务在筹得此巨款,以立全局。既与常熟言,荐容纯甫熟悉美事,忠信可任借款。又草折二分,交御史宋伯鲁、陈其璋上之。枢垣疑其不能行,留中,真可惜也。
又草请改律例折与王佑遐上之。时粤中草堂,徒侣云集。前折既缘胶、旅事搁起,知其不行,将拟归。以公车咸集,欲遍见其英才,成一大会,以伸国愤,由是少盘桓焉。李木斋亦来言开会事,卓如新在湖南开南学会极盛,时扶病来京。幼博以医卓如故,同寓三条胡同金顶庙。乃定于二十二日开保国会于粤东馆,为草定章程。士夫集者数百,投筹公举演说,举吾登座,楼上下人皆满,听者有泣下者。盖自明世徐华亭集灵济宫讲学后,未有斯举也。二十五日,再集于崧云草堂。二十九日,再集于贵州会馆。人皆逾百数。是时各省人士应时开会,保滇会,保浙会继起,人数皆逾百数。当是时,公车如云,来见者日数十,座客填塞,应接不暇。分日夜之力,往各会宣讲。客来或不能见,见亦不能答拜,多有怨者。
吏部主事洪嘉与者,守旧之有心力,能树一细党者,三来拜,不得遇。阍者忘其居址,又不答拜,洪以为轻己,乃大造谣,于是谤言益作。浙人孙灏者,欲得举经济特科,洪 之谓某公恶康,若能攻之,必可举特科也。孙故无赖,喜从之。洪乃草驳保国会议,谓吾将欲为民主教皇。刻数千本,遍投朝贵。于是谤言益沸,乃停会。而四方之士,投书与会者纷纷,于是李盛铎参保国会以求自免。
四月初七日,潘庆澜附片劾吾聚众不道。上曰:会为保国,岂不甚善!然虑西后见之,特抽出此片。盖吾正月之折,已请开社会局,明会党之善。又编《日本会党考》,附《日本变政纪》进呈。上知各国通行之俗,以开民智而励士气者,故不禁也。时御史黄桂鋆劾保滇会、保浙会及保国会,皆洪嘉与为之云。于是谤言塞途,宾客至交皆避不敢来,门可罗雀,与三月时成两世界矣。
上读《日本变政考》而善之,再催总署议复。然以粤中学者咸集,已决归。上时决意变法,使庆邸告西后曰:我不能为亡国之君,如不与我权,我宁逊位。西后乃听上。于时恭邸薨,吾乃上书常熟,促其亟变法,勿失时。常熟以吾谤鼎沸,亦欲吾去,乃召还,亦听吾归矣。
时与日本矢野文雄约两国合邦大会议,定稿极详,请矢野君行知总署答允,然后可大会于各省。而俄人知之,矢野君未敢。时旧党焰甚炽,常熟频被劾。以吾行后,无人鼓舞,故欲成数事乃行。十八日,乃草折请定国是而明赏罚,交杨漪川上之,略谓:门户水火,新旧相攻。当此外患交迫,日言变法,而众论不一,如此皆由国是未定故。昔赵武灵之胡服,秦孝公之变法,俄彼得及日本维新之变法,皆大明赏罚、定国是,而后能行新政。又为一篇,交徐子静学士上之。徐君廉静寡欲,无意仕宦。吾以开会,由金顶庙迁出上斜街,与徐宅相望,日夕过从。徐君老而好学,乃至请吾说《春秋》,侧座听之,近古所无也。
二十三日,奉明定国是之谕,举国欢欣。先是又草变科举折,亦为二篇,分交杨漪川、徐子静上之。又草请派近支王公游历折、请开局译日本书折、请派游学日本折,皆由杨漪川上之。奉旨允行。又为宋芝栋侍御请催举经济特科折。又盛宣怀借款八百万,岁息约三十余万,无人敢言之,乃请提其息为译书学堂之费。皆奉旨俞允。于是学堂有款,而举特科者纷纷矣。又为御史李盛铎草译书、游历及明赏罚、辨新旧折,李上之。附片即言勿用新进,盖闻吾之召用也,人咸谓其自相矛盾云。
是时已定二十四日出京,适见家书云:粤中疫疠甚盛,学者皆散归,宜迟归。即还,亦当在上海少候。是日以国是既定,与其候于上海,不如少留京师,或更有补,遂迟迟行。二十五日,忽为徐学士荐备顾问,奉旨着于二十八日预备召见。二十七日诣颐和园,宿户部公所。即是日懿旨逐常熟,令荣禄出督直隶,并统三军。着二品大臣具折谢恩并召见,并令天津阅兵。盖训政之变,已伏于是。于是知常熟之逐,甚为灰冷。
二十八日,早入朝房,遇荣禄谢恩,同对,与谈变法事。荣入对,即面劾吾辩言乱政矣。荣禄下,吾入对。上问年岁、出身毕,吾即言:四夷交迫,分割洊至,覆亡无日。上即言:皆守旧者致之耳。吾即称:上之圣明,洞悉病源。既知病源,则药即在此。即知守旧之致祸败,则非尽变旧法、与之维新不能自强。
上言:今日诚非变法不可。吾言:近岁非不言变法,然少变而不全变,举其一而不改其二,连类并败,必至无功。譬如一殿,材既坏败,势将倾覆。若小小弥缝补漏,风雨既至,终至倾压。必须拆而更筑,乃可庇托。然更筑新基,则地之广袤、度之高下、砖石楹桷之多寡、窗门槛楹之阔窄、灰钉竹屑之琐细,皆须全局统算。然后庀材鸠工,殿乃可成。有一小缺,必无成功,是殿终不成,而风雨终不能御也。上然之。
吾乃曰:今数十年诸臣所言变法者,率皆略变其一端,而未尝筹及全体。又所谓变法者,须自制度、法律先为改定,乃谓之变法。今所言变者,是变事耳,非变法也。臣请皇上变法,须先统筹全局全变之,又请先开制度局而变法律,乃有益也。上以为然。
吾乃曰:臣于变法之事,尝辑考各国变法之故、曲折之宜,择其可施行于中国者,斟酌而损益之,令其可施行。章程条理,皆已备具。若皇上决意变法,可备采择,但待推行耳。泰西讲求三百年而治,日本施行三十年而强。吾中国国土之大、人民之众,变法三年,可以自立。此后则蒸蒸日上,富强可驾万国。以皇上之圣,图自强,在一反掌间耳。上曰:然,汝条理甚详。吾乃曰:皇上之圣既见及此,何为久而不举,坐致割弱?上以目睨帘外,既而叹曰:奈掣肘何?
吾知上碍于西后无如何,乃曰:就皇上现在之权,行可变之事,虽不能尽变,而扼要以图,亦足以救中国矣。惟方今大臣,皆老耄守旧,不通外国之故。皇上欲倚以变法,犹缘木以求鱼也。
上曰:伊等皆不留心办事。对曰:大臣等非不欲留心也,奈以资格迁转,至大位时,精力已衰,又多兼差,实无暇晷,无从读书,实无如何。故累奉旨办学堂、办商务,彼等少年所学皆无之,实不知所办也。皇上欲变法,惟有擢用小臣,广其登荐,予以召对。察其才否,皇上亲拔之,不吝爵赏,破格擢用。方今军机、总署,并已用差。但用京卿、御史两官,分任内外诸差,则已无事不办。其旧人且姑听之,惟彼事事守旧,请皇上多下诏书,示以意旨所在。凡变法之事,皆特下诏书,彼等无从议驳。
上曰:然。对曰:昨日闻赏李鸿章、张荫桓宝星,何不明下诏书。上一笑。
自割台后,民志已离。非多得皇上哀痛之诏,无以收拾之也。上曰:然。吾乃曰:今日之患,在吾民智不开,故虽多而不可用。而民智不开之故,皆以八股试士为之。学八股者,不读秦、汉以后之书,更不考地球各国之事,然可以通籍累致大官。今群臣济济,然无以任事变者,皆由八股致大位之故。故台、辽之割,不割于朝廷,而割于八股。二万万之款,不赔于朝廷,而赔于八股。胶州、旅大、威海、广州湾之割,不割于朝廷,而割于八股。上曰:然。西人皆为有用之学,而吾中国皆为无用之学,故致此。
对曰:上既知八股之害,废之可乎?上曰:可。对曰:上既以为可废,请上自下明诏,勿交部议。若交部议,部臣必驳矣。上曰:可。
上曰:方今患贫,筹款如何?乃言日本纸币银行、印度田税,略言其端。既而思昭信股票,方提为起行宫,若纵言其详,则未能变法先害民矣。乃略言:中国铁路、矿务满地,为地球所无。若大举而筹数万万,遍筑铁路,练民兵百万,购铁舰百艘。遍开郡县各种学堂、水师学堂、船坞,则一举而大势立矣,但患变法不得其本耳。中国地大物博,藏富于地。贫非所患也,但患民智不开耳。于是言译书、游学、派游历等事。每终一事,稍息以待上命。上犹不命起,乃重提,遍及用人行政。末及于推广社会,以开民智而激民气,并抚各会匪。因谢保国会被劾,上为保全之恩。上皆点头称是。又条陈所著书及教会事。久之,上点首云:汝下去歇歇。又云:汝尚有言,可具折条陈来。乃起出,上目送之。苏拉迎问,盖对逾十刻时矣,从来所少有也。
既退出,军机大臣面谕旨,着在总理衙门章京上行走。时李合肥谢恩同下,面色大变,对我叹惜,谓荣禄既在上面前劾我,又告刚毅上欲赏官勿予,当予微差以抑之。上问枢臣以位置吾时,廖仲山将欲言请赏五品卿,而刚毅班在前,请令在总理衙门章京上行走,盖欲以辱屈我也。
于是发书告宋芝栋,令其即上废八股之折,盖已早为草定者。乃与幼博游西山。既还,将议诣宫门谢恩,以诸顽忌甚,又无意当差,于初一日乃具折谢恩,并再陈“大誓群臣,统筹全局,开制度局”三义。又陈请废八股及开孔教会,以衍圣公为会长,听天下人入会,令天主、耶稣教各立会长与议定教律。凡有教案,归教会中按照议定之教律商办,国家不与闻。并进呈《孔子改制考》,请听沿边口岸准用孔子纪年,附呈《列国岁计政要》。疏留中。
五月初五日,奉明旨废八股矣。先是二十九日芝栋折上,上即令枢臣拟旨。是日京师哗然,传废八股,喜色动人,连数日寂然。闻上得芝栋折,即令降旨。刚毅请下部议,上曰:若下礼部,彼等必驳我矣。刚又曰:此事重大,行之数百年,不可遂废,请上细思。上厉声曰:汝欲阻挠我耶?刚乃不敢言。及将散,刚毅又曰:此事重大,愿皇上请懿旨。上乃不作声。既而曰:可请知。故待初二日诣颐和园请太后懿旨,而至初五日乃降旨也。百事皆如此。上扼于西后,下扼于顽臣,变法之难如此。及命下之日,欢声雷动。去千年之弊政,非皇上之圣武,岂能若此之刚断乎?
初三日,总理大臣代递谢恩折。上命曰:何必代递,后此康有为折,可令其直递来。又令枢臣廖寿恒来,令即将所著《日本变政考》、《波兰分灭记》、《法国变政考》、《德国变政考》、《英国变政考》立即抄写进呈。乃片陈谨当昼夜编书,不能赴总署当差。并面告李合肥、廖仲山、张樵野以不能奔走此差,辞之。向例总署章京由各部司员考取又复试之,其最高列者,尚须一二年,然后能传到。传到仅当译电等差,有年乃转司务厅。又一二年乃得派入各股,及数年乃可升提调,然后升帮办、总办。吾被特旨派差,为向来所无,入署即可派总办、提调。知交多劝就之,吾终不为屈也。
乡会试既废八股而用策论,生童岁科试仍未改。吾三月所上之折,交总署议而未行。欲因势并行之,乃自草一折,为杨漪川草一折。又令卓如草一折,交宋芝栋上之。奉旨允行。于是岁科试均废八股而改策论矣。时八股士骤失业,恨我甚,直隶士人至欲行刺。于晦若至,属吾养壮士、住深室、简出游以避之,吾笑而不避也。
时以愚民之害既去,当开民智,泰西文明,多由于有制新器、著新书、寻新地之赏。初八日上折言之,奉旨交总署议。张樵野即属卓如议稿,乃为议定。即令总署奏定章程,颁行天下者也。时新定国是、废八股,旧党谤甚沸。御史文悌、黄桂鋆等奔走谋之,聚议将联名翻国是、复八股。乃草折交杨漪川上之,请御门誓群臣,并定谤新政之律,其有敢请乱国是复八股者重惩之。于是上谕再责旧党,谤谋乃少息。
时许应骙议经济特科及废八股事,多方阻挠,御史杨漪川、宋芝栋联名劾之。上恶其阻挠科举,则定罢斥。刚毅乞恩,不许。请令总理衙门查复,不许。乃请令其自行回奏,上不得已,允之。许应骙夜走请于刚毅,刚属其牵攻我可免,许从之。上重于为我,故去大臣,故听之。于是与洪嘉与耸文悌劾宋、杨,而专意及我。军机得文折喜,以为必去我矣。上阅折大怒,谓文悌受许应骙指使,将革职,刚毅求之,乃令回原衙门行走。凡言官回郎署,例不补缺不派差,与革职无异也。其折诬甚,非上之明,吾不免久矣。彼来吾八次,而谓来二次。彼折皆倩吾作,而攻宋、杨倩吾作折。甚至尽弃名教,保中国不保大清,走胡走越。后此伪谕,皆缘此折为定案也。
吾累年来京,皆寓金顶庙,入城多宿于是,带衾枕者,以僧寮无是也。文悌心术诡诈,彼留吾谈,而询吾从仆,曾访樵野,即以为吾宿樵野所。樵野无端被祸,实文悌妄指为之。京师危疑之地,可不谨哉!
以新定科举事,请采用朱子科场贡举,议分科试士,令人习一经。如《诗》一科;《书》一科;《易》一科;《仪礼》一科,《礼记》附;《春秋公羊》、《穀梁》一科,《左传》附之;《史记》、两《汉书》一科;三国、晋、六朝史一科;唐、五代、宋史一科;辽、金、元、明史一科。国朝掌故,若《会典》、《东华录》、《十朝圣训》一科。经、史各五科。四书则人人须通,西学则人专一门,普通之学,以为论。自草一折,为徐学士草一折,奉旨礼部议,为所驳。附片请将优拔贡改试策论,并请凡朝殿试勿尚楷法,得旨允行。
时大学堂已定,吾乃上折请于各省开高等学堂、各府开中学、各县开小学,拨各省善后款及各规费以充学费。并请废天下淫祠,以其室宇充学舍,以其租入供学费。二十一日奉旨允行。于时各直省蒸蒸争言开学矣。吾以乡落各有淫祠,皆有租入,故欲改以充各乡落学舍,意以佛寺不在淫祠之列。不意地方无赖,藉端扰挟,此则非当时意料所及矣。
时上频命枢臣催所著各国变政书,乃昼夜将《日本变政考》加案语于其上。凡日本事自明治元年至二十四年,共十二卷。更为撮要一卷、政表一卷附之。每日本一新政,皆借发一义于案语中。凡中国变法之曲折条理,无不借此书发之。兼赅详尽,网罗宏大。一卷甫成,即进上。上复催,又进一卷。上以皆日本施行有效者,阅之甚喜。自官制、财政、宪法、海陆军、经营新疆、合汉满、教男女、改元迁都、农、工、商、矿各事,上皆深然之。新政之旨,有自上特出者,每一旨下,多出奏折之外。枢臣及朝士皆茫不知所自来,于是疑上谕皆我所议拟,然本朝安有是事?惟间日进书,上采案语,以为谕旨。六日进《波兰分灭记》、《列国比较表》。七日进《法国变政考》。其德、英二国变政考,至八月上,而政变生矣。自召见后,无数日不进书者。朝士不知进书,辄疑折函中,累累盈帙,故生疑议也。
自四月杪大学堂议起,枢垣托吾为草章程。吾时召见无暇,命卓如草稿,酌英、美、日之制为之,甚周密,而以大权归之教习。总署复奏学堂事,大臣属之章京。章京张元济来请吾撰,吾为定四款:一曰预筹巨款,二曰即拨官舍,三曰精选教习,四曰选刻学书。选刻学书者,将中国应读之书,自经、史、子、集及西学,选其精要,辑为一书。俾易诵读,用力省而成功普,不至若畴昔废力于无用之学,以至久无成功也。又所请各分教习,皆由总教习专之,以一事权。时派大学士孙家鼐管学。孙家鼐素知吾,来面请吾为总教习,并请次亮为总办,又来劝驾。时大学肄业,有部曹、翰林、道府、州县等官,习气甚深。自度才德、年位,恐不足以率之,度教无成,徒增谤议,故面辞之。时孙尚未睹卓如章程也。
时李合肥、枢臣廖仲山、陈次亮皆劝孙中堂请吾为总教习。及见章程大怒,以教权皆属总教习,而管学大臣无权。又见李合肥、廖仲山、陈次亮皆推毂,疑我为请托,欲为总教习专权,又欲专选书之权,以行孔子改制之学也,于是大怒而相攻。我遂命卓如告孙,誓不沾大学一差,以白其志。时参保国会之余,孙灏诬攻之后,参保国会之潘庆澜,又孙之亲戚也。又有谣诼于孙之前者,孙于是大有惑志。
始孙颇言变法,与编修蒯光典言曰:今朝士忠肝义胆,而心通时务者,惟康某一人耳。若皇上责我变法,我惟举康某人,我则安能?其相待若此。至是相攻,谓吾孔子素王考乃自为教王、民主。于二十九日上折劾《孔子改制考》,并谓康某才气可用,以为宜如汉文之待贾生,老其才、折其气而后大用之。上令军机大臣传旨与孙家鼐,令孙家鼐转传旨与我而已,并不明降上谕。盖我已将《孔子改制考》进呈,并无少妄,早鉴在帝心也。
时广东学政、内阁学士张百熙奏荐我经济特科,又奏保使才。不识其人,亦不知其事也。时网罗天下人才及同门才者,交诸公奏荐,陕西刘古愚,皆为推毂。时八股已废,报会纷纷,学堂大开矣。
六月一日,乃上商务一折,请令十八省各开商务局,先在上海、广东善堂中,公举通达时务殷实商人试办,限两月内草定章程,呈总署进呈御览。荐上海经元善、严作霖为总办,广西龙泽厚副之。奉旨交各直省督抚议行。广东商务局七十二行,即举何穗田为总办,以《知新报》曾言商务章程也。仪侃频书来促章程事,忙甚,令仪侃、孝实议之。时潘衍桐等欲攘商务局事,适岑云阶放广东布政使,乃以何穗田托之。
时《时务报》汪康年尽亏巨款,报日零落。恐其败也,乃草折交宋芝栋上之,请饬卓如专办报,并选择各省报进呈。奉旨交孙家鼐议。时枢臣相恶,欲藉差挤我外出,然后陷之。乃托孙家鼐请我办官报,并以京衔及督办字样相诱。吾却之。当是时,旧党谣言充塞,皇上无权。而荣禄等日造谣言,谓上重病,已豫大行衣衾棺椁。诸人皆为我危,劝我勿预政事。
幼博则专意在废八股,自[11]废八股后,民智大开,中国必不亡。上既无权,必不能举行新政,不如归去,选通中西文学者,教以大道,三年当必有成。然后议变政,救中国,未晚也。日以为言,每当上折必阻挠之,谓办此琐事无谓。日与卓如言之。
时荣禄出天津,条陈办事情形,有折上太后,而无折上皇上,此本朝人臣所未有也。荣禄素结李联英以媚太后,故迎合李联英以轻皇上。至是出统三军,谋定于天津阅兵而行废止,故敢无君至此。上怒而传旨申饬。荣禄奏荐三十余人,上无一召见,无一用者。有要人告我曰:我请皇上召见荣禄凡三次矣,上未尝一召见之,恶荣禄深矣。
是时荣禄日攻新政,而太监、内务府等谤攻皇上无所不至,幼博言之甚切。我则曰:死生命也,我昔经华德里飞砖掠面,若逾寸,中脑死矣。假中风痰,顷刻可死。有圣主在上,吾以救中国,岂忍言去哉?幼博又曰:伯兄生平言教,以救地球,区区中国,杀身无益。凡言此者屡矣。至是辞官报事,孙家鼐将仍归之汪康年。卓如虑其颠倒是非也,故请我领之。吾亦以朝局危疑,欲藉此以观进退,乃许之。
初八日,孙家鼐入奏,奉旨令督办其事。吾具折谢恩,条呈请令武备文官教职以上及诸生阅看,并请定报律。时吾递书递折,及有所传旨,皆军机大臣廖仲山为之。京师谣言,皆谓廖为吾笔帖式,甚至谓为康狗者,廖避之。乃面奏,谓官报事宜,令我商之孙某,并传言谓此后凡报事皆交孙家鼐递折。先由军机大臣传旨与我,令告知孙家鼐。乃见孙家鼐,为之草折云:某月某日康某转传军机大臣面奉谕旨。此亦可笑事也。孙某再三挑剔,卒用我言,奉旨俞允,并令我定报律,而谕旨声明孙家鼐面奏,盖专为避嫌计也。
时正月所上制度局之折,京师传之。御史杨漪川、宋芝栋、李木斋、王鹏运,学士徐子静,皆以制度局为然。我为之各草一折,于五月时分日而上皆制度局之意也。杨漪川、宋芝栋亦奏请御乾清门以誓群臣,皆为刚毅所阻。时言新政,皆小臣耳,无大臣言之者。于是卓如为李苾园草折陈四事:一曰御门誓群臣。二曰开懋勤殿,议制度。三曰改定六部之则例。四曰派朝士归办学校。乃下之庆亲王及孙家鼐议。枢垣最恶御门及懋勤殿事,属庆邸及孙家鼐阻之。上乃催问我总署正月制度局之折,而责张荫桓焉。总署以事关重大,派军机王大臣会议,既会议以敷衍游词驳之。上发还,令再会议,朱批责以无得浮词搪塞,倘仍敷衍塞责,定必严办。向例非有重大事,无出朱批者,至是咸悚惧。
我请于京师开十二局,外省开民政局。于是流言纷纭,咸谓我尽废内阁六部及督抚、藩臬司道矣。故张元济请废翰林院、都察院,岑春煊请废卿寺、裁员局,皆归之于我。于是京朝震动,外省悚惊,谣谤不可听闻矣。军机大臣曰:开制度局,是废我军机也。我宁忤旨而已,必不可开。王文韶曰:上意已定,必从康言。我全驳之,则明发上谕,我等无权矣,不如略敷衍而行之。王大臣皆悟,咸从王言,遂定议。
所云誓群臣、定国是一条,以为诏书两下,国是已定,此条无庸议。所请选天下通才二十人置左右议制度一条,乃改为选翰詹科道十二人,轮日召见,备顾问。于是制度局一条了矣。我所请令臣民咸得上书一条,改为职官递本衙门,士民递都察院。我所请开法律局,定为每部派员司,改定律例。夫司员无权无才,无从定之,又非采集万国宪法,与我本意大相反矣。学校局一条,则以大学堂及各省中小学堂已经奉旨另办了之。农工商局,则以屡奉谕旨饬办了之。所谓起民兵以练陆军、购铁舰以成海军,则以裁兵并饷等旨了之。所请民政局,则拟旨令督抚责成州县妙选人才了之。惟令开一铁路矿务局,请即在总理衙门派人办理。于是所议,我折似无一语驳者,似无一条不行者,上亦无以难之。虽奉旨允行,而此折又皆成为虚文矣。
大官了事,所谓才者如此。虽“轻舟已过万重山”,而恶我愈至,谤言益甚。然七月令人人上书之事,君臣纷纷召见,乃至道府专折、州县递奏及制度局、懋勤殿之事,皆出于此。然黜礼部六堂,以召荣禄之变,亦萌于此矣。
时编书未毕,未能出京,及办报馆、译书事,拟先遣幼博出京。先是上折请开农工局,并进呈农学图,奉旨派端方、吴懋鼎、徐建寅办理。端方者,刚毅之私人,但为骨董之学者也。徐建寅者,裕禄之人也。吴懋鼎者,王文韶之私人也。惟徐建寅颇游外国,余皆非能办事者。是以各督抚皆藐上无权,抗不遵办,于是心力稍倦,吾亦决意出京矣。时奏派狄平接办报事,而汪康年私改为《昌言报》,据而不交。乃与孙家鼐面商,请在京师开局。孙承枢垣意,欲挤我,不愿其留京师也,仍属往上海。乃电江西布政使翁曾桂、两江总督刘坤一、两湖总督张之洞、湖南巡抚陈宝箴、浙江巡抚廖寿丰,并令刘坤一勒令汪康年交出,无得抗旨。刘坤一立即电奏奉旨,令出使日本大臣黄遵宪过沪查办。刘坤一得旨,即电上海道蔡钧封禁《昌言报》,江西亦饬禁。
以报事查办,复留京。时湖南巡抚陈宝箴奏荐我而攻改制考,上留中。时王先谦、欧阳节吾在湘猖獗,大攻新党新政,学会学堂一切皆败。于是草折交杨漪川,奏请奖励陈宝箴。上深别白黑,严责湖南旧党,仍奖陈宝箴认真整饬,楚事乃怡然。非圣明洞烛万里,何能如是?又请亲试京僚,黜其不通者。然朝士之冗阘者大恐,刚毅阻之,卒不行。时谭钟麟不行新政,纵盗贼,草折交宋芝栋劾之,奉旨交陈宝箴查办。先是为文悌草折,劾云贵总督崧藩贪诬革职焉。
时万寿,请颁御像,下爱民诏书,以结民心。刊新政诏书,誊黄遍贴穷乡僻壤,以广德意。停止昭信股票,或作为公债,交回本地方,起农工商之业,以惠民困。刊誊黄及昭信股票事,皆奉旨允行。昭信股票害民至甚,富商小户,无得免者,至是皆得昭苏。同日上禁天下裹足折,请奖励各省不缠足会,令各省督抚,饬地方官劝诱士庶,仿照上海不缠足会例推行。并定律,光绪十五年所生女子至今十岁者,无得裹足。若有裹足者,不准领受封典。诸臣以秽屑不关政体,沮尼不行。时徐致靖学士请开编书局于京师,荐我编万国强盛弱亡之书,及制度、风俗之事。刚毅阻之,谓大学堂已有译书局,可无庸另开,遂不行。
当万寿后,进《波兰分灭记》,言波兰被俄、奥分灭之惨,士民受俄人荼毒之酷、国王被俄人控制之害、守旧党遏抑之深,后国王愤悔变法,俄使列兵禁制,不许变法,卒以割亡。哀痛言之。上览之为之唏嘘感动,赏给编书银二千两。
七月初四日,总理衙门传言来,谓当有旨到,命勿出门。即而章京李岳瑞来,口传谕旨,即令仆人将赏银捧出。此本朝未有之举,仓卒拜受,不知何以报也。时应诏宫门谢恩,以上未降明旨,知有曲折,恐为太后所忌,故亦不敢诣宫门请对。但具折谢恩,于折末极陈时变之急,分割之苦,新政变而不变、行而未行之无益,制度局不开、零星散杂之无裨。末复举波兰事,反复言之,折凡数千言。于是上大感动,从此大发雷霆、非复曩时之迂回矣。时七月十二日也。附片辨《孔子改制考》事,辨孔子称王为历朝封典,非自我创造事。
自上此折后,以制度局未开,不复言事矣。然修英、德变政记,日无暇晷。是时既许群臣上书,大臣多有抑遏之者。礼部主事王照一折,条陈请皇上东游日本、痛抑守旧一折,尚书许应骙、怀塔布掷还,不肯代递。幼博以为皇上明目达聪,广开言路,岂容大臣阻蔽不达,谓宜劾之。小航性勇直,既具折弹劾堂官。时侍郎堃岫、溥颋在堂,令掌印者勿收。小航怀之而出,谓将递察院,两堂乃许代递。而许应骙遂劾小航:妄请乘舆出游异国,陷之险地。日本素多刺客,昔俄太子出游及李鸿章奉使皆遭毒手。王照既用心不轨,故臣等不敢代递,乃敢登堂咆哮。然上阅我所进《俄大彼得变政记》,已亟以亲游外国为然。乃降旨责礼部六堂蔽塞言路,并云:亲游外国之举,朕躬自有权衡,无烦该大臣鳃鳃过虑。交部严议。部议降级,上怒其不遵旨,尽褫尚书怀塔布、许应骙,左侍郎堃岫,徐会沣,右侍郎溥颋、曾广汉六堂之职,而令群僚封章直递。
又令各直省府自行递折,各州县交督抚代递,上谕谓:藉觇中国人之才识。自是我请臣民上书之说,乃始行。于是群僚士庶,情意疏通,奔走辐辏,以报圣主。各衙门每日折数十件,厚或盈寸。上鸡鸣而起,披览章奏,至于日昃不尽。体裁踏杂,上并不责问。至有野民渔人上书,纸用二尺长条,称及皇上亦不抬头,上亦一笑置之。又有诋上“变乱祖法,自称开创,置祖宗于何地者”,枢臣欲罪之,上亦谓当广开言路之时,不必有所谴责以塞之。其宽大求言如此。
于是广开荐贤之路,荐剡交于公车。上每日轮召见之,必问其通时务与否。给事中丁之栻不能答,则面责之,令其讲求中外之故。其称旨者,立行擢用。于是台谏、词馆移风,皆争讲求,又以争上条陈,京师西书为之一空。外省八股已废,改试时务,学堂学会,遍地并起,争讲万国之故。守旧者知上风旨已定,亦不敢有他言。于是维新之风气几定矣。
上以枢臣老耄守旧,而又无权去之,乃专用小臣,特加侍读杨锐、主事刘光第、中书林旭、知府谭嗣同以四品卿衔,为军机章京,参预新政。上以无权用人为大臣,故名为章京,特加“参预新政”四字,实宰相也。即以群僚所上之折,令四人阅看拟旨。于是军机大臣同于内阁,实伴食而已。
有湖南举人曾廉上书,请杀吾及卓如,上特发交谭嗣同拟旨驳之。又传我密谕,令林旭带出。盖上之用林旭,以其奏折称师,知为吾门生。上之用谭嗣同,以其与我同为徐学士及李苾园尚书所荐,皆吾徒也,故拔入枢垣。杨、刘为楚抚陈宝箴所荐,而陈宝箴曾荐我,杨漪川又曾保陈宝箴,上亦以为皆吾徒也,而用之。时谭复生实馆于吾,林暾谷亦日日来,上意有所欲传,吾有所欲白,皆藉谭、林通之。时李苾园尚书奏荐甚力,上以忌西后,未敢显然用,故用谭、林、杨、刘代之,上之意极苦矣。
时奏折繁多,无议不有,汰冗官、废卿寺之说尤多,上决行之。枢臣力谏不获听,且曰:康有为并请废藩臬道府,何为不可。而吾向来论改官制,但主增新,不主裁旧,用宋人官、差并用之法。如以尚书、翰林同直南斋,侍郎、编修均兼学政,亲王、京卿同任枢垣总署,提督、千把同作营官。专问差使,不拘官阶。故请开十二局及民政局,选通才以任新政,存冗官以容旧人。军机大臣廖仲山闻我论,托人来请我言之。吾乃折言官、差并用之制,引唐、宋为法,举近事为例。乃言方今官制,诚不可不改,然一改即当全改。统筹全局,如折漕之去漕运,抽灶之去盐官,尤为要义也。上即大裁冗散卿寺,及云南、广东、湖北三巡抚,及各道各局并及漕运,西后不肯裁漕,而新局之置,上将有待也,廖乃咎我。将请吾谏止裁官,而吾乃请全裁。盖上于变政勇决已甚,又左右无人顾问议论,故风利不得泊也。
吾以古者皆有散大夫以备讽议,盖有行政之人,而无议政之人,古今亦无此政体。乃请置三、四、五品散卿,三、四、五、六品散学士,草折交徐子靖侍郎上之。时礼部六堂易人,上擢李苾园仓督为礼部尚书,王少詹锡蕃为左侍郎,徐学士为右侍郎。内阁学士阔普通武尝上书请开议院,上本欲用之。吾于《日本变政考》中,力发议院为泰西第一政,而今守旧盈朝,万不可行,上然之。然虽不用阔言,犹拔为礼部侍郎,上于言必酬如此。知人之明,鼓励维新,莫不颂我圣明也。
时章交公车,上尚虑天下人才未尽达,令天下士民有欲上书者,即交本籍州县上。于是天下欣欣,莫不吐露于圣之前,此则三代悬轺设铎所未及也。时言者杂沓,无所不有。上于其可者,立予施行。时复生力欲荐吾入军机,吾自避。徐学士力欲荐吾直懋勤殿,吾因为行新法,不为富贵,又以触西后之忌,辞之极力。而两君者犹牵强不已。
时吾观复生及林暾谷之相,谓卓如曰:二子形法皆轻,不类开国功臣也。今兹维新,关中国四千年大局,负荷非常。而二子起布衣而骤相,恐祸将至矣。昔何晏、邓飏执政,而管公明谓其鬼幽鬼躁,必及于难。吾今惧矣。以徐莹甫及徐毅甫形相甚好,可入军机。谓卓如福气过人,或可消弭。并欲为沈子培夺情,举吴德潇小村及孺博数人,又留黄公度勿出。
于时复生、暾谷又欲开议院。吾以旧党盈塞,力止之。而四卿亟亟欲举新政,吾以制度局不开,琐碎拾遗,终无当也。故议请开懋勤殿以议制度,草折令宋芝栋上之,举黄公度、卓如二人。王小航又上之,举幼博及孺博、二徐并宋芝栋。徐学士亦请开懋勤殿,又竟荐我。复生、芝栋召对,亦面奏请开懋勤殿。上久与常熟议定开制度局,至是得诸臣疏,决意开之。乃令复生拟旨,并云康熙、乾隆、咸丰三朝有故事,饬内监捧三朝圣训出,令复生查检。盖上欲有可据以请于西后也。先是语复生以上无权、荣禄不臣,复生不信,至是乃悟。是日拟旨枢垣传出,京师咸知开懋勤殿矣。是月七月二十八日也。
是时以天津阅兵期迫,收兵权则恐警觉,不抚将帅则恐不及事,日夜忧危。复生至是知上果无权,大恐惧。吾于是连日草疏,请仿日本立参谋本部,选天下虎罴之士、不二心之臣于左右。上亲擐甲胄而统之。又请改维新元年,以新天下耳目。又请变衣服而易旧党心志。又请迁都上海,借行幸以定之,但率通才数十人,从办事,百官留守,即以弃旧京矣。力言旧京、旅、大、胶、威门户尽失,俄人顿重兵于旅顺,扼吾之吭,无可守矣。又北京连年水灾,城崩屡次,尘土坌天,泉恶脉坏,王气已绝。又旗人环拥,旧党弥塞,下则市侩吏胥,中则琐例繁礼,种种皆亡国之具,不易扫除,非迁都避之无裨、易种新邑不能维新也。借行幸举之,则定天下于无形。精选参谋部之兵、才武之将,以师兵铁舰为营卫,居于上海通达之地,以控御天下,其于新政最便。上皆然之。
先是,虑九月天津阅兵即行废立,夙夜虑此。友朋多劝吾避居日本以待变,吾不忍也。以将帅之中,袁世凯夙驻高丽,知外国事,讲变法,昔与同办强学会,相其人与董、聂一武夫迥异。拥兵权,可救上者,只此一人。而袁与荣禄密,虑其为荣禄用,不肯从也。先于六月令徐仁禄毅甫游其幕,与之狎,以观其情。袁倾向我甚至,谓吾为悲天悯人之心、经天纬地之才。使毅甫以词激之,谓:我与卓如、芝栋、复生,屡奏荐于上,上言荣禄谓袁世凯跋扈不可大用,不知公何为与荣不洽?袁恍然悟曰:昔常熟欲增我兵,荣禄谓汉人不能任握大兵权。常熟曰,曾、左亦汉人,何尝不能任大兵?然荣禄卒不肯增也。毅甫归告,知袁为我所动,决策召之。于是事急矣。
先是为徐学士草折荐袁,请召见加官优奖之。又交复生递密折,请抚袁以备不测。上即降旨,召袁世凯二十九日至京师。而是日上召见于颐和园。交诏与杨锐带出,称:朕位且不保,令与同志设法密救。初一日,袁世凯降旨嘉奖,赏给侍郎。初二日,明诏敦促我出京。于是国人骇悚,知祸作矣。以向例非大事不明降谕旨,有要事由军机大臣面传谕旨而已。至逗留促行一事,非将帅统分逼挠,无明降谕旨之理。况吾为微官,报亦小事,何值得明发上谕?既严责诧异,便当革职,何得谓欲得通达时务之人与商治法,闻康有为素日讲求,反与奖语耶?又上召见臣工,无烦自明,乃声明“召见一次”,亦从来未有之事,故国人皆晓然。上复恐吾疑惑,召见林旭,令其持密诏交出。
先是自怀塔布既黜,李鸿章、敬信亦撤去总署差,旧臣惶骇。内务府人皆环跪后前,谓上妄变祖法,请训政,后不许。立山等乃皆走天津,谒荣禄,请废立,旗人冠盖相望。御史杨崇伊,亦荣党也。草折请训政,出示荣禄。荣禄许之,令杨崇伊持折见庆邸而面商之。庆邸与李联英皆跪请西后训政。立山等至谓上派太监往各使馆,请去西后。西后大怒。故上自八日还海,请开懋勤殿,都人士方侧望,而密诏遽下。荣禄见袁世凯被召,即调聂士成守天津,以断袁军入京之路。调董福祥军密入京师,以备举大事。杨崇伊于初二日至颐和园,遽请训政折,西后意定。上欲保全我,故促我出京也。
是夜未见旨,饮宋芝栋家,李苾园尚书、徐子静侍郎在我左右。唱昆曲极乐,而声带变徵,曲终哀动,谈事变之急,相与忧叹。自是夕与二公晤遂不复见矣。既而归见敦促出京之旨,又见暾谷留书,云来而不遇,属明日勿出,有要事告。
初三日,暾谷持密诏来。跪诵痛哭激昂,草密折谢恩并誓死救皇上,令暾谷持还缴命。并奏报于初四日起程出京,并开用官报关防。二十九日交杨锐带出之密诏,杨锐震恐,不知所为计,亦至是日由林暾谷交来,与复生跪读痛哭。乃召卓如及二徐、幼博来,经画救上之策。袁幕府徐菊人亦来,吾乃相与痛哭以感动之,徐菊人亦哭。于是大众痛哭不成声。乃属谭复生入袁世凯所寓,说袁勤王,率死士数百扶上登午门而杀荣禄、除旧党。袁曰:杀荣禄乃一狗耳。然吾营官皆旧人,枪弹火药皆在荣禄处,且小站去京二百余里,隔于铁路,虑不达事泄。若天津阅兵时,上驰入吾营,则可以上命诛贼臣也。幼博早已料之矣。
复生入城后,卓如至金顶庙容纯斋处,候消息。吾稍发书料行李,是日尽却客。及夜杨漪川、宋芝栋、李孟符、王小航来慰,杨言京师市人皆纷纷传八月京师有大变,米面皆腾贵,并董军纷纷自北门入,居民震恐,乃有纷纷迁避者。李孟符言英人有七舰在大沽,将与俄战。吾未与诸公谈密诏事,而以李提摩太交来“瓜分图”,令诸公多觅人上折,令请调袁军入京勤王。至子刻内城开,吾亦入城,至金顶庙候消息。知袁不能举兵扶上清君侧,无如何,乃决行。
闻五日袁召见,上另有密诏与袁,则不知其云何矣。闻袁知变不奉命云。容纯甫欲请美钦使,然以其无兵,无济于事,却之。天将明乃睡。九点钟起,访李提摩太与谋,英公使亦避暑北戴河远出,无能救者。又恶假权外人,故见伊藤博文而不请救援,但请其说太后而已。
至夕出城,而见南海馆屋室墙倾覆,心窃怪之矣。黄仲弢饯我,戒以事变作,荣禄将谋害我,劝易装出山东,勿经天津。归则暾谷来言,英、俄已开仗。是夕太后还宫,以为外患方殷,或少纾内忧,稍为安心,不知荣禄之诳言也。
卓如、幼博咸劝我微服行,吾以死生有命,听其自然。乃留幼博与卓如谋救上,而独携李唐于天未明出京,令幼博带行李,迟日乃出。幼博送我至门,遂永诀矣。车中犹思仲弢言,或为山东之念,卒以死生有命,故决出天津不顾。至暮直抵塘沽,即登招商局之“海晏”矣。以无票不许搭餐房,乃入官舱,以其初六日四下钟乃开,恶久滞船中,忽思另搭。客栈人啧有烦言,挑夫亦重索价,唐亦谓可勿回。意既决,遂运行李还入店,浴于浴室。至初六日搭太古之“重庆”轮船,十一下钟乃动轮。既去天津无恙,亦无戒心矣。
过烟台,购梨及石子。初九日抵沪,两点钟将入吴淞,出船眺览。有浙江贡生姚祖义,以其所上书来示,因与议论,而船中莫不知吾者。忽有英人来问:君为康某乎?其人固不识面者,姑应之。英人即入一室,出照相,相视曰:此君之相乎?曰:然。问曰:君在北京曾杀人否?笑曰:吾安得为杀人事,何问之奇也?英人手出其上海道蔡钧一书,抄白伪上谕一道,云吾进红丸弑上,即密拿就地正法。览毕。眩然哭。英人曰:汝有进丸弑上事否?即写密谕与之,并哭言其故。英人曰:我英人濮兰德也,我领事固知君是忠臣,必无此事。且向知汝之联英恶俄,特令我以兵船救君。可速随我下轮,事不可迟,恐上海道即来搜船。乃随之下小轮。时闻上弑,又不知英人如何,痛不欲生。即预为蹈海计,即口占一绝句:忽洒龙漦翳太阴,紫微光掩帝星沉。孤臣辜负传衣带,碧海青天夜夜心。乃草与家人遗书,及与诸弟子书,及与徐君勉一书,以家事托之。匆匆数言,交李唐密藏之。濮兰德见吾哀哭,慰之曰:上大行尚无确信,但传闻耳。可待之。乃少节哀。至英兵舰旁之公司船,即函电澳门《知新报》陈仪侃、刘孝实、何穗田,告无恙,属其救家人。又电云衢书屋、万木草堂,属即移家澳门。英领事班德瑞来见,取回船中行李交来。次日总领事壁君来见,并送行。而上海道连日搜船,追问英领事甚急。既知救在英船,派人来,则船主不准登船。上海道又派兵船二艘来,英人又派兵船二艘夹护之。仍虑有变,先调威海卫之大铁舰来护送。是舰方上煤,闻电即行,舰至为十二日矣。乃动轮,兵舰咸备战具,护至福州,道无中国兵舰乃还。
时在沪上,托濮兰德交大同译局各书,皆复云局中无人矣。十四夕到香港,何晓生即同英港督所派之辅政司波君、总巡捕梅君来迎,盖壁领事先有电告之也。居英巡捕房,有霈四弟来见,知家人已到澳,而老母未来,忧思甚矣。十五日,张夫人自澳来见,知母适从港到澳,以畏风浪不来。十六日,母来,抱膝跪哭。幸脱虎口,独念二叔父介藩公以及二姊、四妹并象冈眷属,乃托陈维昭绕过三水往访迎之。时逮捕严急,亲友皆不敢行矣。
先是吾以五日行,伪临朝于六日废上,午命步军统领崇礼率缇骑三百,围吾所居南海馆,捕幼博及门人程式榖子良,钱维骥君白并仆人王升、王贵、田叔以去。
是时幼博如厕,本可避矣。馆长班恨幼博尝责之,带兵往搜,遂及难。车骑塞朱市胡同口,观者如山。三人各乘一车,至步军衙门,讯吾何往,答以已出天津。乃拘在押官员之监房,尚有一床一桌。钱维骥流涕震恐,欲寻死,幼博反从容言笑以解之。是时闻交刑部,程式榖曰:吾等必死矣。幼博曰:汝年二十余,我三十余,不愈于生数月而死、数岁而死者乎?一刀而死,不愈于久病岁月而死乎?若死而中国能强,死亦何妨?子良曰:外国变法,前者死,后者继。中国新党寡弱,恐我等一死,后无继也。幼博曰:八股已废,人才将辈出,何患无继哉?
七日四点钟,一卒提幼博交刑部,而于次日释子良、君白及诸仆。刑部堂官亲讯,问吾何在,答以已出天津。谓何以私逃?答以:是奉旨敦促,经奏报初四日起程,并非私逃。堂官曰“汝兄不来,必不释汝,必写信令汝兄来,方释汝”云。狱中饭食及铺盖,皆复生与赞候任之也。
围南海馆既不得,以文悌劾奏我曾宿张樵野所,缇骑遂围张宅。刑部主事区震适在焉,误以为我,捕之去,既乃释之。樵野遂因此下狱。围张宅不得,七日荣禄入京,遂发兵三千,闭城门、断铁路大搜。凡吾知识之人,多见累者。京师搜不出,则大搜天津、塘沽客栈,并停一切轮船大索,并发电烟台、上海搜船,电广东拿办家属。于是查知吾搭招商局船而复回改搭“重庆”,即发飞鹰快船追捕。飞鹰者,新购自德国,每点钟能行三十海里,速率倍于“重庆”,追可必至。而船长以煤尽中道返,遂下狱。或曰船长义士也,煤能返津,即可来沪,其出于仗义也。
卓如与复生谋所以救我者,皆以为必无生理矣。复生促卓如入日使馆,姑请伊藤设法救之。伊藤博文闻而顿足,电沪日领事小田切,然无能力也。时捕卓如甚急,复生乃劝卓如东行,而自誓就死。卓如遂以七日行。
时京、津间风声鹤唳,处处皆传吾所在,捕搜严急。误以卓如为我,聂士成至亲带队出搜捕者,既登舟强索,护送之日领事郑永昌亦失色,无以答之。卓如拥中国被草家书,危甚。幸去海岸仅十余里,聂士成兵至,则日舰已先列队,护之登舟,虽再三索问,日人拒之,仅乃免。
是时上幽南海瀛台中,王小航与日人谋逾南苑救上,谭复生与京师侠士大刀王五亦谋救上,皆未及事。九日,谭复生被捕。小航被逮甚急,日人劝之东行,遂以十日行。八日,杨漪川递折请伪临朝勿训政,遂被逮。昔郅寿奏请王莽归政汉室,退就臣列,其戆不可及,今漪川复类之。然郅寿不死,王莽真大度哉!呜呼!漪川可谓古之遗直矣。
九日早逮捕杨叔峤,在床未起,单衣就缚。林旭入直就缚,刘光第、徐子静闻捕,乃自投狱中。是日缇骑遍地,人人震慑。时又欲捕保国会,则株连遍天下矣。朝士纷纷恐祸及,多避而南下。铁车轮船,挤拥甚。各直省闻之,亦虑会事株累。又传闻上已有不测,各国纷纷调兵。咸恐惧国变,或奔走避匿,有若大乱者。
十一日下伪旨,谓吾结党营私,余免株连,以安众心,而樵野出狱遣戍军台。自六日后,言官揣摩希旨,争以攻劾新党新政为事。张仲炘于六日首劾我,而黄桂鋆请先杀六人,无贻后患。
十二日两点钟,刑部正堂开堂讯问,伪旨命军机大臣荣禄、刚毅、王文韶、廖寿恒会讯。忽传伪命,不必审讯,即行正法。四下钟菜市口行刑,观者如堵。幼博先就义,欲有所语,而左右顾盼无一人,五君子以次从容赴义,呜呼痛哉!幼博就义时,衣短衣,南海馆长班张禄,既得吾衣物,乃为缝首市棺,葬于南下洼龙爪槐观音院旁,立石树碑曰:南海康广仁之墓。
九月一日,陈士廉介叔曾冒险难走京师,夜视之,欲起运归,而逻者严密,未克而还。是役也,梁元理同行至津而归,介叔慕义陷险,真古之人也。幼博才断绝人,方就官主事,上条陈,言改元、迁都事,王小航疏荐于朝。上开懋勤殿十人名单,传闻有幼博名。后以西后有变,衣带诏出,事不果,幼博之才亦不展用。年仅三十二,无子,遗一女,名曰同荷,八龄耳。老母在堂,吾遂折翼,竟以吾故,至蒙大戮,白骨不归,痛可言耶!
政变之狱,一以文悌之折为案据。先是四月大阅,吾与幼博出西直门视之。还游极乐寺,入西直门,经文悌之宅,吾顺与幼博访之。后文悌直入室,来视吾疾,幼博陪之,与论变科举数言。文悌劾吾,竟牵及幼博名,自是京师无不知幼博者。谣谤之兴,乃至谓幼博出入内廷,曾有在乾清宫门遇之者。展转传述,或信为真,故旧党泄愤,遂及大戮。而杨漪川亦以文悌劾之,有不可告人一语,遂致京朝谣言满听。吾及漪川之祸,皆出于此。张樵野之万里军流,亦为吾夜宿一言。《诗》云:谗人罔极,交乱四国。又云:取彼谗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文悌之险诐有之,诗人所以痛绝之哉!极乐寺耶,凄怆心目,极哀出遘此鞠凶。先君之躬,惟我二人,吾今孑然敻敻,何以为生耶?
当初六日闻变,卓如电上海孺博告变。上海于七日得电,楚卿、云樵为吾与日本《亚东时报》馆人设法救我,而汪穰卿告上海县引捕役来大同局及卓如之家逮捕,乃皆走避。初八日,陈子褒电广州公善堂区谦之,时吾筑室花埭,谦之夜渡江来吾家告变,而不欲明言。然时以吾为必死矣,举家饮泣。谦之竟夕坐催检拾行李,至九日五更举家下舟。是日为礼拜,港、澳轮不开。十日下澳船,船甫开,逮捕吾家之兵即至。盖谭钟麟亦于八日接电,城内则已于八日夜到云衢书屋矣。不得吾家人,故九日侵晓而来也。兵役来大掠,捕看屋三人去。吾发电已迟,若无子褒之电,及谦之适在,而谦之之勤之也,家人皆被逮矣。又幸适筑花埭新屋,若仍居云衢书屋,则在城中,夜间谦之无从飞至,亦无从飞出,早及于难矣。呜呼,岂非命哉?
是时吾母还苏村居乡,得谦之信,即令仆人关纯往迎出港、澳。家人震惊,相对泣,二姊决力劝母行。十二日,关纯偕一女仆护老母出城。十三夕由城下香港。关纯过谨畏,谓不当坐上舱,乃坐下舱。坐客繁多,竟夕无卧处,又杂稠人中,言语秽恶,气味腥膻。吾母屏气不敢语言,不敢屑涕,皆生平未尝经此者。至港,入鸿安客栈,而不知吾家人所在。十四日,关纯复还城查问,乃知过澳门。十四夕,关纯还港,十五晨护老母过澳,则知吾还港。十六日,复来港相见,然老母生平寡出,出必有子孙从,又未尝居客栈,当患难忧惊,到港无归,仅与一女仆相对隐泣吞声,凄惶万状。既见,告知为不孝,未能救天下,几危老母,虽天幸得全,而贻以大忧,不孝之罪,上通于天矣。
弟妇及同荷亦于翌日来澳。时风声传播,奸人生心,亲戚多被掳挟者,吾舅遂为奸宄所胁,索千金而后得还。吾二姊、四妹托于妯娌,高楼深室,每夕一迁。父、母、妻三族人凡数十,并皆走避。而望门投止,或多见拒者。甚至吾乡六姓及吾邻乡良登乡并皆骇逃,数十万户,村落皆空。
十一日,封吾花埭之屋,波及吾从叔中丞第,及其园田二顷,并皆抄没。于是中丞公之业尽矣。十二日,封云衢书屋,吾所藏之书,及所著书稿尽失矣。十八日,还吾苏村乡,封吾一屋一厅事,及高祖炳堂公祠庙。二十二日,封万木草堂,以吾所藏及书藏书三百余箱,尽付一炬,所著行之书,亦已行各省毁版矣。封吾象冈乡叔父之屋及祠,而卓如之乡,亦于十七日被围。乡人咸走避捕,其远族一孕妇堕孕而死,呜呼惨哉!
姊妹久不至,复遣关纯往迎之,并逾垣迎先人木主来澳。关纯言吾乡空巷惨凄,户无炊烟,盖弥月焉。当吾家之方移,而吾母之未出也,何晓生于八日托陈欣荣至城迎吾家,梁铁君请于英广州领事,用小轮入乡迎吾母。虽皆先去,而侠士高义,令人感泣。吾二十一日移居何晓生家,港、澳赁屋,薪水皆何穗田供给,周入隐微。何晓生复赠金数千,以安羁旅,藉以济宗族及供游赀焉。二何君今之侠士,义高海内,何可复得哉!
当十四日吾到港也,英人前海军卿柏丽辉亦适到。约见,慷慨许救我皇上。我告俄人屯兵旅顺者二万,贵国未易轻举也。柏海部卿指头誓死以救我皇上,盖雄才热血,不可多得之人也。时日本人宇佐稳来彦偕领事上野季次郎来见,以大隈伯在相位,有志营东亚,先欲至日本求救,隈伯电许保护速之来,先是日人宫崎寅藏,托梁铁君来送金二千,却之。日本诸士皆好义,周旋恳挚,故以九月五日东渡,乃议游欧美焉。
在港凡二十日,日日忧君亲之亡,哀家族之危。闻捕杀之信,李苾园、张樵野之见流,徐子靖之下狱,宋芝栋、陈宝箴父子及江建霞、熊秉三、王锡蕃、李孟符、张菊生之被革,文芸阁、黄公度之被捕,日接于耳目。闻公度以我捕,虑其必死,电英领事救焉。既而闻日人救之,乃为额手焉。其他复八股,禁报馆,捕会社及主笔人,罢经济特科、农工商局,复冗官,停漕折,务反其旧。凡昔所经营者,尽皆罢废。《诗》云:无逝我梁,无发我笱,我躬不阅,遑恤我后。既丁此厄,一身不自保,复计其他哉?久而闻幼博及五子之难,益令哀恻肝肺矣。
维新之事,吾以四月二十八日召见,至七月二十九日奉密诏,凡九十日。是役也,身冒十一死,思以救中国,而竟不死,岂非天哉!事后追思,无一生理。吾先出上海办报,则上海掩捕,立死。皇上无明诏、密诏之敦促,迟迟出京,必死。荣禄早发一日,无论在京在途,必死。无黄仲弢之告,宿天津,必死。从仲弢之言,出烟台,亦必死。搭招商局之“海晏”轮,英人欲救无从,必死。是日无“重庆”之轮开,或稍迟数时行,追及必死。飞鹰快船不因煤乏还,必死。莱青道非因有事往胶州,则在烟台,必死。上海道不托英人搜,则英领事不知,无从救,必死。英人不救,亦必死。凡此十一死,得救其一二,亦无所济。而曲线巧奇,曲曲生之,留吾身以有待来兹。中国不亡,而大道未绝耶?
聚散成毁,皆客感客形,深阅死生,顺天俟命,但行吾不忍之心,以救此方民耳。诸子欲闻吾行事,请吾书此。此四十年乎,当地球文明之运、中外相通之时,诸教并出,新理大发之日,吾以一身备中原师友之传,当中国政变之事,为四千年未有之会,而穷理创义,立事变法,吾皆遭逢其会,而自为之。学道爱人,足为一世,生本无涯,道终未济。今已死耶,则已阅遍人天,亦自无碍,即作如是观也。后此玩心神明,更驰新义,即作断想,又为一生观也。九月十二日至日本,居东京已三月,岁暮书于牛込区早稻田四十二番之明夷阁。
[录自《戊戌变法》第四册]
[1]此题系康有为增补。
[2]录自《万木草堂遗稿》油印本,藏全国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后附各篇日记同,不另注。
[3]“成”,原作“盛”,误,校改。
[4]“堂”,原作“书”,误,校改。
[5]“其”,疑作“实”。
[6]“《周礼》”,疑作“《礼记》”。
[7]“思”,原作“也”,误,校改。
[8]“墙”上,疑脱“城”。
[9]“动”,原脱,校补。
[10]是年为闰五月,此作“四月”,疑康氏笔误。
[11]“自”,疑作“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