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状况
据父亲说,麻烦是从玛丽15岁那年开始的。她之前一直都非常温顺,很有合作精神,但后来她开始质问父母,对他们也不再那么尊重了。她开始公然反抗他们。
访谈者:你还记得她公然反抗你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父亲:嗯,有一件事一直让我记忆犹新,那就是——她的表现一直都非常好,就像你知道的,那天她放学回家——孩子们都必须问老师一些问题,她问老师的问题是:他是否认为允许老师打孩子是一件对的事情——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事情——因为她的小伙伴前一天在学校里挨打了。嗯,我很惊讶玛丽竟然会坚持做那样的事情。在那之前,你永远都想不到她竟然会做那样的事情。
访谈者:她这么说的?
父亲:是的。
访谈者:她告诉你这件事的——是她说的?
父亲:是的,她回家后告诉我们的。我们当时什么都没说,但这件事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访谈者:你很惊讶?
父亲:是的。我对此感到非常惊讶,因为她一直以来都非常温顺、有礼貌。我想这没什么问题,但对老师来说有点无礼。
这只是开始。接下来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他们认为她可能只是执拗、固执,但“真正的开始”发生在她离开学校的时候。
访谈者:嗯,那后来发生了什么?
父亲:嗯,首先,她会经常抓头发,我们一直叫她不要抓头发——这是第一件事。而且,她坐在那里脚总是不停地晃来晃去——就是一些这样的事情,而且,她做各种这样的事情都有点儿像是为了惹你生气。这是刚开始的情况。
访谈者:像抓头发、晃脚这样的事情吗?
父亲:是的。我们叫她不要这样抽鼻子,但她不听——你跟她说话的时候,她会抽鼻子(抽了两次鼻子)。你看,这就是另一件事。
不过,她父亲的记忆力不如他妻子好。
我们必须把她母亲的观点放到自玛丽出生后她自己和玛丽的整个生活背景中来看待。她觉得,她和玛丽是一对理想的母女。
访谈者:你能告诉我一些玛丽小时候的情况吗?我的意思是说她小时候是一个什么样的小孩?
母亲:很快乐。就是大家都想要的那种孩子。
访谈者:那是什么样的?
母亲:她很快乐。她不会给你带来任何麻烦。你给她什么,她就吃什么。你不管什么时候看着她,脸上都会露出微笑,因为她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小孩,金色的卷发,蓝色的大眼睛,胖胖的腿。她很干净,很漂亮。她晚上六点半到七点上床,一直睡到第二天上学——从来没有任何麻烦。她在外面玩的时候会玩得很开心,她会爬墙——嗯——偶尔会被打屁股——但她是个绝对正常的孩子。
对于作为母亲的她自己,她说:
母亲:别人一直说我是最棒的母亲。
访谈者:谁说的?
母亲:我接触过的每个人都是这么说的。我丈夫的老板过去经常说我是“一个多么棒的母亲”。他妻子说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孩,说他们如此乖巧、可爱。他们真的很乖,根本不需要打他们或者对他们大喊大叫什么的。他们都很快乐。
所以,在我们看来,她母亲现在对玛丽的称呼就好像她还是一个3岁左右的孩子,而且,不管在玛丽3岁前还是3岁后,她都似乎倾向于把她当成3岁的小孩来对待。
例如,她说:
母亲:我过去经常想:“我到底要怎么训练她呢?”但当我们回到自己的家里,我会把她放在床上,和她说话,我坐在她边上,我就让她哭,一开始她会哭将近两个小时。
访谈者:那是六点到十点之间(下午)?
母亲:是的。
访谈者:她八点左右醒了,是吗?
母亲:不是的,她六点半左右就醒了——她刚睡着就醒了。
访谈者:她这个时候已经差不多1岁了吧?
母亲:快1岁了。
访谈者:所以你就坐在她旁边。
母亲:是的。我说:“要做个乖女孩,去睡觉吧。”她常常会转过身来对我说:“闭上眼睛,去睡觉。”然后她就搂着我,又开始哭。嗯,她说完这句话,没过一会儿,她又开始说话了。
访谈者:我明白了。但你会跟她说话。
母亲:我会坚定地对她说:“该睡觉了,安吉拉已经睡着了。”慢慢地,这种情况变得越来越少,大约三个星期后,她便不再需要操心了。
欧文夫人的态度还有另一个特点,那就是:她对待玛丽的方式就像护士对病人一样。在她看来,玛丽是一个生病的孩子,她必须度过一段艰难的时期,但她有责任这样做。
不过,据她所说,玛丽在很多方面都跟她极为相似,也就是说,在玛丽健康的时候。
母亲:我们品味相同,我们喜欢同样的颜色,嗯,嗯,直到最近——玛丽的品味变了,她开始喜欢穿厚厚的针织衫和肥大的衣服,我不喜欢这些——但在她17岁之前,我都可以去给她买东西,或者她去给我买东西,而且我们买的东西都正是对方想要的——我们喜欢的东西一模一样。
在玛丽“生病”之前,一切都很顺利。之后,她开始“把自己和我隔绝开来”,她开始变得自私叛逆、自以为是、鲁莽放肆。
母亲:我现在完全搞不懂她,我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必须认为她是生病了,否则我受不了。
这是一个大家都很熟悉的故事。欧文夫人发现,她自己和玛丽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这让她特别不安。她们两人过去是一样的,但现在不同了。在她母亲看来,这种差异似乎就是疾病的本质。分离的迹象常常会遭到否定,或被归因于坏(自私、叛逆、鲁莽放肆、执拗固执)或疯狂。
但这并不是全部。欧文夫人有一个“可怕的老母亲”。尽管她恨她,但她也很怕她,在她22岁的时候,经过一场剧烈的内心斗争,她才离开了家,并结了婚。她母亲总是说她病了,要为她做各种事情。她很自私。她父亲很严厉,而且很风趣——他总是话里有话,但如果你知道该如何对待他(就像她所做的),你就可以和他相处得很好。
她感到自豪的是,她和玛丽的关系复制了她和她父亲(现已去世)之间的关系。就像一个朋友告诉她的:“……只要你在,你父亲就还活着。”
虽然欧文夫人觉得在和玛丽的关系中她就是她的父亲(那么,玛丽是谁?),但她却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用和她母亲一样的方式对待玛丽,似乎鼓励玛丽像她看待她自己母亲一样看待她,并对她说一些她(母亲)从未对她自己母亲说过的话,做一些她(母亲)从未对她自己母亲做过的事。
也就是说,欧文夫人认为,在和玛丽的关系中,她自己是:
1.一个好母亲——
“别人一直说我是很棒的母亲”,等等。
2.一个坏母亲——
“我觉得是我做错了什么。”
3.她自己的父亲。
此外,她认同玛丽,并诱使玛丽把她看成“一个可怕的母亲”。
下面两个例子可以让我们看到欧文夫人对待玛丽的令人困惑的方式。
正如我们所看到的,欧文夫人说,她在和玛丽的关系中又成了她父亲:“我和玛丽知道这件事,但其他任何人都不知道。”
现在,“她父亲”很有幽默感。体现她幽默感的一个例子是,她过去经常取笑玛丽和她的男朋友。她过去经常开玩笑说,他老是抽鼻子、眨眼睛。“我们和玛丽还有她男朋友一起玩得很开心。”在她看来,玛丽也会认为这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但玛丽说的事实上却恰恰相反。她非常痛恨母亲的“乐趣”。这种痛恨是她生病的另一个征兆,她母亲希望医院能帮助她康复。
欧文夫人举的另一个例子展现了她的“幽默”以及她“鼓励”玛丽的方式。玛丽第二次出院后,找了一份办公室的工作,但几个星期之后就不干了。在第三次住院期间,她害怕再找一份办公室的工作,因为住院两年后,她已经习惯了住院的方式,已经对自己失去了信心。
母亲:我们星期天来看她,她很担心星期一出去工作的事情——“我做不到,我知道我做不到。不行,我做不好的。”我说:“对,没错,你会做不好的,对吗?你会把事情弄得一团糟的。”我想用这种方式开玩笑。
访谈者:哦,我明白了。你这样说是开玩笑?
母亲:是的,但她什么事情都担心。
从玛丽那里收集到了更多关于她的经历和行为的资料之后,我们将回过头来继续探讨玛丽和她母亲之间的互动。
玛丽说,她想做的是让自己成为一个独立的人,特别是独立于她母亲的人。她觉得母亲正在扼杀她的“个性”或“思想”。她痛恨母亲的这种行为,但又觉得她不能感情用事。她说,她母亲常常叫她去做一件事情,然后又问她为什么不做相反的事情。她觉得,在关于她男朋友的事情上,母亲把她弄糊涂了,而且母亲还怂恿她跟他分手。她现在觉得,如果她当时知道自己的感受,她就不会那样做了。她母亲很善良,为她做了很多事情,但她(母亲)却要求她为所发生的一切承担责任。她不想再从母亲或者与她相似的人那里得到任何东西,也不想再向他们提任何要求了。
她母亲认为这是忘恩负义、自私自利——这是她所患疾病的另一个方面。
玛丽说,母亲总是把想法放进她的脑子里,从不让她有“自己的想法”。她从16岁起就一直努力不让母亲干扰她的想法。她觉得,虽然没有完全成功,但她在某种程度上坚持了自己的想法。
在学校里,她真正感兴趣的是绘画,但在她父母看来,“这不是教育”。如果能回到过去,她觉得她可能会重新发现自己的生活。
她父母都认为,玛丽在学校的音乐和绘画成绩都很好。但他们对此有一个解释。
母亲:我认为玛丽逃掉了很多惩罚,因为她有许多获胜的方法。所有人都喜欢她,所有人都对她关爱备至。
访谈者:你这么说的意思是什么?
母亲:嗯,在那种考试中——我并不是说数学、英语之类的不能用其他方式,而只能用一种方式来打分的考试——而是说艺术、作曲之类的考试——她可能会比另一个写了同样的东西但不太吸引人的孩子获得更高的分,因为她是玛丽。
访谈者:你当时是这样认为的吗?
母亲:是的。
访谈者:你当时是这样想的?
母亲:是的,是的。
访谈者:你的丈夫,他当时也是这样认为的吗?换句话说,你丈夫也认为对玛丽的评价过高了吗?
母亲:是的。
在玛丽看来,她11岁时母亲做了甲状腺手术后,她就开始和母亲闹矛盾了。据玛丽说,她母亲在这次手术后对她的态度就变了。她故意刁难她,总是责怪她。她也没做什么,就是不停地说。她无法阻止母亲一直在她面前说,母亲的话开始把她弄糊涂了。她想了各种计策来阻止母亲滔滔不绝的话。下面是她用到的一些计策。我们必须记住,如果我们现在观察到的情况是过去的某种指标的话,那么,像离开或者让母亲闭嘴这样的计策是不可行的。
1.她会让自己内心变得僵硬。
访谈者:你看,假设你有一个观点,而你母亲提出了相反的观点,假设——我的意思是,你母亲的观点可能是对的——假设你知道母亲的观点是对的——你可以看出她真的是对的——你会怎么做?你会同意她的观点还是依然坚持自己的观点?
玛丽:我会忙着思想斗争,看不出她是对的。告诉你我是怎么做的吧,我会变得有点儿僵硬,这样就没有人能责怪我了。
访谈者:整个身体吗?
玛丽:是的,这样她就不能责怪我了,谁都不能责怪我,这样就没有人能改变我的观点了。
访谈者:你能给我展示一下你是怎么做的吗?
玛丽:不能,我不能给你展示,因为我就是这么做的——
访谈者:你是不是有点儿像这样、那样——还是怎样?
玛丽:我就是有点儿像那样。我展示不出来,因为——
访谈者:你的意思是说在内心?
玛丽:是的。
访谈者:哦,我明白了,在内心——你会让自己内心变硬?
玛丽:没错。
访谈者:你母亲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吗?
玛丽:没有,我现在还能这么做,因为她不知道,但我不能一直这样做。
2.她试图把所有人都拒之门外。
和母亲在一起时,以及后来和医院的护士在一起时,她都试着像她们一样,但却遭到了禁止。所以,她就把所有人都拒之于门外。
玛丽:我开始想——试着——像护士们一样,但我却让一切都变得太难了,比实际的困难还要难。
访谈者:住院的时候?
玛丽:是的。
访谈者:你是怎么做的?
玛丽:嗯,我将一切东西都拒之门外,然后不知怎么的,我又得再次找到这些东西,我发现有一座桥——我得再出去一次。
3.大约15岁的时候,她开始觉得母亲“很讨厌”。她还觉得母亲把她的(母亲的)想法放进了她的脑子里,不让她有她自己的想法。不过,她害怕从这个角度看她母亲,她会感到困惑、羞愧,会故意把自己弄糊涂。
在她自己看来,如果她去思考一些母亲想让她思考的东西,那她就不是她自己;而如果她不去思考母亲想让她思考的东西,母亲就会认为她疯了或者很坏。
下面的对话发生在欧文夫人一直说玛丽出了什么毛病之后。
玛丽:你觉得我出了什么毛病?
母亲:嗯,我觉得你的神经有点紧张。我的意思是说,也许有什么事情正困扰着你,而你却不能告诉我。
玛丽:没有。
母亲:嗯,你总是说没有,就是没有,但我只是告诉你我当时的想法。
玛丽:我从来没有——(停顿了一下)——哦,我明白了,有的。嗯,就是你在困扰着我。
母亲:(大笑)
玛丽:而我过去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母亲:你过去没有意识到是我在困扰着你吗?(https://www.daowen.com)
玛丽:是的。
母亲:也许吧,有可能是这样,但我个人认为是你的工作在困扰着你。
玛丽:是的,当然——不会是你的,对吧?
母亲:这太无礼了,我认为一个母亲是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对任何母亲都不能这样说话,你现在对我真的很粗鲁无礼。
4.屏住呼吸、站着一动不动、抽鼻子、咳嗽等都是她用来对抗母亲的侵犯的方法。
玛丽:我过去经常屏住呼吸,因为母亲过去经常很快就去做其他事情了,而且(停顿了一下)。
访谈者:你是说走来走去吗?
玛丽:是的。
访谈者:你的意思是说你母亲过去总是在屋子里快速地走来走去吗?
玛丽:是的,她做所有事情都这样。
访谈者:那你怎么做的呢?
玛丽:有点像那样站着。
访谈者:你能给我演示一下吗——坐在椅子上?
玛丽:好的。我只是有点(演示她是怎么做的)。
访谈者:用你的胳膊肘?
玛丽:我会等到她不说话,然后我或许还能再思考。她似乎阻止了我思考。
访谈者:你母亲当时在干什么?
玛丽:她就在那里不停地说着她必须做的工作。她从不停口,然后去做这些工作或者继续做这些工作。她就是不停地说着她必须做的工作,滔滔不绝。
访谈者:她这样做的时候你有什么样的感觉?
玛丽:嗯,这些工作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如果她有工作要做,她就应该继续做她的工作,不是吗?
访谈者:当然,当然,但我的意思是,当她这样做的时候,你内心有什么样的感觉?
玛丽:哦,我不知道,她似乎阻止了我思考。我无法解释我的感受——你知道的,有点沮丧。
访谈者:这个时候你是不是屏住了呼吸?
玛丽:是的。
访谈者:嗯。
玛丽:是的。你知道的,这是为了阻止她影响我。这似乎会影响我的头脑以及所有的一切。
玛丽的姐姐安吉拉和她母亲分别讲了两个故事,其中包含的进一步的证据表明,这种所谓的紧张性行为其实是实践(praxis)。
安吉拉:她有一个习惯——嗯——全身僵硬,一动不动,她会突然坐在椅子上,全身僵硬——你不能动她,你不能——你不能和她说话,你完全不能让她有任何反应。
访谈者:她这个样子会持续多久?
安吉拉:哦,她会那样持续半个小时或者更长的时间。我记得,有一次,她走进前屋,一只手放在长沙发上,一只手放在椅子上,就那样弯腰站着,她一直那样站着——哦,我记不清了,也许站了一个小时。她不肯动。最后,他们不得不找了个医生来,因为他们认为她可能有什么不对劲(微笑)。其时,我们住在一所大房子的房间里,房东太太走进了前屋,玛丽看到了她,就停了下来,你知道的,这很自然。房东太太一出去,我父亲再次走到她边上,她就又开始了(大笑)。
访谈者:所以你觉得这是玛丽能控制的?
安吉拉:哦,是的,是的。这绝对是在她的控制之下,我敢肯定。
母亲说,从玛丽在她姐姐婚礼上的表现来看,她“好多了”。
母亲:玛丽在婚礼上的表现好多了,玛丽是伴娘。
访谈者:她在婚礼上的表现好多了?
母亲:是的。因为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我在婚礼前三个星期的星期天去看她,我对她说:“安吉拉的婚礼怎么办,你总是要当伴娘的。”我说:“婚礼的时候你会好起来吗?”——我这是在试图劝她不要那样做。“哦,你继续说!”她说。我说:“嗯,玛丽,安吉拉处境很难。”我说:“因为她需要一个伴娘。”我说:“如果你不能去的话,她的朋友就会代替你去。”我说:“如果你能去的话,安吉拉就会有你们两个伴娘。”所以,在当天晚上或者第二天早上,我不知道她服用了多少片阿司匹林,而且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
访谈者:她是想自杀吗?
母亲:是的。当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就完全恢复了正常。
访谈者:你说的“她完全恢复了正常”是什么意思?
母亲:嗯,她在每一个人看来似乎都完全正常。
所以,玛丽在婚礼上的表现在每一个人看来都完全正常,之后她马上就回了医院。
不过,玛丽认识到了她之前所采用的危险计策所带来的一些后果,因为这些计策不是始终都能容易地随意放弃的,而且,它们可能会带来一些无意的次要后果。
例如,如果你把人们都拒之门外,把事情都抛诸脑后,那你可能就会停下来,感到空虚,而且必然会害怕现实以迫害的形式涌入或挤入。
玛丽:我害怕我会停下来,然后所有我推回去的东西都会冲过来打我,把我撞倒。
访谈者:你说的“停下来”是什么意思?
玛丽:嗯——嗯——就是我不能——(停顿了一下)。
访谈者:你是说你害怕自己以某种方式停止生活,还是什么?
玛丽:就是我不能,或者我真的——哦,我不知道,如果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我就好像再也想不起来了,这只是因为我——哦,我不知道——(停顿了一下)。
访谈者:只是因为?
玛丽:嗯,我——(停顿了一下)——把一切都推得离自己远远的,我不能继续把它从我身边推开了,是吗?当到了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是我可以推开的时候,那就是我停下来的时候。
访谈者:你的意思是说把你的问题推到一边,或者是思考你的问题,还是什么?
玛丽:不,只有人。
访谈者:不想跟人相处,还是什么?我猜,你是想让人们都远离你的生活吧?
玛丽:是的。
访谈者:嗯?
玛丽:我就是这么做的——让人们都远离我的生活,然后——(停顿了一下)。
访谈者:你说的“把一切都推得离自己远远的”就是这个意思吗?
玛丽:我不是故意这么做的,但是,嗯——哦,我知道是什么了,我的意思是,我不再把好的事情推到一边然后尽遇到些坏的事情。
访谈者:你不再把好的事情——
玛丽:我摆脱了——(停顿了一下)。哦,我不知道,我已经失去了与现实的联系,我似乎失去了与现实的联系。这太荒谬了(停顿了一下)——思考就是对的吗?你应该好好想想,不是吗?
如果不是从生物学的意义,而是从存在的意义上来说的话,这样停下来就意味着死亡。
到目前为止,某种程度上已经证明,玛丽被放在了一个站不住脚的位置上,她无法做出任何更为常见的举动,例如,逃避现实、控制其他人、认同,而不会导致太大的负面影响。唯一看似可行的举动是咳嗽、抽鼻子、屏住呼吸、站着或待着一动不动、内心变得僵硬、停止思考、把所有人都拒之门外。如果她把整个世界都看成她的母亲,那么她就有可能带着这样一种预设来对待所有人,即每个人都会用像她母亲对她的方式一样对待她。
这样一来,她就处在了不利的境地。移情是正常的现象。当她从家到了医院,可以预料,她难以将这两个社会系统区分开来。她的家庭环境和精神病院太像了,因为从她很小的时候起,她母亲就把她们之间的关系定义为一种护士-病人关系。
就像在家里一样,她必须征得允许才能出门,她不可以拥有属于她自己的钱,她被告知说她“生病”了,她应该会好起来的。但是,生病就意味着她执拗固执、叛逆反抗、忘恩负义,意味着她缺乏情感或产生了错误的情感。她住在一个女病房里,当她喜欢上了一个男病人,他们就会告诉她不要卷入感情,等等。
在这个病例中,我们的观察一直持续到玛丽开始获得某种程度的真正的自主和独立。在每一点上,我们都遭到了她父母的反驳,我们眼中的独立在他们看来是自私、自负。
玛丽:我第一次回家时,我母亲说事情不对劲,但我当时很快乐。我比以前更快乐了——我真的觉得自己站在了世界之巅,有点类似于这样的感觉,嗯——我还觉得很自信,嗯,她说我太自满了。
母亲:玛丽,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一回家就马上跳槽了。
玛丽:我周末回家的时候,你说我身体还没好,说我自私、太自满,如此等等。
母亲:嗯,玛丽,你那时就是很自私。那是因为你生病了。
玛丽:病了。
母亲:嗯,所以在我们看来,你就是很自私。
玛丽:我是怎么自私的?
母亲:嗯,我现在不记得了,但我确实知道——
玛丽:不是的,你现在不会告诉我,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所以,如果我再好一点,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再次垮掉,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母亲:这就是我所说的自私,把你的观点强加给我,而不是听我的。
玛丽:嗯,你过去都是把你的观点强加给我,而不听我的。你看,这是双向的。
母亲:我知道。
玛丽:但我在家的时候一直都必须听你的,因为你是我母亲。看——我不可能自私——但如果你自私,那也没错。你没有因为自私而生病,你只是我的母亲,如果你自私,那就是对的。
母亲:我知道你的意思。
访谈者:在你认为她不是自私就是生病了时,她实际上正在做些什么——她到底在做些什么?
母亲:嗯,我不记得了。
访谈者:你不记得了?
母亲:但我的意思是,我记得当时说她很自私。
研究未能揭示玛丽是怎么自私的,而只发现她不再把一切都告诉母亲,在做事情的时候也不再征求母亲的意见和许可,等等。
欧文夫人很难不认为玛丽生病了,例如,当玛丽说她在家里感觉很枯燥乏味,想自己离开时。
玛丽:我以前就告诉过你了,不是吗?
母亲:是的,你以前告诉过我,但是现在更糟糕了。
玛丽:嗯,我可不会说更糟糕。
母亲:好吧,那它变得更强大了。
玛丽:我不会说它更糟糕了。我不会认为这是一种变得更糟糕了的疾病(停顿了一下)。它只是我想要的东西。如果你想要某种东西,那它就不是一种你想要的疾病。如果你想结婚,你不会说你病了,对吧?
母亲:不会。
玛丽:嗯,这就好像是说你想要一份事业,不是吗?你一直说:“嗯,等你找到真正想要的东西。”我永远都找不到它,是吗?俗话说:“不要一直坐着等。”你不知道你将要经历些什么。
母亲:我说过,“要有耐心地等你好起来”。
玛丽有一次谈到要独立。她说,这包括要把她自己塑造成一个人,要为她自己找到究竟想要什么样生活的答案。这甚至可能包括离开家。
母亲:嗯,我认为,玛丽想要为独立的想法——并不意味着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而是意味着你能为自己的生活树立一个榜样——找到实施的方法和途径。但独立并不意味着你出家门却不告诉任何人你要去哪里,而你很担心她去了哪里——这在我看来并不是独立。
玛丽:我出门时并没有想我要独立的事情——天哪——
母亲:哦,我不是说你离开的时候。
访谈者:但你认为这与独立是一致的,不是吗?
母亲:嗯,这也许是一种独立,但它不是一种正确的独立。她可以独立,她可以自己做些安排,然后说“我周一会出门一周”,或者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我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之类的”——告诉我们一声,然后体面地离开。
访谈者:但如果她没有对你说那样的话呢?
母亲:嗯,如果她不想让我知道,她可以说:“嗯,听着,妈妈,我打算出门,但我不愿意让你知道我要去哪里,也不愿意你去打扰我。”我会说:“那好吧。”这依然是正确的方式,不是吗?
玛丽:但是我什么时候做错过呢?
母亲:当你离开我们的时候,我们就会想你过得怎么样、你在干什么。
玛丽:我什么时候做过这样的事?
母亲:你从来都没有做过,这是你谈论做事——谈论独立的方式。
玛丽:哦,真见鬼——我不是那种人。
母亲:嗯,你说你想自立,想自力更生,不是吗?
玛丽:我不知道我现在是否想这样做——(停顿了一下)——我之所以要离开家,是因为我觉得我不能和你友好相处。
母亲:是的,我一直都劝你离开家,不是吗?甚至我们在埃克赛特的时候,我也曾建议你——离开。我们想让你参军,但你不听。
我们必须提醒自己,欧文夫人在谈论的是一些从未发生过的事情。最重要的是,有一次,玛丽在吵了一架之后出去了,没说她要去哪里,过了几个小时就回来了。母亲不明白玛丽一再强调的一点,那就是她不想被他人命令着去成为一个自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