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公行狀〔一〕
公諱黯,字直孺,少聰悟好學。九歲時作詩,有高遠語,人皆驚偉之。十五能從進士舉,慶歴六年中第,爲天下第一,時年二十五。釋褐授將作監丞、通判襄州。官滿還朝,召試學士院,拜著作郎,直集賢院。祀明堂,覃恩遷右正言。公性方嚴,直諒自任,好惡是非,明白較然,無所阿倚,用是爲諫官。其天資適宜〔二〕,慷慨引大體,重于朝廷。仁宗皇帝識公手書,閲公章疏,常嘉賞之。公前後所上數十事,掇其切至者著一二,以見公志。
尚書郎杜樞受臺檄,覆開封府獄事。獄情不完,樞將駁正之,事連權貴人。權貴人不便也,罷樞勿預。已而摭樞他過,斥逐樞。初,御史中丞舉正有所諫争於上,弗能得。因百官内朝留班,將帥以見上。樞時在廷中,獨出前行,問中丞所留班狀。既數月矣,因樞後事,乃發舉以爲愆尤,人皆知樞以獄事見譴也。公上疏極言救樞,其後諫官御史進對論事,諠譁上前。宰相因禁制臺諫,有請上殿者,皆因閣門以白中書,一候進止。公上疏以爲言路將自此大壅。古者諫争,有折殿檻、牽衣裾者,今雖諠譁,何傷于直?固請如舊。樞密副使狄青由卒伍起,致位二府。公以爲自祖宗以武烈服天下,是材武勇力之士,其建勳勞者多矣,猶未嘗有得在幃幄謨議者。今天下方以文治,而青身無陷陣破敵之功,驟列樞近,使外國聞之,有輕中國之心。又宿衛諸軍皆小人,戆愚無知,見青尊寵,喜其黨類可以倚藉,摇動人心,不可之大者。且朝廷之臣,以禮義進者將恥與青偶,非所以得賢者之心。凡公論議,類皆若此。
歴遷三司判官、賜緋、同修起居注,假某官使契丹,遷右司諫。至和元年八月,以本官知制誥、賜金紫、權判流内銓。天下承平日久,百官職業皆有常憲,共樂于因循,而銓衡徒文書備具而已。公始欲以風義整救其弊。
益州推官桑澤在蜀三年,不知其父死,後代還,舉者甚多,應格當遷,故投牒自陳。人皆知其嘗喪父,莫肯爲作文書。澤知不可,乃去,發喪制服,以不得家問爲解。澤既除喪,求磨勘。公以爲澤三年不與其父通問,亦有人子之愛于其親乎?使澤雖非匿喪,猶爲不孝也。言之于朝,澤坐廢歸田里,不齒終身。
晉州推官李亢故嘗入錢得官,已而有私罪,默自引去,匿所得官,以白衣應舉及第。積十歲,當磨勘,乃自首,言其初事。公以律所謂罔冒也奏罷之,奪其勞考。
又龐丞相婿雍丘主簿陳琪,凡三調官,未嘗由銓筦。始因其父得官,復再任,皆因其妻父乞恩。琪比他人,未嘗遠宦,而舉者二十四人。公以謂此徼倖之尤者,而士大夫承望權勢,背公助私,其風不可長,又舉奏琪。琪後引對,才得循資云。
公前在修起居注。天子退朝,御邇英,召見侍臣,講説經書,讀史傳,而史官不預。公以謂天子于此咨訪政體,論議治道,德音聖問,而史不記録,嘗以爲闕。及將修起居注,因上奏言之。自後修起居注官,遂得預邇英,行之至今。
公以少府〔三〕老疾,求守便郡,出知陳州。未行,换許州。後一年,遷兵部員外郎,徙襄州。嘉祐元年十月袷祭畢,加朝散大夫,封長樂縣開國男,食邑三百户。少府還居鄧州,公聞其疾篤,將棄官去。念以符印屬他官,且將坐所不當受者,因自移疾,以府事付佐官,既而脱身去,即日上書自劾。臺諫官聞之,争舉奏詆毁公。然朝廷高公所爲,且以厭言事者意,徙公郢州。
公竟以憂去官。居憂以善喪聞。既除服,還爲兵部員外郎、知制誥。詔書稱之曰:“聞父之疾,委政歸養,孝也;上章自劾,不肯苟免,忠也。”公猶以前嘗謫官,不敢入朝。詔復趣召,差勾當三班院。明年,召爲翰林學士、判昭文館。五年,謫吏部郎中、翰林侍讀學士、知鄧州。未行,近臣臺諫多推言其忠孝,宜在内省,復留爲翰林學士、知審官院。
初,有司議京朝官每三歲即自言求磨勘轉官,使人人驟進,非所以崇退讓、養廉恥也。于是詔有司爲當遷者,舉行其文書,而人不自言矣。而朝士之喜名者,尚或辭讓,求不磨勘。有司移牒督之,至于十數。公以謂向者使人自言,而士之恬于榮利,恥不求進,則其嘉尚旌擢之可也。今有司舉行,無復自陳之嫌矣。且攷課之法,豈徒進陟之而已哉?亦擇其鮮功者而黜之。則士大夫尚何以辭不磨勘也?其容有矯妄之人,虚竊不就之高,徼取恬退之譽,陰冀進擢,無益風化,不可不爲之防。請使言未願及乞不磨勘者,皆自列其意,故有司因不復督索之,必待其復自陳及,更爲按行中書,異爲籍以記之。其有殊功異效,皆可勿遷。上從公議,于是士大夫之爲下情者皆息。(https://www.daowen.com)
七年三月,遷左司郎中、知開封府。九月,上祀明堂,加輕車都尉,進封開國伯。公以方嚴著稱,所至人皆憚之。及領京畿,官吏謁見言事,皆得傾竭盡意。語有中理,未嘗不委曲聽受,皆過所望。府吏舊〔四〕七百員,而諸嘗以罪去。已而復叙者,皆員外置之,積數百人。公以謂此皆僥倖,且不足懲有罪。乃奏爲條約,其以罪去復叙者,須正員闕,乃稍補之。又府吏之給事他官者,更七次則遷一資。吏緣爲奸,他官之請從事者無窮,或以一事未竟遣歸,既又請之,則累記爲兩役矣。公始命科條目。某事以上若干種,吏之從事在此數中者,以爲次數,餘皆不聽。及一事而再往者,悉禁止之。自後皆遵用賈尹故事。府吏人人失望,更相搆會語言,取其斷獄行事者,稍緣飾之,以爲不直,冀以動摇公。諸御史聞之,果以爲言,攻之甚力,天子終保持之。執政見上問曰:“賈某所爲,誠公耶私耶?”對曰:“私則無之。”上曰:“何足以爲咎?”視職事有與開封府等者易之,以公同提舉在京諸司庫務。今天子即位,授中書舍人,進封開國侯。受詔修撰《仁宗實録》,領羣牧使。
治平二年,拜給事中、權御史中丞、充理檢使。上始親政事,樂聞讜言。公以直清見任,每進見,從容論天下事甚衆。上嘗諭公,朝廷少得可任用者。公對曰:“自前古治世,皆選當世之賢,以任當世之事,不借賢于異代。今天下豈嘗乏人耶?國家養育未至耳。”乃陳五事,以言任人之法。一曰知人之明,二曰養育以漸,三曰材不求備,四曰以類薦舉,五曰擇取自代。天子納之。
是時,詔爲德寧公主訪婚,公見上,言曰:“國朝公主出降,皆以祖爲父,以父爲兄,遂廢公主事舅姑之禮,臣常惜之。臣願陛下詔諸公主下降,其有舅姑者,皆令備禮。于以厚人倫,正風俗,無大于此矣。”禮官議濮王稱伯,上疑未决。奏議傅經意,勸上從禮官言,未報。
八月,京師大雨,水出壞民廬舍。公時已臥疾,皆再奏,勸上側身修己。以爲前代水災,皆陰勝陽,大臣專政震主之應,不可不察。又簡宗廟,逆天時,則水不潤下。濮王諡號,宜以時定,無使兩統貳父之説,駭動羣聽,以重取謫于宗廟。其言甚懇。
至月餘,公疾益甚,求出補外郡。除翰林侍讀學士、知陳州。未行,以十月十二日薨于京師,年四十四。士大夫聞之,皆相弔。詔書贈公禮部侍郎,録三弟,皆爲某官。公母陳氏,繼母史氏。公幼時,陳歸其宗,少府戒公,能取名第作官,則往視母。及公登第日,果得所願焉。公迎陳母歸,致其歡養。陳封仁壽郡太君,史封唐安郡太君。公四娶,馬氏、任氏、張氏皆早亡,末娶薛氏,故尚書郎、直龍圖閣紳之女,封延安郡君。子男二人,長元素,蚤夭。次士彦,太常寺太祝。五女,皆幼。公薨後若干日,得十二月某甲子,歸葬于鄧州某里,祔于先塋。謹具歴官行事如右,伏惟采擇而加纂述〔五〕焉。謹狀。
【校】
〔一〕沈校本眉批:“埏案:此篇應與《復劉公行狀》并編。又按,“賈公”上應補官銜。”
〔二〕適宜,沈校本改作“亮直”。
〔三〕沈校本眉批云:“埏案:此處“少府”乃言賈公之父,因篇首有數行敘次祖父,故止稱其官,今已闕佚,尚仍舊文。”
〔四〕舊,文淵閣本作“舊額”。
〔五〕述,周校本、沈校本作“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