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造人
留心于《圣经》的读者不会注意不到《创世记》第一章和第二章里记载的两个造人故事之间的明显差异。在第一章里,我们读到上帝如何在创世的第五天造出鱼和鸟以及所有住在水中和空中的生物,在第六天造出陆地上的所有生物,最后造出了人。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同时造出了男人和女人。
从这一叙述中我们推断出,在地球上所有被造的生物中,人是最后一个;我们还附带地推断出,作为人类特征的两性划分的权力,也同样为神灵所享有,尽管这种性别划分怎么能够与单一的神性相吻合,作者并没有给我们作出任何说明。让我们略过这个神学问题——对人类的理解力来说,它也许过于深奥——转向较为简单的编年问题,并且注意叙述中所说的上帝先造出了低等动物然后才造人的顺序。还有,人类由男人和女人组成,两种形象同时出现,每一种形象都同样反映着他们神圣起源的荣耀。至此,我们阅读的是第一章。然而,当我们进入第二章,就会惊奇地看到对同一个重大事件完全不同的、事实上是相互矛盾的记述。因为我们在这里很惊讶地看到上帝先造了男人,然后造低等动物,最后造了女人。上帝好像只是事后才想到造女人,便从熟睡的男人身上取下一根肋骨。两种叙述之中的价值显然是相反的。在第一种叙述中,神从造鱼开始,经过造出鸟和兽,再造出男人和女人。在第二种叙述中,神从造男人开始,经过造出低等动物,然后再造女人,这最后造出来的女人显然标志着神的工作的最低等创造。而且在第二种异文中,并没有说男人和女人是按照上帝的形象造出的,我们只是读到“上帝用地上的尘土造的男人,并向他的鼻孔中吹气,这个男人便成为一个活的灵魂”[2]。然后,为了解除男人的孤独——他在伊甸园中徘徊,没有一个活物陪伴,上帝造出了鸟和兽,并把它们带给了男人,让它们作为他的伴侣。男人看着它们,并赐给它们名字。不过,他仍然不满足于这些伴侣,于是上帝用男人身体中的一部分造出了女人,并让她做他的妻子。[3]
如下情况非常简单地解释了这两种叙述之间无法调和的矛盾:即它们来源于两种不同的、本来各自独立的文献,后来由某位编者组合到了同一部书中。这位编者把两种叙述放在一起,从没有考虑过要弥合两者之间的差异。第一章中记录的创世故事来源于所谓的祭司文献,这部分文献是在“巴比伦之囚”[4]事件期间或之后由祭司作者撰写的。在第二章中记述的造人与造动物的故事来源于所谓的耶和华文献,它比祭司文献的书写年代早几百年,也许是在公元前9世纪到前8世纪。两位作者的宗教立场有明显差异。后者或祭司作者认为上帝是一种抽象的形式,非人的视力所能及,他仅靠发号施令便创造了万物。前者或耶和华文献的作者认为上帝是一种非常具体的形式,他的言行举止都像人,他用泥土造出一个人,在凉爽的白昼散步于花园之中,把男人和女人从他们藏身的树林中召唤出来,用兽皮外衣替代我们的两位先祖用来遮蔽裸体的过于简陋的树叶衣。前一种叙述中那迷人的天真和欢乐,与后一种叙述中的高度严肃性形成对照。在这里,我们被一种忧伤而消极的情绪打动,面对着天真时代明亮多彩的生命图画——那是伟大的耶和华文献的艺术家为我们绘制的。总之,他很难掩饰他对女人的深深蔑视。造女人不仅最晚,而且造的方式也不合常规,而且不够体面——是出于她的男主人身上的一根骨头。女人被造的时间是在所有低等动物按照常规方式被造之后——这就清楚地表明,在神的眼中,女人的地位是低下的。在结尾处,他还显示出一种厌女倾向——当他把人类的所有不幸和悲伤都归咎于其第一位母亲轻信的愚蠢和食欲时,我们能够清楚地感到一种阴暗的气氛。
两种叙述中的前一种,即耶和华文献,不光是在描绘上更加形象化,而且含有更加丰富的民俗内涵,保留了许多散发着芬芳的原始纯朴的特征,后来的作者把这些都小心翼翼地抹掉了。因此,耶和华文献与那些带有童趣的故事具有更多可资比较的地方,许多时代和许多国家的人们都曾试图用这样的故事来解释地球上生命伊始时的伟大神秘。我会在下文中引证其中一些朴素的故事。
耶和华文献的作者似乎是这样想象的:上帝用泥土造了第一个人,就像一个陶匠的工作或者像一个孩子用泥巴做他的玩偶,这样的工作把泥揉成恰当的形状,而神向这一形象的口鼻吹气并赐予他生命,正像人们所说的先知以利沙让书念妇女死去的孩子复活的方式:先知躺在孩子的身上,眼对着孩子的眼,嘴对着孩子的嘴,无疑他把他的呼吸注入那尸体,在此之后,孩子打了七次喷嚏,然后睁开了眼睛。[5]对于古希伯来人而言,我们人类诞生于地面的尘土,这一点是非常自然的,因为在他们的语言中表示“地”(adamah)的这个词是“人”(adam)这个词的阴性形式。[6]从巴比伦文献中多次提到的情况来看,巴比伦人也认为人是由泥土塑成的。[7]按照巴比伦祭司贝若索斯(Berosus)的看法,关于创造的故事,被保留在一个希腊文本中,神贝尔割掉了自己的头,其他神接住流出的血,用血和土来和泥,然后用血泥造出了人。[8]他们说,人之所以如此聪明,正因为他的世俗的泥胎浸入了神圣的血液。[9]在埃及神话中,据说众神之父克诺莫(Khnoumou)在其陶匠的陶轮上用泥土塑造了人。[10]
同样,在古希腊传说中,据说圣人普罗米修斯[11]在弗西斯的帕诺普斯(Panopeus)用泥土塑造了第一批人。[12]当他完成了这项工作时,还有一些泥土剩了下来,这些剩下的泥土形成了一条沟壑两边的巨大边沿上的斑点,至今仍可见到。有一位希腊旅行家在公元2世纪的时候访问了这个地方,他认为沟壑的边沿上有彩色的泥,而且发出强烈的人肉气味。我在此后1750年之时访问了这个地方,观看了这些泥斑。这是帕诺普斯山南侧的一个荒凉的小峡谷,或者干脆说是一个空洞,恰位于峰顶灰色岩石上的残破却依然庄严的塔墙的延伸线之下。那是一个深秋的炎热的日子——11月1日——经历了漫长的希腊夏日雨季,这个小峡谷显得分外干燥,两边的灌木中没有水滴下来,但在谷底,我发现了一堆红土,那也许就是普罗米修斯塑出人类第一对父母时所留下的泥土的遗迹吧。这个地方孤寂而荒凉,也看不到人类居住的痕迹,只有山丘上朽败的古塔和城垛,静静地俯视着很久以前曾经热闹非凡的地方。这整个景观像在希腊其他地方的许多景观那样,非常易于给人留下如此的感伤:人在大地上短暂而渺小的存在与宇宙自然永久的平和宁静形成鲜明的对比。在这一天炎热的正午,我在这个山顶上休息,极目远望,思绪万千,老橡树繁茂枝叶的阴影之下,这样的感觉就更加强烈。野生的百里香在空气中摇曳着,散发出醉人的芬芳。在南面,刀削斧凿般的赫利孔山崖俯视着下面的层层山峦。在西面,雄伟的帕耳那索斯山在远处若隐若现,它的山脊上覆盖着的层层松林的暗色如同笼罩在山侧的云影。山脚下,有爬满常青藤的多利斯墙,它孤悬在深深的峡谷之上,其浪漫的美与普洛克涅和夜莺的爱情与悲伤的故事如此吻合,关于她们的希腊传说与这个地方密切相关。[13]向北看,望过广阔的平原,帕诺普斯山陡峭而光秃的山峰蜿蜒落到平原上,我的目光落在群山之间的深沟上,只见塞菲索斯的山风缓缓地吹动着秃石山脚下的柳树林,沟内浑浊的水弥漫其中,不再滞留在如今已经消失的考派克湖(Copaic Lake)的细长的沼泽中,而是流入到一个石灰岩上的黑暗洞穴里。向东看去,贴附在黯淡的山脉——帕诺普斯山构成它的一个部分——之斜坡上的,是查若尼亚的废墟,那是普鲁塔克[14]的出生地。旁边的平原就是使希腊沦于马其顿帝国铁蹄之下的那场致命战斗的战场。也是在这块地方,在后来的时代里,东西方之间发生了殊死的搏斗,苏拉(Sulla)统率下的罗马军队击败了米特拉达梯王朝[15]的亚洲军队。这就是展现在我面前的景色,在一个夏去秋来的悲伤得令人难忘的日子里,夏日的色彩不舍得褪去,好像不愿让冬日到来。次日,景色就变了:夏天去了,灰蒙蒙的11月的迷雾低低地笼罩在山峦上,只有在昨天被阳光驱散过。在迷雾那忧郁帘幕的遮盖之下,整个查若尼亚大平原(the Chaeronean plain)——一个在山坡上延展开来的、没有树木的平原,透露出一种极度的悲伤,因为那正是使一个民族丧失了自由的古战场。
我们不能怀疑,对于希腊人、希伯来人、巴比伦人和埃及人是同样有效的这样一种粗陋的人类起源观念,是由他们野蛮的祖先们传入古代的文明人之中的。可以肯定的是,同样的故事,在今天或者往昔的原始人和野蛮人中也有记录。例如,墨尔本周边的澳大利亚黑人说,创世主庞德-吉尔(Pund-j el)用大刀割下了三块树皮,他把一些泥巴放在一块树皮上,用刀把它修成恰当的形状,然后把泥块的一部分放在另一块树皮上,再把它塑成人的形状。他先造的是脚,然后造的是腿,然后是躯干和手,最后是头。他就这样在另外两块树皮上各造出了一个人。他对他的手艺欣喜万分,围着他们手舞足蹈。随后,他又从桉树上取下树皮的纤维做成头发,把它贴在泥人的头上,然后他又观看他们,再度为他的杰作而欣喜,并又一次围着他们跳起舞来。随后,他俯下身来,把他的呼吸使劲吹入他们的口中、鼻中和他们的肚脐眼中。不久,他们抖动起来,会说话,最后站起来,成为发育完全的男人。[16]新西兰的毛利人说,有一位神有不同的名字,或者叫做图、提凯,或者叫做唐,他取了河边的红色泥土,用自己的血和进去,塑成和自己一样的形状——眼睛、腿、手臂以及全身。实际上,那简直就是该神自己的一个化身。在使之完美无缺以后,神通过吹气把生命送进泥人的口鼻。顿时,这个泥人活了起来并且打出喷嚏。毛利人的造物主提凯创造的人与他自己如此相像,因此,他给这个人起名为提凯-阿华,意思就是提凯的相似者。[17]
塔希提岛上有一个被人们普遍接受的传说:主神塔若亚(Taaroa)创造了人类第一对男女。他们说,他在创造了世界之后,又用红土造了人,在面包和水果被造出之前,红土也是人的食物。还有一种说法:塔若亚有一天叫那个男人的名字,他来到之后,塔若亚让他陷入熟睡,当他熟睡时,塔若亚取出他身上的一块骨头,用它造出了一个女人,并把这个女人送给男人当妻子,这对夫妇就成为人类的祖先。这个故事是由原住民在基督教传到塔希提岛的早先时期传承下来的。记录这个传说的传教士威廉·埃利斯(William Ellis)认为:“我总觉得这个故事是对《摩西五经》[18]中的创世说的单纯复述,后者是他们从一些欧洲人那里听说的。尽管他们一再对我说在外国人到来之前他们自己就有这个传说,但我从来都不相信。还有一些叙述者说,故事中的女人名叫伊维(Ivi),这也许是他们对书写的夏娃一名的发音。‘伊维’是当地语言中的词,不仅指骨头,还指寡妇以及在战争中被杀的牺牲者。虽然原住民有他们的说法,但我还是认为,伊维或夏娃,是这个故事的仅有的被原住民看中的部分,因为他们崇敬人类的母亲。”[19]然而,同样的传说也流传在塔希提以外的波利尼西亚的其他地区。比如,法考福岛(Fakaofo)和鲍迪奇岛(Bowditch)的原住民说,最早的男人是用一块石头造的。过了一些时候,他想到要造一个女人,于是,他聚拢一些泥土捏成一个女人的模样,然后从自己身体左侧取下一根肋骨,安到女泥人身上,那女泥人顿时就活了。他称她为伊维(Ivi)或肋骨,并让她做了自己的妻子。整个人类种族由这一对夫妇开始繁殖。还有,据报道说,毛利人也相信第一个女人是由第一个男人的肋骨造出来的。同一个故事在波利尼西亚岛屿地区的广泛传播给人们提出了如下疑问:如同传教士威廉·埃利斯认为的那样,这只是从欧洲人那里听来的《圣经》叙事的重复吗?
然而,在另外一些地方,由于我们看到的第一个女人从第一个男人的肋骨造出来的故事毕竟在形式上与《圣经》叙事太相似了,所以很难说它们是完全独立产生的。例如,缅甸的克伦人(the Karens)说:“神创造男人,用什么材料来造他呢?神最初用尘土创造男人,由此结束了创世工作。他创造了女人,用什么材料来造她呢?他从第一个男人身上取下一根肋骨,造了女人。”还有类似的说法,例如,西伯利亚的贝傣尔塔塔尔人(the Bedel Tartars)有一个传说认为,神最初造了一个男人。他一个人在大地上孤独地生活。有一天他睡觉时,魔鬼碰了他的胸,从他肋上掉下一根骨头,骨头落入土中生长起来,就成了第一个女人。由此看来,这些塔塔尔人让魔鬼参与创造我们共同的母亲,并由此加深了《创世记》作者的玩世不恭色彩。下面让我们再回到太平洋地区。
帛琉群岛[20]的岛民们说,有一对兄妹用泥土和着各种动物的血造出了第一批人。这批人和他们的后代继承了那些奉献了血液的动物的性格,比如,那些用老鼠血造出的人生来就是小偷,那些用蛇血造出的人行为鬼鬼祟祟,那些用公鸡血造出的人则天生就勇敢。[21]在班克斯群岛的莫塔岛(Mota)上流传的美拉尼西亚人的传说认为,大英雄卡特(Qat)用红土造人。那红土取自万努阿-拉瓦河的岸边。最初,他造出的人和猪是一样的。后来,他的兄弟们向他抗议,他就打倒了猪,让猪用四蹄走路,让人保持直立行走。卡特又用柔软的细枝造出第一个女人,当她微笑时,他知道她是一个活女人。[22]新赫布里底群岛的马勒库拉岛(Malekula)岛民认为,大神博克尔(Bokor)用泥土造出了最初的男人和女人。[23]
凯伊群岛(the Kei Islands)的诺胡若岛(Noo-hoo-roa)岛民说,他们的祖先是至上神杜阿德拉用泥土造的,他还用吹气的方式给泥人赋予了生命。[24]印尼的西里伯斯岛[25]中部讲巴雷埃语的托拉查人(the Bare'e-speaking Toradjas)说,世界上起初没有人类。上界的天神易莱和下界的女神易纳拉决定造人。他们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易康本吉(Ikombengi),他用石头造了两个模型,一个是男人的,另一个是女人的。还有一种说法认为,模型是用木头做的。他在完成了制作模型的工作之后,把模型立在从上界通往下界的大路边上,好让所有路过的精灵都能看到并批评他的手艺。晚上,众神谈论到了模型,认为两个人的腿肚子还不够圆。于是,易康本吉再次去工作,又造了两个新的模型,仍交给众神去评议。这一次,众神觉得模型的肚子太大了。易康本吉又造了第三对模型,又对模型外观略加修改——把男人的一部分转移到女人身上,诸神认可了这对模型。剩下的工作就是如何给这对男女模型赋予生命了。这时,天神易莱回到他的天庭,要为这一男一女送上永恒的呼吸。但没有想到的是,制造者易康本吉由于疏忽,或者是由于匆忙,让普通的风吹到了两个人偶,结果他们从风中获得呼吸与生命。这样就注定了人的生命是有限的,当人死的时候,呼吸就回到了风中。[26]
英属婆罗洲[27]萨卡兰(Sakarran)地区的迪雅克人(the Dyaks)说,最初的男人是由两只大鸟造的。开始时,它们试图用树造人,但没有成功。之后又用岩石造人,结果造出的人不会说话。最后,它们用泥土造人,再取来昆旁树(the kumpang-tree)的红色汁液输入人体血管之中。然后对着这个男人喊叫,他就回答了。它们割伤他,血从他的伤口流出。于是,它们给他起名叫谭纳-昆波,意思是“泥人”。[28]还有些沿海迪雅克人(the Sea Dyaks)有不同的看法。他们说,有一个叫撒兰潘戴(Salampandai)的神造了人。他用锤子砸泥土造人,造出的是有待降生到大地上的幼儿的身体。有一种昆虫在夜晚发出奇怪的噪声,当地的迪雅克人听到这种声音就认为是撒兰潘戴工作时的锤子敲击声。这个故事说,撒兰潘戴第一次用石头造人,结果造出的人不会说话;第二次用铁造人,造出的人还是不会说话;第三次他才用泥土做材料,这次造出的人有了说话能力。诸神对此表示满意,说道:“你造的这个人很好,让他成为人类的祖先,你还必须造出和他相似的其他人。”于是,撒兰潘戴又开始造人,他仍然躲在看不见的地方,在他的铁砧上打造人。他就在那里打造出那些泥制的孩子,他把其中的一个孩子交给天神。天神问孩子:“你想要操持的东西是什么?”如果孩子回答说是“剑”,天神就叫他男孩;如果孩子回答说是“棉花和纺轮”,天神就叫她女孩。这样,这些被造的孩子们就根据自己的意愿成为男孩或女孩。[29]
苏门答腊西南部尼亚斯岛(Nias)上的居民有一部叙述创世的长诗,每逢部落酋长的葬礼上表演舞蹈时,他们便吟诵这首诗。诗的形式按照希伯来诗歌的风格排成对句,第二行诗重复第一行的内容,但换用不同的语言。我们在诗中看到,主神罗扎荷(Luo Zaho)在天界泉水中沐浴,水面像镜子般反射出他的形象。他看到自己在水中的映像,就拿了一块鸡蛋大小的泥土,造成一个与尼亚斯岛人所造的那些祖先像相像的人。做完这个人,他把他放在天平上称重,还称了风的重量,再把称过的风放入人偶的口中,于是那人偶就像一个男人或者一个孩子那样说起话来。天神给他取名叫西亥(Sihai)。[30]虽然西亥在外观上像神,但他没有后代。那时世界是黑暗的,因为还没有太阳和月亮。天神经过冥思,派西亥到大地上去,居住在一座用树叶搭的房子里。不过,西亥还是既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有一天,他死在中午。然而,从他的口中长出两棵树。树发芽并且开花,风把花吹落到地面,从中产生出了病菌。从西亥的喉咙里也长出了一棵树,树上长出了金子。从他心窝也长出一棵树,男人从树上走下来。还有,他的右眼里长出太阳,左眼里长出月亮。在这个传说中,神按照他自己的形象造人的观念是造物主偶然得到的启示:他刚好在天界泉水中看到了自己的映像。
菲律宾群岛之一的棉兰老岛(Mindanao)上的野蛮人部落比拉安人(the Bilaan)讲了下面的造人故事。最初的时候,有一个神叫美鲁(Melu),他的身体如此巨大,世界上没有已知的任何东西能与他相比。他的身体是白色的,牙齿是金子的。他坐在云端,居然占据了整个天空。他有非同寻常的洁癖,总是不断擦拭自己的身体,以保持皮肤的洁白无瑕。他这样从头上擦下来的头皮屑被放在一边,堆积如山,让他烦恼不堪。为了摆脱这一大堆头皮屑,他用头皮屑造大地。他为自己的创造感到快乐,又造出两个和自己一样的生命,只是个头要比自己小得多。他造这两个生命用的是造大地后剩下的头皮屑,所依据的是自己的形象。这两个生命就是最初的人类。当这位造物主还在工作的时候,他几乎完成了全部塑造,只剩下一个人的鼻子还没造好,另一个人的鼻子和一部分没有造好。助手陶达鲁·塔纳来找美鲁,要求美鲁允许他来完成造鼻子的任务。经过与造物主的一番激烈争论,陶达鲁·塔纳获准造鼻子。但是,当他把造好的鼻子往我们的人祖脸上安时,却不幸装反了位置。针对这个鼻子的制造,造物主与助手争论得非常激烈,以至于造物主都忘记了第二个生命还有一部分没有造完,就自己跑回云端里去了,留下未能完成的第一个男人或第一个女人。陶达鲁·塔纳也跑到下界他自己的地方去了。随后下了一场大雨,最早的两位人类祖先险些被毁掉,因为雨水从他们头上流下来进入装反了的鼻孔。所幸的是,造物主看到了他们两人的危险处境,就从云端下来营救他们,将他们的鼻子重新安好。[31]
菲律宾的棉兰老岛东南部的异教部落巴戈博人(the Bagobos)认为,在最初的时候,有一位叫迪瓦塔的神造了海洋和陆地,还种了各种各样的树木。随后,他取了两块土,制作成两个人的形状,向他们身上吐口水,于是他们就成了男人和女人。他把最初的男人称为图格莱,把最初的女人称为图格丽蓬。他们两人结婚并生活在一起。男人造了大房子,还用女人给他的种子种植了多种作物。[32]
居住在印度东部的若开邦和吉大港山区的库米人(the Kumis)曾对列文船长讲了如下的造人故事:神首先造了世界和植物,还有爬行动物。此后,神又造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用泥土塑成他们的身体。但是就在晚上,他刚完成制造工作,来了一条大蛇,趁着神睡觉的机会吞噬了两个新造出的人。同样的事情居然连续发生了两三次。神几乎到了无计可施的境地,他整天工作,却不能在十二个小时之内完成一对人的制作。库米人推测说,如果他不睡觉,“那就对他不好了”。于是,正如我已经说过的那样,神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不过,有一天清晨,神早早就起来,先造了一只狗并赐予它生命。晚上收工时,让这只狗来看管新造的人。等到大蛇一来,狗就大叫起来并吓跑了它。正因如此,如今一旦有人要死了,狗就要吼叫。不过,库米人认为,如今神睡得太死了或者是蛇更加大胆了,所以,尽管狗叫,人还是要死的。就在神昏睡不醒的时候,那条大蛇爬来带走了我们的生命。如果神不睡觉,那就不会有疾病和死亡了。[33]阿萨姆邦的卡西人(the Khasis)也有一个类似的故事。起初的时候,神创造了人并把人放在地上。当他回来看望自己的作品时,发现人被邪恶精灵毁灭了。同样的事情发生了两次。于是,神先造出一只狗,然后再造人。让狗看护人,防止邪恶精灵的再度破坏。这样,神的伟大作品才得以保留下来。[34]印度中央邦的原住民部落科尔库人(the Korkus)中也流传着同样的故事,不过对印度的传统神话做了些许润饰。按照他们的说法,锡兰[35]的魔王拉万,看到温迪亚(the Vindhyan)和撒特普拉(Satpura)山区没有人烟,就请求大神马哈多赐予人口。于是,这位大神马哈多——即他们的湿婆[36],派出一只乌鸦去为他寻找红土的蚂蚁之丘。乌鸦在贝杜尔(Betul)山发现了这样的蚂蚁之丘。大神赶到那个地方,取了一把红土,用土造出两个人形,就好像男人和女人。但他刚刚造完,因陀罗[37]派出的来自大地深处的两匹暴躁之马就将这两个人踏成了尘土。在两天的时间里,大神都坚持尝试他的造人工作,但每次造出的人形都被那两匹马踏成尘土。最后,大神造出了一只狗的形象,并把生命的气息赋予那狗,使它能够免遭因陀罗神的残暴迫害。这样,有了狗的看护,大神又安全地造出一男一女两个形象,赋予他们生命,给他们分别起名叫穆拉和穆莱。他们两人就成了科尔库人部落的先祖。[38]
在焦达那格浦尔高原上的原始土著民族蒙达人(the Mundas)中,流传着一个类似的故事,而情节上则有奇妙的变化。该故事说,名叫辛波嘎的太阳神最先造出了两个泥人形,一个代表男人,另一个代表女人。但是,还没来得及赋予他们生命,一匹狂暴的马就预感到自己将来会落入人的手中,忍受被人奴役的命运,于是就用四蹄把两个泥人踏成灰土。那个时候,这匹马还长着翅膀,跑起来的速度比现在快得多。当太阳神发现那匹马把自己创造的泥人践踏毁坏的情形时,他就改变了创造的方式:先造出一只蜘蛛,再造出两个人形,如同被那匹马踏坏的两个人一样。随后,他命令蜘蛛去守护那两个泥人,不让他们受到马的侵犯。于是,蜘蛛用自己编织的蛛网把人形包裹起来,使那匹马无法再接近他们。随后,太阳神将生命赋予这两个人,他们成为最初的人类。[39]
俄罗斯的一支讲芬兰语的切列米斯人(the Cheremiss),也有一个造人故事带有类似的插曲,使人想到托拉查人和印度人的传说。故事说,大神用泥土造出了男人的身体,回到天上去取灵魂,以使男人获得生命。在他离开时,大神派一只狗来守护这个人的身体。但是,当大神离去之际,恶魔靠近过来,吹起一股冷风袭击那狗,然后贿赂它一件皮大衣挡风,使它放松了守卫工作。就这样,恶魔趁机向泥人身上吐口水,把他完全弄脏。大神回来看到这种情景,非常绝望,不知该如何把他弄干净。最后,他作出了一个痛苦的简单决定,将肮脏的身体外部翻转到里面去。这就是如今的人类身体内部之所以如此肮脏的原因。大神还在同一天对那只狗所犯的玩忽职守的罪过发出诅咒。[40]
现在我们转向非洲,可以发现,在白尼罗河流域的希卢克人(the Shilluks)中,也流传着用泥土造人的传说,该传说巧妙地解释了各个种族不同肤色的由来——那是因为造人时使用的泥土颜色不一。故事说,创造主朱奥克用土造了所有人。他一边造人,一边周游世界。他在白色土地上发现了白土或沙子,就用它造出了白人。随后,他来到埃及的土地上,就用尼罗河的泥土造出了红肤色或棕肤色的人。最后,他来到希卢克人的土地上,发现了那里的黑土,就用它造出了黑人。他造人的程序是这样的:先拿起一堆土,然后对自己说:“我要造人,他必须能走能跑,能下地,所以我要给他们两条红鹤般的长腿。”造出人后,他又想:“这个人必须能够给自己种植小米,所以我要给他两只手。一只手拿锄头,另一只手除杂草。”于是,他给了人两只手。随后他又想到:“这个人还必须能够看到他的小米,所以我要给他两只眼睛。”他就这样给了人两只眼睛。后来大神又想到:“这个人必须能够吃自己的小米,所以我要给他一张嘴。”接下来,他又想:“这个人还必须能够唱歌跳舞和呼喊,为此他必须有一条舌头。”于是他又给了他一条舌头。最后,大神对自己说:“这个人还必须能够听见唱歌的声音以及大人的话语。所以他必须有两只耳朵。”于是,他给了他两只耳朵。神派他到世界上成为一个完整的人。[41]西非的范人(the Fans)说,神用泥土造人,起初是按照蜥蜴的形象造的,造成后把他放入水池中,让他在水中停留七天。在七天结束的时刻,神叫道:“出来啊!”于是,从水池里走出一个人而不是蜥蜴。[42]西非多哥地区讲埃维语[43]的部落认为,大神至今仍在用泥土造人。当他用来濡湿泥土的那一点水用完时,他就把在水分不足情况下所捏的泥团放在地面上,从中造出不服从神意的坏人。当他想造出好人时,他就用好的泥土,而当他想造坏人时,就用那种不合格的泥土。最初的时候,神造出一个男人,并派他来到地面上。随后又造出一个女人。这两个人互相对视并开始发笑,神便让他们一同来到世界上。[44]
在美洲,从阿拉斯加到巴拉圭,在爱斯基摩人和印第安人中,都同样流传着用泥土造人的传说。例如,在阿拉斯加北冰洋岸的巴罗角(Point Barrow)生活的爱斯基摩人说,从前世界上没有人,有一个叫阿塞卢的精灵来到巴罗角居住,他造了一个泥人,把人放在岸边晒干,赐予他神圣呼吸即生命。[45]阿拉斯加的其他爱斯基摩人讲了另外的造人故事:渡鸦用泥土造出第一个女人,为的是给第一个男人做伴。渡鸦将水草绑在这个女人的头后,成为头发,又对着这个泥人拍打双翅,使她站立起来,成为一个美丽的少女。[46]加利福尼亚的阿卡切门(Acagchemem)印第安人说,有一个叫奇尼格奇尼克(Chinigchinich)的大神用泥土造了人类。所用的泥土是他在一个湖边发现的。他造出的人分为男女两性,如今的印第安人就是这些泥土造的男女的后代。[47]
按照加利福尼亚的迈杜(Maidu)印第安人的说法,第一个男人和第一个女人是由一位名叫大地创始者的神秘人物创造的。他顺着一条用羽毛制成的绳索从天上降临世间。他的身体如同太阳那样闪光,但他的面孔却隐而不见,无人知晓他的模样。有一天下午,他采来一些深红色的土,用水和成泥,捏出两个人形,一个是男人,另一个是女人。他在屋里把男人放在自己的右边,把女人放在自己的左边。完成创造工作后,他躺下来,累得整个下午和整个晚上都在出汗。第二天早晨,那个女人开始在一边给他搔痒。他保持身体不动,也没有发笑。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扔了一小片木头在地上,燃起了火。那两个被造出的人显得非常白,如今的人已经没有他们那么白了。他们看上去非常漂亮,他们的眼睛是粉红色的,头发是黑色的,牙齿闪闪发光。据说,大地创始者并没有完成造人工作,因为他不知道怎么才能做得最好。有一只北美土狼——它在西部的印第安人神话中扮演着重要角色——提出建议说,被造的人应该具有和它一样的前肢,但大地创始者不同意,他说:“不,他们的手臂应该像我的。”于是,他就这样完成了造人的工作。土狼问他:“为什么他们的手臂被造成这个样子?”大地创始者回答说:“是这样的,一旦受到熊的追击,他们就可以用手臂爬上树啊。”第一个男人被称作库克苏,第一个女人则被称作晨星女人。[48]
在加利福尼亚州最西南的角落居住的迪埃格诺(the Diegueno)印第安人,自称为卡瓦吉派人(the Kawakipais),他们有一个神话讲述如今的世界如何而来,人类如何被造。按照他们的说法,起初的时候,没有大地或坚实的土地,那时世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咸海水——一个原始的大洋。在大洋的底下住着一对兄弟,哥哥叫泰帕克马(Tcaipakomat)。两兄弟都紧闭双眼,因为不然的话,咸海水就会弄瞎他们的眼睛。过了一些时间,哥哥浮出大洋水面,向四周查看一番,除了水什么也看不到。弟弟也浮上来看,但在通向水面的途中一不小心睁开了眼睛,咸海水一下子弄瞎了他的眼睛。待他浮出水面时,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于是,他又重新潜入海底。哥哥一个人留在水面上,开始承担起一个任务,即在大水中创造一个可居住的大地。起初,他造出一些小红蚂蚁,红蚂蚁以其微小的身体聚集在水中形成固体物,那就是最初的陆地。当时因为太阳和月亮都还没有造出来,世界一片黑暗。泰帕克马又造出一些黑色的鸟,它们长着扁平的嘴。这些鸟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不知该在何方降落。泰帕克马随后用了三种泥土——红土、黄土和黑土,造出一个扁圆形的物体,拿在手中,然后抛向空中。它粘在空中并开始发出微光,就这样变成了月亮。泰帕克马还不满足于这个发着微光的苍白的球体,他用更多的泥土又造出一个更大的扁圆体,把它抛向天空的另外一端,它就粘在那里成为太阳,用它的光束照亮一切。此后,泰帕克马用一堆浅色的泥土,捏成一团再部分地分开,造出一个男人。随后,他从这个男人身上取下一根肋骨造出一个女人。这个由男人肋骨造成的女人被称为辛雅克扫(Sinyaxau)或者第一个女人(“辛雅”意为女人,“克扫”意为第一)。从造物主造的第一个男人和第一个女人开始,人类得以繁衍开来。[49]
亚利桑那州的霍皮(Hopi)印第安人或莫魁(Moqui)印第安人也有类似的信念:世界初始时,除了到处是水以外,什么都没有。有两位神灵出现,显然都是女神,名字都叫胡汝英·乌提(Huruing Wuhti),她们住在大洋中的房子里,一位住在东方,另一位住在西方。两位女神通过努力在大海的中央造出一块大地。太阳每天从新造出的大地上方经过,却在大地的表面上看不到有任何生命体存活。于是,太阳设法让两位女神注意到世界上的这个致命缺陷,两位女神就相应地谋求对策。住在东方的女神以彩虹为桥跨过大海来到西方访问她的姐妹。两人碰头后,决定造一只小鸟。东方的女神就用泥造出一只鹪鹩。她们一起向这只鹪鹩发出咒语,这只泥造的鹪鹩就立刻获得了生命。随后,她们派这只鹪鹩飞渡世界,寻找这个世界的表面上是否有地方存在生命。但是,鹪鹩飞回来报告说,根本没有生命存在。后来,两位女神以同样方式造了很多种类的鸟和兽,派它们到大地上居住。最后,两位女神决定造人。于是,东方的女神用泥土造出第一个女人,然后又造出第一个男人。泥造的男人和女人被赐予生命,就如同在他们之前的鸟兽被赐予生命一样。[50]
亚利桑那州的另外一支部落皮马(Pima)印第安人中流传的神话说,造物主把泥巴拿在手里,把自己身上的汗水掺和进去,揉成团块,然后向它吹气,泥块活起来,会动了,变成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51]路易斯安那州的一位纳切斯(Natchez)印第安人祭司讲给杜·布拉兹的故事说,“造物神揉了一些泥土,就像陶工用于制陶的那样,用泥土造成一个小人,随后检查这个小人,发现他全身完好,就用气吹向这个作品,于是小人活了起来,长大,行动,走路,觉得自己是一个形状完美的男人”。关于第一个女人被造的故事模式如何,这位祭司直接坦白说,他也不清楚。关于造两性的差异问题,这个部落的古老传说只字未提。然而,按照他本人的看法,造男人和造女人的方式是一样的。[52]
墨西哥的米却肯人(the Michaocans)说,大神图卡帕查(Tucapacha)最先用泥土造男人和女人,但当这对男女到河水中洗浴时,他们的泥身吸入了太多的水,身上的泥块碎裂了。为了弥补这个缺陷,造物主重新开始创造工作,用灰烬制造出男人和女人,但这次的结果还是令人失望。造物主没有放弃,他又用金属造了男人和女人。他的坚持不懈获得了回报。新造的男人和女人不怕水浸了,他们在河水中洗浴,身体不再碎裂。他们两人结合以后,就成为人类的祖先。[53]在西班牙人征服秘鲁后的大约半个世纪[54],有一位西班牙牧师在库斯科[55]听到的秘鲁印第安人传说是这样的:一场大洪水淹没了人类,只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逃生。正是在提阿华纳科(Tiahuanaco),人类之种重新繁衍。在距离库斯科大约70里格[56]的提阿华纳科,“造物主生产出人和民族。就在那个地区,他用泥土造出每个民族,然后给每个民族绘制出可以穿的衣服。给需要长头发的人造出头发,给需要剪头发的人剪去头发。赐给每个民族要讲的语言、要唱的歌以及他们需要种植的种子和食物。在完成创造并绘制各民族泥人穿的衣服的工作之后,造物主又赐予每个人生命和灵魂,包括所有男人和女人,并派他们下凡。这样,每个民族的人都来到他吩咐他们去的地方”[57]。巴拉圭的伦瓜(Lengua)印第安人相信,造物主的外形就像一只甲壳虫,住在大地的一个洞里。他从他的地下住处扔出一些泥土,造成男人和女人。起初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是连在一起的,“就像连体双胞胎”,他们就是以这样非常不便的形体被送到世界上的。在那里,他们以非常不利的身体状况遇到了强大的竞争者,那是甲壳虫造物主先于他们而造出的一个生命力旺盛的物种。为了谋生,这对男女向甲壳虫造物主发出请求,要求将他们的身体分开。造物主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分开他们的身体并给予他们繁衍后代的能力。于是,他们就成了人类的始祖。不过,甲壳虫造物主在完成创世工作之后,就不再对这个世界有什么积极的行动和兴趣了。[58]伦瓜印第安人的这个神话让我们想起了柏拉图《会饮篇》中阿里斯托芬讲述的奇异故事,人类一开始时的状态就是一对男女连为一体,有两个头颅、四只手臂和四条腿,直到大神宙斯从中间劈开了连体人,才有了两种性别的出现。[59]
值得注意的是,在以上这些故事中,造我们人类最初的父母所用的泥土,据说是红色的。这种颜色也许是用来解释血液的红色。虽然《创世记》中耶和华文献的作者没有提到上帝造亚当所用之土的颜色,但我们还是可以不算冒昧地推测那土是红色的,因为希伯来语指人的词是“adam”(亚当),指土地的词是“adamah”,而指红色的词是“adom”。因此,根据这种自然的、几乎是必然的因果关联,我们可以得出结论说,我们人类的这对初祖是用红土造出来的。如果我们对这个问题还存有疑问,那么,下面的观察就可以打消这种疑问:直到今日,巴勒斯坦的土地仍是深红棕色的。正如一位注意到这个事实的作家所写:“当泥土被新翻过时,不论是由于耕种还是挖掘,亚当和造他所用的土之间的关系,在这种颜色上尤其看得分明。”大自然本身确实就这样奇妙地成了圣书文字精确性的见证。
[1]从第一章起,全书按照《圣经·旧约》的结构,对“神学”材料中的民俗现象展开新的解读。弗雷泽的这种解经立场,目的不在于阐释神学内涵,而在很大程度上体现了进化论推动之下的“科学”态度。在泰勒的影响下,《旧约》中的民俗结合世界各地的“土著”材料也就带有了某些可供还原的“历史”事实性质。在今天看来,本书中神学与历史的分野就并非那么分明了。另外,弗雷泽被称为“扶手椅上的人类学家”,主要指他并没有直接的田野经验,因此本书中的大量材料都来自他的阅读,三卷本中的文献性注释非常详赡,在删节版中都被略去了。在本译本中,户晓辉根据三卷本和西奥多·加斯特的《〈旧约〉中的神话、传说和习俗:与弗雷泽〈旧约中的民间传说〉各章的比较研究》(Theodor H.Gaster,Myth.Legend,and Custominthe Old Testament A comparativestudy with Chapters from Sir James G Frazer's Folklore in the Old Testament,Harper & Row,Publishers,New York and Evanston,1969)一书,补充并翻译了有关注释。——译注
[2]见《创世记》第2章第7节。——译注
[3]见《创世记》第2章第18—24节。——译注
[4]即公元前6世纪期间,犹太王国被新巴比伦国王尼布甲尼撒二世率军征服,征服者将犹太王室人员、官员、神职人员以及大部民众统统掳掠到巴比伦城,史称“巴比伦之囚”。——译注
[5]见《列王纪下》第4章第34节以下。——译注
[6]参见德赖弗(S.R.Driver)和贝内特(W.H Bennett)对《创世记》的评注,第2卷,第7页。——译注
[7]齐默恩(H Zimmern)的观点,引自施拉德尔(E.Schrader):《楔形文字与〈旧约〉》(Die Keilinschriften und das Alte Testament),Berlin,1902年,第506页。——译注
[8]参见尤西比乌斯(Eusebius):《编年史》(Chronicon),舍内(Schoene)编,第1部分,第16行。——译注
[9]一般认为,巴比伦造人神话源自苏美尔,但加入了自己的内容:主神马尔杜克率众神杀掉了原初大神提阿马特,用其身体造出了天地。又用提阿马特的从神金古的血液混合泥土造人,命人为神服务。——译注
[10]参见克斯(H.Kees):《埃及人》(Aegypten),见《贝尔托莱特宗教史读本》(Bertholet's Religiongesch Lesebuch),第10卷,1928年,第19页,No25;切尼(J Černy):《古埃及的宗教》(Ancient Egyptian Religion),1952年,第49页;巴达维(A.M Badawi):《克努姆神》(Der Gott Chnum),1937年。——译注
[11]古希腊神话中普罗米修斯是提坦神,人类的救主。关于他的盗火、被惩罚和从大洪水中拯救人类的神话最为著名。——译注
[12]参见保萨尼阿斯:《希腊志》,第4章,第4页;阿波罗多洛斯(Apollodorus):《书库》(Bib),第1卷,第7章,第1页;奥维德:《变形记》,第1部,第82页以下;魏斯克(Weiske):《普罗米修斯及其神话圈》(Prometheus und seine Mythenkreis),1842年,第497页。——译注
[13]雅典国王潘狄翁将女儿普洛克涅嫁给了在战争中援助了自己的色雷斯国王——战神之子忒瑞俄斯。忒瑞俄斯觊觎潘狄翁的另一个女儿菲罗茉拉,于是借口带菲罗茉拉探望姐姐而将其占有并秘密囚禁。普洛克涅知晓忒瑞俄斯的阴谋之后杀掉了自己与其的亲生儿子作为报复。忒瑞俄斯追杀姐妹俩,普洛克涅变成了燕子,菲罗茉拉变成了夜莺,而忒瑞俄斯则变成了戴胜鸟。——译注
[14]普鲁塔克(Plutarch,约公元46—120),罗马帝国时代的希腊作家,一生写有大量作品,其中最著名的是《希腊罗马名人传》。——译注
[15]米特拉达梯(Mithridates)是位于小亚细亚安那托利亚本都王国的统治者。——译注
[16]参见布拉夫·史密斯(R Brough Smyth):《维多利亚的土著》(The Aborigines of Vctoria),第1卷,1878年,第424页。——译注
[17]参见格杰恩(W E Gudgeon):《毛利人的宗教》(Maori Religion),见《波利尼西亚协会会刊》(Journal of the Polynesian Society),第14卷,1905年,第125页以下;肖特兰(E Shortland):《毛利人的宗教与神话集》(Maori Religion and Mythology),1882年,第21页以下;也可参见狄克逊(R B Dixon):《大洋洲神话集》(Oceanic Mythology),1916年,第107页,第203页。——译注
[18]《旧约》由三十九部组成,其中最古老、最重要的五部被称为《摩西五经》,又称《摩西五书》。——译注
[19]威廉·埃利斯(W.Ellis):《波利尼西亚研究》(Polynesian Researches),第1卷,1832—1836年,第110—111页;狄克逊(R.B.Dixon):《大洋洲神话集》(Oceanic Mythology),1916年,第24—26页。——译注
[20]帛琉群岛(Pelew Islands),西太平洋加罗林群岛西部岛群,二战后为美国托管。——译注
[21]参见库巴雷(J.Kubary):《帛琉岛民的宗教》(Die Religion der Pelauer),见《巴斯蒂安民俗学和人学杂录》(A.Bastian's Allerlei aus Volks-und Menschenkunde),第1卷,1888年,第3页,第56页。——译注
[22]参见科德林顿(R.H.Codrington):《美拉尼西亚人》(The Melanesians),1891年,第158页。——译注
[23]参见莱加特(T.W.Leggart):《新赫布里底群岛的马勒库拉岛》(Malekula,New Hebrides),见《澳大拉西亚科学促进会第四次会议报告》(Report ofthe Fourth Meeting of the Australasian Association for the Advancement of Science),1893年,第707页以下。——译注
[24]参见普勒特(C.M.Pleyte):《对凯伊群岛的民族志描述》(Ethnographische Beschrijving der Kei-Eilanden),见Tijdschrift v.h.Kon.Neserl.Aardr.Genootschap,第2系列,第10卷,1893年,第564页。——译注
[25]西里伯斯岛(Celebes),苏拉威西岛的英语惯用名。——译注
[26]参见阿德里亚尼(N.Adriani)和克鲁伊特(A.C.Kruijt):《西里伯斯岛中部说巴雷埃语的托拉查人》(De Bare'e-sprekende Toradja's van Midden-Celebes),第1卷,1912—1914年,第245页。——译注
[27]婆罗州(Borneo),东南亚加里曼丹岛的旧称。——译注
[28]参见霍斯伯格(Hosburgh)引自林·罗思(H.Ling Roth):《沙捞越和英属北婆罗洲的土著》(The Natives of Sarawak and of British North Borneo),第1卷,1896年,第299页以下。——译注
[29]参见戈梅斯(E.H.Gomes):《在婆罗洲沿海迪雅克人中的十七年》(Seventeen Years among the Sea Dyaks of Borneo),1911年,第197页。——译注
[30]参见松德曼(H.Sunderman):《尼亚斯岛及其使命》(Die Insel Nias unddie Mission dasselbst),Barmen,1905年,第65页以下,第200页以下。——译注
[31]参见费伊-库珀·科尔(Fay-Cooper Cole):《达沃区棉兰老岛的野蛮部落》(The Wild Tribes of Davao District,Mindanao),见《田野博物馆出版物》(Field Museum Publication),第170卷,1913年,第135—136页。——译注
[32]参见劳拉·本尼迪克特(Laura W.Benedict):《巴戈博人神话》(Bagobo Myths),见《美国民俗学杂志》(JAF),第26卷,1913年,第15页。——译注
[33]参见卢因(T.H.Lewin):《印度东南部的野蛮种族》(Wild Races of S.E.India),1870年,第224—226页。——译注
[34]参见戈登(P.R.T.Gordon):《卡西人》(The Khasis),1914年,第106页。——译注
[35]锡兰(Ceylon),斯里兰卡的旧称。——译注
[36]湿婆(shiva),印度教三大主神之一,被尊为毁灭与创造之神,关于他的神话在文献中记载很丰富。——译注
[37]因陀罗(indra),印度教《吠陀经》里记载的众神之王,是天神、战神与雷神。——译注
[38]参见拉塞尔(R.V.Russell):《印度中央邦的部落和种姓》(The Tribes and Castes of the Central Provinces of India),1916年,第551页以下。——译注
[39]参见钱德拉·罗伊(Sarat Chandra Roy):《蒙达人的宗教神话》(The Divine Myths ofthe Mundas),见《比哈尔和奥里萨研究会会刊》(Journal of the Bihar and Orissa Research Society),第2卷,Bankipore,1916年,第201页以下。——译注
[40]参见斯米尔诺夫(J.N.Smirnov):《伏尔加和卡马盆地的芬兰居民》(Les populations finnoises des bassins de la Volga et de laKama),第1卷,1898年,第200页。——译注
[41]参见霍夫马尔(W.Hofmayr)的文章,见《人》(Anthropos),第6卷,1911年,第128—129页。——译注
[42]参见特斯曼(G.Tessmann):《庞圭人》(Die Pangwe,第2卷,1913年,第18页。——译注
[43]埃维语(Ewe),是非洲多哥和黄金海岸部分地区说的一种语言,属于苏丹—几内亚语系。——译注(https://www.daowen.com)
[44]参见施皮特(J.Spieth):《埃维语氏族》(Die Ewe-Stämme),1906年,第828页,第840页。——译注
[45]参见《巴罗角国际探险队的报告》(Report of the International Expedition to Point Barrow),Washington,1885年,第47页。——译注
[46]参见尼尔森(E.W.Nelson):《白令海峡周边的爱斯基摩人》(The Eskimo about Bering Strait),见《美国人种学管理局第18个年度报告》(18th Annual Report of the Bureau of American Ethnology),1899年,第854页。——译注
[47]参见杰罗尼姆·博斯卡纳神父(Father Geronimo Boscana):《奇尼格奇尼克》(Chingchinich),见《(鲁滨孙)在加利福尼亚的生活》[(A.Robinson's)Life in California]的附录,1846年,第247页。——译注
[48]参见迪克松(R.B.Dixon):《迈杜人的神话》(Maidu Myths),见《美国博物学博物馏公报》(Bulletin Amer.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第17卷,1902年,第39页,第41—42页。——译注
[49]参见沃特曼(T.T.Waterman):《迪埃格诺印第安人的宗教习俗》(The Religious Practises of the Diegueno Indians),1910年,第338—339页。——译注
[50]参见沃特(H.R.Voth):《霍皮人的传说》(The Traditions of the Hopi),1905年,第1页以下。——译注
[51]参见班克罗夫特(H.H.Bancroft):《太平洋地区的土著种族》(The Native Races of the Pacific States),第3卷,1875—1876年,第78页。——译注
[52]参见杜·布拉兹(Le Page du Pratz):《路易斯安那州的历史》(The History of Lousiana),1774年,第330页。——译注
[53]参见德·赫雷拉(A.De Herrera):《美洲被统称为西印度群岛的广阔大陆及诸岛通史》(The General History of the Vast Continent and Islands of America),第3卷,史蒂文斯(J.Stevens)译,1725—1726年,第254页。——译注
[54]从公元15世纪后期到16世纪上半叶,西班牙殖民者踏上美洲大陆,逐步毁灭了当地的印第安文明,并将自己的宗教和文化带到了这一地区。——译注
[55]库斯科,曾是印加帝国的首都。——译注
[56]里格(leagues),长度单位,1里格约相当于3英里。——译注
[57]克里斯托瓦尔·德·莫利纳(Christoval de Molina):《印加人的寓言和仪式》(The Fables and Rites of the Yncas),见马卡姆(C.R.Markham)编选并翻译的《印加人的叙事、仪式和法律》(The Narratives,Rites andfLaws of the Yncas),1873年,第4页。——译注
[58]参见格鲁伯(W.B.Grubb):《一个未知之地的一个未知民族》(An Unknown People in an Unknown Land),1911年,第114—115页。——译注
[59]柏拉图《会饮篇》中由阿里斯托芬讲述的这个故事的主题是“爱欲”的起源。故事说早期的连体人类在性别上可以分为男男、女女、男女的组合,行动迅速,具有可以挑战诸神的力量,宙斯因此将人类一分为二。可是原本同体的人们因为同体时的性别而在分体后仍保有对同伴的感情,所以后来人们之间也就具有同性或异性之爱。——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