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忧思的花朵
伯 辰
人,不仅仅是活在物质里,更要紧的是活在一种精神里。
作为一个个体工商业从业者杨文利,总是从他物质生活的压力中,走进他自己的精神世界。三十几年如一日的、这样的进进出出,是命运还是幸运,他自己可能都说不清楚,但他一直在坚持,在努力。这就足以说明,他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紧紧抓住了一种精神。我们不渴望精神世界的光辉灿烂,我们只想让自己的精神接通一个世界的神经,在那里冷了热了、哭了笑了地活下来,活出自己真实的感受。
这些感受,是我的,也可能是你的,如此就好。杨文利大约就是这样想的吧?不然,他也不会通过一首首小诗,把自己内心的甘与苦、喜与忧,和盘托出。
一朵雪花,以一种很快乐的姿态,落在杨文利的胸襟,然后很快就化掉了。这会是爱情吗?我们不能确定,但作者显然感觉到了什么。于是,他说:“雪花,/躯壳被灵魂包裹! /她的命运,/就是揉皱的纸团儿?/你能打开一首小诗,/清凉清凉的,/写着我的情话。//给你写过这样的告白,/即使在卑微的拐角,/我心中的每一朵雪花,/都不会沦落——”(《清凉小诗》)
躯壳藏不住灵魂,“躯壳被灵魂包裹”着,一朵雪花是多么羸弱!曾经有一页洁白的诗笺儿,也像雪花一样,落入诗人的心坎,但在某个人生的“拐角”,它成了被生活“揉皱的纸团儿”。因为写满温馨而又羸弱的情话,它变得那样珍贵、那样容易泯灭。因此诗人多么希望“每一朵雪花,都不会沦落”,这里有想,有疼,有最不容易把握的愿望。一首小诗,像一朵雪花在怀中化掉那样短,但余韵却是悠长的,又因为“躯壳被灵魂包裹”这样的发觉,突显了它的沉重。
沉重,就是压迫感。
爱与忧愁,总是形影不离的。
“我有什么?/夜空的半颗星,/街路的一盏灯,/还有爱情褪去色彩的——/黑白影像。//跟着云追过你,/跟着雨追过你。/那年冬天,你离开后,/我还追过一场场大雪。/听说秋带走了你爱过的枫叶,/我,在追风。”(《追》)
“我有什么?”在这样不间断的、对自己的追问里,杨文利苦苦追求着他的爱。有一张黑白照片,证明着他曾经的爱,除了这个,“半颗星”“一盏灯”,似乎也能证明那些爱着的日日夜夜。但只有这些,显然还不够,爱的对象似乎离他越来越远了。于是,便有了这场依依不舍的“追”,追过一片云,追过一场雨,追过北风呼啸里的漫天大雪。这样的“追”,对自己、对别人,都苦不堪言。后来想一想,“我”只有“半颗星”“一盏灯”,这一点光明,能照亮别人什么?
身在滚滚红尘,爱与思考,都是必不可少的。能想到这些,算不算清醒,不是这首诗要解决的问题,而那句“我有什么”,才是最现实的思考,其他的都应该归结为检讨。他是不是发现了忧思最有用的地方,就在这儿?
在另一首诗里,杨文利把忧思写得更让人心疼。
“铁门斑驳,/铁锁,锁锈了时光。/海棠树还是那么艳红,/紧挨着的心,/总有一点酸涩。//铁门里空了,/时光已过了好久,/打开了,也没人进出。/你爸,去哪儿了?/还这样问我的,/是母亲。”(《老宅》)
杨文利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了事情的本身。(https://www.daowen.com)
于是,我们突然发现,父亲离开之后,这个家在母亲的眼里,已经是一个空空的壳儿。“铁门”“铁锁”“海棠树”,都已不在母亲的眼里。我们惊觉,这个家在母亲的心里,已经房倒屋塌了。
我忽然想起一句关于婚姻的十分流行的话,“你在哪儿,哪儿就是我的家”,其余所有的物质,都是虚无的。
常回家看看吧!父亲走了,母亲老了,我们的明天也许就是母亲的那句:“你爸,去哪儿了?”
诗人是孤独的,这是一种命定。忧思能不能拯救孤独?
“为什么,/你在那个暴风雨的夜晚——/离开?/而我在死海中苦渡,/呐喊。/挣扎的灵魂依附多少往事。//花好月圆之夜,/你一个人扬起了风帆。/让我成为一根钢打铁铸的系船桩,/一百年,/一千年,/历尽风吹雨打,/誓死不烂。”(《孤独意象》)
越到“花好月圆之夜”,孤独的人越发孤独。何况那人就是在“花好月圆”之时扬帆而去,即使是花开的声音,也能让孤独者听出歇斯底里的味道。
这看不见的歇斯底里,一旦跃然纸上,本身就是“那个暴风雨的夜晚”。我很想知道“离开”的她,究竟去了哪儿,可作者执意不愿告诉我们。好吧,她“离开”了,并且不再回来。月光下,大雨里,呼号起来就不肯停歇的暴风里,一根“钢打铁铸的系船桩”,从锈迹里闪着微弱的光亮,仿佛是铁石睁开的眼睛,望着波涛汹涌的海,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岸。“誓死不烂”,这无声的歇斯底里,在旷达的空间里,几乎没有回声。孤独,到了这般时候,恐怕只有书写出来,才能有一点被安慰的感觉。
爱情是个矛盾体,而且像个灌满水的彩色气球,美丽而又沉重,饱满而又易爆。诗人显然是不善经营爱情的人,他(她)们更容易在一时冲动的时刻,从梦幻里走进婚姻。于是就有了“无论你信与不信,/事实上的婚姻,/就是一个人,/绑架了爱情;/然后,/两个人,/在一起,/做梦。”(《婚姻》)
他(她)们常常做爱情的梦,总把梦做得五花八门又甜蜜芬芳。但生活中哪有那么多只甜不酸的果子?一边体验清醒,一边追寻好梦,醒醒梦梦,给人们带来的往往是现实中的浑浑噩噩。好在,杨文利还有一个不做不行的梦,那就是诗歌。是书写,让他常常从爱爱恨恨中清醒过来。无论这场梦醒与不醒,需要书写的时候,他都站在了梦外,紧紧盯着滚滚红尘里的这场梦。这太重要了,没有认真的审视,就没有歌颂;没有批判,也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警醒。我感到杨文利正握着一只重量刚刚好的手锤,一下一下敲击着病态婚姻的硬壳,把该有的疼痛传递给我们。当然,这首诗里,透露着一种无奈和一些消极。但这消极里,的确有一种令我们反思的东西,那便是在婚姻的道路上,你可以观望,可以犹豫,可以看风景,只是别把自己弄丢了。
当然,诗还是要有一点亮度的,在忧伤中给人一点光亮、一点温暖。在这个层面,杨文利是这样写的:“今夜,多么虚幻;/眠者有梦。/眠者,常常忘记缥缈的内容。//那就让古铜色的火苗——/驱赶一个人的忧郁,/另一个人,/就是今夜的另外。//一个带黑木炭的人,/正在乘月回家……”(《另外》)
这是一个好梦,虽然有些“缥缈的内容”被忘记,但有一捧“古铜色的火苗”,驱赶着“一个人的忧郁”,而“另一个人”,已经在“忧郁”之外了。诗人的善良,就在这里熠熠生辉。更令人喜悦的是,在这样的时候,竟有“一个带黑木炭的人,正在乘月回家”。这个“回家”的人,不仅可以消解家人的思念,更可以用“木炭”瓦解家的冷寂。杨文利的这首小诗好就好在他意识到了生活需要“另外”的惊喜,爱情更渴望真实的暖流。
如果他的其他诗是花儿,这些清静的小诗,就是他内心忧思的花朵,于无声处,传递给我们一缕缕清静的花香。
写到这里,我几乎看到了一个满怀忧思的人,站在蚂蜒河边,望着悠悠而去的河水,把那些无声的波澜,看进心里,看进命里。于是,他的心岸上,开满了忧思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