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状况

图示家庭状况

为了避免读者像研究者一开始那样混乱(更不用说这个女孩了),我们将以表格形式澄清她的家庭关系。

图示

为清晰起见,她生物学上的亲人的称呼用宋体印刷,而她称呼他们的名称或他们提到自己时所用的称呼将用仿宋印刷。

她和她母亲跟她母亲已婚的姐姐、这个姐姐的丈夫(爸爸或姨父)还有他们的儿子(她表哥)生活在一起。她父亲(叔叔)已经结婚了,跟另一个家庭生活在一起,他偶尔回来看他们。

对于鲁比在成长过程中是否已经知道自己是谁这个问题,家人的意见分歧很大。她母亲(妈妈)和她姨妈(母亲)强烈表示,她对实际情况一无所知,但她表哥(哥哥)坚持认为,她肯定在好几年前就已经知道了。他们(母亲、姨妈和姨父)还争辩说,这个地区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但他们最后承认:当然,所有人都知道她是私生子,不过没有人会歧视她。她对自己和其他人的看法中最复杂的分歧和否认,是这个女孩所期望的,同时也是其他人在实践中所做的。

她在入院前六个月时怀孕了,四个月时流产。

像所有这样的家庭一样,这个家庭也一直被各种丑闻和流言蜚语的阴影所困扰,人们对他们有各种各样的说法、想法等。而鲁比的怀孕加剧了这一切。鲁比认为人们会议论她,她的家人也知道他们事实上会议论她,但当她告诉他们这件事时,他们却试图安慰她,告诉她别傻了、不要乱想、当然没有人议论她。

这只是让这个女孩不解的众多谜团之一。

还有其他一些谜团。

在她思想无法集中的偏执状态下,她说她觉得母亲、姨妈、姨父、表哥都不喜欢她,经常找她的碴、嘲笑她、看不起她。而当她又恢复了“健康”时,她会为自己有这么可怕的想法而感到非常懊悔,并说她的家人对她“真的很好”,说她有一个“充满爱的家庭”。

事实上,他们给了她一切理由,让她因为自己这样看待他们而感到内疚,表达她认为他们不爱她而体验到的沮丧和恐惧。

不过,他们以强烈的语气告诉我们,她是一个荡妇,不比妓女好多少。他们想让她因为察觉到他们的真实感受而认为她自己很坏或疯了。

她以一种内疚的心态怀疑他们不想让她待在家里,于是突然大发雷霆,指责他们想要摆脱她。他们问她怎么能想这样的事情。但他们确实非常不愿意让她待在家里。他们试图让她认为,他们想让她待在家里,如果她认为他们不想让她待在家里(事实上他们确实不想让她待在家里),他们就会让她感觉自己疯了或很坏。

当她怀孕时,这些令人非常困惑的态度开始发挥作用。

他们一听到鲁比说这件事,妈妈和母亲就把她带到起居室的卧榻上,一边想把热肥皂水灌进她的子宫里,一边含着眼泪以指责、怜悯、报复的语气告诉她,她是一个多么愚蠢的人,她就是一个荡妇,她把事情弄得多么糟糕(就像她妈妈一样),那个男孩是一头猪(就像他父亲一样),她做了多么丢脸的事,历史在重演,还能有什么别的指望……

这是她第一次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

后来,鲁比觉得“人们”在贬低她,而且这种感觉变得越来越真实。正如我们在前面指出的,其他人告诉她,这全是她的胡思乱想。他们告诉我们,每个人对她的“想法”都“非常宽容”。她的表哥最诚实。“是的,大多数人对她很好,就好像她是有色人种一样。”

全家人都因羞耻感和丑闻而感到窒息。他们一边一次又一次地向鲁比强调这一点,一边又告诉她,她觉得别人都在议论她,这其实只是她的想象。他们的生活开始围着她转。他们对她照顾有加,但同时又指责她娇生惯养。当她试图拒绝他们对她的娇惯时,他们说她不知感恩,说她需要他们、她还是个孩子,等等。

鲁比觉得她姨父不爱她,他想摆脱她,这种想法让她觉得自己不仅疯了,而且太坏了。她母亲和姨妈一再告诉她,他会为她做任何事情。她姨父当然对她很有感情。

我们对她姨父的第一印象来自她母亲和姨妈,她们说他是一个非常好的姨父,他爱鲁比,他对鲁比来说就像是一个父亲。她们向我们保证,他会尽他所能地让我们了解鲁比的问题。[1]

据她姨父、母亲和姨妈所说,他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这个女孩,如果她不“改过自新”,就要把她赶出家门。我们知道有两次,他真的让她离开家门,她就真的这样做了。但当她当面说他曾把她赶出家门时,他否认了(虽然没有对我们否认这一点)!只有在他妻子和儿子不愿在我们面前支持他的说法时(不过他们在鲁比面前显然是支持他的说法的),他才承认他对她发了脾气,他生气时骂了她,但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姨父颤抖着声音告诉我们,她是怎样动手挑逗他,她的手是怎样在他的裤子上摸来摸去,他是怎样因此而大为震惊的。

他妻子冷冷地说,他当时没有给人很震惊的印象。

鲁比显然不知道她姨父不喜欢被拥抱和抚摸。她以为他喜欢这样——她这样做是为了取悦他。

不是仅仅在这一个方面,而是在她生活的所有方面(她的衣着、言谈、工作、朋友)——这个女孩都受到了许多不解谜团的影响。

下面我们将呈现一次家访的概要,揭示其中的一些谜团。

这家人住在一个人人都认识的工人阶层的小街道上。

我们先单独见了母亲:她说一切都好,鲁比也非常好,等等。一切都没有问题。

然后,我们单独见了她姨父。他大肆地谩骂了一通。

姨父:那个女孩——我为她做了那么多——她忘恩负义。我很想把她赶出去。她都干了些什么?她总是骂人——脏话太可怕了。

我们:她说了些什么?

姨父:“粗俗的话”(bollocks)(动了动嘴唇)——因为我告诉她不要在我身上摸来摸去。这种话——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学来的。她不会让我安安静静地待着——她总是在我身上摸来摸去,就像这样,用手在我身上抓来抓去。她知道这会让我紧张,但她就是故意这么做。我不会像她母亲和姨妈那样纵容她。她让她们围着她转。她要什么,她们都给她,把茶给她端到床上,为她做一切。她被宠坏了。她要什么都能得到。她认为她做什么事情都不会受到惩罚。如果我纵容她,她就不会再抓我,但我不会纵容她。

我们:她母亲说一切都好。

姨父:她母亲说一切都好?——我坦白地说,你不能在意她或她姨妈说的话。事实相反,她一直以来都被宠坏了,很不听话。甚至在她接受如厕训练的时候,她们试了几个月想让她坐在马桶上如厕,但她们一放开她,她就会跑到别的地方大小便。我再给你们举一个例子:她小的时候,我经常带她还有我儿子一起出去。我们去坐公共汽车,我会说,“过来坐到爸爸旁边”,但她就是不过来。她会过去坐到公共汽车的另一边,就是不听话。还有一件她会逃避的事情是考试。她从不参加考试,她会在考试前一天晚上就躺在床上。她会说她生病了,她想呕吐,就不参加考试了。

我们:那她怀孕呢?

姨父:怀孕?这太让我震惊了。我几乎一夜之间头发就变白了。这是我对她最后的期望。我一直对她说,任何男人试图对她做那种事情,就挖掉他的眼睛。我过去经常把她的照片带到办公室——她以前很漂亮,但现在看起来很糟糕。我过去经常为她的长相感到骄傲。我会把她的照片带到办公室给同事看,我的同事们说:“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我说:“看看,任何男人试图做那种事情,她就会挖掉他的眼睛。”这是一件糟糕的事情。没有任何开脱的借口。

然后,我们一起见了母亲和姨父。我们把姨父刚才说的话告诉了母亲。她狠狠地打了他一下。

母亲:事实上不是她被宠坏了。你才是被宠坏了的那个,你和阿利斯泰尔(Alistair)都被宠坏了。我和佩吉(Peggie)一直为你们做事。你比她更娇生惯养。

而且,她还指责他比鲁比更焦虑紧张。姨父听到这种指责大吃了一惊,哑口无言。

姨父:嗯……我紧张吗?——我不紧张,我有钢铁般的神经。好吧,我有点紧张,也许就是这样——紧张(浑身发抖)。

我们问了她母亲关于鲁比抚摸她姨父的事,这件事让她姨父非常愤怒。

母亲:抚摸?是的,她总是抚摸她姨父。她这样做让人很生气,但她没有恶意。她一直都是这样对她父亲。他很爱跟她闹着玩。

姨父:是的,她过去经常抚摸他,拍他的腿。我曾看到她拍他的腿,直到拍得通红,而他就只是坐在那里,哈哈大笑。他似乎很喜欢她这样做。这让我很恼火。我不是那种爱玩闹的人,甚至跟我儿子也不玩闹。

母亲:哦,但你有时会跟我还有佩吉一起玩。鲁比她是一个好女孩。

姨父接着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姨父:另一件很烦人的事情就是她敲门的方式。她不会像普通人那样敲门。她会这样砰砰砰地大声敲。阿利斯泰尔不这样——他会好好地敲门。

母亲:哦,阿利斯泰尔也砰砰砰地大声敲门的。

当母亲和姨父围绕鲁比的争吵开始缓和时,他们之间关系的另一个方面就显露了出来,他们开始逐渐地发展成了盟友。

母亲:当然,你知道我的麻烦。我过得有多艰难。

姨父:是的,她是过得最艰难的那一个,不是鲁比。

母亲:是的,我父亲不让我跟这一切有任何关系,但我来这里是为了跟佩吉、吉姆(Jim)在一起。

姨父:是的,我们支持她。

母亲:我在这里有一个房间,里面有我自己的家具。

在这种结盟的氛围中,母亲接受了姨父在阿利斯泰尔和鲁比之间挑拨离间的方式。(https://www.daowen.com)

姨父:阿利斯泰尔是个勤奋好学的人。他刚刚通过了另一场考试。他喜欢安静坐着看书——鲁比不这样。

母亲:是的,她在学校的表现从来都不是很好。她总是说:“我真希望自己像阿利斯泰尔那样聪明。”她过去在考试前的状态总是很糟糕。她会生病。有一次我去见校长,他说他的女儿和我女儿一样,但他说,就算是把她(他女儿)拖出家门也要让她参加考试。鲁比15岁时生病了,她非常害怕考试,于是喝了香水。你不知道这件事,是吗?

姨父:是的。

母亲:她说:“我喝了香水。会发生什么?”我说:“别担心,鲁比,过来把你的嘴巴洗干净。”她那一次非常害怕,跑到了街上。她把套头衫系在脖子上,穿上她的短衬裤,然后套了一件大衣。她跑到街上,然后——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后来一个男人把她带了回来。

我们把话题拉了回来:在我们到达之前,鲁比是(如她姨父所说)否(如她母亲所说)制造过“麻烦”?

母亲:鲁比今晚闹事了吗?没有。

姨父:哦,你当时不在那里。我们在看电视,她一上来就闹阿利斯泰尔。他和我一样不介意,但这还是让他有点生气。有时候他也会闹回去,他们会在一起玩游戏。

随后,她表哥加入了我们的访谈。

她姨父(他父亲)立即向阿利斯泰尔求证,他认为,鲁比不顾他的意愿抚摸他,鲁比被宠坏了。

表哥:她会从你开始,当你想做其他事情的时候,她就会抚摸你。

姨父:是的,而且她总是问各种问题。

表哥:是的,她想了解剧中人物的各种情况——他的名字、他的职业、他的宗教,等等。抚摸会让我紧张,但抚摸不全是她的错,不过,她知道这会让我紧张,她就不应该这么做。

姨父:是的,没错。

表哥:她娇生惯养。她太随心所欲了。

姨父:我说什么了?

这时,姨父和表哥之间显然建立起了牢固的联盟,而且这种联盟正处于兴盛阶段,而母亲看起来显然是被碾压了,于是我们让鲁比的姨妈(姨父的妻子、母亲的姐姐、表哥的母亲,化名母亲)加入了访谈。

阿利斯泰尔开始变得更具扩张性,并变得有些失控。他开始批评他母亲和姨妈对待鲁比的方式,奇怪的是,她们竟然表示赞同。

表哥:她自己的事情应该让她自己做。她优柔寡断。你们不允许她自己做决定。都是你们为她做好了决定。如果不允许她在一些小事上自己做决定,她就学不会在大事上做决定。

姨妈:是的,她不会做任何决定。你还记不记得她离职的事情?我认为她应该这么做,你认为她应该那么做。

母亲:是的,我认为她应该那么做,但你是对的,佩吉。

姨妈:是的,所以我就告诉她了,但她不肯做。我无法让她理解我的想法。

姨父:没错。她总是期望别人为她做决定。

表哥:她不会参加任何考试。她总是在考试前生病。她不会做任何决定。

姨妈:但考试过后她就能把事情做得很好。你还记得她跳舞吗?史密斯太太说:“有趣的是,她不愿参加考试,但她现在能跳得很好。”那一次考试她什么都写不出来,但后来她写了,而且写出了她应该写的所有东西。

姨父:不记得了,我可能没有恰当地表达我的想法。她并没有在考试前装病。她努力工作,所以生病了。哦,我不会说她是故意这样做的。

我们问阿利斯泰尔,他是否觉得鲁比是“被偏爱”的那个。

表哥:偏爱?我想她会觉得我才是被偏爱的那个吧。嗯,我会坦白地说,我想,公平地说,我是祖母眼里的宝,而且,我想鲁比也感觉到了这一点。

姨父:我对他们一视同仁,没有区别。

姨妈:他们一人有什么,另一个也会有。

母亲:是的。

我们问他对她怀孕一事有什么看法。

表哥:怀孕?我对她没有任何不满。这种事可能会发生在任何人身上——好人、受尊敬的人、我的朋友。我对她怀孕没有不满,但她的态度——随意、不在乎——让我震惊。

姨父:是的。

母亲:这太令人震惊了。我当时刚收到她父亲寄来的一封信,我说:“鲁比,我要给你一个惊喜。”她说“我也要给你一个惊喜,我有麻烦了”——哦,这太可怕了。

姨妈:是的,当时我也在。我说:“别开玩笑,鲁比,这是一件严肃的事情,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说这样的事呢?”她说:“我没有开玩笑。”太震惊了。我们赶紧把她送到了医生那里确认。

姨父:是的,我带她去的。我们必须弄清楚。

母亲:是的。

表哥:我一点也不惊讶。我表妹伊迪丝(Edith)也参加了那次派对,几天之后她对我说:“你应该看好鲁比。”我没让她接着往下说,因为当时还有其他人在场。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因为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伊迪丝是个惹是生非的人。但正如我所说,这种事可能会发生在任何人身上,但让我震惊的是她的态度。那个家伙太蹩脚了。他应该受到指责。他跑来跟我说要娶她,但他要求我们不要告诉他的父亲。我相信他还打过她。

母亲:是的,她以前给我看过瘀伤。

姨父:他是个蹩脚的家伙。

母亲:但她说,尽管如此,她还是喜欢他。

姨妈:事情经常都是这样。一些人对他们非常不好,但他们依然喜欢他们。

姨父:是的。

我们询问了一些邻居的情况——其中有一个最为重要的问题需要澄清——因为鲁比的“病”在很大程度上表现为她所谓的妄想,即她觉得“整个街区的人”都知道她的事,都在背后议论她,而在她面前又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母亲:邻居们,没有。没有人说什么。

姨妈:是的,邻居们都很乐于助人。他们都非常友好。史密斯太太说:“不必让鲁比一个人待着。我会一直替你照顾她的。”我们还一起谈论过要给鲁比找一份工作。我们这里的社区邻里之间关系很亲密,每个人都会帮助其他的人。他们都对她很好。他们都很关心她的幸福。没有人跟她说过一句关于她生病或进医院的话,一句都没有说过,没有任何流言蜚语。我不知道为什么鲁比会认为邻居们在议论她。

姨父:没有。

母亲:没有。

姨妈:鲁比有一次问我,如果邻居们知道了她住院的事,会不会议论她。我说“当然不会”。鲁比不是那种藏得住事的人。她会把自己的事告诉所有人,她会这么做的。

母亲:是的。

姨父:是的。

姨妈:记得有一次她要去看她的琼姨(Auntie Joan)。她去理发店时就把这件事告诉了理发师,然后我就听威廉姆斯太太(Mrs Williams)说——“我听说鲁比去看她的琼姨了”——不,她就是藏不住事。但邻居们不会说三道四。他们非常友好。不管她什么时候从医院回来,他们都会向她问好:“你好,鲁比,又回家啦?”——从来都没有人对她不友好。

表哥:他们不会当着她的面议论她。他们对她很好,但私下里会大肆议论她。就好像她是生活在那里的有色人种一样。没有人会当着她的面说一句针对她的话,但她不在场时,他们就会说三道四。他们都在背后大肆地议论她。

在这种充满了矛盾归因、不一致意见、多重分歧(有些是公开的,有些不是)、就连我们也无法从整体上思考的情况下,鲁比分不清什么是事实、什么不是事实,她无法一致地感知她与自己的关系、她与他人的关系,或者是他人对彼此的看法、他人对她的看法。

[1]然而,在任何一次预先安排的访谈中,我们都没有见到他。在研究期间,我们共预约了六次在双方都方便的时间进行访谈,但他每一次都失约,他要么没有给我们任何通知就失约,要么在距离约定访谈时间不到24小时才通知我们。我们只见过他一次,那一次还是我们没有事先通知就去了他家里才见到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