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灵无始的问题(一)
普通观察,习见同样的物体,生存有始也有终,因此有人能想:人的灵魂生存,由于无终便也无始,而是在以往永远常存的。下面这些理由,确似能证明这样的想法不错。(实际如何,是本章应检讨的问题:)
一证:既有能力将来永远长存,便有能力在以往也永远长存。它既有能力永远长存,就不能又说它有时不生存,因为生存的能力扩展到多远,实体的生存也就延长到多久。然而凡是生存有始的物体,便能说它有时没有生存。足见永远无终的生存,不应有时而有始,(故是无始无终的永存)。
还证:智力可知事物的真理是不朽的。照此而论,可知它充其本体之所是,同样也是永远的,因为它是必然常真的。然则凡是必然的,都是永远的,因为必然有生存乃是不能无生存。同时,(在章九十九)用真理的不朽足证灵魂有生存的不朽。依相同的比例,用真理的永远,也能证明灵魂的永远。
加证:许多主要部分缺乏的物体是不完善的。然则宇宙的一些主要部分是各种的智性实体。又按上面(章六十八)已有的证明,人的灵魂是智性类的一种实体。据此而论,假设每天有多少人诞生,便有多少灵魂开始初生;明证宇宙每天增加数目甚多的主要部分,同时也是缺乏甚多,(以往缺乏今天始生的,今天缺乏来天要生的)。结果必须说:宇宙是不完善的。这却是不可能的,(因为宇宙包罗万有,是无所不有的,这是古今公认的定义和实理)。
还证:还有些人从《圣经》的权威名论中,提出了一些理由,例如《创世纪》章一(另版章二节二)说:天主第七天完成了所做的工程,于是停止所做的一切工作,休息了。既然如此,天主则不又每天作出许多新生的灵魂。足见人的灵魂在造世之初就已经有了生存,不是后来才开始生存。(造世之初,是永远以前的无始之初。)
史证一:宇宙永远说:为了上述的这些和相类似的理由,(历史上)有许多人认为,人的灵魂既是不死不朽的,便是(通贯古今,无始无终),永远长有的。这些人当中,第一派是主张宇宙永远说的一切人。这是一个总派,分许多支流。(分论如下:)
史证二:柏拉图轮回说:为了那些理由,有些人主张人类的灵魂数目众多,都是永远已有,长生不死的,它们遵守年代的轮回交替和固定的期限,时而结合形体,时而离开形体。(《蒂迈欧篇》,宇宙论四十二;《斐德篇》,观念论章二十八及二十九)这是柏拉图派的主张。
史证三:亚历山大、(伊本·西那)、亚维罗和别的一些人,主张众人的灵魂,在身体死后长生而不死,不是许多,而是根据大众公有的一个灵智;并且主张这个灵智是贯通古今,永远常存的。他们当中有些人主张,它是所谓的“施动灵智”(就是灵明),例如亚历山大(和伊本·西那)就是这样主张。别的一些人却主张,伴随着灵明尚有明悟,就是所谓的受动灵智,也是至一至公而永远的,(仿佛是说:灵心广大,至一至公,充塞宇宙,通贯古今,人我相同),例如亚维罗就有这样的主张。
史证四:这样的主张和亚里士多德的言论,在字形字声的外表看来,似乎是相合的。因为论到灵智,他说它不但是不死不灭的,而且是永远长存的。(参考《灵魂论》卷三章五页四三〇)
史证五:在历史所知的以往,有些宣扬公教信仰的人,濡染了柏拉图派的见解,采取了中间路线。因为根据公教的信仰,除天主唯一以外,别无任何永远的实体。故此,他们不主张灵魂是永远的,但主张它们同时被造生于造世之初,被造于有形世界未造以前;既已被造,便随时结合许多形体新生到人间。公教中第一位抱这样主张的人,据史所载,是名作家俄利根(Origen,神父),追随他的人数目相当多。(参考他所著的《因素论》卷二章九)这样的意见,到现今,仍流传于异端人之间;其中有摩尼派人附和柏拉图,主张众人灵魂是永远的,并逐代传流,从一人的身体过到另一人的身体,(不是由父传子,而是由古传今,仿佛是托胎轮回。摩尼教始于波斯,初与公教无缘,后则交互影响,在古代某些地方,两教发生杂糅的现象。熏染上摩尼教色彩的公教人,是本章所说的摩尼派的异端人)。
身体未生以前,灵魂不先存在:
上述各派意见,没有真理的支持,这是不难指明的。因为上面(章五十九及七十六)已经证明了,灵明和明悟,都不是众人共同只有一个;因此现在只剩的问题是检讨一下:众人的许多灵魂,在身体未生以前,为什么不先各自已有生存:或始于无始的永远,或始于宇宙建立之初。在前段,提明了许多人抱持这样的主张。观察下面这许多理由,可以看到这样的主张是不适宜的。
一证:上面(章六十八)证明了:灵魂结合身体,是如同性理和盈极结合物质。虽然比较性体优劣的位置,盈极先于亏虚,现实先于潜能,然而在相同的一个主体内,比较变化发展的时序,潜能先于现实,亏虚先于盈极,因为变动是某一主体由潜能亏虚进步到现实盈极。依此定理,生物出生之时,种子先有,而灵魂后赋,种子是潜能中的生物。灵魂却是生活的盈极因素,实现物质的潜能,充实物质容量的亏虚,使缺乏生活的物质领受盈满至极的生活。(参考亚里士多德《动物生成论》卷三章三)
还证:依灵魂本性的自然,它应和身体先结合而后分离。本性宜有者应先有,本性以外能有者必后有,因为本性宜有者是本体之所固有,本性以外能有者却是本体能有的附性遭遇。然则附性之遭遇常是发生在本体既有之后;万无本体未生,附性先附之理。然而每一性理和本性宜有的物质结合,是本性自然宜有的结合,否则性理和物质结合起来就应构成本性自然规律以外的一个不自然的怪现象,异象或偶然遭遇的事件,竟而致使附性的偶然先生于本性自然以前了。这不能是合于理之自然的,(犹如未健先病,未得先失。天主造物,必不如此颠倒自然次序)。足证灵魂不被造生于和自己身体尚未结合以前。
加证:凡是一个部分离开了自己的整体,都是残肢断片,故是不完善的。然则按(章六十八)已有的证明,灵魂既是一个性理,便是人性本体的一部分,离开了身体,就也是不完善的。同时须知:依照物类自然的秩序,完善者先有于不完善者。足证自然生物的秩序,而要天主先造生和身体结合的灵魂,不应先造生脱离身体的灵魂。
加证:假设灵魂被造生了没有身体,请问然后怎样去结合于身体?结合之时,或是强迫的结合,或是自然的结合。这两个或然的假设都不适宜。详说如下:
假设是强迫的,便是相反于自然的。灵魂和肉身不合自然的结合,构成的人本体,也就是一个不自然的物体。这显然是错误的。此外,另有一条理由:依物类尊贵的品级,智性的实体高于天上的形体。然而,在天上形体以内去观察,见不到强迫和违反自然的实体,何况在智性实体以下的呢?便更不宜有了。(天主造天上的日月星辰,不先造违反自然的。)
假设灵魂和身体的结合是顺乎本性,就是合于自然的;灵魂在初被造生之后,必定以本性自然的倾向,追求结合于身体。本性自然的倾向,除非有某阻碍,立刻就发出行动,犹如重物自然下降,轻物自然上升:本性自然的动作,常有相同的方式(品类和限度)。据此而论,方在造世之初,灵魂一被造生,立刻便结合了身体,除非有了阻碍。
然而当时,不能有任何阻碍,因为凡是本性自然倾向的阻碍,都是敌力的强迫。灵魂如果有一个时期和身体是离开的,就是受了敌力的强迫,(仿佛是囚在监牢)。这是不适宜的,因为在灵魂一类的实体内,按方才的证明,不能有任何被强迫的事件,(在造世之初,事事在天主全能造化的手中,敌力的强迫无从而来);又因为强迫的事件,既是违反自然的,必是生于偶然的附性,不能发生在本性自然的以前,也不能是人性整个本体全类公有的现象或特性。
另证:每个物体本性自然倾向于自己的美善全备。为此理由,物质依其本性的自然,倾向于性理,反说则不可,(因为性理自然的本性不倾向于物质,物质不是性理的美善,性理却是成全物质美善的盈极因素)。然则,灵魂对于身体,有性理对于物质的比例和关系,证明如前(章六十八)。由此可见,灵魂和身体的结合是由于身体追求灵魂,不是由于灵魂追求身体。(那么,身体未形成以前,不会追求灵魂;既形成以后,灵魂尚未结合身体,不但身体是一死物,不会有所追求,而且灵魂既不追求身体,身体怎能自动去寻找灵魂,或捉取灵魂?)
另一方面,假设有人说:灵魂和身体,(彼此互相追求,是两者自然的本性,而且)两者的结合和分离,也是本性自然的,在不同的时期先分后合,合后又分。审察下面的理由,便可看到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一个主体本性自然而有的变迁,都是附性的境况,不改变其本体,例如人年龄的老少。假设结合于身体,是灵魂本性自然而有的变迁,灵肉之合是一个附性的境况,构成的物体不是单位纯一的本体,而是两个本体在附性境遇中的偶合,不能是人类实体之本然了。(因为人的实体,是一个生存的单位,有本体的自同。又有纯粹的精一,不是两个单位的偶合。)
另证:灵魂超越时间,故不能逐时变迁。整个时间的流逝,遵循天体的运行。形体界的时间,以天体运行的时序作计算的标准。然而灵魂属于智性实体的类群,没有形质,超越整个形界,因此不能隶属于天体运行的范围以内,(超越时间最高标准的界限以外,便无时间先后之可言)。故此,如说灵魂逐时变迁,并且依照它本性的自然,时而结合于身体,时而离开身体,或时而追求此某身体,时而追求彼某,这都是不可能的。
如果(有人)说:灵魂结合于身体,不是用强力的逼迫,也不是由本性的自然,而是出于意志方面的甘心情愿。这是不可能的。(理由两条,如下:)
选择生存境况,除非受欺,意志(自由)不肯去优而就劣。然则灵魂的生存境况,离开身体,优于结合身体。因为根据柏拉图派的意见,首先须知,由于结合身体,灵魂受两种损失:一是遗忘原先已有的知识,二是真理的纯净妙悟和欣受阻碍而延搁。足见:灵魂如非受欺必不自愿结合于身体。
进一步说:灵魂自己以内,不能有受欺的可能或原因,因为按他们的主张,灵魂以内(万理咸备),实有各种知识。
如说:选择个体事物,公理的知识虽然不缺,现实的判断仍能屈服于情欲的迷惑,神志颠倒,犹如淫乱的人,(违背良智的理性,沦陷于肉情的罪恶,自投于陷溺)。对灵魂而言,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这一类的情欲是所谓的肉情或物欲,无身体及其变化则不能有。因此,灵魂离开身体期间,不能有这样的情欲。足证:灵魂,如果在身体未成以前已经有了生存,便不自愿结合于身体。
另证:两个意志不期而合产生的效果是偶然的,例如某人上市买货,遇到不约而会的商家,是偶然相遇。现请观察某人的父母,自由同意生养一个儿子,(按柏拉图派的意见),只是生成儿子的身体;父母的意志和某某灵魂愿(投胎)结合于这个身体的意志,是彼此原来没有关系的两个意志:两者的合作,是不约而同的合作;两者的遇合也是偶然的,能遇合,也能不遇合。两者不相遇合时,儿子不能生出:他的灵魂和身体不能结合。由此可知,它们现有的结合是偶然的。如此说来,父母生儿女是一件偶然的事,不是本性自然而有规律的了。这显然是错误的。因为父母生育儿女,守本性自然的常规,例外是极少数,不似偶然事件的常无定则。(何况灵魂自由,天下必有许多灵魂所不愿结合的身体,也必有许多父母不愿意灵魂来结合的身体,灵魂不屑于来结合;两个自由的意志,能同意合作,也能拒绝合作;儿女的出生,便全无自然律可守了。这决不是事实。)(https://www.daowen.com)
如果又(有人)说:灵魂结合于某某身体不是出于本性的自然,也不是出于自由的意志,而是决定于天主的编组和调遣。这样说也是不适宜的。理由如下:
假设在未造身体以前,先造了许多灵魂;在这个假设之下,天主将既造的灵魂组遣到尘界来结合身体,乃是将它们从高级降低到低级。这样的组遣不合于天主的仁善。天主组遣,与其降低,毋宁升高;与其引物从优变劣,毋宁引物从劣变优。故此,灵魂结合于身体,不是由于天主的组遣。天主当初依照物性适宜的方式,造生了每一物体,因此《创世纪》章二论到每一物体也说:“天主看见所造的每一件物体都是好的”;总《论万物》又说:“天主遍观所作成了的万物,也看见它们都甚美好”。(天主全善,不会把物造坏。)据此而论,假设天主造生的是没有身体的灵魂,则应承认离开身体而自立生存乃是和灵魂的本性更适宜的生存方式。既已造得美好适宜,又将它们弄得不如从前,这不能合于天主的至善。天主造物,必不出此。
另证:将最低的物体升高而伤害高级物体,不合于天主上智的秩序。在物类品级中,有生死变化的形体是最低的物体。为升高人的形体,而派遣先已存在的灵魂去和形体结合,按方才的说明,不能不伤害灵魂(神体的尊高),足见不合于天主的上智。
俄利根看到了这一点,既主张众人灵魂最初先已受造而生,乃说天主派遣灵魂组合于肉身,是为处罚它们在以前犯了的罪过:按罪的多少和大小,结合于卑劣或优越的身体,仿佛是被封锁在监狱中。
以上这样的主张是站立不住的。刑罚和本性自然的福美是相反的,因此叫作苦楚。福美是善,苦楚是恶,因为是相反本性自然的。今如假设灵魂和肉身的结合是一种刑罚,便不得又说那是本性自然的福美;反之,应说那是相反本性自然的痛苦和恶事。这却是不可能的。因为事实上,那乃是人性自然的本旨和终向。人类本性自然的生育,以灵魂和肉身的结合为终点:开始人本体的生存。必欲说灵肉结合是刑罚,结果须说:人本体的生存不合于本性自然的福善和美好,(这显然是错误的,不但不合人心的公意,而且不合于《圣经》的名言)。《创世纪》章一节三十一,明说:在造生了(有灵魂和肉身的)人以后,天主遍观所作成了的万物,(连人包括在内),也看见了它们是美好至极的。
另证:善出于恶,常是偶然,(凡是偶然,都是附性,不是本性。本性是实体天生而有的性理之本然)。今如假设规定了灵肉结合的福美,是出于灵魂以前犯了的罪恶,那么灵肉之合,便是偶然而生的事件:人被天主造生,也原来应是一件偶然的事了(仿佛是出于天主意料之外的)。这样说话,是贬低了天主的上智。《圣经》里《智慧篇》章十一(节二十),论天主的上智说:“天主上智,建立了万物,各按固定的数量、重量和度量”,(没有一物一事是天主意料以外的偶然)。
还证:对方这样的主张显然也和教徒正统的传授,是相刺谬的。大圣教徒保罗《致罗马人书》章九(节十一至十二)论到雅各布伯和厄撒乌,曾说:当他们(弟兄二人)尚未出生以前,或当他们尚未作任何善事或恶事以前,(《圣经》就说天主规定了),年长者要用自己的劳动服务年幼者。根据《圣经》里这样的记载,可见在他们既孕在母胎以后,天主规定的命令尚未发出以前,他们的灵魂还没有犯任何罪恶。(足证他们的灵魂不是因犯罪受罚而结合了肉身。)这里所说的天主命令,是在他们既孕在母胎以后才发出的,可明证于《创世纪》章二十五节二十三。
上面(在章四十四)讨论物类的区别时,批驳俄利根的主张,提出了的理由尚有许多,也可采取过来用在这里。愿请参考,这里不再重述。现应继续原题的论证,举出别的理由如下:
又证:人的灵魂或需要觉力,或不需要,这是两个必不能同时肯定的矛盾立场。两端矛盾,用或字连起来构成的论据,(或命题),是意义常真的必然论据,就是必应选择一端,既不能兼取两端,又不能两端尽弃。如用我们经验的事实作选择的标准,显然可见,人的灵魂需要觉力,这是应择取的一端。因为人如某某器官的觉力缺乏,便在智力方面得不到那个觉力所知事物的专科知识,例如生而无目的盲者,用尽了智力也得不到光学里关于各类颜色所有的任何知识。(眼不识光,智力便不懂光学里的原理或颜色的定义:颜色的分别,在于光的浓淡强弱。)
此外,假设人的灵魂为作出智力的行动(例如知真理,爱真善等),不需要器官的觉力;在人以内便找不到,觉性和智性两种生活在行动上有什么关系。然而我们经验的事实适得其反:明证两者有上下相隶属的必然关系和秩序。因为在我们每人以内,从各器官觉力的知识生出记忆内所存养的知识,从记忆的许多知识而生出经验实习的知识。关于各类事物,既已得到了经验证实的知识,我们遂因而更进一步,领悟各科学识和技术的原理。(觉力、记忆、经验和实习的知识,是在内外器官觉识以内;原理的学识和技巧,有普遍而大公的特性,超越具体事物的觉识,故此是在智性的明悟以内。)足见,人的灵魂为有智性的活动,需要有器官的觉力。
既然灵魂有这些需要,同时物自然天生的本性,为完成自己特有的动作,又不缺乏任何所需,犹如动物需要觉性知识和身体的移动。动物天生自然的本性,便给动物生长出适宜的器官;依照这样的理由和比例,可知天主造成的灵魂也不缺乏觉性生活的机能,以满备智性生活的需要。然而,请回忆(章五十七)已有的说明,觉性生活的各种机能没有身体的器官,则无以作出任何动作。如此推论,足证,灵魂初受造生之时,不是没有身体的器官。(造其器官不造其觉力是可能的,造其觉力而不造其器官是不可能的,虽天主亦不能,例如造视力而不造眼睛和视神经。)
另一方面,如说人的灵魂为有智性生活,不需要器官觉力,并因此说它被造生以后没有结合形体,便必须说它在未结合形体以前专用自己的能力也已经懂明了各种知识的真理。这也是柏拉图派已经承认了的结论,他们说纯理(的观念)是知识的原因。按柏拉图的名论,纯理是各种事物(种名定义所指)的性理,并是脱离形体,自立存在,本体直接可懂的,是人智直观可以洞见的。由此可知,和身体绝缘而分离的灵魂,如无其他任何阻碍,应完全得到了各种学科的知识,及至后来结合了身体,据事实的表现,愚昧无知,必是遗忘了前者已有的知识。这是柏拉图派根据其前提已经承认了的另一结论,他们为证明这一点,除上面的理据以外,还提出了下面这样的事实作事据和符验。他们说:任何人不论多么愚昧无智,听到了各科学识内条理通顺而明白的问题便豁然开朗,从自己心智内供出正确的真理作答案;宛如某人遗忘所已知的某事,回想时,按着往事的线索逐事追溯,乃可回想起来。由此可知,他们为什么也主张,学习不是别的,乃是回忆。(真理之言,言中己心之所欲言,仿佛醒觉心内原来不是完全没有的知识和真理。)
依照这样的思路,根据这样的立场和前提,最后推出的结论必是:灵魂和肉体的结合给神智的生活造成了阻碍。本性生活的阻碍不能来自物体的本性。物自然的本性不给自己添加阻碍,反之,更愿尽可能给自己增进工作的方便。可见:灵肉之合如果不是人性的本然,人的本体,(既是灵肉之合),也就不是本性自然的物体了,并且人的(出生于宇宙间),及世代相传的生育或繁殖都是不合本性之自然的了!这明显是错误的。(用反证法反回去,足证对方最初的前提是错误的。)
另证,物体用自己的各样动作努力达到的成果,是它生存的最后目的。然则,人用各种本性固有的动作,守秩序,按规则,努力要达到的成果,是真理的妙悟和观赏。因为实作的劳动是为给静观的智性诸德预先准备所需要的数据和条件。足证:人的生存目的是观赏真理。为此理由,可见灵魂结合于肉身的目的是为成全人的生存。既然是为成全它,怎能又使人遗忘了他生存固有的知识呢?岂不更应使他得到知识吗?因此,我们与其说灵肉之合的效果是使人遗忘已有的知识,毋宁说灵肉之合的目的,(依自然天生的本性),是为得到未有的新知识。此说合理,足证对方理屈矣!(若然,则灵肉之合应在人生的最初。)
又证:能有某人,不学无术,听到了学术的问题,自供的答案,最初只限于无人不知,人人同知的一些普遍原理:这些原理,人人平等,是本性自然会知的。然后,按着(逻辑的)秩序再进一步,他才能答出和第一原理极接近的定理,定理是由第一原理推证出来,和第一原理有密切关系。第一原理是众科大公的,低级定理是某科专有的。如此,逐步推进,最后才能将第一原理的逻辑实效,运用到某科以内提出的特殊问题上去,并证出真理的答案。可见,显然愚人心内,因问题合理,而自供的真理之答案,不是回忆旧知识,而是用第一原理产生了新知识:第一原理(的光明)是新知识的原因。(所谓第一原理是百科相同、人人皆知的许多公理,是人人体察各类事物,不待学习,天性生来,自然而然,触物遂通的。例如:是非不同可的矛盾律,各是其是而非其非的自同律,有果必有因、因果不相混的因果律,等等。将公理证出的新知识讲解成前生知识的回忆,是无对证的错觉。由此进一步又说灵魂有前世超形的生存,就是越错越深了!)
另证:假设知原理和知结论都同样是灵魂本性自然的知识,关于结论和原理众人也应有同样的定见,因为本性的自然是人人相同的。(例外是偶然的,而且是少数。本体的自然却是全类大同的。)然而事实上,关于原理,众人定见相同,关于结论,却意见不常相同。足见,原理的知识是本性自然的,结论的知识却不是。我们用本性自然之所有,进而取得本性自然之所无,犹如人工用自然而有的手制造自然所无的工艺。依同比例,我们用本性自然而知的原理,(用学习或推证),取得结论的知识。(本性自然的知识和人智推证的知识,都是人感触外物而理会到的新发明,不是前生旧知识的回忆。)
还证:本性动作或关系,常是以一对一的。一个能力依其本性必有一个对象,例如视力的对象是颜色,耳朵听觉的对象是音声,本性的对象是各类统一而有宗主的。智力既然是一个能力,也便有自己本性自然而知的一个对象。这个对象也必须是总括智力所知的一切,犹如颜色总括本体可见的万样颜色。本性自然的对象是全类的宗主,这样的对象为智力知识之所必有,它不是别的,乃是(绝对大公名物字所指的)物。我们灵智,本性自然知物(大公名所指的物),并且也知物大公名依其本有的实义必不可无的特性。物依其公名而有的实义和特性是第一原理知识的基础,例如:关于同一物体有同一特性,不可同时又肯定又否定,这是矛盾律。类似的原理,还有别的,(例如,排中律:或真或假,无中间立场;因果律:果必有因,两不相混)。我们智力本性自然而有的知识,只是这些原理。至于结论的知识乃是用原理烛照而得来的,犹如视力用颜色的知识,(不但知视力所独知的颜色,而且)兼知(数种觉力所共知的)公有对象,也知觉力(本体所不知,偶然所兼知的)附性对象。(例如,数目、动静、大小、远近、位置,等等,是觉力的公有对象;生死、有无、父兄关系、仇友,等等,是觉力的附性对象,都是眼睛在色相中所能看见的。)
另证:我们因觉力而得的知识或技能,非灵魂在未有身体以前所能具有。然而,那些原理的知识是由觉力所知的事物而在我们以内所产生的效果:觉识不知某某物的整体,智力便不懂“其整体大于其部分”的原理,犹如生而失明的盲者不懂颜色的光学原理。由此可见,未有身体以前,灵魂也不曾有那些原理的知识。至于其他知识,就更没有了。如此推究,可知:为证明灵魂先有生存(和知识)而后结合于身体,柏拉图的理证是不可靠的。
又证:假设众人灵魂未结合于身体而已先有了生存,结果看去则可能有相同的一个灵魂,在不同的时期内,轮流结合于不同的许多身体。主张宇宙永远的人,显然要推演出这样的结论来。因为人类世代的流传既是永远的,经过无始无终的长期,必定有无限多人的身体,旧者死灭,新者代兴。在此同一长期中,或假定每个身体有一个灵魂,便必须承认在未有身体以前先有了无限多的灵魂已有现实的存在;或(因为他们认为任何实体现实存在而有无限之多,按前面章八十一的说明,是不可能的;故此,必须)假定当时那些灵魂的数目不是无限多;那么,(以数目有限的灵魂交结数目无限的身体),就不能不肯定应有许多灵魂各自轮流结合许多身体,演成逐代轮回的现象,(这又是不可能的,参考本章前数段,参考章七十、七十八、九十)。
同理,纵令人类世代的流传不是无始无终的,如果仍要主张未有身体而先有许多灵魂,依相同的看法看去,仍要生出相同的后果。因为虽然实际上有始,但将来不是不可能无终:依身体的本性而论,子既生于父,便能有孙生于子,逐代相生相传;既是本体可能,除因附性遭遇而偶然受到阻碍,就能形成生生不息的现实。为此之故,(在将来仍能有无限多人的身体出生),灵魂的数目既依假设是有限的,则不能不肯定仍有一个相同的灵魂要从一代人的身体过渡到另一代人的身体里去。(这又形成了轮回,或一系内逐代轮回,或数个族系内交织轮回,或逐代,或跨代循环,等等。)这却(都)是不可能的。(用反证法反回去,足证:)众人在未有身体以前不先有许多灵魂存在。
驳轮回——一个灵魂不能结合于许多不同的身体。证明如下:众人灵魂彼此只有数目的分别,没有种类的分别,否则,众人彼此也要有种类的分别了。(这显然不是事实。)数目分别的根据是物质的许多因素,人灵的相互分别也必应取决于某一物质因素。这样的物质因素,不得是灵魂本体内的一部分,因为上面(章五十,五十一及六十八)证明了:它的本体是有智力的实体,凡是这样的实体都不包含物质。故此,尚余的唯一可能,是人灵的众多互异,取决于灵魂和所交结的物质本体固有的关系,详见于上面(章八十至八十一)的说明。根据那样的关系,既然有许多身体互不相同,相对的必有许多灵魂也是互不相同。灵肉之间,有一对一的必然关系。故此,不是一个灵魂结合于许多身体(不同时结合,也不异时轮流)。
又证:上面(章八十八)证明了:灵魂和肉身的结合是性理和物质的结合。性理和本性宜有的物质必须有适称的条件,因为盈虚相称是一定律。足证一个灵魂不结合于许多身体。(灵魂对身体,性理对物质,盈极对亏虚,现实对潜能,上下相对,条件必须相称,关系必足以一对一。)
加证:发动者的能力必能相称于被动者,不是任何一个能力运动任何一个被动的物体。纵令灵魂不是身体的性理,但仍不能不说它是身体的运动者,动物因有知觉和运动而有别于没有灵魂的死物。足见,身体不同,灵魂必随之而互异。
又证:世代传生是新旧代兴,不是旧数重出:新生的物体和故去的物体,不可能是数目单位相同的一个物体。因为旧体灭亡、新体出生是实体的变化;新旧两体不能是相同的一个实体历经变化,而常存不改;竟要和地方的变化相同了,一个实体从一个地方移到另一个地方。然而假设一个灵魂,经过不同的时朝,相继轮流结合于异代新生的许多形体,那么,数目单位相同的一个人便从往代生入现代,他的出生应是他的化身转世。柏拉图的主张必定生出这样的结论,他已经说过:人的实体是服戴身体的灵魂(用身体当作自己穿戴的衣冠。参阅前面章五十七。如此说来,柏拉图自己的新生也是某某往代人的重来人间,这是他的学说不能免的结论。不但他个人是必然如此),而且其他任何人(或任何物类)也都是必然如此。因为物体的数目单位,包括它的自同和统一,是取决于性理,犹如物类的实体生存也是取决于性理。任何某些主体,如果它们有数目单位相同的一个性理,它们随之而必是一个实体:在数目的单元上,是相同的一个。(这是不可能的。用反证法反回去。)足证:一个灵魂结合于许多不同的身体是不可能的。从此证出的另一结论就是:众人灵魂不是先有于身体未生以前。
公教信仰的定论和本章已证的真理,意旨是相合的。《圣咏》(章三十二节十五)有句话说:“天主逐一,捏塑了他们每人的心”。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天主给每一个人分别造生了灵魂,不是一起作出了一总人的灵魂,也不是把一个灵魂结合给许多不同的身体,(同时以一统众,或异时前后轮流)。
此外,(日纳德著)《教会信条论》(章十四),也有意思相同的一些话:“我们肯定众人灵魂受造于天主,不是和其他各类灵智实体合伙受造于造世的开始,也不是大众一同受造。俄利根(神父)的异说是他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