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状况

图示家庭状况

在此处呈现的对克莱尔家庭的介绍中,我们将集中讨论她所谓的情感“贫乏”,以及她与自己所说的话的明显疏离(detachment,思维或情感的不一致),并且从她与母亲的关系角度来探讨这些问题。以这个问题为主线,我们将不可避免地发现自己卷入了有关她疯狂的许多其他方面。

不管这些精神分裂症体征和症状根据她家庭关系的实践和过程是否可以理解,我们现在都必须从头再来,重新探索,没有预设。

虽然在父母和精神科医生看来克莱尔的问题是“缺乏情感”,但我们在研究刚开始的时候就发现,这并不是克莱尔的主要问题。克莱尔更担心的是父母对她缺乏真正的情感。每个人看起来好像都或多或少地意识到这正是她想谈论的,但克莱尔的这种担心却不知怎么的被当成了她缺乏真情实感和正常需求、贪婪、爱抱怨以及缺乏洞察力的另一种表现。

克莱尔在谈到她的父母时说,他们不是她真正的父母,他们不是夫妻,也不是父母亲,而只是一对生意伙伴。其他人都把这当成一种妄想。

克莱尔自己要说的是:

我拥有一个还没有长大的自我。有时候,当它占上风时,我会害怕……

她说,她认为她的

母亲从来都不想让我长大。我认为,她对待我的方式在某种程度上阻碍了我的发展。

她坚持说,她的母亲从来都不让她过自己的生活。“她不喜欢我对事情有自己的想法。”她说,她母亲一直阻止她做真正的自己,不让她用自己的头脑——她在这样说的时候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愤怒情绪。她(克莱尔)长大后不敢表达自己的情感或想法,“她说什么我就跟着说什么,而不是听从自己的想法”。但她无法具体地说出母亲是如何让她感到害怕的。如果她在这方面感觉到了压力,她就会变得更加含糊,以记不得了为借口,或者谈论一般的人,而不是某个特定的人。

与其说她是一位母亲,不如说她是一位总经理。她对做生意比做母亲更感兴趣,她把女商人的态度带到了家里。她在精神上辜负了我。

克莱尔的观点是,她小时候对父母是有感情的,但很早就失去了,因为她说,尽管他们想假装他们是一个很有感情的家庭,但他们对她没有任何真正的情感,也不希望她拥有任何情感。

在目前这项研究开始之前,母亲、父亲、女儿从未在一起讨论过这样的“指控”。她的父母都认为不用理会这样的说法,都认为这是她的“病”。此外,正如她母亲所说:“我们从来都不是一个爱聊天的家庭。”

克莱尔几乎没有努力尝试就这些问题进行讨论,因为她觉得这是没有希望的——但是,当访谈者只给了她的观点一点点的肯定时,她就相当清楚地表明了她的立场。她说,她的父母虽然会给她提供各种物质上的东西,但都对她置之不理。至于她的母亲,她说:“她不理,不理会真正的我。她不理解我。”

不过,她的父母一致认为,他们家一直都是幸福的、充满感情的,但他们都不得不非常努力地投身于事业,以至于她母亲多年前就因此而损伤了身体。而且,他们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孩子。他们说,克莱尔一直是一个温柔深情的孩子,虽然她大约15岁的时候脑子里出现了一些奇怪的想法,但她从来没有“大惊小怪”,而是一直都很安静、知足、快乐、温柔,直到她的“病”突然出现。

正如我们将要看到的那样,这个共同的家庭迷思(shared family myth)与父母讲述的家庭生活故事完全不同。不过,我们却不觉得他们在撒谎,或者他们甚至没有意识到存在这样的差异。例如,丘奇夫人在单独接受访谈时表达了对丈夫的诸多抱怨。但她认为她对丈夫的看法是:虽然日子不好过,但他尽力了,因此没有什么好责备的。

丘奇夫人说,她说过的话与她确实说过的话之间的不一致,也就是,元陈述(metastatement)与陈述(statement)之间的不一致,以及说话语气和内容之间的其他不一致,甚至连访谈者都觉得很困惑。我们可以听到她话语中的副语言“音乐”(paralinguistic‘musi'),而且,我们不得不逼迫自己去意识到她正在描述,在所有那些快乐的岁月里,她是如何由于“劳累过度”,总是筋疲力尽,从而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的。事实上,在她的孩子们十几岁之前,她几乎没怎么工作过。克莱尔3岁时,丘奇夫人生了一个孩子,但这个孩子七个月后就去世了。丘奇夫人(她在其他任何时候都无一例外地坚称,克莱尔的“病”是空袭所致)在谈到这个孩子的去世时说,要是这个孩子没去世的话,也许克莱尔不会生病。她无法解释为什么,只是说,如果这样的话,家里可能就不会有什么悲伤的氛围了。

迈克尔出生时,丘奇夫人(从我们的视角看)非常沮丧。迈克尔“生来就有病”。他得过急性肺炎,据说他在2岁时就已确诊患有哮喘。他小时候大部分时间似乎是在床上度过的,要么是在他姐姐的床上,要么是在他母亲的床上。姐姐或母亲把他抱到床上或者跟他一起待在床上,似乎成了“治愈”他哮喘的方法。

据我们所知,迈克尔16岁时就出现了明显的幻觉,在精神病院住了几个月之后,他就跟家人住在了一起。

当迈克尔变得精神错乱时,家里生意正明显衰退。就在这时,23岁的克莱尔做出了一个举动,她的父母说,这让他们和迈克尔非常不安。她不肯亲她的父母,也不肯让他们亲她。她还说,她已经厌倦了不得不“照顾”迈克尔。也就是说,她不得不花大量的时间在他的床上或卧室里照顾他,或者让他待在她的床上,以防他哮喘发作。

下面,我们将试着重建她母亲以及她自己的早年生活。

克莱尔的母亲一直认为她非常了解克莱尔的感受,因为她们非常相似。她说,她们两人的母亲都是“女商人”。她们两人都不怎么能见到自己的母亲。但她们的母亲都“为她们做了很多事情”。她们都是“家里唯一的女儿”,也就是说,她们都没有在世的姐妹;她们两人都曾有过妹妹,但妹妹都在婴儿早期便已去世;她们两人都有需要她们照顾的弟弟。

正是母亲和女儿的家庭系统排列(family constellations)之间存在如此多的相似之处,才使得母亲认为,她对女儿的“感受”的了解甚至比克莱尔自己更清楚。

准确地说[1],她将那些与克莱尔的自我归因相反的记忆、经验、行为都归因于她的女儿,而对克莱尔自己的感受和行为以及她对自己的归因都无动于衷。

母亲:我过去常常认为你对某些事情、对不同的事情都很敏感。我有时候觉得,你看,我跟你非常像——都是家里唯一的女儿,都没有可以相处的姐妹,我真的认为你在这些方面常常有点敏感。

女儿:我觉得跟我不像——

母亲:不像?

女儿:——我是没有姐妹——但现在的情况是我有一个比我自己小很多的弟弟。

母亲:我当然有两个兄弟,但我跟我大哥没有太多的关联,但是我的弟弟——我的处境同样跟你非常相似。

女儿:当然,你在自己家里跟家人相处得越和平,你在自己家里相处的人越多,到了外面就越能与人和平相处。

母亲:也许吧。我应该认为这种说法很对。我现在注意到了自己,还有茜茜姨妈(Auntie Cissie)和艾尔茜姨妈(Auntie Elsie),我们三个,我们都是家里唯一的女儿,我们在各个方面都非常相似。我们过去经常说:“哦,我们在外面真的是三个奇怪的人,我们都是家里唯一的女儿。”我们过去经常感到有些不自在——经常看到其他女孩都跟自己的姐妹一起出去,而你看,我们没有。好吧,我们曾经有过一个,但很不幸失去了她。但你跟他们相处得很好,不是吗?

女儿:不是的。

母亲:不是?哦,那网球俱乐部呢?还有贝蒂(Betty)和那一小群人呢?

当丘奇夫人偶尔意识到克莱尔和她自己的形象不同时,她感到困惑或担心。克莱尔自己的感受(从我们的角度看)似乎有一部分与丘奇夫人否认的感受相一致,有一部分是她母亲无法忍受的女儿对母亲的清晰认识;有一部分是母亲没有意识到其存在的感受,因为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也无法想象这些感受;最后,还有一部分是克莱尔由于她母亲的反复归因而产生的真实感受。

丘奇夫人只能艰难地维持她认为她们“非常相像”的印象。她们在家庭系统排列中的位置显然有些相似,但就我们所见,这种相似之处几乎已不存在。为了看到一种近似于认同(identification)的相似性,丘奇夫人既要否认自己的看法,又要试图诱使克莱尔否认她自己的经验,以调节她自己的行为、言语、姿态、动作,从而不至于与母亲为她描绘的身份太不协调。

丘奇夫人试图让克莱尔的整个存在都符合她自己的图式,如下文所述。

母亲:……你明显表现出了不喜欢弗罗姆夫人(Mrs Frome)的迹象,你还说你受不了她,她让你感到很不安。从那时起,我就注意到你对各种不同的事情都很焦虑不安。有时候想要询问你一些事情似乎很难,就好像你辛苦工作了一天或有什么事情惹恼了你一样。嗯,你又坐了一次游轮,在那次坐游轮之前,我记得你说了好几次:“哦,我一定要去度假,我觉得我太需要度假了。”你当时很激动,但当然,我们没有太多注意,因为我知道你工作一直很努力,你知道的,你在这次航行中生病了,你记得吗?

女儿:嗯。

母亲:还有,你在游轮上时,船上发生了骚乱。你还记得吗?

女儿:你说船上发生了骚乱是什么意思?

母亲:嗯,我想知道这件事是否让你担心。一个男人闯进了一个女孩的座舱。

女儿:我不记得了。

母亲:当时发生了一场可怕的打斗,他试图占我说的那个女孩的便宜,我确实记得你当时很不安。

女儿:不记得了。

母亲:我跟一两个朋友说过,她们说:“哦,别在意,克莱尔已经长大了,可以照顾自己了,她会理解的。”但我们认为你在那次航行之后便很不安。你好像从来都没有那样过,你知道的,你看起来好像一直都很紧张不安。你是不是在那艘游轮上得的病?是游轮上的骚乱还是什么我从未发现的事情?——因为有一两次我试着谈论这个主题,而你似乎没接这个话题。不管你在游轮上是怎么得的这种病,你回来后都不得不去看诺兰医生(Dr Nolan)。我不知道他对你说了些什么。我想跟你一起去,但你不让我去。你说:“不,我已经长大了,可以一个人去了。”所以,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船上的医生告诉我你应该去照个X光,而诺兰医生认为没有必要。我想,这和你的内在问题有关。不管怎样,你似乎战胜了它,事情就是这样。嗯,我经常想知道你是否担心那种病。

女儿:不担心。

母亲:不担心?我们过去一直住在博伊德酒店——我们在那里住了很长时间,我都忘了有多长时间——我想是两三年吧——在那段时间里,我厌倦了酒店生活。我想租一套房子。我和爸爸出去买房子,但每一次你都说:“我不想离开酒店。”“我不想住房子,我想待在酒店里。”但你从未解释为什么。我经常纳闷你为什么会这样。

女儿:嗯,因为我喜欢酒店生活。我喜欢住酒店的自由。

母亲:是的,温暖……

女儿:我喜欢认识不同的人。

母亲:嗯,克莱尔,你看,这表明你在出事之前是愿意见人的,而且,你确实认识了很多人,你总是到处乱跑。你玩得很开心,但突然,从你出事后,你就不想这样做了。

女儿:是因为我出事还是因为我生病?

母亲:不是因为你出事[2],克莱尔,肯定不是。在我们看来,这似乎发生在你出事之后。

女儿:嗯,在我看来不是这样。在我看来,它出现的时间好像是在上次……从我回到英国后。

克莱尔一直说,她的父母给了她很多物质上的东西,但他们不想了解她。她母亲听到了,觉得这是一种指控,控诉她在物质上忽视了克莱尔,于是开始举例说明她并没有“被忽视”。

1母亲:你看,就我和你爸爸而言,我们做了我们认为最好的一切,我非常震惊你竟然把你的病归咎于我们。

2女儿:嗯,你提到了“忽视”这个词。[3]从物质的角度看,我一点都不认为自己被忽视了,我知道我拥有一切,事实上,我在物质方面所拥有的很可能比其他很多人都要多得多。

3母亲:是的。

4女儿:但我想的是精神方面。孩子往往想要得到关注,当他还小的时候就想得到别人的关注,但是,你看,比如说,我上学的时候,学校里经常举办一些活动,其他家长都会去。

5母亲:是的,我知道。

6女儿:但是你——

7母亲:我去不了。

8女儿:去不了。

9母亲:我有时候去不了。

10女儿:你经常去不了。

11母亲:是的。

12女儿:我几乎一次都不记得。

13母亲:你说得很对。

14女儿:这是我很有感触的事情之一。

15母亲:嗯,很遗憾你小时候不能表达自己的想法,很遗憾你没告诉我,不然我很可能会尽我所能改变这种状况。

16女儿:好吧,你看,我没有告诉你,我没有告诉你我做的任何事情?

17母亲:嗯,你没有大吵大闹,你没说“妈妈,我想要这个”“妈妈,我想要那个”,我知道的。我一直认为你是个很乖的小女孩。

18女儿:好吧,你看,我一直是,而且我想我在某种程度上依然是一个非常快乐的人——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是一个非常快乐的人,但我内心深处总是有很多可怕的东西在沸腾,但我并不总知道那是什么。

19母亲:遗憾的是,我想你有时候没有表达你自己的观点,让我——我能想到一些场合,在这些场合中,我有时候觉得你应该更多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但多年以前,我曾和我们的家庭医生谈过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他考虑到了你的年龄和你当时正在上学的事实。他说:“别担心她。如果她想要什么东西,她会主动要的。”嗯,我们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他的观点。我现在明白了,我当时应该说:“克莱尔有什么不对劲吗?”而你很可能会跑到一个角落里号啕大哭。嗯,你看,我应该忍忍的。但你总是让我觉得你是一个非常快乐和满足的孩子。据我所知,你已经拥有了你想要的一切。

20女儿:是的,我拥有一切物质方面的东西。

21母亲:是的,所以我说你没有更多地表达你自己的观点,这很遗憾,我曾经真的希望你能这样做。

22女儿:嗯,我从来都不能很容易地表达自己的感受——表达我的所感或所思。

23母亲:是的,是的。现在我继续讲一些例子,克莱尔,这些例子你毫无疑问会记得。当你放期中假或学校放假而我没有空时,我过去常常会尽力抽出时间带你去城里。我们过去经常出去喝茶、逛街。

24女儿:我不记得了。

25母亲:我经常回来对你爸爸说:“你知道吗?克莱尔对商店似乎一点都不感兴趣。”我过去经常带你去大商店,在那里,其他的小女孩可能会说:“哦,妈妈,看这个!”“哦,妈妈,看那个!”“这个不漂亮吗?”“那个不可爱吗?”我甚至会指着一些东西给你看,我会说:“哦,克莱尔,这件连衣裙是不是很漂亮?”——“嗯,我想这件连衣裙很适合某些人——可能适合某些人。”我一直都非常喜欢衣服,作为一个服装师,我自然感兴趣。我过去以为你……但你似乎一点也不感兴趣,我向医生提过一两次。“哦,”他说,“等她长大了,很快就会有穿漂亮衣服的意识了。”嗯,你在某种程度上是讲究穿着的,你喜欢漂亮的衣服,但你不打扮自己,我的意思是说,你不表现自己。

26女儿:嗯,我觉得我——

27母亲:这就是我在很多事情上感觉你是那个样子的原因。

28女儿:好吧,我觉得我在很多方面都是一个很难相处的青少年。我知道我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外表。我真的是个假小子。

29母亲:以前是。

克莱尔并没有因为自己的病责怪母亲(1)。她拒绝承认自己生了病。她想谈论“忽视”——“忽视”的意思是没有被确认为一个真正的人。

她的母亲对克莱尔没有更多地表达自己的想法表示遗憾(15,19,21)。

但在交流过程中,她母亲现在没有表现出想要布莱尔表达自己观点的愿望,就像她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克莱尔为表达自己观点所做的努力(4,6,8,12,16,18,22,26)要么被打断,要么得到的是虚假赞同(pseudo-agreement),随后这种虚假赞同就会被撤回或一带而过。

在这里,有人注意到了母亲对女儿——一个独立的、不同于她自己的人的不理解。她不明白女儿为什么不喜欢她喜欢的东西。她一定有什么毛病。除此之外,还有“表达自己的想法”(expressing oneself)与“大吵大闹”(fussing)这两个词的含义的隐性转换。“表达自己的想法”是得到认可的,而“大吵大闹”不是。母亲抱怨说女儿没有更多地表达她自己的想法。与此同时,由于女儿没有“大吵大闹”,她总是认为女儿是一个很乖的小女孩。但如果她现在表达自己的想法,那就成了大吵大闹了。

也就是说,在母亲看来,如果“表达自己的想法”表达的“自我”(self)与母亲认为克莱尔具有的自我(“其他小女孩可能会说……”)相契合,那么,女儿的陈述就是“表达自己的想法”。不过,当克莱尔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但她说的话却与母亲认为她女儿应该有的感受不同时,在医生看来,这是有问题的。这种需要“治疗”而非惩罚(something-wrong-needing-‘cure’-not-punishment)——需要医生而非警察——的问题会不断地被唤起。当她(女儿)可能开始表现她“真实的”自我时,母亲就会赶紧封住口子(23,25)。母亲会把可能忽视了克莱尔的问题转换为克莱尔无法表达自己想法的问题,她会把“表达自己的想法”“主动索要某物”“大吵大闹”混为一谈,从而把她的女儿搞糊涂了,克莱尔发现自己一直在讨论她是不是一个“难缠的”青少年。丘奇夫人似乎只从主动索要某物、难缠、大吵大闹的角度来理解“表达自己想法”的问题。

丘奇夫人说自己所说的话与她事实上所说的完全不一致。例如,她反复强调,她忘记了一些事情,让过去的事情都成为过去吧,并建议克莱尔也这么做。但她总是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忘记”事情。她会详细地叙述某件事情,并说自己已经忘了这件事,以此证明她的叙事是正确的。在讲完二十年前发生的一件这样的事情之后,她说:“我想起了那些事情,克莱尔——我的意思是说我忘记了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

一个人除非在这种关系之外还占有一个有利位置,否则,很难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她说;“我在做X。”接着她做了Y;然后她说她一直在做X,并希望克莱尔不要察觉到她做了Y。

目前的情况与克莱尔崩溃前的情况似乎极为相似,因为父母没有简单地告诉她要害怕人群、害怕男人等;他们告诉她,她过去现在都害怕人群和男人。[4]他们没有告诉克莱尔感觉到X是一件不好的事情;没有禁止她去感觉X;她也没有因为感觉到X而受到公开的威胁或惩罚。他们只是简单地告诉她,她感觉到了Y。从小就接受这种归因的人会发生什么呢?

一个不断重复的序列是:克莱尔表达了一个观点,她的母亲就会证明她是错的。她会说:

1.她说的不是真的,或者

2.她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生病了,或者

3.她不记得或不知道自己的感受是什么,或者

4.她这么说是没有道理的。

接着,丘奇夫人会发表一段语句,会在无意之中证实克莱尔所说的话,但她的语句与自己之前的观点相矛盾。于是,她会在这段语句的基础之上补充一段最终的元陈述,否认这种矛盾本身,并恢复她所说的一切与克莱尔所说的话之间的差距。

例如,当

1.克莱尔说,她母亲一直试图“劝阻”她,让她不要出院。

2.a.她母亲说她一直想看她出院,以此证明她的说法是错的;

b.接着,她继续“劝阻”她,让她不要出院,然后把她的话封了起来,暗示说

c.她刚才一直在鼓励她回家。

她接着说:

母亲:不幸的是,我们现在居住的地方非常小。我的意思是我们过去一直习惯于住在大的房子里。我也喜欢大房子,但没办法。你看,当必须面对我们今天这样的状况时,我们不得不忍受它。我认为,我和你父亲负担不起一栋像我们以前住的那样的大房子。正如我以前告诉过你的,随着你年龄的增长,以及我们处境的变化,你再也买不起这些奢侈品了。

女儿:嗯,但我不必跟你们住在一起,是吗?

母亲:是的。关键是,克莱尔,你看,即使你住在酒店里,你也要跟六个以上的人在一起相处。

女儿:我知道。

母亲:你看,如果你要一个自己的房间,你就不得不住一个非常小的房间。

女儿:嗯,希望我出院时能克服这个困难。

母亲:希望如此,希望如此。

在这些访谈中,正是这些同时混合使用的花招,提供了神秘化的全部特质。

下面的问题再次围绕克莱尔留在家里的可行性。

母亲:你现在比刚进去的时候更安定了?

女儿:哦,是的。

母亲:是的,刚开始的时候,这是一个难题,因为它限制了你的活动范围,是不是?而你在家里的活动也会是这个样子,因为,你看,如果你回家,我就会不希望你在家的时候有人说话,因为我觉得你想安静。

女儿:哦,我不介意有人在家。

母亲:你看。

女儿:事实上,我喜欢有人在家。

母亲:你会吗?

女儿:哦,会的,我很高兴见到不同的人。

母亲:但你看,有一两次,茜茜姨妈和艾尔茜姨妈突然进来,你当时摆好了餐具,坐在那里准备吃饭,看到她们进来,你站了起来说,“哦,我无法跟一群人坐在一起”,然后你就去了你的房间。

女儿:嗯,我不知道我现在会对此做出怎样的反应。

母亲:嗯,克莱尔,你看,没办法,这会让其他人很难堪,这就是问题所在。我的意思是我能承受这样的事,你父亲也能,但你看,其他人自然会觉得他们碍事了,这就是重点。

女儿:只能接受了。如果他们觉得他们碍事了,那就太糟糕了。

母亲:嗯,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的,但关键是,你不能继续那样生活了。一个人的生活得丰富多彩,不是吗?

“朋友”则是另一个问题。她母亲说克莱尔过去喜欢的好朋友,克莱尔却说她不喜欢,也不想见到他们。她母亲觉得,这是女儿在回家之前必须克服的另一个困难。

女儿:不,我不想见到他们。

母亲:不是吧。

女儿:我更喜欢交新朋友。

母亲:是吗?——就连露西·格林(Lucy Green)也不想见吗?

女儿:哦,我不介意见到她。

母亲:当然,她非常容易兴奋,你知道的,不是吗?

女儿:是的,但她同时也是跟我相处时间很长的人。(https://www.daowen.com)

母亲:是的。

女儿:而且,她非常了解我。

母亲:是的。你想让她在某个星期六你在家的时候过来吗?

女儿:她可以过来。

母亲:当然,唯一的问题是,我不知道她现在有几个孩子。我想——

女儿:两个。

母亲:她有两三个孩子。如果她必须带孩子来,那这些孩子对你来说可能太多了。当然都是女孩子,但都是可怕的假小子。

女儿:是的,我肯定她们是假小子。

母亲:我至今已有两年左右没见到她们了,所以我不知道她们现在是什么样子。(停顿了5秒)嗯,克莱尔,还有什么想问或想谈的吗?

女儿:今天下午我的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

母亲:是吗?……你还感冒吗?

女儿:是的,还是有点儿。(停顿了10秒)

我们必须记住,父母也在他们自己的父母为其设定的限制范围内拼命挣扎。

丘奇夫人曾经就反抗过她自己的母亲。她一年之中唯一的假期是两个星期。就在她准备有生以来第一次独自一人出去度假前(当时克莱尔19岁),她自己的母亲“提出”要在这两周期间带克莱尔出国。由于克莱尔当时在帮她父母做事,这就意味着丘奇夫人必须留下来。丘奇夫人的母亲说,她当然应该这么做,这包括她要在最后一刻取消各种预订,而且还会损失一笔钱。她不同意。

母亲:呃,当然,你知道你外祖母的,她能说什么,她说我很自私。“不,我不自私。如果你知道我为了孩子、为了家庭、为了生意放弃了什么,你就不会说我自私了。就这一次,”我说,“我不同意。一直以来,不管什么事情,我都说好的、好的、好的。就这一次,我不同意,当然,这跟你的情况不同。”当然,最后,你们去度假了,而我取消了假期,就是这样。

有时候,克莱尔和她母亲看起来好像可能会联合起来对抗丘奇先生,但实际上这样的情况从来没有发生过,因为她对他的看法正是丘奇夫人不得不压抑的。

下面的对话表明,克莱尔正努力确认她自身经验的正确性。

女儿:嗯,我想我一定非常敏感。

母亲:你以前肯定是的。

女儿:对所有这些事情都敏感,因为它们有时还会出现。

母亲:那就尽量不要去想它们。

女儿:我不想它们。我完全不想它们。

母亲:不想。

女儿:但关键是,它们会再次出现在我脑子里。

母亲:是的。

女儿:尽管我不认为——

母亲:好吧,它们也会再次出现在我脑子里。嗯,你知道的,你提到过那个假期。这非常奇怪,因为大约两周前的一个晚上,我躺在床上,突然想起了这件事,就好像它发生在昨天一样。我就想着:“我现在想知道那件小事是否会让克莱尔不安。”我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你不久之前写给我的那封短信。我当时就想:“嗯,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让克莱尔不安的事件之一。这件事情依然让她印象深刻!”

女儿:嗯,问题是,当这些事情再次出现在我大脑中时,我会反抗。

母亲:嗯。

女儿:我整个人都在反对这件事,我感觉很无助,觉得自己很难控制它。

母亲:嗯,我觉得应该让医生来看看,看他们能不能改变这种感觉。

女儿:你看,大约四个月前,当我跟父亲翻脸时——

母亲:8月底。

女儿:嗯,那天我已经很累了,他走进来时对我说了一些我不喜欢的话,我忘了他说的是什么,突然,在我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前,我就已经控制不住自己,我开始到处乱扔东西,我抓住了他,差点把他赶出了医院。嗯,我只是控制不住。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做。

母亲:之后,你觉得很抱歉,哭了,是吗?

女儿:嗯,我不知道我是否为此感到抱歉。从某种程度上说,我认为我没有。从我自己的角度看,我并不为此感到抱歉,当然,从我父亲的角度看,我确实为此感到抱歉,但实际上,我只是接受了它,把它当成了一件单靠我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情。

母亲:嗯,那是个问题,是不是?

女儿:我觉得我还是会那样。还有一些东西会让我——

母亲:让你产生攻击性?

女儿:会让我有那种感觉。我想有人会称之为攻击(aggression)。

母亲:克莱尔,太阳在你眼里也不算太大吗?

这件事对丘奇夫人来说显然具有即时的、直接的重要性,但她否认了这一点,她清楚表明,她之所以记得这件事,主要是因为它对克莱尔而言的重要性,但同时又贬低了它的重要性(“那件小事”)。

当克莱尔开始支持她母亲的反抗行为并表现出她自己的反抗行为时,她就不再相信她自己所追求的反抗的合理性(“嗯,我觉得应该让医生来看看,看他们能不能改变这种感觉”)。

也就是说,丘奇夫人寻求女儿的认可;当她得到了女儿的认可,她又宣告这种认可无效。这是一种背叛。它完全是在突然之间得出的不合逻辑的推论(non sequitur):“克莱尔,太阳在你眼里也不算太大吗?”

同样,当克莱尔用丘奇夫人在女儿不在场的情况下跟我们讨论丘奇先生所使用的同样的话跟她讨论她的父亲时,丘奇夫人也否定了克莱尔。例如,克莱尔说:

我没有感觉到攻击性,是因为他已改了行,但我感觉到了攻击性,是因为他是一个失败者。

不过,她母亲尽管曾向我们承认过她自己也有这种感觉,但她不允许自己明确地肯定女儿的这种感觉。

母亲:是的,嗯,你不能完全怪他。

女儿:嗯,我认为我在某些方面确实责怪他。

母亲:你看,他的工作——他当时遇到了很大的困难——很多事情你一点都不知道——比如他的年龄。

女儿:嗯,我觉得他让你失望了。

母亲:不,我不应该说他让我失望了,克莱尔,哦,不能。

女儿:嗯,反正就是这样——

母亲:好吧,那是你的想法。我无法改变,但我不应该说——他没有让我们失望。

与此同时,当丘奇夫人说他们一直相处得很好时,克莱尔也感到迷惑不解。克莱尔觉得,如果情况看起来是这样的话,那是因为她母亲总是对她太“专横”,以至于让她觉得她最好还是顺从,而不是与其争吵。她母亲的回答是,事实上,这种说法有一部分是真实的,但她最终以一种断然的姿态说,事实并非如此。克莱尔对于这样一种回答有点不知所措,于是,她母亲问她是否想到了其他什么东西。克莱尔说,她觉得很难用言语表达她的想法,然后,她母亲告诉她,她(克莱尔)不是一个喜欢大吵大闹的人。在这里,“大吵大闹”一词显然是指说一些她母亲不想听的话。她接着问克莱尔,她现在是否可以用语言表达她想说的话。克莱尔回答说她已经忘了,于是她母亲以这次遗忘事件封了口,结束了这次对话。

母亲:我认为我们一直以来都相处得非常好。我认为,这些年以来我们没有发生过真正的冲突。

女儿:唯一的问题是,你是一个专横的人。

母亲:嗯,作为一个女商人,克莱尔,你看,我一直都——

女儿:我宁愿顺从,也不反对你的决定。

母亲:是的,我想有时候是这样。如果你是商场上的一位组织者,你可能也会把这种角色带回家里,但是,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们这些年来似乎一直相处得非常好。

女儿:哦,是的,但正如我刚说的那样,你的性格很专横。

母亲:我们一直相处得不错,有时候我问你的意见,你会告诉我——就像我发表我的观点一样,你也会发表你的观点,但是,是以一种理解的方式,我们一直以来都能够克服这些事情。(停顿了35秒)你还想到了其他什么事情吗?

女儿:我很想把我想到的东西用语言表达出来,但我发现这太难了。

母亲:我想,这是你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的东西。(停顿了25秒)我知道一点,克莱尔,你从来都不喜欢……你从来都不喜欢大吵大闹,是不是?

女儿:这要看你说的“大吵大闹”是什么意思。

母亲:嗯,简单地说,我知道的,比如你不舒服,当然这种情况很罕见,我会不止一两次地问你:“哦,克莱尔,你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你知道的——“哦,我很好,不要一直担心我——我很好,不要一直担心”。我是说,你经常表现得好像不想让任何人在你身边吵闹似的。(停顿了45秒)嗯,你想试着把你想说的用语言表达出来吗?

女儿:嗯,我已经忘了我想说什么了。(停顿了50秒)

母亲:当然,这非常奇怪,当你不在某个地方的时候,你会想到各种各样的事情,而当你到了那个地方,你却什么都忘了。

在这里,我们要强调的并不是这位母亲明显的内心(intra-personal)防御,而是她必须通过对克莱尔采取行动,把她搞糊涂,让说不出话,抹去的记忆——简言之,通过诱导她女儿人格解体,来保护自己,使她自己的情感不会被唤起。丘奇夫人的行为服务于这个功能,这当然并不意味着这些行为一定有这个意图。

下面,回到情感的问题上来。在我们看来,丘奇夫人不忍承认这一点,但她不得不相信,克莱尔和她对彼此都有感情。她发现,尤其让她不安的不是她们之间情感的贫乏,而是她觉得克莱尔应该希望把这个问题公开表达出来。

在我们访谈的支持性背景下,克莱尔在开始失去记忆和陷入沉默(临床表现为健忘症和缄默症)之前,设法比平时“大吵大闹”了更长一段时间。她声称,虽然母亲会亲吻她,也期望她的亲吻,但母亲从未给予她真正自发的爱,也不想得到这样真正自发的爱。此外,在克莱尔看来,母亲从未“真正”希望她对任何人“真的”充满情感。她说,她母亲试图“扼杀”她(克莱尔)对母亲、女性朋友和男人的情感。克莱尔说,她现在对她母亲没有感情。她不憎恨她,也不痛苦。她只是觉得无所谓。

克莱尔用“劝阻”(discouragement)一词来表达我们所说的不确认、证明无效或无法认可。她说,母亲一直劝阻她,让她不要去感受或表达真正的情感。这很可能特指克莱尔的小妹妹去世后的那段时期(妹妹去世时,克莱尔3岁)。她还说,她母亲对迈克尔、对她丈夫都没有感情,每个人都不得不假装他们和原来的自己不一样了。

值得注意的是,虽然丘奇夫人通常有效地阻止了克莱尔回忆起支持这一观点的具体事件,但我们用来证明这一观点之正确性的证据却来自丘奇夫人本人。

十二位研究过这些访谈的精神科医生和社会科学家都着重记录下了她对自己及女儿身上的温暖的否认。我们要特别强调这一否认对克莱尔的否认的影响,以及对否认否认的否认(the denial of the denial of the denial)的影响。

神秘化意味着意义与处境的不断变化。显然,对她父母来说,相信克莱尔在“生病”之前是有感情的这一点非常重要。不过,这绝不是从通常所说的“感觉”的角度,而仅仅是从行为的角度来说的。因此,他们提出论点,认为克莱尔是有感情的,因为她会亲吻父母并道晚安。克莱尔说,她这么做只是出于恐惧和责任,但这一说法被忽视了。她父母还担心克莱尔会说她自己没有感情,尤其是在我们面前,因为这会让我们产生错误的观念。

正如我们所看到的,丘奇夫人在她自己的家庭中从未获得自主性。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中,有一些是我们知道的——她3岁时妹妹的去世,她8岁时父亲的去世,一个她不得不照顾的生病的弟弟,一个让她困惑且总是剥削她的母亲,还有她的婚姻,那个男人之所以娶她,正如他所说,“是因为她对她母亲很好”——她还失去了她的第二个女儿,等等。丘奇夫人自己已遭受千百次打击,据一份关于她的报告,她已经成了一具空壳。可以理解同时也确实必然会发生的是,丘奇夫人不仅倾向于摧毁她自己的内心世界,而且往往会摧毁克莱尔的内心世界[5],因为她在很大程度上生活在克莱尔的世界里并通过克莱尔来生活。

因此,克莱尔被困在了她母亲的失败之中——她母亲既不能从她自己母亲那里获得自主性,也不能修通生活中的种种丧失。在母亲为她所失去的旧客体而哀伤的过程中,两个新的(new)人——克莱尔和迈克尔——都被扼杀了一部分。

丘奇夫人的“壳”是用她引入的她与丈夫、迈克尔和克莱尔的关系之中的制度化态度和行为建构起来的。不过,父母双方都不能完全避免自发地跟自己的孩子在一起。虽然他们不能给予爱,但他们自己也需要爱。丘奇先生曾经说过:“我们采取了我们所知道的一切办法来获得他们的爱(迈克尔和克莱尔的爱),但我怀疑我们是不是给了他们太多的爱。”不过,当迈克尔和克莱尔表达情感时,他们又会感到害怕,并阻止其再次出现。随着家庭生活的日益常规化,他们会以同样的、可互换的方式看待家庭以外的每一个人,他们互相威胁,随时监视对方,也被对方监视,他们还不信任彼此。因此,随着他们的世界越来越排除出现任何对他人自发的、不加防范的、信任的自我表达的可能性,而没有任何契约性的权利或义务时,丘奇先生和丘奇夫人如此渴望和害怕的真正情感也会逐渐远去。我们不知道他们是否知道我们通常在“某种程度上”所说的真正情感是什么;有证据表明,他们的情感总是转瞬即逝。但实际上,在他们看来,“情感”(affection)只是刻板的角色扮演,“情感”“关注”“忽视”等都不是讨论的主题(“我们从来都不是一个爱聊天的家庭”)。这是“大吵大闹”。

当克莱尔不喊她母亲,而喊她总经理(实际上,她经常这么做)时,丘奇夫人会否认这一点,然后她显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会举一些例子来说明她否认了什么。在下面的对话中,克莱尔说她母亲总是“贬低”她的感受。丘奇夫人以一种向董事会做报告的语气和方式说:

母亲:哦,我不知道。我知道这是一个严重的问题,但当然,我没有注意到我曾试图(大笑)贬低任何东西——根本没有注意到。你(访谈者)注意到了所有这些要点。

女儿:我知道。

母亲:也许吧。我很可能没有注意到。我想这可能是因为我一直以来都试图——我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试图让人们感到安心自在,你看,在我一生中,我会跟各种各样的员工打交道,你看,我在他们面前都一直尽我所能地表现得很愉快。不管发生什么样的小事情,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好像一切都“很好。没关系”——让他们在工作中感觉更舒服自在,所以,我想,很可能是因为我在工作中是这样,我在其他方面可能也会无意识地这样做。我不知道。我记得,几年前我和丈夫一起做生意的时候,我们有很多年轻的员工,你知道的,年轻人在工作中都非常敏感,每当老板走过去的时候,他们都会看着你,好像在说:“恐怖分子来了!”(大笑)我过去常常会努力让他们在工作中感到自在——通过举办一个快乐的派对,等等。所以,这很可能是一个原因。(停顿了10秒)克莱尔,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性感觉(sexual feelings)只有在发挥制度化的功能时,才会被容忍。克莱尔完全克制了自己的性感觉,这种性感觉遭到了跟性行为同样强烈的谴责。这种谴责似乎来源于她母亲的一种封闭的人际关系形式,在其中,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义务实现该制度要求他履行的义务。这么做可以说是一个人的责任,不这么做就是自私。

自发性(spontaneity),尤其是性方面的自发性,是颠覆制度习俗、预设角色扮演和角色分配的核心。自发情感、性、愤怒会使丘奇夫妇的壳裂成碎片。

母亲:……有一天,我想亲吻你,你快速跑开——喊着——“别亲我!别亲我!”当然,我说了——你当时正接受雷丁医生(Dr Reading)的治疗——我跟雷丁医生说了这件事,他一定跟你提过。嗯,不管怎样,他都跟你父亲说:“告诉你妻子,不要亲克莱尔了。”我常常想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就那样不让亲吻你了。从那件事以后,我们不管是见到你还是跟你分开的时候都不亲你了。

女儿:亲吻是情感的象征。(注意:对克莱尔来说,关键的问题是母亲对她的情感。)

母亲:嗯,是的。

女儿:嗯,我觉得我感觉不到——

母亲:你感觉不到情感,是吗?(她巧妙地把问题转移到了女儿对她的情感上。)不是?哦,这看起来很奇怪,是不是——你感觉不到对父母的情感?

女儿:我认为真的不是这样。

母亲:尤其是当一个人几天或一个星期没看到另一个人的时候,以及当一个人要离开另一个人的时候,通常会亲吻对方。当然,我知道现在有很多人不这么做,但我不知道这样一种奇怪的现代观念是不是你培养出来的。

女儿:不,我想这只是缺乏情感,仅此而已。

母亲:那为什么缺乏情感呢?

女儿:嗯,我对你从来都没有太多的情感。

母亲:你从来都没有?你能告诉我原因吗?——但你还是小克莱尔的时候就这么做了。我记得你当时还是一个小女孩,我记得你当时1岁,我现在又想起来了。我躺在床上,当时已经生病了三个月之久。我躺在床上,而你总是喜欢坐在我的床上抱着我。事实上,我知道我有时候非常疼痛,几乎无法忍受,而你喜欢——你当时只有1岁,才刚开始走路。直到你上学的时候,你都会往床上爬,我记得,那时你父亲每天下午都会休息,因为那段时间他每天早上就要起床,他总是早起,然后下午躺床上休息,而你经常会跟他一起上床休息,和他一起玩耍。有时候到了下午,我的腿便不太好,我会休息一下,把腿放到椅子上,你总是爬上来抱着我,一直担心我,直到你上学,只要我在家,你都会一直跟着我。我记得那次生病后,为了治好我的腿,我去海边休息了六个月——我只是——你就是不让我离开你的视线。“我要妈妈!我要妈妈!”你闹了很长一段时间。我记得,有一个周末,我母亲提议带你回家过周末。她说:“让我把克莱尔带回家吧。她跟我在一起,就不会哭闹了。”那个周末,母亲带你回了家。那个周末一定很糟糕,但我得保证周日去接你。“你不要离开我太久!”——嗯,那都是情感的表现,不是吗?——都是情感的表现。

在这段话中,丘奇夫人想表达的意思是,她女儿现在没有感情,这几乎是一件不可理解的事情。她问克莱尔:“你能告诉我原因吗?”然后,她自顾自地给出了部分答案。她无法忍受克莱尔的拥抱,所以她把这个小女孩交给了自己的母亲,好让她不再一直抱她。她们之间似乎取得了成功。但在给出了一个答案后,她又不承认自己曾这样做,因为尽管她讲的故事除了证明在她的怂恿之下,她自己的母亲帮助她打破了克莱尔与她之间的联系之外什么都不能解释,但她始终没有明确承认这是她讲的故事,因为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出现了下面这样的对话:

访谈者:丘奇夫人,你女儿可能对你没有太多的情感,这似乎让你很不安。

母亲:什么?

访谈者:你女儿说她对你没有太多的情感,这让你很不安。

母亲:嗯,我不会说这让我不安。我只会自然而然地接受它,但我想知道她什么时候说的她对我从来都没有感情。我想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因为她小时候肯定是有感情的。当然,我知道,孩子会长大,会不喜欢被人拥抱、亲吻,等等。(她又一次转换了问题:在她自己讲述的故事中,她无法忍受女儿对她爱的表示,于是试图“打断”她。而现在莫名其妙地成了克莱尔不想被人拥抱、亲吻。)嗯,当他们长大后,你自然要放弃,因为这是不被接受的,同样,如果有人提出建议,也不会被接受,嗯,如果两次以后还不被接受,那我们就只好放弃,至少我是这样做的。但我们从来没有为此大吵大闹过。只要是对的,我们就会让孩子们按照他们自己喜欢的方式走下去。我们从来没有真的对他们的活动进行过太多的干涉。

访谈者:只要是正确的方式……

母亲:只要是正确的方式。是的,我认为我们从来没有……跟我从不同的父母,尤其是今天的父母那里听到的相比,克莱尔真的是个好女孩。我儿子迈克尔也是这样。我的意思是说他们都是好孩子。我们从来没有很多……我认为我们没有任何焦虑的理由。

访谈者:你不会让丘奇小姐走你认为错误的路吧?

母亲:哦,绝对不会,绝对不会。你看,我们是要去教堂的人,嗯,比如说,克莱尔不再去教堂了,那我就会想知道为什么不去,我想知道确切的原因(停顿了10秒)。而据我所知,她的朋友们是可以接受的。在这方面没有理由惊慌(停顿了1分20秒)。克莱尔,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虽然这里不能重复副语言修饰词,但不合适的词和短语的使用频率也显而易见。“只要是对的,我们就会让孩子们按照他们自己喜欢的方式走下去,我们从来没有真的对他们的活动进行过太多的干涉。”“跟我从不同的父母那里听到的相比……克莱尔真的是个好女孩。”这里的“好”似乎是指她从来都不敢说出自己的想法或感受,从来都不敢交普通的女性朋友或男性朋友。

丘奇夫妇几乎完全没有自发性,他们特别害怕流言蜚语和丑闻。另一个让他们害怕的方面是所谓的“人群”(a crowd)。我们必须更为仔细地审视一下这个词对他们而言的意义。

“人群”的一个方面是,它是一群不受强烈的个人权利或义务约束的人。它没有组织性或制度性的保护措施。丘奇夫人害怕“人群”——尤其是那些有可能出现性方面或其他方面事件的小“人群”(用普通的语言来说,是派对)——在小型派对上,人们常常会喝酒,不拘礼节,并在那段时间内表现得比平常更为自然一些。

母亲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克莱尔,她(克莱尔)不喜欢“人群”,尤其是室内的人群。我们发现,这对母女在下面的对话中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把家人当成了“人群”:

女儿:你看,迈克尔病得很重,这意味着我要花很多时间跟他在一起,我觉得我花了那么多时间跟他在一起,远离了其他孩子,我不能跟其他孩子相处,当然,我也可能会做其他事情——以至于我现在有时候不能与人群相处。我发现自己很难融入,不是很难融入一个群体(group),而是很难融入人群,但我没有——

母亲:但克莱尔,你一直都是那种感觉吗?

女儿:嗯,我想,如果你回想一下的话,你会记得,我从来都没有跟人群相处得很好过。我一直都是站在人群之外。

母亲:嗯——

女儿:我从来都没有,即使在我工作的时候,在我长大后、工作后,我也从来没有跟一群人相处,真正轻松地相处。

母亲:嗯,从这种意义上说,克莱尔,你跟你父母很像,因为我也不跟人群相处。

女儿:是的,你也不能跟人群轻松相处。

母亲:你父亲也不能。我们有我们自己的小圈子,但那就足够了。我们很满足。我们不是那种想随大流的人,你的祖父母也一样——从来不到人群里扎堆。我们会去我们的教堂,跟在我们的教堂里的人相处,与我们教堂里的人通婚,我们的大多数朋友是这样的。你看,我们从来都不是那种到人群里扎堆的人。

女儿:嗯,你从来都不能……

母亲:我们也会参加晚宴和大型社交活动,但只是偶尔参加。但我们从来都不会喊一群人到家里来,也不会做出诸如此类的举动。

女儿:你自己的社交生活真的不多。

母亲:是的,我们的社交生活非常少。

女儿:因此,你们并没有真的特别鼓励我与许多人相处。

母亲:我觉得你可以这么说。

女儿:嗯,我认为事实就是这样。不过,我并不是说我是一个很难相处的人,也不是说我不能与不同类型的人相处……

母亲:当然不是,你看,就像我说的,你跟我们很像。

还有一次:

母亲:嗯,克莱尔一直都——嗯——都相当安静——不太安静,我说错了,她看起来似乎不想……你看,她从来都不想跟你谈太多。我记得,那时,她的一个朋友——你知道的,吉莉安(Gillian)在战争时期服役于皇家空军,我害怕她会跟一群人混到一起,让她自己陷入麻烦,我记得是克莱尔回家告诉我的。我发现,那个女孩很喜欢威士忌——你看,就是战争期间在军队里养成的这个习惯。所以,在那之后一段时间克莱尔去她家参加派对,我记得我当时对克莱尔说:“听着,克莱尔,当你去参加这些派对时,你要记住你是不习惯喝酒的。喝一杯雪利酒就好,不要让任何人给你调酒,而且务必要小心男人。”她说:“哦,妈妈,你不用担心我。我没事的。我可以照顾好自己。”我说:“听着,克莱尔,所有女孩都这么说,但有时候,你确实不能照顾好自己——当一个男人让你喝太多的时候。”——你知道的,有些情况确实会发生。所以,不管怎样,在那之后(大笑),如果克莱尔要去参加一个派对,而如果我总是对她说些什么,她就会相当……我想她当时23或24岁吧,我经常跟她说:“克莱尔,注意喝酒不要喝多。”她不喜欢我说这句话,我注意到了——我想:“好吧,我现在已经跟她说了三次了。”

正如我们所看到的,丘奇夫人非常担心克莱尔可能会遭遇出自他人之手的危险,尤其是在社交场合,特别是性方面的危险。

但作为丘奇夫人担心对象的“克莱尔”与其说是现实世界中一个独立、真实的人,不如说她是幻想的对象。现实世界中真正的危险似乎根本不会让丘奇夫人感到担心。例如,克莱尔小时候常常在房子的顶层学习,而这栋房子位于空袭最严重的地区,在之前的一次空袭中,克莱尔在跑向避难所的途中险些丧命。

母亲:……你看,在那之后,我们便有了这些飞弹、火箭等,而你在那之后非常害怕,你和迈克尔都非常害怕。事实上,我自己(大笑)……你还记得战争时发生的事情吗?

女儿:很少。

母亲:你还记得你过去常常是怎么走进你的房间,坐在那里学习,而空袭就在你房子的正上方发生吗?你不愿意下来。我跟雷丁医生说过这件事,他也不能理解。他说:“你不觉得你女儿那样做很奇怪吗?”我说:“不奇怪——我觉得她非常勇敢。”你以前经常直接上房子的顶层。我们当时住的房子是三层还是四层?——不管怎样,我记得,你以前经常学习到凌晨两点,而空袭一直在进行——从未受到干扰。而后你给了你奶奶勇气,她终于敢上床睡觉了,她不再去避难所了。她说:“如果克莱尔能在房子顶层学习,我就能上床睡觉。”(笑)你不记得了吗?嗯,那时候空袭不会对你产生太大干扰,否则,我想,你不会一直待在那里的。

丘奇夫人关于克莱尔“生病”的看法是,是这些空袭的“后遗症”(after-effects)。

我们再一次为自己设定了一个有限的目标,我们认为,我们现在已经实现了这个目标。我们可以提供更多的证据,可以讨论这个家庭更多的方面,但我们相信,我们已经列举了足够多的证据表明,通常被认为是器质性精神分裂症过程主要症状的两个特殊症状——情感贫乏和思维与情感的不一致——在这里可以理解为是社会实践(social prax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