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刻可见的“对立统一”
陈 晋:我现在正构思写一篇文章,内容是写在毛泽东身上时时刻刻可见的既对立又统一的东西。这里借用毛泽东常说的“对立统一”,表达的意思是说,在毛泽东身上时常同时存在融会了两种极端相反的气质。我们刚才所谈到的现代与传统是一个,此外,还有现实与浪漫、“虎气”和“猴气”、政治家与诗人、逞强与悯弱等等。
比如“猴气”,就是道家的灵活性,进于不得不进,退于不得不退,可进可退,追求人生与世界的最终价值。“虎气”,就是儒家的庄严,威武,统一。毛泽东一身兼具这两种气质。其实,不论是道家,还是儒家,对毛泽东的影响都存在。大家都知道毛泽东提出过反儒反孔,但我认为,实际上他是在最深刻地接触儒学之后才反儒的。对儒家的那一套,他吃得最透,而且已经自觉不自觉地溶化到血液之中去了。人常有这样的情形,最熟悉的东西往往是自己所瞧不起的,而对不熟悉的东西反而恭敬有加。毛泽东对自然科学一直是持很恭敬的态度,他反儒,但他的言谈之中,书信之中,却随处可见孔子孟子的原话。他熟悉诸子百家的著作,运用时随手拈来,炉火纯青。青年时代,他曾立志要做圣贤之人,探究人生的大本大源,崇尚运筹帷幄,而对纵横疆场,野战千里的人不以为然,认为只是豪杰而已。这都反映了他与儒学之间的联系。晚年的毛泽东为什么如此讨厌孔子,是很耐人寻味的。
访问者:五四时期,青年毛泽东发表过不少反对尊孔的文章。
陈 晋:是的。但那只是追随着时代的潮流,反对当时尊孔的思想气氛。他不是说过吗,我们反孔不为别的,单为他独霸中国的思想。至于反孔到底反些什么,他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细读他的这些文章就可以看出这一点。我讲过,他是一个现代型的人物,这样的人物处在“五四”这样的时代,他肯定会大喊反孔而不是去做别的。那时他大喊反孔,却没有触及儒学的实质性东西,他写反孔的文章,而不久前他还在谈圣贤之人与圣贤之事。他反对孔子,目的只在于促进思想自由,而不是反孔子本身。他所具有的强烈的历史责任感,他强调主观意志的作用,这本身就带着儒家的色彩。
其实不仅儒家,法家、道家、墨家的东西在毛泽东身上都有反映,拿来为我所用,并且融为一体。墨家是与儒家反其道而行之的,强调务实、勤苦、节约、禁欲、集体主义与献身精神,这是从下往上走的小生产者的人生哲学。中国革命的力量是由农民为主体的小生产者组成的,因此,对于墨家学说的影响非常易于接受。毛泽东对墨子还说过这样的话:墨子是比孔子更高明的圣人。
看上去相反的东西在毛泽东身上却是融为一体相辅相成的,还有做政治家又做诗人。做政治家与做诗人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范畴,诗人当政治家往往是失败者,政治家写诗往往很干瘪乏味,但毛泽东既能当政治家还能是一个很好的诗人。他把这两个范畴的东西统一起来,都达到了很高的境界。他对既成建国大业又写诗的曹操评价很高,也很爱读他的诗。相反,他批评坐享其成做了帝王后来又丢了江山的李煜,说他只会写诗不懂政治。毛泽东是有资格说这话的,因为他自己作诗挥洒自如,政治上也驾轻就熟。这是他独具魅力的个性,也是天才的显露。
还有逞强与悯弱在毛泽东身上的统一。所谓逞强,就是不但不信神,不怕鬼,而且要打鬼捉鬼。看毛泽东的人生历程,往往是越处于逆境当中他的才华就发挥得越充分,他喜欢在压力下生活,日子过顺了,好像反而没意思,有时免不了人为地制造点压力。
访问者:说到这里,使人想起1965年1月9日毛泽东同美国记者斯诺的一次谈话。那次,毛泽东讲到自己时说:与其说我是写文章的,不如说我能同反对我的人打仗更合适些。不打仗了,有时候病也来了,出门不骑马,坐汽车、火车、飞机。……每天走10里路,骑20里马,非常舒服。他还说:简单的生活,对人反而好一些。这是毛泽东的生活态度,表现在宇宙观上,他就强调世界的不平衡的一面,动的一面,强调斗争的一面。
陈 晋:是这样。这是逞强的一面,他的另一面就是悯弱,非常同情、照顾、扶持、抬高那些小人物,有时甚至不太讲原则。这样的事例举不胜举,随处可见。(https://www.daowen.com)
访问者:这大概多少与他个人的经历有关,上学时,富家子弟看不起他这个农家子弟。革命初期,在党内留过洋的、学过军事的又看不起他这个土生土长的土包子。在江西的时候,就曾有人针对他说,山沟里出不来马列主义。
陈 晋:他给小人物们做思想工作也是很有特点的。1959年时,他告诉农村的那些穷队,穷要有志气,王国藩不是靠三条半驴腿办起了合作社吗?搞出点样子来给富队看看。他就这么做工作。有意思的是,毛泽东的性格是“对立的统一”,毛泽东的思维方法也是什么事情都习惯于一分为二。他的成名作,《毛泽东选集》的开卷篇《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打头就说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篇文章是毛泽东富有个性的政治生活的开端,也是反映他政治思维方式的开篇。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他就是这么把世界劈成两半的,不属于这一半,就属于那一半,并且一旦作出选择,就一生以这一半去反对另一半。
访问者:这种思维方法是中国式的?
陈 晋:不是。中国人喜欢调和,搞中庸,不善于搞非此即彼。打倒一方树立自己是西方的思潮。就拿文学来说,最早是古典主义,是浪漫主义把古典主义打倒了才起来,后来是现实主义打倒浪漫主义以站稳脚跟,再后来又是现代主义对现实主义的批判。中国人的思想具有包容性,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四书五经,就那么一点点,几千年来注家纷呈,把它们的内容越说越多,有意思的是,即使是反儒的人,也要借注解经书来表达自己的观点。从思想方法上应该说,西方和中国是不一样的。毛泽东习惯于把世界劈成两半更多的是从西方的文化思想中来的,但同时毛泽东本人又是深受中国传统文化的熏陶,所以我说他的思维方法是中西合璧。
这涉及到另一个问题,就是毛泽东是在什么起点上用什么方法来接受马克思主义的。他并没有读多少马恩著作的原文,他读的只是仅有的几本别人的翻译本,他抓到了其中的一条核心,这就是“阶级斗争”四个字。他最早理解的唯物史观就是阶级斗争。阶级斗争学说是马克思主义对人类的一大贡献,但毛泽东抓住了它后把世界劈成了两半,“一分为二”。毛泽东找到了这个方法之后,延伸到意志上来,便是他的目标是无穷尽的。他不是说过这样的话吗?不到黄河不死心,到了黄河心也不死。不断革命,追求的目标是什么呢?是共产主义,传统的表述是平等大同,仁。这是人类从来没有实现过的一个理想,但这种几乎永恒性的目标一旦被当作阶段性的目标来实现,最后就会出现像“大跃进”这样的失误。毛泽东给人的感觉是他的奋斗目标的无穷尽。把世界劈成两半又没有穷尽的目标,这使得毛泽东习惯于斗争,习惯于压力,如果一旦没有压力,他就会不自觉地人为造成一种压力,去进入下一个阶段,去接近他的永恒目标。可以说这是造成“大跃进”、“文化大革命”这样错误的毛泽东性格上的原因,这就又回到他的个性分析上来了。
访问者:看来,对毛泽东真是有说不完的话题。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到这里?
陈 晋:好的。
1992年7月27日于北京前毛家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