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课 大脑和其他大脑的秘密合作

第5课 大脑和其他大脑的秘密合作

人类是社会性动物。我们过着群居生活,彼此照顾,建设了人类文明。合作能力让我们具有了强大的适应性优势。通过合作,我们几乎可以在地球上的每一个栖息地定居,我们也因此能够在多变的气候条件下,比其他任何动物(也许细菌除外)都更容易生存并繁衍生息。

事实表明,身为社会性动物,我们影响着彼此的身体预算——就像大脑管理着我们每天使用的身体资源一样。前面我们提到,为了让婴儿大脑与周围世界连接起来,看护者是如何帮助他们的大脑有效地(或糟糕地)安排这些资源的。在这些小大脑长大后,相互的身体预算和重组会持续很长时间。在你的整个人生中,你会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在别人的身体预算中存入某种存款,也会在别人的身体预算中提取某种存款,其他人也会对你做同样的事情。这种持续的秘密行动有好处,也有坏处,对我们的生活方式有着深刻的影响。

你周围的人对你的身体预算和成年后的大脑有什么影响?记住,在经历新事物后,你的大脑会改变自己的线路,这个过程被称为可塑性。通过调整和修剪,你的神经元每天都在发生细微的变化。例如,树枝状的树突变得更茂密,与它们相关的神经连接变得更有效。这种重塑工作需要消耗身体预算的能量,所以你的预测大脑需要一个挥霍的好理由。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人们经常利用这些联系来与周围的人打交道。在你与他人的互动中,你的大脑一点一点被调整和修剪。

有些人的大脑更关心周围的人,有些人则不那么关心,但每个人都需要与他人交往(即使是精神病患者也会依赖他人,只是以一种非常不幸的方式)。最终,你的家人、朋友、邻居,甚至陌生人都会对你大脑的结构和功能塑造产生影响,并帮助你的大脑维持身体运转。

这种共同调控,其结果是可衡量的。一个人身体的变化通常会引发另一个人身体的变化,无论两个人是正在谈恋爱,还是只是朋友,或者仅仅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当你和你在乎的人在一起时,无论是在随意交谈还是激烈争论,你们的呼吸和心跳都会同步。婴儿和他们的看护者之间,治疗师和他们的客户之间,以及一起上瑜伽课或在合唱团唱歌的人之间,都会产生这种身体上的联系。当跳舞时,我们经常模仿对方的动作,而我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这是由我们的大脑编排的。一个人领舞,其他人跟随,有时领舞和其他人会互换位置。相反,当我们不喜欢或不信任对方时,我们的大脑就像踩到对方脚趾头的舞伴。

我们也会通过行动来调整彼此的身体预算。你只要提高声音或者抬高眉毛,就可以影响其他人体内的活动,比如他们的心率或血液中携带的化学物质。如果你所爱的人正处于痛苦中,你可以握住她的手帮助她减轻痛苦。

作为一个具有智慧的群居物种,我们有各种各样的优势。一个优势是,如果我们与他人有着亲密的、相互支持的关系,我们的寿命会更长。恋爱关系对我们有好处似乎是显而易见的,但研究表明,这种好处已无法用常理来理解。如果你和你的伴侣都觉得你们关系亲密、相互关心,并能回应对方的需求,在一起生活时感觉轻松愉快,那么你们患病的概率会变小。就算你已经患有严重的疾病,如癌症或心脏病,你病情好转的可能性也会很大。这些研究是针对已婚夫妇进行的,但结果似乎也适用于好友之间,甚至宠物和主人之间。

作为社会性物种的另一个优势是,当我们与自己信任的同事和上级一起工作时,我们的工作表现会更好。一些雇主会有意培养这种信任并从中获益。例如,有些公司员工提供免费餐食,这不仅是一种美味的福利,也是为了鼓励员工进行社交和沟通。一些公司会提供临时会议室,方便员工一起探讨工作。如果在一个工作环境中人们彼此信任,他们身体预算的负担就会减少,节省下来的资源就可以用在创新上。

总的来说,身为群居物种对我们来说是有好处的,但也有不利之处。如果拥有良好的人际关系,我们就可能更健康,活得更久,但数据显示,如果长时间感到孤独,我们就可能会生病,甚至是早死(提前几年)。如果没有其他人帮助调节我们的身体预算,我们就需要承担额外的负担。你是否有过这样的经历:和某人分手或身边亲近的人去世,你感觉自己的某一部分也随之而去了。事实也的确如此。你失去了保持身体系统平衡的一个来源。诗人丁尼生有句名言说得好:“宁可爱过又失去,也不要从未爱过。”从神经科学的角度来看,分手可能会让你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但持续的孤独很可能会加速你的死亡。这就是为什么监狱里的单独监禁——强制的孤独——会被视为慢性死刑。

令人震惊的是,共享身体预算的缺点是,它会影响同理心。当你对别人有同理心时,你的大脑会预测他们的想法、感受和行动。你对其他人越熟悉,你的大脑就越能有效地预测他们内心的挣扎。整个过程感觉很明显、很自然,就好像你在读别人的心思。但有个问题是,对不熟悉的人,你很难产生同理心。你可能需要更多地了解这个人,但额外的努力会让你的身体消耗更多预算,这可能会让你感到不愉快。这可能是人们有时无法同情那些看起来与自己不同或信仰与自己不同的人,以及在尝试理解他们时会感到不舒服的原因之一。对大脑来说,处理那些难以预测的事物在新陈代谢方面需要付出很高的代价。难怪人们会创造所谓的“回音室”,不停地给自己灌输各种新闻和观点,强化自己已经相信的东西——这减少了新陈代谢的成本和学习新东西的不愉快。但遗憾的是,这样做也减少了人们学习和改变思维的机会。

除了人类,许多其他生物也会调节彼此的身体平衡。蚂蚁、蜜蜂和其他昆虫利用信息素等化学物质来调节彼此的身体平衡。哺乳动物,如老鼠,则利用化学物质通过嗅觉进行交流,它们还增加了声音和触觉交流。像猴子和黑猩猩这样的灵长类动物也用视觉来调节彼此的神经系统。然而,人类在动物王国里是独一无二的,因为我们也用语言来调节彼此。一句善意的话语可以安抚你的心灵,例如,在一天辛苦的工作后,来自朋友的一句赞美。坏人口中充满仇恨的话语可能会让你的大脑预测到威胁,血液中激素增多,浪费你身体预算中的宝贵资源。

语言对身体生理方面的影响可以跨越距离的障碍。现在,我在美国给我在比利时的好友发短信说“我爱你”,即使她听不到我的声音,看不见我的脸,我也会改变她的心率、呼吸和新陈代谢。或者,有人给你发一些模棱两可的信息,比如“你的门锁了吗?”,它很有可能会影响你的神经系统,让你产生焦虑情绪。

对神经系统的干扰不仅可以跨越距离,也可以跨越几个世纪。如果你曾经从《圣经》或《古兰经》这样的古籍中得到过安慰,那么你已经从古人那里得到了身体预算方面的帮助。书籍、视频和播客会让你感到温暖,也能让你不寒而栗。这些影响可能不会持续很长时间,但研究表明,仅仅是一些语言,可能是一些你意想不到的语言,就能对彼此的身体产生影响,快速调整彼此的神经系统。

在我的实验室里,我们做了一些实验来证明语言对大脑的影响。参与者静静地躺在脑部扫描仪中,听一些简短的描述,比如:

你在外面喝了一晚上酒,现在要开车回家。你面前的路很长,似乎没有尽头。你只闭了一下眼睛,汽车就开始打滑。你一下子就醒了,感觉手里的方向盘脱把了。

当参与者听到这些话语时,我们看到,虽然身体一动不动,但他们大脑中参与运动的区域的活动明显增加了。即使他们闭着眼睛,我们也能看到与视觉有关的区域的活动。最酷的是:大脑系统中控制心率、呼吸、新陈代谢、免疫系统、激素和其他内部黏液和垃圾的活动也在增加……而这一切都源于对语言含义的加工处理。

听到的语言为什么会对你的身体产生如此广泛的影响?因为大脑中许多处理语言的区域也控制着身体内部,包括支持身体预算的主要器官和系统。这些大脑区域包含在科学家所说的“语言网络”中,引导你的心率上下波动,调节进入血液的葡萄糖,为细胞提供能量。它们改变了支持免疫系统的化学物质的流动。语言的力量不是比喻。它存在于你的大脑线路中。在其他动物身上,我们也看到了类似的线路。例如,对鸟类鸣叫起重要作用的神经元也控制着鸟类的身体器官。

因此,语言是调节人体的工具。别人的话会对你的大脑活动和身体系统产生直接影响,你的话对别人也有同样的影响。不管你是不是有意这样做,都无关紧要,我们大脑就是这样构建线路的。

这些影响会持续多久?语言会对你的健康有害吗?如果只是几句话,不会有实质性影响。当有人说了你不喜欢的话,侮辱你,甚至威胁到你的人身安全时,你可能会感觉很糟糕,因为你的身体预算在那一刻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但你的大脑或身体并没有受到任何物理伤害。你可能会心跳加速,血压升高,出汗,等等,但随后你的身体会恢复,你的大脑甚至会变得更强大。进化赋予你一个神经系统,它可以应对这些暂时性的新陈代谢变化,甚至可以让你从中受益。偶尔的压力就像锻炼。从你的身体预算中暂时消耗能量,然后存入,这会让你变得更强大、更好。

但如果你一次又一次承受压力,却没有多少机会恢复,后果就会很严重。如果你一直饱受压力困扰,你的身体预算就会不断增加,这被称为慢性压力。它不仅让你在那一刻感到痛苦,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所有导致慢性压力的东西还会逐渐侵蚀你的大脑,并使你的身体产生疾病。导致慢性压力的因素很多,包括身体虐待、言语攻击、社交排斥、严重忽视,以及很多其他意想不到的社交动物互相折磨的方式。(https://www.daowen.com)

重要的是要明白,人类的大脑似乎无法区分不同来源的慢性压力。如果你的身体预算已经被诸如身体疾病、经济困难、激素激增、睡眠不足或运动不足等生活环境耗尽,那么你的大脑更容易受到各种压力的影响。这包括那些意在威胁、欺凌或者折磨你或你关心的人的话语所产生的生物效应。当你的身体负担不断加重时,瞬间的压力就会累积起来,包括那些你通常能够很快恢复的压力。就像孩子们在床上蹦蹦跳跳。这张床可以承受十个孩子同时蹦跳,但第十一个孩子上来就会把床蹦断。

简单地说,长期的慢性压力会伤害人类的大脑。这一点已经有充分的科学证明。研究表明,当你受到持续不断的侮辱和威胁时,你更容易生病。虽然科学家还不了解所有的潜在机制,但结果是确定的。

这些关于言语攻击的研究测试了不同政治派别的普通人,包括左派、右派和中间派(不管肤色如何,我们都是群居动物)。如果有人侮辱你,一次,两次,甚至二十次,他们的话不会伤害你的大脑。但是,如果你连续几个月暴露在污言秽语中,或者生活在一个持续无情地消耗你身体预算的环境中,语言就会对你的大脑造成实质性伤害。不是因为你软弱,也不是因为你“过度敏感”,而是因为你是人。无论好坏,你的神经系统都与其他人的行为密切相关。你可以争论这些数据意味着什么,或者它是否重要,但事实就是如此。

另外两项研究测量了压力对饮食的影响。作为一名科学家,我觉得这两项研究很了不起,但作为一个人,我却感到很不安。一项研究发现,如果你在吃完饭两小时后暴露在社会压力下,那么你的身体代谢就会减慢,这顿饭会增加104卡路里热量。如果每天都这样,那么一年你会增重11磅[1]。不仅如此,如果在充满压力的一天中,你摄入的是健康的饱和脂肪酸,比如吃了坚果(富含饱和脂肪酸),你的身体就会把它们当作“坏”脂肪酸代谢掉。我并不是说,当感到有压力时,你可以选择炸薯条而不是鱼油。但不可否认的是,压力确实会让你发胖。

对你的神经系统来说,最能带来益处的是另一个人,但能带来最大伤害的也是另一个人。这种情况使我们陷入人类的根本困境。你的大脑需要其他人来维持你身体的活力和健康,与此同时,许多文化都非常重视个人的权利和自由。依赖和自由存在天然冲突。那么,作为社会性动物,当为了生存而调节彼此的神经系统时,我们如何才能更好地尊重和培养个人权利呢?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必须暂时放下科学家的身份,聊聊政治话题,但是要想聊这个话题,态度需谨慎。个人信仰自由意味着你可以对任何人说几乎任何你想说的话,而生物学上的事实是,人类的神经系统具有社会性,这意味着你的话会影响别人的身体和大脑,两者之间存在一种真实的张力。如何解决这种紧张关系不是科学家的工作。科学家的工作是指出生物学是真实存在的,并激励人们努力解决社会和政治世界中出现的问题。让我们一起来看看。

首先,对这个困境,要寻找一个全球性的解决方案是不可能的,因为不同的文化有不同的价值观。例如,仇恨言论在美国是合法的,只要你没有公开威胁要伤害某人。但在世界上的某些地方,仅仅是批评他人就会被判处死刑。

此外,根据我的经验,讨论“自由与依赖”这一基本难题就够困难了,更不用说解决了。如果你试图在美国就这一困境展开对话,甚至只是提出这个问题,那么总会有人指责你是社会主义者,或声称你反对《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所保障的言论自由。然而,在世界范围内,自由是人们共同关心的问题。我们都需要自由,这取决于所讨论的问题。在美国,就枪支所有权进行辩论时,保守派倾向于支持个人自由,而自由派倾向于主张控制枪支。当辩论堕胎时,情况正好相反,保守派倾向于提倡控制,而自由派倾向于支持个人自由。

在美国,我们当然不能通过限制言论自由来解决这一困境。我们会选择克服自身的生理缺陷,来维持我们的价值观。历史上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例如,其他人携带的细菌会让我们生病甚至死亡,但只有在最可怕的情况下,我们才会通过立法限制个人自由。更多时候,我们会进行合作和创新。我们发明了肥皂,我们用撞肘代替握手,我们寻找新的药物和疫苗,等等。如果这还不够,专家会告诉我们,我们应该主动进行自我隔离,保持社交距离。即使在一个自由的社会里,我们的行为也会像病毒一样,以我们看不见的方式影响彼此。

我认为,至少在美国,解决这个困境的一个更现实的办法是,认识到自由总是伴随着责任。我们有言论和行动的自由,但我们也应为我们所说和所造成的后果承担责任。我们可能不关心这些后果,或者我们可能觉得承担这些后果不合理,但我们都要为此付出代价。

如果患有糖尿病、癌症、抑郁症、心脏病和阿尔茨海默病等疾病的人长期处于压力下,他们的病情就会恶化,为此支付的医疗费用也会越来越多。当政客们互相谩骂,进行人身攻击,而不是像美国的开国元勋所设想的那样进行理性辩论时,我们就会为无效的政府付出代价。我们付出的代价是,我们的公民难以与他人有效地讨论充满政治意味的话题,这种僵局势必会削弱我们的民主。

在全球经济中,当人们持续承受压力时,他们就无法学习,此时我们付出的代价就是创新的减少。创造性和创新往往意味着,虽然反复失败,但依然不屈不挠地爬起来再次尝试。这种额外的努力需要更多的能量。大脑能量消耗占身体全部代谢预算的20%,这让它成为你身体中最“昂贵”的器官。另外,在你生命中的每一刻,大脑都会做出经济决策,决定消耗什么资源,什么时候消耗,什么时候存入。如果你的身体预算已经出现赤字,你就不太可能成为一个有远见的消费者。

人们希望科学家的研究对日常生活有用。这些关于言语、慢性压力和疾病的科学发现就是一个完美的例子。与他人相处,维护双方基本的人格尊严,就会产生真正的生物效益。如果我们不这样做,那就会有一个真实的生物学后果,这个后果最终会消耗每个人的经济和整个社会的成本。个人自由的代价就是你要为自己对他人造成的影响负责。我们大脑的线路保证了这一点。

当我们的社会制定医疗保健、法律、公共政策和教育的决策时,我们可以忽略依赖社会性的神经系统,或者认真对待它们。这样的讨论是一个挑战,但避而不谈情况会更糟糕。我们的生物学不会就此消失。

认真对待人类物种间的相互依赖并不意味着限制权利,它可以是简单地理解我们对彼此的影响。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成为那种向别人的身体预算存入比取出更多的人,或者是那种消耗周围人的健康和福利的人。

有时有必要说一些别人觉得冒犯或不喜欢的话,这是民主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但在这些情况下,我们只是想倾诉,还是希望我们的话能够被听到?如果是后者,我们就需要更多地考虑如何传递信息,使其真正发挥作用。传递方式可能会让原本难以理解的信息对听众来说变得更容易或更难理解。因此,在与他人交流时,要注意沟通方法,好的方法不仅能够激起他人倾听的兴趣,还能增强沟通效果。

大多数人吃的食物是他人种的,住的房子是他人建造的。我们的神经系统也是由他人照顾的。你的大脑偷偷地和他人的大脑一起工作。这种隐藏的合作使我们保持健康,所以如何通过真实的大脑连接对待彼此就变得很重要了。因此,我们对婴儿(第3课)具有更大的责任,我们对自己(第4课)所负的责任也远超我们的想象。我们对其他成年人的责任也比我们想象的要大。不管你喜不喜欢,我们都在用自己的行为和言语影响着周围人的大脑和身体,他们也会给予我们回报。

【注释】

[1]1磅≈0.45千克。——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