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己复礼为仁
邓新文
我母亲去世已经一年多了。她留给我和我们整个家族的精神遗产，可以用“克己复礼”四个字来概括。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母亲不识字，《论语·颜渊》的这几句话她肯定没有读过，但母亲的一生却是“克己复礼”的一生，比古今许多把《论语》背诵得滚瓜烂熟的人还要虔诚，还要实在，还要义无反顾。我曾追随时代潮流，认定母亲“克己复礼”的言行属于封建迷信，是奴性的思想，是弱者的哲学，但最终发现自己根本就错了。母亲才是她自己思想和言行真正的主人，而我们却更多的是自己囫囵吞枣所得思想和理论的奴隶。母亲一生行其所信，恬退隐忍，表面谦卑顺从，从不忤逆人意，但内心里却主见甚强，坚不可摧，决不因为已经做出的承诺而束手束脚、畏首畏尾。我也是中年以后，深入到母亲的生活中，才发现她内心的强大，比我知道的那些倚仗权势、恃强凌弱的人，有点地位钱财、有点知识技能就沾沾自喜、自以为是的人，强大百倍。
在邓新文婚礼上的合影（摄于2009年）
“克己复礼”，用今天的话说，克，是克服、战胜；己，是私心、私欲；复，是恢复、光复；礼是礼让、礼敬。“为仁由己”，就是仁爱的言行完全出于自觉自愿，而不是被诱被迫。“经礼三百，曲礼三千，一言以蔽之，曰毋不敬。”所以，礼最重要的不是繁文缛节的礼仪礼貌，而是对对方发自内心的敬意。孟子说：“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这道理，谁都能懂，谁都知道它的好处，但做人最难的就是发自内心的爱敬很难生起，即便偶尔能生起，也很难保持。为什么发自内心的爱敬很难？因为我们的私心、私欲太多太强。所以马一浮先生才说：“克己复礼，正如收复失地、战胜攻克一般，须是扎硬寨、打死仗才行。”从这个意义上说，私心、私欲越强的人，这个仗越难打；私心、私欲越弱的人，这个仗越好打，这是从克服战胜的对象一面说。如果从克服战胜的主体一面来说，“克己复礼”的意愿越坚强，这个仗越好打；反之，则越难打。回顾我母亲的一生，我觉得她之所以能坚持下来，首先在于她的私心私欲很少很淡，其次才是她的意志坚强。
庄子说：“嗜欲深者其天机浅。”我母亲的道德成就之所以能征服我们家族每一个人的心，其中的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她的嗜欲几近于无。母亲一生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苦行程度近乎头陀。吃得好一点，穿得好一点，她的心里总有一种负罪感。即便晚年生活条件有了很大的改善，母亲依然节俭如故。直到去世，母亲一生没有住过一天医院。从前家庭困难，她是“有钱把病治，无钱把病挨”，伤风咳嗽、发热头疼，母亲多半是拖好的。实在疼得厉害，母亲就把手帕卷成绷带沿着太阳穴紧紧地捆扎起来。这些细节，我至今记忆犹新。晚年每次生病，儿女要带她去医院，她是能拒绝就拒绝，不能拒绝，最多顺从一下，到医院看看医生，开些药，就吵着要回家。她说：“人到这个年龄，总是要走那条路的，何必花这个冤枉钱呢！”一般人最忌讳的就是死亡，而母亲却真是视死如归。一个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人，其内心之强大可想而知。能淡泊欲望，是母亲一生能坚持克己复礼的基础。(https://www.daowen.com)
正因为欲望寡淡，所以母亲很容易满足，从而相对才有“剩余”的钱财和时间去帮助他人。母亲一生乐善好施，对自己近乎吝啬与苛刻，可对别人却一生慷慨。从我有记忆以来，只要家里有什么新鲜的吃食，她是非送给左邻右舍不可的。如果家人阻止，她偷偷摸摸也要送出去。每当我们因为这个责备她，她都会回敬我们一句：“吃独食，不落肚！”还有一句：“关起门来吃好东西有罪！”小时候我不止一次地跟母亲起过争执，怪她爱别人胜过爱自己的亲人，不止一次地抱怨：“自家这么穷，您怎么还老往外送啊！”每次母亲都会用同一句话来批评我：“你这孩子！人家不也时常送东西给我们吗？做人要记得‘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啊！”母亲一生，在知恩图报上有种近乎苛刻的执着。无论我们怎样用“新社会新观念”去启发她，甚至批判她，她都是我行我素，顽强地恪守自己内心的做人原则毫不动摇。这是我母亲一生能坚持克己复礼的内在动力。
邓新文双亲老而弥笃的爱情不仅是儿孙辈的幸福更是儿孙辈的榜样（2006年10月摄于北京颐和园）
母亲一生的克己复礼，让她在晚年收获了令人羡慕的福德。尽管20年前就被专家判了“瘫痪在床，痛病终老”，可她硬是我行我素、悄无声息地让专家的判决只定格在病历本上。她不仅没有瘫痪在床上，而且80多岁还能下地干农活，直到去世前夕，生活一直自理，以至于医学专家都不得不叹服：“张素兰老人创造了医学上的奇迹！”母亲晚年儿孙满堂，个个孝顺。她不仅收获了我父亲对她老而弥笃的爱情和我们家族42口人对她发自内心的爱敬，而且收获了左邻右舍、乡里乡亲以及我在城里不少朋友的敬重。
2006年10月，我应北京一位朋友的邀请，带双亲到北京看病。在朋友家住了五天，本是打扰他们，可是离别之际，朋友的一句话却让我深受震撼。他说：“新文，你妈妈真是太好了！要是你妈是我妈就好了！”朋友的这句发自肺腑的话让我思考了六年。是什么让母亲无论在哪都让人如此赞叹呢？论知识，我是博士而母亲是文盲，为什么我“有心栽花花不开”的人际关系，母亲却总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呢？直到2012年母亲节前夕，我才找到比较满意的答案。那天，我偶翻《孟子》，其中一句话引起了我强烈的共鸣——“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这不就是我母亲一生的写照吗？母亲一生对他人的爱和敬，绝不是口头上的，而是真心实意的。她不光对长辈是这样，对同辈是这样，对晚辈也是这样，甚至对动物依然这样。一言以蔽之曰“毋不敬”！
母亲不识字，没有文化，可凭着“爱”“敬”两种情感、两种德行，收获了纯朴而安宁的人生。母亲的一生看似很苦，实则比我们许多看似幸福的人幸福得多。至少在我的心目中是如此。母亲“克己复礼”的一生，非常值得我学习和传承。母亲一生的实践让我坚信：“爱”“敬”二字，是人类文明的精髓，是人类教育的灵魂，是解决人类一切争端的根本出路。舍此别求，不是自欺欺人，便是肤浅的侥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