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神兽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五十二章 杀死神兽

第01节 神鸟

我们在之前的章节里面,所谈的主要是当社会发展到以农业为主的阶段,许多国家、民族或地区,不管是以玉米、大米等植物,还是以动物、人形的形体作为代表,都存在杀谷神吃谷神的风俗。接下来我们将介绍的是与此类似的,在狩猎或游牧部落也有杀崇拜物的习俗。不管是狩猎的人,还是放牧的人,他们所杀掉的信奉的神灵——如果可以尊其为神的话——大多是单纯质朴的动物,而非体现其他超凡能力的神物。首先我们来研究的是加利福尼亚的印第安人。

加利福尼亚的印第安人几乎还处于最野蛮、最原始的状态。他们生存的土地肥沃富饶,居住的气候晴朗温和。阿卡契曼人崇拜大雕,他们每年为此举行一个盛大的名叫“佩恩斯”的宗教节日,该名字的意思是指鸟会。在举行庆祝仪式的前一天傍晚张榜公布,并马上准备一块专用的圆形或椭圆形的庙地,周围用木栅杆围起来的,并且还要在一个栏杆上树一个钦尼格沁尼克神的像,像是用剥下来的山狗或草原狼的皮缝制并填充进草之类的东西做成的。当这一切准备好后,节日那天人们会带着鸟,在庙地门口排着庄严的队伍,有序地进入庙地,把鸟放在特地建好的祭坛上。随后,所有的年轻妇女,不管是否已婚,都疯了似的在祭坛前奔跑,旁边的老人们就安静地观看着。部落的头人们脸上涂着各种颜色,头戴装饰的羽毛,把他们供奉的鸟围起来跳舞。进行完这些仪式,头人们捉住鸟,载歌载舞地走向庙地,所有人都加入到这个队列中。在庙地上,由头人杀死鸟,但不能流出任何的血,拔下羽毛,完整地剥下皮,然后将这两样东西或是作为圣物保存,或是用来制作一种名叫“佩尔特”的节日服装。人们在庙地的一个洞里把鸟的尸体埋起来,在鸟的坟墓周围聚着年老的妇女,她们朝坟上扔各种植物种子和食物,伤心地嚎啕大哭,口里还念念有词:“你和我们呆在一起不是很好吗?我们可以一样做皮诺粥。为什么要离开呢?如果你不跑,也就不会成了佩恩斯啊。”这个仪式结束后,人们一连三天三夜不停地跳舞。

传说佩恩斯本来是一个妇女,某天她跑到丛山里,被神钦尼格沁尼克变成一只鸟。部落的头人们每年在佩恩斯节上献祭的鸟都是那同一个母鸟。他们认为每年杀死的鸟会死而复生,回到它山中的家里。而且,他们有这样一个信念,“杀死它的次数就是它繁殖的倍数”。引起我们注意的是加利福尼亚人的这一种杀鸟增殖的信念,这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他们为什么要杀神鸟。

在我们看来简单易懂的道理,在原始人看来就不是那么容易理解了。比如关于物种的生命和个体的生命是不同的这一观念。加利福尼亚的野蛮人看似认识不到这种存在于物种生命与个体生命间的差异,所以他们就会把那些对个体生命造成威胁,并可能带来最终毁灭的危险和灾难,也同样放到了物种的生命上。原始人认为“物种和人一样,孤苦无依就会衰老死亡”。为了避免他们心目中的神灵所化身的那一物种灭绝,必须采取必要措施,而他们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杀掉种族中的一个成员以避免灾祸。繁衍的潮水在年轻生命的筋脉中奔流不息,尚未在衰老的沼泽里化作一摊死水,只有再开挖出一条渠道,生命之流才能再次自由地流淌。也就是被杀的动物会历经复活,开始一个全新的生命,拥有年轻的朝气和活力。但在我们看来,原始人思想中这样的逻辑推理和风俗都是荒谬的。

如此混淆个体生命和物种生命认识的还有萨蒙人——每一个家族都会信奉一种动物为神,和加利福尼亚人不同的是他们在解释动物死亡方式时,比如一只猫头鹰死了,认为这并不意味着神的死亡,“神是不会死的,在所有活着的猫头鹰身上都有神的附体”。

第02节 神羊

古埃及的宗教仪式中,也有类似于加利福尼亚这一原始、野蛮的例子。供奉阿蒙神的底比斯人和其他古埃及人的神兽是公羊。他们平日不杀公羊,唯有在每年一次的阿蒙节上才会杀一只。节日上,把公羊的皮剥下来后,披在阿蒙神像上。人们会悲悼这只死去的公羊,在一座圣墓里埋葬它。背后还流传着一个神话故事,说有一次宙斯在赫拉克勒斯面前显圣时披着羊皮,顶着羊头。显然,这里的公羊是底比斯的动物神,也就是阿蒙自己,这就如同里柯波里斯的动物神是狼,门德斯的动物神是山羊。在碑刻上所描绘的阿蒙是人身公羊头的形象。但这只是他通常所说的准备状态,按照惯例在成为完全人化的神之前,动物神都必须先经过此状态。

现在我们知道,不是为了献祭杀掉公羊,事实上是在杀神本身。之所以这么说还因为人们把杀死的公羊的皮披在阿蒙的像上,这显然说明神就是兽。所以每年杀公羊的做法,其理由也吻合我之前在解释加利福尼亚杀神雕时给出的一般杀神风俗的解释。这种解释还可以说明杀公牛神阿庇斯以及其他地方每年杀兽神的风俗,阿庇斯的寿命也是有限制的。限定人神的生命长度——之前也说过理由——要避免他年老体弱。杀兽神的风俗还要更古老,这点也是很有可能的,而底比斯人的公羊就是这类风俗。

下面我们来探讨底比斯人仪式中的一个细节——将羊皮披在神像身上。刚开始时,神应该是活羊,而随后发展为采用神像来代表它,但是这个发展过程是怎样的呢?也许我们可以从仪式的另一个举动——把杀掉的神兽的皮保存起来——寻找问题的答案。其实不管是之前说过的加利福尼亚人保存雕皮,还是现在保存山羊皮,这些皮都是神的表征或纪念物——它是一个正规的神像,而不是神灵生命的一部分包含在了皮中。

开始时每年会更换一次神像,用新杀的动物皮做新神像,后来发展到用永久的神像,比如木、石或金属等制成的神像,其实这种转变是比较容易的。如同先前提到过的砍五朔树的风俗中,后来用永久的五朔柱代替每年砍伐新树,当然每年把一些新叶和新花点缀在五朔柱上,或者把一棵小树放在顶上等。古埃及的这一做法也类似,每年会把当年新杀死的动物皮披到永久神像上。所以很自然地,发展到这个时期后,就会用阿蒙神的故事来解释,会把杀公羊的风俗理解为给神献祭。

第03节 神蛇

这里还有一个每年杀神兽保存兽皮的例子,发生在非洲西部的费尔南多·波岛上和塞内刚比亚。

费尔南多·波岛上的伊萨普黑人崇奉一种眼镜蛇,把它看作能降福致祸、赐财降难的守护神。人们每年一次在广场最高的一棵树的树枝上,挂这种蛇的皮,悬挂时要求蛇皮尾巴朝下。挂好后,会抱来当年出生的所有孩子,让他们去摸蛇皮的尾巴部分,这个习俗很明显是希望这些孩子也能蒙受守护神的保佑。

而在塞内刚比亚的蛇族中,人们习惯在新生儿出生后的第八天,把一条蚺蛇带来放在孩子面前,认为蛇不会对该族真正的孩子施加伤害。这样做的还有古代蚺蛇族浦西利人,他们也会把蛇放到婴儿面前。

第04节 神龟

前面介绍的加利福尼亚杀神雕、埃及杀公羊和费尔南多·波杀蛇的动物崇拜,好像和农业一点关系都没有,下面谈到的新墨西哥的祖尼印第安人风俗也是这样子,它的时间也基本是在狩猎和畜牧时期,但他们的风俗和之前的有所不同,值得详细介绍。值得一提的是,现在这个部落已经定居于村镇——周围有很特别的围墙,那里的人仍然从事农耕,还兼有陶瓷和纺织工艺。言归正传,首先看一段目击者的话,这个目击者的哥哥是印第安人,是其父母收养的孩子。

仲夏时节天气热得要命,每天哥哥和我就坐在楼下阴凉的屋子里。哥哥总是忙着用墨西哥钱币做镯子、条带、耳环、扣子等,这些都是用来装饰野蛮人的。尽管他的工具炼铁炉特别粗糙,但因为哥哥有耐性,手艺精湛,所以他做的装饰品特别漂亮。

有一天,我正坐在哥哥旁边,看他做这些东西,从山上走下一列匆忙的队伍,大概有五十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上涂了颜色、戴了贝壳的庄严的祭司,紧随其后的是手持火炬的火神舒鲁威斯。他们越过平地,向西逐渐走远,最后消失在天边。我就向哥哥询问这件事。

他说:“他们是去卡卡城,我们其他的家人在那里。”

四天后的傍晚,这队人排成一列沿原路返回到山上,他们穿戴着漂亮的“卡考什”,小心地挽着一个篮子,像妈妈待孩子一样对待篮子里的活乌龟,有的乌龟甚至是用软毯子包着的,只露出头和脚,头戴羽毛的圣使背着乌龟,好像孩子骑在大人的背上,这画面有点可笑、但不失庄严和讽刺。

当时我正在楼上吃晚饭,村长的姐夫来了。家里人十分郑重地迎接他,仿佛是在迎接上天派来的使者。他看上去是那么疲惫,手指头发抖地拿着一个貌似挨了很多骂的不听话的乌龟。我看到涂在他手上和露在外面的脚上的颜色依然可见,所以我推测他可能是那队圣使中的一个。于是我问他是否到“卡-瑟鲁-厄尔-伦”去了。这个人“哎”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了,想必是唱了很长时间。

他坐到为他准备好的一块卷皮上,把乌龟轻放在地上。乌龟一落地就四处乱跑,虽然它的脚有些跛,但是仍跑得特别快。这时全家人都把食物或餐具放下,手从神圣的餐碗里,抓一大把粮食,满屋子地跟着乌龟跑,从角落到屋中央,从水壶跑到碾盆后。人们不仅仅跟在乌龟后面跑,与此同时还要祈祷,要在乌龟的壳上撒些吃的东西。奇怪的是,乌龟跑到最后,竟然很自然地回到带它来的那个人的身边。

那个筋疲力竭的人激动地说:“哈哈,快看,它又回到我旁边了,众生之父啊,你今天真是给了我特大的荣耀啊。”说完就和善地在乌龟的背上摸了一下,深久地闻一下手心,同时久久地求神保佑。然后,他用手托着下巴,睁大眼睛,充满希望地看着这丑陋的、被粮食迷糊了眼睛的俘虏在地上缓慢地爬着,仿佛乌龟正在回忆它的老家。

这时,我壮着胆子问:“你为什么不让它喝点水呢?你为什么不把它放了呢?”这人慢慢地转过头来注视着我,看得出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交织着苦恼、愤怒和可怜。同时,我无比虔诚的家人也都用敬畏的眼神瞪着我。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说话,称呼我为“可怜的小弟弟”,他告诉我乌龟特别贵重,而且不会死。我依旧坚持如果不喂它吃的、不给它水喝,它就会死。“我跟你说过它不可能死的!它明天就会到它兄弟的家了,只不过是换个家而已。哎,你是不能理解的。”而后他沉思良久。

他不再看我,而是转过头对着乌龟说:“啊,我可怜的、亲爱的、无依无靠的家人啊,孩子或父母,姐妹或兄弟!其实谁知道是什么呢?还有可能是我的曾祖父、曾祖母!”说完他就悲痛欲绝地哭起来,不住地抽泣,因伤心浑身在哆嗦,他用手捂住脸。周围的妇女和孩子都跟着哭起来。我有些手足无措,既害怕他又同情他,也顾不得对错,把乌龟拿到嘴边,亲吻它冰冷的壳,然后把它放回地上,赶紧离开这个令人悲伤痛苦的地方。

第二天的仪式里有祈祷,有羽毛,有祭品,当然还有乌龟。可怜的乌龟被杀了,肉和骨头扔到“死者湖”,也就是一条小河里,使它“在那黑水中,它和它的同伴将会永生”。乌龟的壳被剔下来后,清洁干净晾干,做成了跳舞的响鼓,外面还用一块鹿皮包着,现在这串响鼓还在我哥哥的家,挂在烟熏的梁柱上。有一次一个纳瓦霍人想要买它,大家把他训斥一顿后赶走了。如果有人斗胆说乌龟已经死了,必定带来大家的哭泣,人们会提醒他乌龟并没有死,它只是“搬到其他地方去住了,我们失去的亲人就住在那里,那里才是永久的家”。

这一大段叙述,清楚地记录了这个风俗,也准确地体现了人们认为人死后灵魂转生为乌龟的信念。这时,我们不得不提到和祖尼印第安人同属一族的莫基印第安人,他们也相信人有转世。莫基人分为许多不同的氏族,各自认为自己的祖先是熊、鹿、狼、兔等,所以他们的图腾就分别为熊、鹿、狼、兔等,这些氏族也被相应地称呼为熊族、鹿族、狼族、兔族等。这些氏族有一个共同点,就是认为人死后,会根据他所属的氏族而转生为熊、鹿、狼、兔等动物。类似以动物为图腾划分氏族的事情在祖尼人中也有,其中有一个图腾就是乌龟。如此看来,灵魂转生为乌龟,也许是图腾信念中的常见规则之一。

那么为什么要杀死一只住有人类灵魂的乌龟呢?显然这是为了保持和另一世界的联系。在另一个世界里,住着逝者的魂魄,它们是以乌龟的形体为载体的。人们普遍认同死者的灵魂有时会回老家的说法,尽管肉眼看不见,但活人仍热心招待,然后把他们再次送上路,而杀掉乌龟就是方法之一。

在祖尼人的风俗里,我们发现,之前用于解释杀神风俗的推论似乎不适用了。我们只能通过所掌握的相关较近较详细的资料,来推测该风俗的真正意义,但不能完全澄清那么多的模糊之处。我们从资料里知道,祖尼仪式举行的时间是夏至,是为庄稼祈求充分雨水的复杂仪式的一部分,死者的魂灵会转生为乌龟,被圣使迎回,地点就是圣湖柯斯鲁瓦拉瓦。乌龟被庄严地接回祖尼,放在水盆里,人们围着乌龟跳舞,有的还会装扮成男神和女神的样子。仪式结束后,人们要把各自捉到的乌龟带回家去,乌龟被挂在梁上一晚;第二天早上,在沸腾的开水锅里煮乌龟。人们认为乌龟的蛋是美味珍品,但不食用乌龟肉,只用它做药,用来治疗皮肤病等;其余乌龟肉会和白色贝珠“柯哈克瓦”、绿松石珠子一起作为祭品,扔进河里。

总的来说,这些资料肯定了乌龟是死者化身的推论。如果我们稍微思考一下会发现,捉乌龟的湖泊是鬼魂出入的地方,所以附着在乌龟身上的也只能是死者的魂魄。跳舞作为复杂仪式的一部分,目的主要是为庄稼求雨,在祖先神灵附体的乌龟面前跳舞,其意图也就是祈求祖先下雨,福佑子孙后代。

第05节 神熊

阿伊诺是生活在日本虾夷岛以及库页岛和千岛群岛的南部的原始民族,那里的人用熊献祭,但是你会发现他们对熊的态度是难以捉摸的。阿伊诺人崇拜熊,他们会把熊称呼为卡穆伊神,是其“主神”,“在他们的宗教中占主要地位”,也许“卡穆伊”所表示的是一种具有超凡神力或至少是有一定威力的神物。相比其他动物,“熊受到了额外的尊重”,阿伊诺人“信奉熊时有他们自己的方式”,对它的崇拜远远超过其他无生命的自然力量。

但是他们一有机会就会去杀熊。过去,阿伊诺人心中最有男子气概的行为就是猎杀熊。春秋冬三季,男子都会去狩猎,他们的主要食物就是熊肉和鹿肉,对他们而言熊肉是其主食,鲜熊肉和腌熊肉都可以吃,熊的皮可以做衣服,也可以用来作为交纳的贡物或赋税。

其实,阿伊诺人所谓的崇拜熊,可能主要是崇拜死熊。尽管他们猎熊,但在过程中还有许多仪式,如果熊是在陷阱里被捉住或者被箭所伤,猎人就要举行道歉和请求宽恕的仪式。杀熊的过程,人们会恭顺和卑屈地向神敬礼,祈求神的宽恕,原谅自己把神的代表杀死了。杀死熊之后,人们礼拜它,同时把礼物“伊诺”献给它。

他们把猎杀的熊的头盖骨取下来后,放在小屋里,或者挂在屋外的圣柱等显示荣耀的位置,人们恭敬地用清酒献祭它,并且用“神灵保持者”或“尊贵的神灵”来称呼它们。人们也会在屋外的圣柱上悬挂狐狸的头盖骨挂,用作辟邪和请示神谕的灵物。但是也有一种广为流传的说法——和活熊一样,人们不会尊重活狐狸,他们认为活狐狸很狡猾,所以尽可能地躲着它。

因为人们随意宰杀熊,并且不把自己称为熊,所以我们很难确定熊是阿伊诺人神献,或把熊看作是一种图腾的说法。但是,传说曾有妇女和熊生了一个儿子,所以很多住在山里的人,即所谓“熊的后裔”,都以此为荣,常说自己的父亲是山神,自己的祖先是统治山林的神,说话的语气和神态不乏骄傲和自豪。他们提到的山神其实也就是指熊。看上去我们好像也要认同权威的约·柏齐勒牧师的说法——阿伊诺的一个氏族的图腾就是熊。但是即便如此,我们还是认为,对于为什么所有的阿伊诺人对熊满怀敬意这点,解释清楚是很难的。

现在,我们来谈谈阿伊诺人的熊节。冬天快结束的时候,阿伊诺人会捉一头小熊回村。如果熊太小了,就由一位妇女用奶水喂它;如果没有这样的妇女时,就把食物咀嚼后再喂给这个小家伙。白天,它在小屋里和孩子们玩,备受爱护。随着小熊不断长大,当它开始抓人,变得危险时,就用一个结实的木笼把它关起来,用鱼或小米粥喂养,这样再过两三年后就举行宴会吃掉它。但是需要注意的是,养小熊的原因“似乎是因为崇拜熊,甚至把它当作一种神物,而不仅仅是为了吃它的肉”。(https://www.daowen.com)

虾夷岛上庆祝这个节日时要举行熊肉宴,时间一般在9月或10月。在宴会之前,阿伊诺人要告诉神灵,他们已经把熊养了很长时间了,而且对它特别好,但是现在不能再养着它了,必须把它杀掉了。向神告罪之后才能邀请人举行熊肉宴,请来的人基本都是亲戚朋友,如果是在山村里,参加宴会的几乎是整个村子的人,他们也会邀请一些远村的客人。人们不用支付什么费用,就可以在宴会上开怀畅饮,所以收到请柬的人一般都愿意来。请柬上一般会写上“我,某某某,即将把山林里亲爱的小神物献祭。特邀我的朋友莅临宴会,在此欢聚一堂,一起来送尊神”之类的话。

宴会那天,当大家都来齐了,所有人聚在笼前,由专人和熊说话,告诉它人们就要把它送到它祖先那里去了,请它原谅大家的这种做法,不要生气,还会宽慰它说,肯定会给它奉上许多的神杖(伊诺),准备充足的饼和酒让它在路上享用。柏齐勒先生曾目睹过一次这样的演说。那个人说:“啊,神啊,你被送到世上就是让我们猎取的。啊,珍贵的神灵,请接受我们的礼拜,请听我们的祷告。我们把你喂养大,花了很多的力气,这都是因为我们对你的爱是那么深。可是如今你已经长大了,我们就要把你送回去了,送你到你父母那里去。请你到了那里后多说点我们的好话,把我们对你无微不至的关爱告诉他们。请过来吧,我们要祭祀你了。”

和熊说完这些话,就会从笼子里牵出已经用绳子绑好的熊,人们为了惹怒熊,要不停地用钝箭射它。熊不断地挣扎,可是这一点用也没有,最后它疲倦了,人们在一个木桩上把它捆起来,把它的脖子用两根木棍用力地夹住,并且夹得越来越紧,为了把它夹死,所有的人都热心地上前帮忙。优秀的箭手还会瞄准它的心脏射一箭,但不能让血流出来,血滴在地板上被认为是不吉利的——但是有时人们可以把熊的热血喝掉,这样“他们就能继承熊的勇敢和其他特性”,有时为了祈祷打猎成功,人们也会在身上或衣服上涂熊的血。

人们会把死熊的皮剥下来,把砍下的头放在屋子东边的窗上,并且把熊身上的一块生肉和一碗煮好的肉放在它嘴下,同时摆一些玉米饼和干鱼之类的东西,随后人们会向死熊做祷告,有时为了能再一次养育它、杀死它,人们还会邀请它回到父母那里后再回来。等到人们认为熊已经把自己的肉吃完了时,主持宴会的人举起刚刚祭过死熊的熟肉碗——向熊的头礼拜,然后把这碗肉分给所有在场的人,不管年龄大小,只要是在场的每个人都必须吃一点。其余熊的肉煮熟后也要给在场的所有的人分一块,如果不吃就会被排挤出阿伊诺族,被开除族籍。原先规定,必须在宴会上吃光除了骨头之外的熊身上的所有东西,但如今的限定比较宽松了。

把熊头上的皮剥掉之后,在屋外神杖旁的一根长杆上挂起来,一直放到变成一堆白骷髅,以后每逢节日都会受到礼拜,并用“神灵的保护者”和“珍贵的神灵”等来称呼它。之所以这么叫,是因为阿伊诺人认为在骷髅里住着的是他们所崇拜的动物的精灵。

比·舒贝博士曾在某年的8月10日,在虾夷岛上火山湾的一个名叫“库内”的村子里,亲眼目睹过杀神熊的仪式,并记录下了这个仪式,其中不乏一些上面未曾提到的有趣的地方,下面我们一起来了解一下。

进到小屋后,发现在场的是大约三十个阿伊诺人,男女老少都有,全都穿着他们最好的衣服。首先主人向炉灶上的火神祭酒,客人们跟着他做,而后又祭奠角落中神圣的家神。这个时候,在旁边独自坐着的是喂熊的主妇,她神情哀伤,不时眼泪会顺着脸庞流下来,显然她不是在装腔作势,故意做这种表演,随着活动的进行,她也越来越悲伤。接着,主人和部分客人走出小屋走到关着熊的笼子前,用酒向它献祭,并在一个碟子倒入少许酒,给熊送上,但熊立刻打翻了碟子。而后女人们围着笼子,拍手唱很单调的歌,一边唱,一边配合独特姿势的舞蹈——脸面向笼子,微微弯曲膝盖,用脚尖跳跃。其中,喂熊的主妇和几个年老的妇女一边跳着舞,一边流眼泪。可能由于老妇人已经喂过很多熊了,她们向熊伸出手,亲密的称呼它们。年轻的女子们就没有那么激动了,她们边唱边笑。吵闹声惊动了熊,它在笼子里来回地跑着,发出悲哀地吼声。而后,人们来到小屋外的神杖前祭酒。这些神杖是专为杀熊的节日准备的,共有五根,每根都高达两英尺,顶上削成螺旋形,上面还绑着竹叶——寓意熊可以起死回生。

当奠酒仪式结束,人们用绳缠着熊的脖子,把它从笼子里牵出来,带到小屋附近。男人们会在一个人的带领下,开始向熊射木箭,舒贝博士也要跟着他们做。随后熊被牵到神杖前,在它的嘴里放一根棍子,在一根柱子上压住熊的脖子,在它身上跪着九个人,熊没发出任何声音,五分钟就死了。这时,早就在男人们身后站好的女人们开始跳舞悲鸣,不停地打那些男人。熊的尸体被放在神杖前的席上,人们把剑和剑囊从神杖上取下来,挂在它脖子上。如果是母熊,还会给它挂上项链和耳环,在它面前还会摆上小米粥、小米面饼和一壶米酒用来献祭它。男人们要先向熊祭酒,然后坐在熊面前的席子上开怀痛饮。

此时,女人们脸上哀伤的神情不见了,她们开始欢快地跳起舞来,老妇人们也特别兴奋。牵熊出笼的两个人,在人们情绪激昂的时候,已经爬上小屋的房顶,向人群抛洒小米饼子,大家就争先恐后地抢起来。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处理死熊了,人们把熊皮剥下来,把它的头切下来,但要保证皮和头连在一起,把内脏取出来。给熊开膛时,女人们又跳起节日舞蹈,只不过这会儿不是围着木笼跳,而是在神杖前跳;刚刚还高兴的老妇人顷刻之间又泪如泉涌。

熊的血会分给男人们喝,所有妇女和孩子好像都不喝,尽管并没有这样的规定。熊肝被切成小块,加一点盐生吃,妇女和孩子们也能得到一份。肉和其余的内脏会拿回屋里存放三天,第三天时分给所有参加宴会的人。他们也给舒贝博士分了一份熊血和熊肝。人们把熊的脑髓挖出来,洒上盐生食。

最后,人们在神杖旁的一根柱子上,挂上剥了皮的熊头,同时挂在柱子上的还有堵熊嘴的棍子、箭和箭袋。约一小时后,人们把箭袋取下来,但其他东西仍然放在那儿。所有的人都在柱子前热闹地跳舞。节日的尾声还会再举行一次酒会,妇女也都加入。

首篇记述阿伊诺人熊节的发表物是1652年由一个日本作者写的,我们找到了该文章的法文译本,文章中记述到:

(阿伊诺人)把抓到的小熊带回家,由妻子喂养,等熊长大一些后就给它喂鱼鸟。为了得到熊的肝脏,要在冬天一月份的时候将其杀掉,因为他们相信尽管肝的味道非常的苦,但它具有消毒、去虫、止痛、治胃病的功效。但是如果是夏天杀,肝的这种作用就没有了。杀熊时,五六十个人,不论男女,一起用两个长棍子把熊的头夹住,将其杀死。然后,熊的肝自然会保存下来留作药料,熊的肉可以拿来吃。剥下的黑色熊皮,可以卖钱,一般熊皮有六英尺长,最长的可以达到十二英尺。剥下熊皮的时候,养熊的人就会伤心地哭泣。主人为了酬谢那些帮助他们的人,还会做一些小饼。

同样的,库页岛的阿伊诺人也是先养熊然后再将其杀掉。先要把小熊关两年左右,养大了在节日那天杀掉,举行节日的时间也是冬天。杀熊的前一天有一个哀悼仪式,老妇人会轮流在笼子前悲伤痛哭。然后到了午夜,也可能是第二天清晨,专人会对熊说很多话,告诉它,在过去为了把它养大,他们如何照顾它,如何给它温暖和舒适,还会预先告诉它接下来要为它举行盛大的宴会,用有史以来它享受到的最好的食物给它供奉,安慰它不要害怕,“你是知道的,我们不能一直喂你了。我们对你已经尽了最大的责任”。这里强调人们并非要害它,而只是要把它“送到爱你的森林之神那里去”,还会为杀它求得它的原谅,“我们这儿最好的弓箭手会将你杀掉,他现在已经在这里了,所有这些都会很快结束,你不会有任何痛的感觉的。他哭着求你宽恕呢”。

据我们了解,熊并非他们的神,而只是一个使者,人们把各种任务经由它带给森林之神,所以和熊对话的人在强调了人们对熊已经尽了责任、杀它是必须的并请求原谅之后,会告诉它现在轮到它为人类做点什么了。于是,他们接着说:“请你转达神,让他冬天送给我们的水獭和黑貂更多一些,夏天送给我们的海豹和鱼更多一些。”还会嘱托它一定要记着把这些事情转达给神,“请一定记着我们托你的事,我们的孩子们将永远记着你,我们特别爱你”。

熊开始吃它最后一顿饭,人们激动地注视着它直到吃完。年老的妇女们开始哭泣,男子们压低声音抽泣。这时,人们冒着危险将熊捆起来,用绳子牵出笼,分别绕着笼子走三圈,绕着主人的房子走三圈,再绕和熊说话的人的房子走三圈。最后在一棵事先用神杖点缀过的树上把熊绑起来,那个和熊说话的人此时又会对熊说一大段话,有时甚至会说一整夜。他对着熊喊道:“请你不要忘记啊!请你一定要记住啊!记住今生的一切啊。请你不要忘了我们对你的好和所尽的心意啊。我们给你食物,让你健康,使你高兴。现在轮到你回报我们的时候了,一定要记着我们托你转达的事。你要告诉神,请他赐给我们更多财富,让我们的猎人狩猎回来时满载罕见珍贵的兽皮和动物,让我们的渔夫出海归来满载成群的海豹和大量的鱼。你是我们唯一的指望啊,我们不能依靠妖精,他们总是怀有恶意地嘲笑我们,伤害我们,但他们见了你也要低头绕行。记住我们对你的好,现在我们杀你也是为了让你回报我们,给我们以及我们的子孙后代们带来更多的财富。”这时熊越来越燥动,好像完全听不进这番话,它不安地发出悲哀地号叫声,绕着树一圈又一圈地走着。

终于当初升的太阳洒下光辉后,村里最优秀的弓箭手一箭射穿它的心口。弓箭手立刻扔掉弓箭,倒在地上,年纪大的男人和女人们也都倒在了地上,不住地呜咽哭泣。然后他们拿出米和野土豆等祭品献给死熊,还会对着它说一番可怜和感谢的话。说完后就把它的头和脚爪作为圣物,砍下并保存起来。之后设宴吃熊肉、熊血。参加宴会的人都要趁热把血喝掉;依照传统做法熊的肉不能烤,只能煮熟,吃饭时不能用盐和花椒,也不能把肉分给狗吃。从前妇女被禁止参加宴会,现在也可以和男人一起参加了。依照传统不能通过大门把熊的尸体送到屋子里,而库页岛上阿伊诺人的房子是没有窗子的,所以他们只能派一个人爬到屋顶上,借助通烟口,把死熊的肉、头和皮送到屋内。熊的头放进屋内后,人们用饭和野土豆祭祀它,并且很细心地在熊的头旁边放着烟斗、烟叶和火柴。规定只能等把熊的身体都吃完后,客人才能散场。当宴会结束后,熊头就被人们送到了树林的深处,那里已经堆放了许许多多早已腐烂发白的头盖骨,它们都是过去这一节日上剩下来的。

在日本之外也有一些地方会举行类似的熊节,比如西伯利亚东部通古斯族的吉利亚克人,他们的节日是在每年1月份。在他们的宗教仪式中,熊可谓是全村最重要的角色了,人们也最照顾它。老母熊被杀掉后,村里的人就会养小熊,但不会用人奶喂养它。等到熊长到一定大时,会牵着它在村子里走。首先为了保证各家打渔获得丰收,会牵它到河边去;然后牵到村子的家家户户,每家都会给它献鱼、白兰地等物品。一些人甚至会在它面前匍匐着,在人们看来熊到家里来的同时也带来了祝福。如果它闻过了那些献给它的食物,那么这也是祝福。不过人们有时为了逗它生气,也会逗弄它、抓挠它、激惹它。当熊去过村里的所有人家之后,就在一个树桩上把它绑起来,用箭射死它。它的头割下后点缀上刨花,摆放在宴会的桌子上。人们在桌前向它礼拜,请求熊的原谅。不像某些阿伊诺人那样吃生肉、喝熊血,或是只能煮熟而不能烤着吃,吉利亚克人则可以吃烤熟的熊肉,而且会用很精致的木碗盛起来,他们还会连同熊的脑髓和内脏一起吃光。吃完熊,人们就在屋角的一棵树上,悬挂起缀着刨花的头盖骨,然后排着队,模仿熊的姿态载歌载舞。

吉利亚克人的熊节,俄罗斯的民族学家勒·范·希任克和他的伙伴曾目睹过,并且对这个仪式做了详细的报告,他们是在1856年1月时在提巴克村见证了该仪式,其中的一些情况是之前在简述中未曾提过的,我们接下来具体了解一下。

熊节作为一个重要的节日,对阿穆尔河、西伯利亚及堪察加整个地区的影响特别大——但必须承认,在这些民族中熊的重要性都比不上熊在吉利亚克人眼中的重要性。在阿穆尔河谷中,高大凶猛的熊出入频繁,是该地区最令人恐惧的猛兽了。也正因为如此,吉利亚克人总以一种迷信恐惧的眼光仰视着它,时常想到它,无论它是活着还是死去,比如他们认为,和熊搏斗时死去的吉利亚克人的魂魄会附在这个野兽的身上。然而尽管如此,熊肉对吉利亚克人有着不可抗拒的诱惑,尤其是把这个动物捕获后再用鱼喂养一段时间,养得肥肥的熊更具有诱惑力,其鲜美的味道极其符合当地人的口味。为了在不遭受灾祸的同时享受美味,人们认为他们必须举行一些繁琐的仪式,每当提到熊时就表示出尊敬,而假扮出这种样子是为了欺骗活兽。为了使死熊的愤怒平息,人们要崇拜它离体的魂灵。

得到熊后,威武地把它带回家关进笼子里养大,全村人轮流照顾它——尽管捉它或买它的可能是一个人,但在一定意义上它归全村人所有,大家都有份吃它的肉,所以人人都有责任照顾它,在它活着的时候贡献一份力量。关于究竟要照顾多久的这个问题,要根据熊的年纪确定,老一些的熊养几个月就可以了,而年幼的熊则需要多养些时候,直到它长大。

等熊身上的膘很厚的时候,就说明熊节快到了。人们总是在冬天庆祝这个节日,一般在12月,有时候也会在1月或2月。节日一般都会接连几天,正如俄罗斯旅行者所见,节庆时吃了三只熊。而且要牵着熊在村子里游行好几次,当熊走进自己家时,人们以此为荣,都拿出食物喂它,表示对熊的欢迎。在熊游行之前,吉利亚克人会在它面前跳绳,旅行者把这理解为对熊的一种尊敬。

杀熊的前一天晚上,人们趁着月光将三头熊带到早已结冰的河面上,而当天晚上,全村人都要醒着,不能睡觉。第二天,熊被牵着沿着陡峭的河岸走到村里妇女取水的地方冰窟窿处,围着冰窟窿处绕三圈,随后被带到事先规定的地方,用箭射死。杀熊的地方离村子不远,周围围着木桩——当地所有宗教仪式惯用的标志。同阿伊诺人一样,每个木桩都是削好的而且顶部都挂着卷曲的刨花,以此来说明这里是圣地。

杀死熊后,每座房子为了迎接熊皮和头都事先装饰过了——而且不能从门进到屋子里,而是要通过窗户,熊的头和皮会挂在炉灶对面的一种架子上,后面也是在这个架子上煮熟熊的肉。只能由村子里年纪最老的男人来煮熊肉,这项权利是至高无上的,女性、年轻男子或男孩都没有这个资格。这是一项复杂的工作,耗时多而且需要考虑的事情也不少,还要举行一定的仪式。俄罗斯旅行者把这个过程记录了下来:

锅的四周首先用刨花围上厚厚的一层,然后装上雪——煮熊肉是不能用水的。在放熊头的架子上,靠近熊嘴处要挂一个刻满藤叶花纹的大木盆,木盆上还刻有动物的浮雕,一边是熊,另一边是癞哈蟆。切熊肉的时候规定要在熊的面前,熊的每条腿都要着地。请求熊的允许之后才可以入锅煮熊肉。他们会用铁钩从锅里钩出煮好的肉,将其放进那只特别的大木盆里,就好像是要让熊先把自己的肉品尝一下一样。然后要求肥肉要切成条,切好后在熊的面前放一会儿后,才能再放进地上的小木盆里。熊的内脏是最后被切的,切好后将其放进小盆或桶里。月亮落下去之后,为了把熊眼里流出的泪水吸干,妇女会用棕色的破布做成布带,然后把它们缠在熊嘴的上面、眼睛的下面的地方。擦干可怜的熊的眼泪也是仪礼的一部分。

之后在场的人开始吃熊肉、喝煮肉的汤,他们的态度很认真,用的木碗、木盘、木构,都是特制的只有过节时才能用的,上面刻着精细的熊的形象和其他花纹。节日结束人们也不会将这些器具丢弃,据说是出于一种很强的迷信上的考虑。拣尽骨头后,人们会将其再次放到煮肉的锅里。

当吃完熊肉的人们从门里走出来时,屋子门口站着一个拿着一根枞树枝的老人,她会用树枝轻轻地敲打出来的每个人,这样做可能是为了惩罚他们,惩罚其对熊的所作所为。下午妇女们会跳一种诡异的舞蹈,手持枞树枝或木制响板,上身做出的姿势特别奇异,而且每次只允许一个人跳,其他的妇女在旁边用木棍敲打着房屋的柱子给她伴奏。

勒·范·希仁克曾提到,吃完熊肉后,村中最年老的人郑重地带着熊的骨头和头盖骨,到离村不远的树林中,在某个地方把骨头埋起来在砍倒的、几英寸高的树桩缝里将头盖骨塞进去。那头熊的最终的结局就是,等树桩旁的野草长高,就连头盖骨也都看不见了。

对于吉利亚克人的熊节,里奥·斯特恩伯格先生也做过记录,和勒·范·希任克及其伙伴的描述基本一致,但我们还是可以关注一下其中的某些细节。比如通常节日是为了对死去的亲人做纪念,把一只小熊买来或者捉来后,先将其喂养两三年,然后把它杀掉;通常会由一位客人射箭将熊杀掉,一般情况下都是主人的女婿。

人们杀死熊后,就把它的皮、头、肉从烟囱送到屋里,不能从门里送进去。主人会把一个装满箭的袋子放在熊的头下面,把烟草、糖等食物放在头旁边,人们相信熊的魂魄在远行时会带上这些东西的魂魄。煮肉用的器具和人们吃喝用的碗、杯等器皿都是特制的。点火煮熊时必须用这个氏族祖传的火石和铁制的神物,只在这类特殊、庄严的场合才使用这些神物,其他取火的时候绝不能用它们。在熊头面前事先放好了很多供宴会时吃喝的食物,他们称这个为“熊头祭”。肉煮好后只有少数的贵客才能吃这熊肉,而贵客必须是本族的女婿,也就是主人的女儿和本族其他妇女所嫁的男人。主人和其他氏族成员只能喝肉汤,想喝多少就可以喝多少。

祭熊后还要杀掉一对公狗母狗,在杀之前先喂它们一段时间,然后带它们去拜见它们的神,一般会将其带到最高的山上去,并在那里勒死它们,他们把这个称为给狗换皮,因为人们相信这样做过之后,狗会变成熊来年再回来。熊死后魂魄要去的地方就是古老的森林神,即山神居住的地方,它带着祭品、狗的魂魄和神杖的魂魄到那里去。神杖在节日中有特别突出的地位。

戈尔德是与吉利亚克邻近的民族,他们猎熊杀熊的盛大仪式几乎与吉利亚克人完全一样。戈尔德人用儿子或兄弟称呼那些捉来的活熊,并把它们关在笼子里用心饲养。节日到来时,就牵着熊四处游行,人们特别尊奉熊,这之后就将其杀掉。熊肉特别美味,他们认为只要吃熊的人就会善于追逐和狩猎野兽,将会更加勇敢。为了辟邪,人们会在树上悬挂熊的头盖骨、下颚骨和耳朵。

生活在阿穆尔河流域的通古斯族,其中的奥罗奇人也会举行类似的熊节。抓到小熊的人有责任把熊喂养三年,三年到期会举行游戏笑闹的仪式。他们用绳牵着熊到所有的小屋去,人们会用酒食款待熊。拜访结束后,在一棵树上把熊绑起来,然后大家一起将其射死。熊的肉烤熟后,和朋友一起吃掉。尽管宴会是个人组织,但仍是集体活动,奥罗奇人每年会想办法在各村轮流举行一次。做法是熊不仅要把本村的所有人家拜访一遍,还要去邻村挨家挨户地游行。不同地方对女性能否参加熊节的规定有所差别,住在顿塞河上的奥罗奇人允许妇女参加,而住在维河的人则禁止妇女参加,甚至都不允许她们碰一下熊肉。

下面我们仔细分析下这些部落的熊节仪式,从中可以清楚地看出人们崇拜熊的特点。比如人们会对着活熊或死熊演讲、祷告;在熊的头盖骨面前供奉食物,有时也会把熊自己的肉供奉在那里;吉利亚克人有带着熊到河里,祈求捕鱼丰产的传统;人们欢庆熊到各家去,因为它会带来福气,这如同欧洲的五朔树或植物精灵的人身代表——为了传播复苏的旺盛精力,把春天送到各家去。此外还有人们吃熊肉、喝熊血时都会用特制的器皿。比如吉利亚克人,他们还用只在宗教场合使用的神物点火煮肉。阿伊诺人的仪式也很庄严,在死熊面前的杯子里祭祀食物,然后人们去分杯子里的东西吃。这些都体现了圣餐的性质。权威的约翰·柏齐勒牧师曾说阿伊诺宗教是崇拜熊的,熊是他们的神,这其中的原因在于阿伊诺人会把熊自然地称呼为神。当然柏齐勒先生也为自己留有余地,提到这个词不仅用在熊身上,还用于许多其他的对象,所以准确地说这个词的含义是有存在细小差异的,并不把熊全然断定为是一定被奉为神的。

我们之前也提到对熊是否为阿伊诺人的神这点,研究者之间存在相左的看法,有人认为熊是圣使而非神,比如吉利亚克人就会在熊临死时把差事托付给它,请它到山神那里去的时候带上礼物,保佑人民等。但仔细深究,我们还是发现了事实上在吉利亚克人心中,熊被看成一个小神,是高人一等的——人们要仰仗它,对它好是为了请它广布恩泽,特别要让其阻挡妖魔鬼怪对人的伤害。

其实,我们可以肯定的是吉利亚克人、阿伊诺人和戈尔德人都对熊这位伟大的恩人,心存深深的敬畏之情,因为他们都认为,享用了熊的肉和血之后,就可以继承一些熊的巨大力量,尤其是对它的勇气和体力的继承。

我们有必要比较一下阿伊诺人对熊和对其他生物的态度,因为这有助于启发我们了解他们对熊的态度模糊不清的原因。首先来看一下猫头鹰。在阿伊诺人看来,猫头鹰是一个善神,因为它在邪恶将至时用叫声提醒人们防御,从而对人们提供保护,因此人们信任它、热爱它、虔诚地信奉它。人们还尊它是人与造物主之间的中介神灵,比如人们想法设法捉到神鸟,把养在笼子里,热情地用“可爱的神”这类名字称呼它。但到了时间后,人们也会立刻勒死它,因为人们需要它作为信使去它的上级神灵——造物主——那里送达信息。从人们悼念猫头鹰时的话语中,也可以看出它所兼具的神性和中介的身份:“神啊,你是那么可爱,我们特别喜欢你,所以喂养你长大,现在我们要把你送走了,送到你父亲那里去。这些神杖、酒和饼等食物,都是我们给你献的,你去的时候把它们也带上吧,相信它会特别高兴。请你在见到你父亲时告诉它,‘在阿伊诺人家,我住了很长时间,是被阿伊诺人爸爸和妈妈养大的,他们对我很好。他们把我送到你这里来了,还让我带来各种各样的好东西。在阿伊诺人家里,我看到他们都经历了很多的苦难,有些人被妖魔附体,有些人为野兽伤害,有些人在土地崩塌中丧命,有些人在渔船倾覆中失踪,还有些人受疾病的煎熬。’请你一定要把这些都告诉你的父亲,告诉它我们所受的深重的苦难,请它务必快点来救赎我们吧,如果你这样说,我们就一定会受到它的恩惠的。”

鹰也是阿伊诺人经常饲养的一种动物,人们相信鹰是他们的神灵,它可以抵抗邪恶保佑人类。但同时他们也把这种神鹰杀掉用来献祭,杀祭时人们也会说一些祷词:“啊,神灵,你真可爱啊,神鸟,请听我的叙说。我要告诉你的是,在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你的家,你是造物主的金鹰,它那里才是你的家。现在我要送你回家,你骑上我送给你的神杖就能回去了。请你带上这些饼和贵重的东西。你到家以后,请你召集那些和你同类的神灵,转达我们的谢意,感谢他们多年来对世界的统治。请求神灵再回来统治我们。啊,我亲爱的神鸟,快点回去吧。”

此外,对阿伊诺人而言,隼也是一种很重要的动物,它是一种鸟类,人们把它尊敬地养在笼子里,会向它献祭品。等到要把它杀掉的时候也会说一些祷词:“优秀的猎手神隼啊,请赐给我你的智慧吧!”人们相信只要自己好好地养育照顾笼中的隼,以这种方式向它祷告后再将其杀掉,那么猎人一定会受到它的帮助,完成自己的心愿。

从上面我可以看出,阿伊诺人尊这些动物为神灵,宰杀动物是为了从中获得各种利益。他们自己的愿望是能以这些动物为中介传递到其亲人或更大的神那里。为了获得这些动物的美德,人们会把它们的躯体吃掉,显然他们的希望是惯常的,他们期盼动物能够再生到世上,比如向崇拜的熊和鹰祈求它们再复生到世上,这样人就可以再捉住它们、杀掉它们、吃掉它们,也就可以把他们希望获得和已经获得的所有好处归为己有。如果怀疑人们所抱有的生物会死而复生的信念,那么柏齐勒先生的话可以帮助我们消除疑团,他说:“阿伊诺人坚信他们杀掉的那些禽兽的魂魄,肯定会投胎复生回到这个世上;坚信为了人类的福祉,特别是为了阿伊诺的猎人,禽兽一定会还阳。”他告诉我们,阿伊诺人承认“会有另一个禽兽来顶替被杀的禽兽,这样人们对待它时可以用相同的方式”,人们认为对熊而言,杀熊、吃熊,是一件很高兴的事,同时也是一种荣誉。

阿伊诺人期望从杀掉神兽中获得一些利益,其中有一条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杀兽可以吃它的肉、喝它的血,而且这一好处因为坚信动物魂魄不死、肉体复生而成为一种快乐的向往。其实,这种信念并不是阿伊诺民族所独有的,在许多其他野蛮民族中也都具有,从中还产生了各种奇怪的风俗,我们稍后会讨论其中的一些。

阿伊诺人、吉利亚克人以及其他部落民族杀死笼子里关的熊的时候,会举行隆重的仪式,表现出悲哀的样子,这很可能是平日猎杀熊仪式的升华——猎人在森林中狩猎杀死熊时也会举行这样的仪式。这点发现也是很有意义的。我们从斯特恩伯格先生的话语中,了解到吉利亚克人就是这样做的,他说:“认为熊节只是在杀家里喂养过的熊时才举行,这种观念是不正确的,事实上吉利亚克人在打猎的过程中,每次杀了熊后都要举行这种节日仪式,尽管没有那么盛大的规模,但却有着共同的实质。”猎人在森林杀死熊后,带回它的头和皮,村里人会奏着音乐,以特别庄严的仪式迎接它们。熊的头被供在圣坛上,和对待杀死的家熊一样对它进行献祭,也会杀狗做祭品。宴会上还要邀请贵客,人们会把它们的骨头和家熊的骨头保存在一起,也要对它们表现出尊敬。所以,“冬天隆重盛大的熊节庆典,仅仅是平日杀熊仪式的发展而已”。

所以,这些被捕杀、吃掉的动物在各部落中都受到崇拜,被奉为神灵,种种看上去矛盾的做法其实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严重:人们之所以这样做是有原因的,甚至是一些特别切合实际的缘由,并不是真的像那些肤浅的观察者所认为的那样虚幻和没有逻辑。事实上野蛮人自己对这些切身相关的问题是认真深刻地思考过的,尽管与我们得到的结论相比,他们对这些问题的推理所得的结论存在很大的差异,但这并不足以否定他们曾对生存等基本问题做过深入的思考。好比在这个例子中,他们认为,熊就是一种满足人类需要的动物,崇拜从中选择的个别的熊,甚至是神化它们,我们将这种行为单纯鲁莽地解读为不合理和矛盾,这本来就是一种不正确的做法。合理的做法是我们摒弃自己的主观臆断,设身处地地理解他们,从他们的角度观察事物,那样我们的先入为主甚至是偏见就会得到控制,也会看到原始人的行为背后也有一连串的推理,这是与他们有限的生活经验相联系、相协调的。

在下一章我们就会举例来证明,野蛮人把他们所尊敬的动物杀掉吃掉,其行为的依据就是他们粗浅的哲学原则,其中一个突出的例子就是在阿伊诺人和亚洲东部其他民族中,人们举行的庄严的熊节仪式。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