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史、三辅及其官属
(一)内史和三辅
京师为帝王所居,宗庙所在,所以京师所在的郡县,其地位特别重要,与一般郡县不同。秦在全国建立统一的郡县制度之后,以内史掌治京师,据《周礼·春官宗伯·内史》说:
“内史掌王之八枋之法,以诏王治。”
郑玄注云:
“大宰既以诏王,内史又居中贰之。”
是内史职在官中赞助大宰以诏王治,为帝王亲近的人物,故秦亦以内史掌治京师。《汉书·百官公卿表》说:
“内史,周官,秦因之,掌治京师。”
如《史记·秦始皇本纪》中提到的内史肆、内史腾,地位都很重要。
汉承秦制,也以内史掌治京师[6],《封泥考略》(卷一,五四页)有“内史之印”,当即汉初之物。大约在景帝前后开始有所变化,《汉书·百官公卿表》说:
“景帝二年[7],分置左〔右〕内史。右内史,武帝太初元年更名京兆尹(张晏曰:‘地绝高曰京,《左传》曰莫之与京。十亿曰兆。尹,正也。’师古曰:‘京,大也,兆者众数,言大众所在,故云京兆也。’)……左内史更名左冯翊(张晏曰:‘冯,辅也;翊,佐也。’)……。”
景帝时开始的另一变化,是将秦时掌列侯的主爵中尉更名都尉,武帝时又改名右扶风,连同京兆尹、左冯翊,即所谓“三辅”。《汉书·百官公卿表》说:
“主爵中尉,秦官,掌列侯。景帝中六年更名都尉[8]。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右扶风(张晏曰:‘扶,助也。风,化也。’)治内史右地……与左冯翊、京兆尹是为三辅(服虔曰:‘皆治在长安城中。’)……列侯更属大鸿胪。”
《三辅黄图》在三辅沿革和治所中都说:
“武帝太初元年,改内史为京兆尹,与左冯翊、右扶风谓之三辅,其理俱在长安古城中。”
“三辅者,谓主爵中尉及左、右内史。武帝改曰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共治长安城中,是为三辅。”
《汉书·东方朔传》有“三辅之地,尽可以为苑”一语,当时还没有右扶风出现,师古注曰:
“中尉及左右内史则为三辅矣。非必谓京兆、冯翊、扶风也。学者疑此言为后人所增,斯未达也。”
这是一种说法。不过,后人讲三辅一般都是根据《汉书·百官公卿表》的说法,其实二说也并不矛盾。
三辅治所虽均在长安城中[9],其所辖区域则包括京师及其附近一些地区。三辅长官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皆秩中二千石[10],与九卿同;并得“独奉朝请”[11],即有资格参与朝议。而其他郡守则秩为二千石,且不能参与朝议。故当时由三辅出居旁郡,事实上即为左迁(降职)。如黄霸原为颍川太守,后“征守京兆尹,秩二千石,坐发民治驰道,不先以闻,又发骑士诣北军,马不适士,劾乏军兴,连贬秩,有诏归颍川太守官,以八百石居治如其前”。反之,由其他郡守入为三辅,则为迁补(升级)。如《汉书·张敞传》写道:
“京兆典京师,长安中浩穰,于三辅尤为剧,郡国二千石以高第入守。”
又《陈万年传》:
“(万年)为郡吏,察举,至县令,迁广陵太守,以高第入为右扶风。”
《尹翁归传》:
“拜东海太守……东海大治,以高第入守右扶风。”
《韩延寿传》:
“徙为东郡太守……在东郡三岁,令行禁止,断狱大减,为天下最,入守左冯翊。”
《薛宣传》:
“出为临淮太守,政教大行,会陈留郡有大贼废乱,上徙宣为陈留太守,盗贼禁止,吏民敬其威信,入守左冯翊。”
所谓高第就是经过考核而成绩优异者。成绩优异的郡守才能入守为三辅长官。
内史,或称京兆尹,虽为地方官,但因其治长安,且又能参与朝政,故又有中央官的性质。如任用得人,对朝政也有很大影响。如:
“(景帝)以(晁)错为内史。错数请间言事,辄听,幸倾九卿,法令多所更立。”[12]
“(张)敞为京兆,朝廷每有大议,引古今,处便宜,公卿皆服,天子数从之。”[13]
京兆尹典治京师,因京师多勋臣贵戚,号为难治,历任京兆尹,“久者不过二三年,近者数月一岁,辄毁伤失名,以罪过罢。”[14]其治绩卓著者,如赵广汉、张敞、王尊、王章、王骏,“皆有能名,故京师称曰:前有赵张,后有三王。”[15]
三辅长官政绩卓著者,往往被选入为九卿,直至御史大夫、丞相。如《汉书·薛宣传》:
“(宣为左冯翊)吏民称之,郡中清静。迁为少府,供张职办。月余,御史大夫于永卒……遂以宣为御史大夫。数月,代张禹为丞相,封高阳侯,食邑千户。”
事实上当时由三辅升为公卿者不少。有时候则是皇帝有意任某人为三辅官,以便试其政事才能,准备大用,如《汉书·萧望之传》:
“宣帝察望之经明持重,论议有余,材任宰相,欲详试其政事,复以为左冯翊。望之从少府出为左迁,恐有不合意,即移病。上闻之,使侍中成都侯金安上谕意曰:‘所用皆更(师古曰:‘更犹经历也。’)治民以考功。君前为平原太守日浅,故复试之于三辅,非有所闻也。’望之即视事。”
同书《翟方进传》:
“(方进为丞相司直)上以为任公卿(师古曰:‘任,堪也。’),欲试以治民,徙方进为京兆尹。〔搏〕击豪强,京师畏之。……居官三岁,永始二年迁御史大夫。数月……丞相官缺,群臣多举方进,上亦器其能,遂擢方进为丞相,封高陵侯,食邑千户。”(https://www.daowen.com)
又《王吉传》附子《王骏传》:
“迁少府。八岁,成帝欲大用之,出骏为京兆尹,试以政事。……而薛宣从左冯翊代骏为少府。会御史大夫缺。谷永奏言:‘圣王不以名誉加于实效,考绩用人之法,薛宣政事已试(师古曰:“言有效也。”)。’上然其议。宣为少府月余,遂超御史大夫至丞相。骏乃代宣为御史大夫。”
成帝虽想“大用”王骏,必需试政事于京兆,而薛宣已试于前,故谷永据“考绩用人之法”力主先起用薛宣,而王骏只得在薛宣任丞相后再继为御史大夫。可见当时对试以三辅政事之重视。而且要登相位,虽久居卿位,如王骏任少府八年,也得先试政于三辅。这种例子还有很多,在《汉书·百官公卿表》中即可查见。所谓“圣王不以名誉加以实效”,这种“用人之法”是可取的。
(二)三辅属官
三辅属官有相同的,也有不相同的,而且设置的时间也先后不一,《汉书·百官公卿表》所述,和其他官府属官一样,不过是一个概述。
首先是三辅都尉。《三辅黄图》的记载说:
“三辅郡皆有都尉,如诸郡,京辅都尉治华阴,左辅都尉治高陵,右辅都尉治郿。”
这是就武帝末年以后的情况而言的,即太初元年形成三辅之后的情况。《汉书·百官公卿表》上有“元鼎四年,更置二辅都尉”一句,钱大昭、王先谦均对此进行过考证,认为二乃三字之误,并且说“官本二作三”(中华书局标点本从之)。这是越考越糊涂了。实际上,在武帝太初元年以前,左右辅是指左右内史,如《汉书·王温舒传》说他曾徙右内史,坐法失官后,又“复为右辅”,显然是说,右辅即右内史。《史记·平准书》中所说“益广关,置左右辅”,也是指元鼎三年徙函谷关于新安东界一事。京畿范围扩大了,于是才有元鼎四年更置二辅都尉之举,二辅都尉即指左右内史所辖左右辅之二都尉,因为此时还没有三辅。太初元年形成三辅之后,才有新的左、右辅都尉和京辅都尉。
严格说来,三辅都尉不是三辅的属官,所以《汉书·百官公卿表》虽在三辅之下提到元鼎四年更置二辅都尉一事,但在“中尉”条下,却明确指出,左、右京辅都尉、尉丞、兵卒皆属中尉,这当然与中尉“掌徼循京师”的职责是一致的。三辅都尉的治所也不在长安城内,还有自己单独的属官都尉丞。不过,三辅都尉常常兼任三辅长官,如:王诉为右辅都尉,守右扶风,后来武帝“拜为真”[16];赵广汉“迁京辅都尉,守京兆尹”[17];王尊“守京辅都尉,行京兆尹事……迁光禄大夫,守京兆尹,后为真”[18]。由此可见,三辅长官在行政地位上仍比三辅都尉为高。
其次,据《汉书·百官公卿表》记载,三辅“皆有两丞”。丞秩六百石,与一般郡丞相同。可考者,有路温舒曾为右扶风丞[19]。
再其次就是三辅不同的属官。
1.京兆尹的属官。
《汉书·百官公卿表》说:属官有长安市、厨两令丞,又都水、铁官两长丞。
长安市令、丞。长安有东西市令,此二令见《汉书·食货志》,其职掌当为主管长安城内商业贸易,这从王莽更名之后“置交易丞五人,钱府丞一人”可以看出。东西市令之下的丞也应属此类。
长安厨令、丞。见《汉书·郊祀志下》,所掌为帝王巡幸境内离宫别馆时之供帐。《汉书·霍光传》光与群臣连名奏昌邑王:“发长安厨三太牢具祀阁室中,祀已,与从官饮啖。”[20]可见其职掌为供帐。
都水长、丞。刘向曾领护三辅都水,苏林曰:“三辅多溉灌渠,悉主之,故言都水。”[21]息夫躬“持节领护三辅都水。躬立表,欲穿长安城,引漕注太仓下以省转输。议不可成,乃止。”[22]刘向、息夫躬所领护当包括以下要说的左、右都水,因为水利相通,所以虽三辅各有都水官,有时必须协同管理,如息夫躬上言:“秦开郑国渠以富国强兵,今为京师,土地肥饶,可度地势水泉,广溉灌之利。”因此哀帝才“使躬持节领护三辅都水”[23]。都水有长有丞,史籍无考。一九四八年,西安城遗址曾出土“都水丞印”,但同一泥块上还有“郃阳丞印”,郃阳属左冯翊,故疑此“都水丞”为左都水之丞。
铁官长、丞。《汉书·地理志》在京兆所辖之郑县下注有铁官。此类铁官职掌有待查考。
此外,见于《汉书》其他地方的京兆尹属官,还有:
主簿:“(张敞)使主簿持教告(絮)舜……”[24]。时张敞为京兆尹。
贼捕掾:“(张)敞使贼捕掾絮舜,有所案验(师古曰:‘贼捕掾主捕贼者也。絮,姓也。’)……”[25]
督邮:“(孙宝)为京兆尹……署(侯)文东部督邮”。[26]可见,和其他郡一样,京兆尹也有分部督邮(详下)。
门下督:“萭章,字子夏,长安人也。长安炽盛,街闾各有豪侠,章在城西柳市,号曰‘城西萭子夏’。为京兆尹门下督,从至殿中,侍中诸侯贵人争欲揖章,莫与京兆尹言者。章逡循甚惧。其后京兆不复从也。”[27]此门下督象是门下宾客之类,不同于一般属吏。
2.左冯翊的属官。
据《汉书·百官公卿表》记载:“属官有廪牺令丞尉,又左都水、铁官、云垒、长安四[28]市长丞皆属焉。”
廪牺令、丞、尉:师古曰:“廪主藏谷,牺主养牲,皆所以供祭祀也。”廪牺之属左冯翊,《汉书·韩延寿传》可证:“望之在左冯翊时,廪牺官钱放散百余万,廪牺吏掠治急,自引与望之为奸。”
左都水长、丞:冯参为谏大夫时,曾“领护左冯翊都水”[29]。或者冯参是“领护”,并非“左都水长”。但由此可见,可以叫“左都水”,也可以叫“左冯翊都水”,在左冯翊境内或可直称“都水”,如上述“都水丞印”可证。
铁官长、丞:《汉书·地理志》左冯翊之属县夏阳县注有铁官。
云垒长、丞:无可考。
长安四市长、丞:西安城遗址中出土“市府”封泥很多,又有东西南北四市封泥,皆为半通式,当为左冯翊四市长所用者。
除此之外,当还有其他属官,如“计掾”即是其中之一,见于甘露元年谷口铜甬[30]。
3.右扶风的属官。
《汉书·百官公卿表》说:“属官有掌畜令、丞。又〔右〕都水、铁官、厩、廱厨四长丞皆属焉。”
掌畜令、丞:《汉书·尹翁归传》记载,“豪强有论罪,输掌畜官(师古曰:‘论罪,决罪也。扶风,畜牧所在,有苑师之属,故曰掌畜官也。’),使斫莝(师古曰:‘莝,斩芻。’)……。”掌畜官之职掌由此可见其大概。《善斋吉金录》卷中,十三页,有畜官印,当为掌畜令之属吏。又,右扶风之掌畜,与左冯翊之廪牺,是左右辅中最重要的两个属官,因为其所掌之事关系到宗庙祭祀,乃至京师地区的畜产供应。故谷永在奏议中说道:“臣愿陛下勿许加赋之奏,益减大宫、导官、中御府、均官、掌畜、廪牺用度,止尚方、织室、京师郡国工服官发输造作,以助大司农。”可见掌畜、廪牺二官和少府的许多官一样,关系到财政的好坏。也因为如此,此二属官的地位较高,为令、丞,而左右辅其他属官则为长、丞。
右都水长、丞:王先谦《汉书补注》本,右作有。刘攽曰:“有当作右,上云左都水,此为右都水。”[31]
铁官长、丞:《汉书·地理志》右扶风所属雍、漆二县均注有铁官。
厩长、丞:为主养马之官。
廱厨长、丞:厨长为供给厨食之官自无疑问。廱字何意?太宰属官中有廱太宰,文颖解释:“廱,主熟食官。”如淳说是“王畤在廱”,廱即是雍县之雍。师古同意此说[32]。从出土实物看,似乎在廱厨长之下,各县均设有共厨,有好畤共厨鼎[33]、美阳共厨鼎[34]、汧共厨鼎[35]、廱棫阳共厨鼎[36]、美阳高泉宫供厨鼎[37]、新城供厨鼎[38]等等可证。右扶风境内各地的供厨,或者均由廱厨长、丞统一管理。
以上为三辅属官中较特殊者,其他属吏当与诸郡同(见后)。西汉的三辅长官高于他郡,其掾史亦比他郡为尤异。如他郡卒史皆百石,而三辅卒史为二百石;他郡属吏皆限于本郡人,而三辅可任用他郡人。《汉书·黄霸传》:“(霸)入谷沈黎郡,补左冯翊二百石卒史。”注引如淳曰:“三辅郡任用他郡人,而卒史独二百石,所谓尤异者也。”又《赵广汉传》,广汉为京兆尹,“奏请令长安游徼,狱史秩百石,其后百石吏皆差自重。”而他郡游徼、狱史秩皆不满百石,此亦秩禄尤异之一例。此外,三辅属吏有功,还可以不经孝廉察举而直接上名尚书迁补。《张敞传》载敞奏事说:“吏追捕有功效者,愿得一切比三辅尤异。”天子许之,后“上名尚书,调补县令者数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