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状况

图示家庭状况

在这个案例中,对运行中的家庭进行各种“目击”(sightings)的必要性表现得特别明显。

下面,我们将首先描述家庭访谈的一些方面,特别是那些使得各种妄想和精神病表现(这些妄想和精神病表现与萨拉在医院中的行为有关)变得可以理解的方面。她说:

1.病房护士扣留了她的信件,也不把她母亲的电话留言转告她。她知道母亲写给她的信被扣留了,因为她母亲每隔一天就会给她写信。而她之所以知道她母亲每隔一天就会给她写信,是因为她是她母亲的孩子,她母亲爱她。

2.医院恶意扣留她,而她父母想让她马上回家。

3.她害怕自己被遗弃在医院,再也回不了家了。她没有说谁会遗弃她,但她最怕她母亲会断了与她的联系。

4.她说她母亲只是同意她住院,因为她不想让她离开家。她母亲不想失去她的孩子。她说她没有责怪母亲,并强调说她和母亲都爱着对方。

5.她很生父亲的气,也怕他。她认为他是她被扣留在医院的主要原因。她说他是个骗子,会对她撒谎。

在这些访谈的过程中,萨拉大多数时间被动地听从她父母和弟弟的话。

在第一次家庭面谈中,她提出了担心自己被遗弃的问题。她的父母和弟弟向她保证,他们之前每天都给她打电话并给她留言。事实上并非如此。他们告诉她,她生病了,他们只想让她待在医院里,是为了她好,而不是因为他们想抛弃她。他们爱她,希望她回家。萨拉没有试图争辩。

很快,约翰又说,她极少表现得亲切友好、顺从,但“正常情况下,她对别人的建议非常抵触”。当他私下告诫我们不要被她愚弄时,这句话的意义就更加充分地显现了出来。她只是假装同意他们的看法。她这样做只是为了出院。不过,跟她在一起时,他对她表现出了同情和爱,丝毫没有让她觉得他认为她在愚弄他。

因此,如果她要保持对家人的信任,她就有必要对医院持一种不信任的看法,因为萨拉如果不信任她的家人(而不是医院),她就会体验到更大的感知和认知上的失调。

当问她的家人,他们从哪些方面觉得她生病了时,他们回答说,她懒惰、固执、邋遢、对父亲非常无礼、叛逆、淫秽等。他们似乎在描述邪恶,而不是疾病。至少萨拉是这么感觉的。她胆怯地说,她改变了回家的想法。

在她父母看来,她生病的一个主要特征是对父亲缺乏理性的、毫无理智的、持续的敌意,但当她独自一人时,母亲在没有明显意识到矛盾的情况下,也把萨拉的敌意描述成一种对她父亲所做的各种事情的有意义反应。实际上,她说,他对待她(母亲)和约翰的方式也是如此,也让他们很愤怒。事实上,他们经常吵架。因此,很明显,萨拉对她父亲的愤怒(这是她的家人现在无法忍受的)几乎可以说并不比她母亲和约翰这些年来对他的敌意更为强烈。但他们反对萨拉做出类似的行为。最后,萨拉被她的母亲、父亲和弟弟单独挑了出来,成了那个真的被期望去遵从父亲意愿的人。这并不是用很多的话语强加到她身上的,但其他人私下里都认识到她被放在了一个特殊的位置上,不过他们没有完全意识到这对她造成的后果。他们争辩说,如果萨拉不能和她父亲相处,那她就一定是生病了。

但认为萨拉“必须离开”这个想法的推动者并不是她的父亲。虽然他和萨拉之间的争吵、尖叫超出了她母亲和约翰的容忍范围,但他们在一起时的相处方式也比她母亲或约翰愿意承认的更加有感情、更为亲密。

在单独接受访谈时,她母亲明确表示,如果萨拉不放弃对父亲的敌意,那就应该永远将她留在医院里。不过,当她和萨拉在一起时,她又没有任何矛盾感地告诉她,想把她送走的不是她,而是她丈夫和约翰。她直截了当地告诉萨拉,约翰受够她了,他不能忍受她在家里,他不想跟她烦了。这是真的,但却与约翰经常向萨拉保证的截然相反。约翰承认,萨拉只对他父亲说过他对她说过的关于他的话。但他像他母亲一样,也认为萨拉说这些话一定是病了,因为那不是她该说的。

当他和访谈者单独在一起时,丹齐格先生说,他妻子想摆脱萨拉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她想“牺牲”她,但他不同意。他认为自己是萨拉的盟友,但他给予她的支持更多是想象出来的,而不是真实的,因为无论是当他妻子和儿子攻击她,还是当他单独跟她在一起时,他都没有支持她。

不过,在萨拉不在场时,他确实向他们提出了抗议,甚至威胁说,如果他们不让她待在家里,他自己也离开。[1]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丹齐格夫人坚持说,正是她丈夫的缘故,萨拉才不得不在医院“治疗”她的“疾病”。

因此,萨拉说想把她关起来的是她父亲和医院(而不是她母亲和约翰),这种说法既合理,又不合理——事实上,根据她所掌握的证据,这或许是最有可能的说法。

萨拉对这个方面一直感到迷惑不解。例如,当访谈者谈到萨拉是否让每个人都感到很紧张,而不仅仅是让她父亲很紧张这一问题时,丹齐格夫人把这当成对萨拉的批评,并告诉萨拉,她经常惹恼她父亲是多么“忘恩负义”。萨拉无力为自己辩护,然后恳求说她累了。她母亲很同情她,然后又用她过去常用的话语把萨拉描述成一个自私自利、忘恩负义、不体谅他人等的人。她总是很难摆脱对特定行为做这样的归因。当萨拉跟她在一起时表现得无精打采时,她母亲就会把这当成证明她说得对的证据。然后,她建议萨拉听从我们的意见,为了她的健康而住院。而事实上,我们没有给过任何这样的建议。

这个家庭另一个令人费解的特点是,在萨拉不在场的情况下,他们对彼此以及对我们都采取了一种明显鬼鬼祟祟的语气和方式。他们当时缺乏团结。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们随后竟然很快就忘了他们之间的冲突。

有一次,当萨拉离开房间时,她母亲、父亲、弟弟开始鬼鬼祟祟地小声议论她。萨拉重回房间后,她不确定地说,她觉得他们在议论她。他们否认了这一点,然后别有含义地看着我们,好像在说:“看看她疑心多重。”

在了解了这个家庭当前及过去的状况后,接下来,我们将试图重建一些重要的历史事实。

萨拉16岁离开学校后,上了十五个月的秘书学院,然后进入艺术学校学习了两年。最近,她一直在她父亲的办公室工作。十八个月前,她曾有过一次“精神崩溃”(breakdown)。

据她父母所说,她12岁以前一直是个非常可爱的孩子。不过,她一直都没什么自信,总是担心自己在他人面前表现不好,总是依赖父母和弟弟告诉她他人对她的看法。不过,据他们所说,她一直都很受欢迎,有许多朋友。她机智敏锐,很有幽默感,艺术天赋极高。她喜欢画画,喜欢听好听的音乐,喜欢读好书,在写作和绘画方面有着非凡的天赋,她在学校里表现出了这些方面的潜力。她对别人的性格很有见地,不喜欢闲言碎语。不过,他们并不希望她成为一名艺术家。

在秘书学院上了十五个月之后,她就不上了。她每天早上都会在床上躺到日上三竿,晚上又整夜地不睡觉,熬夜思考、看书。她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失去她的朋友。这时,她开始阅读《圣经》,并试图为她自己解释所读到的内容。

父亲、母亲、约翰和萨拉都认为,萨拉在住院以前具有以下行为特征:

1.几个月以来,她一直说电话接线员(或有人)在监听她的电话。

2.她觉得,父亲办公室里的人一直在议论她,不希望她在那里工作。

3.她认为,办公室里有人截留并销毁了她的信件,而且有的工作人员不称职。

4.她觉得,她父母和弟弟一直在议论她。

5.她觉得,他们扣留了她的信件。

6.她对家人的态度非常暴躁,极具攻击性,对她父亲尤其如此,她对待父亲的态度根本不是一个女儿该有的态度。特别是她叫他骗子,说她再也不相信或信任他了。

7.她非常害羞,很怕难为情。

8.她不和其他人相处,而且沉默寡言、孤僻退缩、痛苦不满。

9.她整天躺在床上,晚上又一直坐着直至凌晨。

10.她注意力不集中,想得太多。

11.她一直花很多时间阅读《圣经》。

十二个月前,萨拉去了她父亲的办公室工作。很快,她就觉得有人轻视她,总是议论她。她反过来又向父亲抱怨说某些工作人员不称职。最后,她不再去上班了。大约就是在这个时候(目前还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发现,账本里记录的她的工资比她的实际工资高,于是告诉了父亲。他试图向她解释,但她听不懂他的解释,也不理解他儿子和秘书的解释。“她把我们都搞得筋疲力尽了。”(母亲)她坚持认为那个该承担责任的员工不称职,如果他们不同意她的说法,她就指责他们针对她,并在家里开始做出各种挑衅行为,例如,在安息日当着她父亲的面抽烟,往她父亲的茶里放柠檬水,等等。她的父母和弟弟认为,这些行为中混杂了愤怒、内疚、羞愧、担忧等各种情绪,他们最终解决其困境的办法是,把这些行为看成疾病的征兆。

父母认为,萨拉的疯狂是家里的一场灾难。

母亲:嗯,我确实有点儿想,你知道的,去想一些不寻常的事情,说人们不是——对我来说,这种事情——它们总是发生在其他人身上,它们从来都不会发生在我们身上。你知道,这种事,你认为它总是发生在其他人身上——比如说,有人被洪水淹没了,你知道的,我会感到难过,但你确实有可能会这样想,“哦,我现在住的这个地方永远都不会被洪水淹没”——你明白吗?我只是给你举个例子。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我现在住的这个地方会被洪水淹没——我就是这样看的。

而且:

父亲: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母亲:就像我告诉你的,我们真的不知道,我们以为这些事情只会发生在别人的孩子身上。你在报纸上看到一个小女孩被杀了或者被绑架了,你会为那个人感到非常难过,但你不会把这样的事与你自己的孩子联系在一起。就像我说的,所有可怕的事情都发生在别人身上。

父亲:当它发生在你身上——

母亲:若它不幸地发生在你身上,然后其他人会说“哦,好可怕”,然后就变成了一个悲剧。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她在精神上会成这样,会变成这个样子。

这场降临在这个家庭之上的灾难与这些洪水、谋杀、绑架有什么可比的呢?我们调查得越深入,就越觉得难以捉摸,但很明显的是她父母对丑闻的羞耻感和恐惧感。特别是,他们担心萨拉在社交上太过天真,缺乏判断力。他们认为她是“破坏家庭阵线的人”。在她第一次去父亲的办公室工作时,他曾劝她不要跟任何人说她精神崩溃的事。但不幸的是,这件事被泄露了出去,他的员工虽然当着她的面表现得很友善、宽容,但他们开始在她背后说长道短。她还因为自己是老板的女儿而感到很气愤。萨拉感觉到了他们的敌意,但没能得到任何人的证实。

她还发现了一些实际的错误,并告诉了父亲。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愤怒,但谁都不能直接攻击她。相反,她受到了更多谁都不会明确证实的含沙射影。她变得越来越孤独和不快乐。这时,她的一些信件被另一位工作人员“不小心”放错了地方。她察觉到了对方的“无意识”动机,并试图向她发起挑战。另一个女孩含沙射影地说了一些关于她精神状况的话,她激动地跑去找她父亲抱怨。她父亲有些着急,他不想在员工面前公开承认自己的女儿是精神病患者,于是没理会她的抱怨,并质疑她的怀疑是否合理——“你只是不舒服,没有人不喜欢你,没有人议论你,这都是你的想象”,如此等等。没有得到父亲的确认,她变得更加激动了,她开始叫他骗子,指责他跟别人串通一气。她拒绝回他办公室工作。

此外,在和父亲一起工作的时候,她发现,他虽然通常情况下是一个一丝不苟的诚实人,但也有一些小的不诚实行为。我们当然不难调和这一矛盾,因为这是强迫症患者的特征,但萨拉无法理解这一点,她非常困惑,尤其是当她父亲不得不拼命地保护自己(不是为了对抗他自己分离的冲动,而是为了对抗她)的时候,更是如此。为了维持她对他的信任,为了摧毁她对她自己的信任,他会在不经意间尽他所能地让他的秘书、妻子和儿子也这样做。

事实上,他们会说:“你是在想象你父亲身上有这样一种缺点。”“如果你想象这样的事情,你就是疯子或坏人。”“当我们告诉你,如果相信你自己的感知和记忆,你就是疯子或坏人,而如果你不相信我们的话,那你就是疯子或坏人。”

他们称,她的病主要在于:试图讨论禁止的问题,评论他们试图把她蒙在鼓里或糊弄她的做法,以及对这种神秘化的愤怒反应和对神秘化的神秘化。一直以来,她都被放在了必须设法理清秘密与混乱的境地,而同时她又对这样做的合理性深感困惑。因此,在有了某种理由之后,萨拉开始觉得他们串通一气针对她。

下面,我们得先解释清楚这个女孩为什么如此天真。有人可能会说,家里有这样一个天真的女孩,家人就会不想让她知道他们的秘密,他们对她的神秘化是她的天真导致的结果。从某种程度上说确实是这样。但我们的证据表明,她在表现出这种天真之前,也曾有过神秘化的举动。这家人因此陷入了恶性循环。他们越让她迷惑不解,她就越天真,而她越天真,他们就越觉得必须通过让她迷惑不解的手段来保护他们自己。

丹齐格先生过着一种严谨而一丝不苟的家庭生活,他必须让别人觉得他是一个严厉的、刚正不阿的人,是一家之主。他妻子顺从了他的这种要求,同时鼓励约翰“看穿”他,但不要在公共场合这样做。约翰帮助维持了他父亲的公众形象,但在家里,他有时表现得合作,有时则不合作,而且,他的这些不合作表现常常得到母亲的支持。丹齐格先生知道这对母子的同盟,这对母子知道他知道,他也知道他们知道他知道。因此,他们三个对于这方面的情况都是完全了解的。

不过,对萨拉来说,情况就不一样了。这对母子经常当着她的面批评丹齐格先生,但不允许她这么做。因此,他们给她提出了一项非常艰巨的任务。丹齐格先生对婚姻的看法(顺便提一下,还有他在大多数情况下的思维方式)可以在下文中看到。

很可能是这样的,我妻子有时候忘记了,就会在孩子们面前对我说话尖刻。换句话说,她在孩子们面前对我没有表现出一个妻子该有的尊重。我也经常告诉她:“如果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不要在孩子们面前说。”

在那一点上(保持房间整洁——例如,孩子们的卧室),我们意见分歧很大。常用的一个借口是,“我没有时间,没有耐心”或者“无济于事”——好吧,我会尽力减轻她的担心。我有时会插话。我会帮助她。然后她回来了——我无权干涉。我变得很不稳定。我说:“不,我喜欢——我只会在看到不喜欢的东西时才会插手。”

我希望一切都干净整洁,这可能源于我妻子的一种态度——也许她会想——无动于衷。她觉得——呃——她不能漂漂亮亮地出门。我可以接受这一点。她觉得她一直都没有漂漂亮亮地出门过。我不赞同她的话——我希望她穿得非常漂亮,非常干净、整洁、利落。我想出去看她。她不在乎。她对此无动于衷。我说:“不管你和我之间的立场如何,无论在私底下还是公开场合,我们都要穿得干干净净的。偶尔出去走走。否则对孩子们不好。如果你偶尔出去走走,就能给孩子们树立个榜样。”

或许,我可以说——我甚至可以更进一步地谈论这个问题。很可能是这样的,我也经常想这个问题,很可能我不是她理想的婚姻伴侣——我要向你承认,她也许不是我理想的婚姻伴侣……(https://www.daowen.com)

她是独生女。她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博览群书,有音乐天赋。我想:“我们可以结合。这是有可能的,有可能。我或许对她来说是有可能结合的对象。”然后你尽可能地接近这些可能性,接近下一个最好的。也许她也有同样的感觉。我心里却是有一些想法,但是——我妻子长得不错。所以,我就直奔主题了。我们相遇了,而且,我们似乎是有可能的。我们并不讨厌对方,虽不能说——我不会说我深深地爱上了我的妻子,我认为我妻子也没有深深地爱上我,但也许我还没有足够的经验去理解一些事情。哦,我不是在讨价还价——我不是讨价还价——我是个年轻人。在我单身的时候,我根本不想和其他人——和其他女人——在舞厅或舞会上围着她们转或接送她们,我想,“嗯,这是个不错的安排——我这一次或许能成功”——所以,我们两人都有同样的感觉。我们的想法是一样的。

萨拉直到21岁都一直对父亲保持着理想的形象,不去想那些不和谐的观念,这并不奇怪。她以前曾和父亲因为他在她没穿衣服时突然闯入卧室、不请自来地坚持要给她整理卧室、监听她的电话、扣留她的信件等发生过争吵,但在这些事件中,她都不确定父亲到底有没有错。对于所有这些行为,父亲要么矢口否认,要么辩解说是出于对她的爱。如果她觉得这种爱让她很烦恼,她就会觉得自己有错。

当她对父亲的理想化破灭时,她更加拼命地抓着她对母亲的理想化不放,而母亲也帮助她维持这种理想化。母亲对待萨拉早上躺床上不起这个问题的行为就说明了这一点。她父母一直责备她早上不早点起床。他们大声地要求她改过自新,说她现在已经长大了,不应该还像个婴儿一样。不过,他们的行为却显然与此不符,例如,她父亲坚持说他有权随时进入她的卧室,而她母亲并不反对,而且不管她选择什么时候起床,母亲都是一边痛苦地抱怨不方便,一边继续给她做饭。当我们问她为什么不给女儿规定固定的吃饭时间,从而不让自己的日常生活被打乱时,她回答说,如果这样做,她会感到内疚,觉得自己是一个坏妈妈。萨拉的父亲愤怒地回答说,如果发生这样的情况,他会亲自把食物送到女儿手上,而萨拉觉得,如果母亲在她想吃东西的时候不给她准备吃的,那她就是很刻薄。

她父母为她做的事情越多,越想让她感恩,她就越不感恩。为了让她感恩,他们甚至会为她做更多的事情。因此,他们在期待她长大的同时,又一直把她当成孩子来对待,而她虽然希望父母把她当成大人,却表现得越来越像一个婴儿。于是,父母指责她被他们宠坏了,而她则指责他们不把她当成大人。

当萨拉说她害怕自己的父亲时,她父母不仅不能理解这一点,而且拒绝相信。毕竟,他从来没有虐待过她,从来没有对她大喊大叫,也没有打过她。除了坚持要求她遵守一些宗教规则,如安息日不吸烟之外,他没有对她提过任何要求。在他们看来,问题在于他不够坚定,对她过分溺爱。萨拉也没有得到约翰的任何支持。他的立场非常模棱两可。如上所述,他私底下得到了母亲的支持,反对他父亲,而且,当他当面反抗父亲时,母亲也会公开地给予他支持。父母还鼓励他把萨拉当成一个受宠爱的孩子。在他十几岁的时候,他曾有一小段时间支持他姐姐,但很快就不再支持她了。然后,他与母亲结成了同盟。我们有证据表明,她嫉妒他和他姐姐之间的亲密关系。她在多大程度上刺激了约翰对他父亲“纵容”萨拉的嫉妒,从而让他站到了她这边?她在多大程度上激起了他对父亲的反抗,通过支持他这么做从而将他赢了过来?有什么证据表明萨拉比他更受宠呢?

据他们所说,丹齐格先生对约翰的态度比对萨拉和露丝的态度更“强硬”,因为约翰是个男孩子。但约翰指责他父亲对他不够强硬。他说,父亲应该打他,让他在学校里有更好的表现。他小时候不怕他父亲,他认为他应该害怕的。所有的孩子都应该害怕他们的父亲。他认为,他父亲的孩子很糟糕,尽管有比他自己更糟糕的男孩子。他试图顺从,但并不是每次都能成功。他并不认为父亲的要求不合理,但是……

丹齐格先生觉得,他对自己的儿子过于纵容了。他应该对他更“严厉”一些。他宠坏了约翰和萨拉。

我对他很有耐心,而且,我非常高兴地说,虽然我宠坏了他——我宠坏了萨拉,我宠坏了约翰……

我们可以说,约翰相信萨拉比他更受宠。他之所以如此相信的原因却模糊不清。

因此,这个家庭在很大程度上是通过一系列联盟运作的——母亲和父亲的联盟,母亲和儿子的联盟,母亲、父亲和儿子的联盟。萨拉被排除在外了。正如她所说,她没有得到家里任何人的“支持”,而事实似乎就是这样。这些联盟为他们提供了保护,以对抗一些不可能实现的理想。而萨拉没有盟友,她应该遵守其他人都设法打破的规则。例如,约翰本来不应该有性生活,但他在和母亲的串通之下曾有过一次性生活。丹齐格夫人瞒着她丈夫,在约翰的共谋下,违反了安息日的规则,等等。丹齐格先生内心对性生活不满,近年来经常想着离开妻子。虽然萨拉被人当成病人,说她娇生惯养,说她被宠坏了,但根据丹齐格先生对严格的正统观念的强迫性解释,应该只有萨拉能够支配她自己的思想和行为。因此,她在社交上的天真必定是在她父母要求她完全顺从的背景下发生的。

她也无法将父母的做法与其他人的做法相比较,因为她与家庭外世界的联系实际上已经被切断了。虽然父母担心她没有朋友,但他们更担心如果她真的有社会交往,她会不会被诱骗。

父亲:嗯,我个人之所以对她的社交生活感兴趣,原因之一并不是我要窥探她的私事;我主要感兴趣的是看到她不应该被各种有趣的故事打动,不应该被各种各样的人打动——各色人等——我意识到,她是一个非常敏感的年轻女士,非常容易受影响,她不应该被打动从而得到错误的印象。因为周围有那么多的年轻人,他们油嘴滑舌,自以为是,他们能够吸引像萨拉这样的女孩,给她讲各种有趣的故事,这可能会导致许多复杂的情况——这就是我对她的社交处境、社会生活感兴趣的主要原因。但我对窥探她的私事不感兴趣。

他们并没有禁止她跟男孩子出去,事实上,他们告诉她应该跟男孩子出去,但他们会密切监视她的一举一动,以至于让她觉得没有任何隐私可言,而当她反对他们这么做时,他们不是矢口否认,说他们没有这么做,就是指责她对他们的关心不领情。于是,她开始困惑,不知道跟男孩子出去到底对不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有任何的私生活。她父亲试图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通过各种方法调查她的男朋友。就像约翰解释的:

约翰:但我不想让你有这样的印象,觉得我爸爸像只鹰一样一直盘旋着,试图控制萨拉的社交生活。在她生病之前,他在干涉她的私生活方面一直非常小心,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真的表现出明显的爱管闲事的态度,她就会勃然大怒,因此,我们试图——非常、非常小心地对待她的社交生活——如果有什么问题,总是由妈妈提出来,以一种圆滑的(sleeky)方式提出来(父亲反对使用“鬼鬼祟祟的”[sneaky]一词)。我没有说“鬼鬼祟祟的”,我说的是“圆滑的”——或者有时候以一种“柔滑的”(silky)方式提出来(母亲试图安抚父亲,向他解释约翰的话)。通过纯粹地——通过妈妈的不断唠叨——“说出一个名称”——不管是不是正确的名称,她都说出了一个名称——一个让她很满意的名称。

虽然他否认自己介意她去那些会遇到男孩子的地方:

父亲:但我理解,我完全理解一个年轻女士和一个年轻男人在一起喜欢做什么——他们喜欢调情或搂着脖子亲吻,而年轻男人,我理解——我是人——我自己曾经也是年轻的男人——我现在仍然年轻,但是——

他父亲含糊地警告她这些年轻男人可能会带给她的不幸和危险,从而含蓄地禁止她出入这些地方。

父亲:我并不是说一般的咖啡馆——但也有一些咖啡馆很危险。我并没有特指任何的咖啡馆、任何的餐厅、任何的舞厅或任何的娱乐场所——我只是概括性地说我有多么担心你们两个

尽管约翰在很大程度上能看出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在这件事上没有像在其他事情上那样支持萨拉。正如我们所看到的,会在母亲的帮助下违抗父亲的禁令和要求,但当父亲对萨拉提出同样的要求时,他会站在父亲一边针对萨拉。

在我看来,当涉及萨拉时,那不是侵犯——而当涉及我时,那就是侵犯。

面对这种联盟,萨拉不再尝试去见家人以外的任何人。

萨拉一度几乎患上了紧张症,也就是说,她对他们的做法不会说什么,也不会有什么反应,而只是顺从。她在住院期间,这种安静和顺从表现得非常明显。正如我们在前面指出的,她的家人把这当成她欺骗医生好让他同意她离开医院的伎俩。此时,她似乎面临着这样的困境:如果她说出自己的想法,她将不得不留在医院里,而如果她保持沉默,她的家人就会认为这是一种欺骗,他们会要求医生将她留在医院里接受“治疗”,直到她有“正确的”想法为止。如果她试图把“正确的”想法强加给自己,那么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将会杀了她自己。但即便如此,也不能让她离开医院,不能让她免于与家人断绝联系,用她弟弟的话来说,因为那样,她就“死了”,就成了“她自己的影子”,就会“没有个性”,因此仍然需要接受“治疗”。

他们说,萨拉对宗教很着迷。在过去的几年里,她一直在读《圣经》,经常引用里面的话并试图理解其中的内容。不过,他们认为她并不理解其中的任何内容。在他们看来,这对她来说真的没有多大意义。她只是鹦鹉学舌般重复了一遍。他们认为,她之所以对此感兴趣,很可能是因为内疚。用约翰的话说,这是“一种通过强迫自己受苦来赎罪的方式”。

这家人对宗教的性质深感困惑。

丹齐格夫人的父母来自东欧。他们是正统的犹太人,她父亲是因为相信正统,而她母亲则是为了取悦他。丹齐格夫人是家里的独生女。她很尊重父亲,从没有在他面前做过她认为会让他不高兴的事。她的父母对她很严厉,但没有她丈夫的父母对她丈夫那么严厉。她父亲是一个灵活变通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对那些轻微违反正统规定的行为视而不见。

例如,在安息日不准带钱,但在夏天的安息日,她常常进城。在她出门时,她父亲通常巧妙地不问她要去哪里,也不问她不带钱怎么坐车去那里、怎么吃饭等。她对他也采取了很机智的行为,而在家里,她严格遵守各种仪式规则。她父亲在安息日除了去犹太教堂外,从不出门,而她母亲则一直待在家里。

据丹齐格夫人所说,她丈夫非常正统。他父亲是一位希伯来学者。她并不反对他的正统观念。她结婚时就知道这一点,她很高兴能住在一所犹太式房子里,“因为这就是生活应有的样子”。她母亲就是这样做的。

我在某种程度上赞同这个观点,即如果你是犹太人,你就要遵守犹太宗教。你周六就要去犹太教堂,周六去犹太教堂没有坏处,是没有关系的。我的意思是,你不能逃避你就是你自己这一事实。

诚然,她不同意许多正统的规定,因为这些规定很不方便,但她遵守这些规定是为了取悦她的丈夫,就像她母亲遵守这些规定是为了取悦她父亲一样。例如,她现在从来没有在安息日出去过,也从来没有在她丈夫面前点过灯。虽然她和母亲不一样,她会在丈夫不在场的情况下做一些这样的事情,如点灯,但她不会在他面前做这些事,以免他不安。作为妻子,她有责任遵守这些规定,并尊重自己的丈夫。如果他想让她以正统犹太教徒的身份出现,那么她就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面前。而且,这也不值得争吵。不过,也有一些与男人无关的地方:例如,厨房,在这些地方,她不允许任何人干涉。

丹齐格夫妇虽然严格信奉宗教,但他们认为自己在有些方面(如性方面)也相当“现代”。尤其是丹齐格夫人,更是如此。她喜欢女儿跟男孩子们出去玩。她认为这样做是正确的。她甚至不反对女儿在安息日跟男孩子出去,不过,萨拉自己在那一天通常都会待在家里,试图遵守父亲的要求和礼法。

如果她想在星期六跟一个男人出去,我并不认为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她没有做任何不道德的事情。她只是星期六应一个女孩或一个男人的邀约出去,她并没有做什么坏事。

事实上,丹齐格夫人过去经常敦促萨拉出去跟男孩子见面。这对她有好处。这能帮助她恢复自我意识。

我经常告诉她,我说:“我认为你应该出去见见男孩女孩。你应该多出去约会,多认识一些人,多去一些地方。如果你已经认识了一些人,你就会遇到他们。如果你之前就见过他们,你就能接近他们。你觉得你以前见过他们一次,你认识他们,你就不会那么害羞。”

当然,这种关系必须是恰当的。换句话说,与异性出去约会不仅没有关系,而且对所有正常女孩来说都是一种社会义务;当然,这种关系中不能有任何性行为。

嗯,我是想让她跟男孩子出去的。我认为年轻女孩跟异性出去约会是很正常的,我认为她应该跟异性出去,这是对的,当然,出去社交的方式要正确,是的。

不过,她父母却暗中调查跟她一起出去的男孩,认为他们有权监听她的电话——当然,不会向她承认他们是这么做的。

萨拉养成了晚上看书、早上睡觉的习惯。这个家庭的所有成员都一次又一次地称之为“懒惰”(laziness)。事实上,她睡得比他们少,他们想让她吃安眠药,好让她多睡点,让她吃镇静剂,好让她别“想”那么多。因为让他们感到不安的不仅是萨拉躺在床上这一事实,而且还有她想得太多这个事实。正如丹齐格夫人所说:

她整夜坐着思考,不告诉任何人她的想法。不是我们特别想知道萨拉在想什么或做什么,尽管一个母亲对女儿的事情感到好奇是很自然的事情。

萨拉的“思考”让他们都很担心。丹齐格夫人知道,“思考”(特别是大量的“思考”)很容易让人产生奇怪的想法,因为它会“转动人的大脑”。

……穿着蓝色的睡衣在厨房里坐了一整夜——只有灯亮着,没有人发出声音。她一直想啊、想啊——天知道她在想什么。这足以扭曲任何人的想法。

根据母亲、父亲和约翰的说法,萨拉之所以崩溃,是因为她一直躺在床上“思考”,而不是起床、让自己忙起来、去见见人。不管她母亲怎么对她大喊大叫,她都不会停止“思考”,更让他们感到震惊的是,她是在内心思考,而不是大声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她甚至假装在腿上涂美容液,以此作为待在房间里思考的借口。丹齐格夫人感到很内疚。她觉得她应该早点请精神科医生来看看。他们知道如何对付这样的人。

他们本可以给她一些启发的。我那个时候应该叫医生来的,对他说:“看——她在楼上,你跟她谈谈。”如果她拒绝听他的话——他是一个医生,他可能会给我另一个建议。我当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精神病病例,或者是你们所说的那种状况。

她父亲告诉我们,他走进一个房间,看到萨拉正站在那里看着窗外。他问她在想什么,她说:“我没有必要告诉你。”

萨拉和他弟弟当着我们的面就“思考”的问题争论了起来。萨拉称,约翰也常常“思考”。

约翰:是的,但不像你那样。

萨拉:嗯,就在昨天,我走进你的卧室,你当时正躺在床上——思考。

约翰:不,我没有。

萨拉:你有。

约翰:我当时在听收音机。

阅读《圣经》也是一项非常可疑的活动,尤其是对女孩子来说。宗教是一回事,但阅读《圣经》是另一回事。《圣经》也许可以随便翻翻,甚至一个笃信宗教的人也应该这样做;但如果她想坐下来读《圣经》的时候却发现书不在平常摆放的地方,她就会大发牢骚……

母亲:嗯,她找不到《圣经》,就会把书架弄得一团糟——“书去哪儿了?——谁拿了?——谁拿了?”——我说:“谁想读你的《圣经》?”我说:“一个女孩整晚坐着不睡觉,整晚读《圣经》正常吗?”我也觉得阅读很好。我也经常读书。我可能会读杂志或其他的书,但我从来没有读过《圣经》。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如果我看到另一个女孩读《圣经》,我会回家说,“那个女孩有点毛病”——是的,稍微了解一下,看个五分钟——只是浏览一下;但你从来没有研究过《圣经》。我从来都不能坐下来读两三个小时的《圣经》。我觉得她也没读。我认为,她只是浏览了一下。

访谈者:我有点吃惊,在我印象中,这是你丈夫想要看到的。

母亲:什么?整夜读《圣经》吗?——哦,不,哦,不,哦,不。他喜欢做各种各样的事情。你知道的,他认为每一个女孩都应该知道,都应该有天生的成就。我过去经常教她音乐。她不想练习——好吧,我们就不练。现在有了电视,他们都不想学了。她过去经常演奏的——好吧,就不学了。他喜欢她跟男孩子们出去。他喜欢她出去跟人相处,出去参加各种社交活动,比如辩论。她过去喜欢参加各种辩论,他们以前经常有特殊的电影节目,你知道的,他们有这样的兴趣——给一群人看——哦,他喜欢她对所有这些正常的事情都感兴趣。我们以前经常出去,我们四个,不包括露丝,她太小了——晚上出去看电影或看戏剧——就我们四个,我们还会一起出去吃晚餐。哦,他不是——我告诉你——在他成长的过程中——他父亲笃信宗教,是犹太教堂的一名官员,是一位伟大的希伯来犹太法典编著者……

萨拉的思考和阅读《圣经》的行为引起了各种反应:惊恐、担忧、惊愕、轻蔑。她弟弟藐视她,她母亲说她很懒惰,她父亲指责她。但他们都觉得萨拉以某种方式对他们做出了评判。但对他们来说,不把一个女孩为接受她自身的经历而做出的艰苦努力当回事,并不是难事。

事实上,她阅读《圣经》是为了更清楚地理解她当前的经历,但她的家人完全不理解这一事实。她已习惯于他们总是嘲笑她,经常告诫她不要懒惰、自私或忘恩负义等,对于这些,她要么保持沉默,要么不时地简短说几句,而这只会让她的家人更为他们所遭遇的灾难而感到痛心。

萨拉非常认真地对待教授给她的东西,因此,当她发现家人的双重标准时,她感到很困惑。她无法接受弟弟公开承认的双重标准,她父亲也是双重标准,但他没有公开承认过。事实上,她是不被允许这样做的。她母亲和父亲都觉得,这对约翰来说是必要的,但他们坚持要她毫无保留地采纳他们的观点。但如果不采取他们的特殊策略是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的,而且,他们禁止她这样做。

我们在这里只呈现了这个家庭的一小部分资料。在我们的其他资料中,关于这个女孩的神秘感丝毫没有减弱。我们再一次希望,我们提供的资料足以确立这个家庭中所发生事件的社会可理解性,而这些事件导致了这个家庭“中”的一个成员被诊断患有精神分裂症。

[1]他离家的动机比这要复杂一些,但他从来都不清楚这些动机(参见边码第10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