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课 我们的大脑能创造现实
你生命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活在一个虚构的世界里。你居住在一个城市或乡镇,它的名字和边界是人为编造的。街道地址是由字母和其他符号构成的,这同样是人们创造的。你阅读的每一本书,包括这本,其中的每个字也都是虚构的符号。你用一种叫“钱”的东西来买书和其他物品,钱是由纸、金属和塑料制成的——同样完全是人为造出来的。有的金钱是无形的,它们沿着计算机服务器之间的电缆流动,或通过Wi-Fi网络以电磁波的形式通过空气传播。你甚至可以用无形的金钱来换取无形的东西,比如提前登机的权利或让他人为你提供特定的服务。
每天,你都积极地、心甘情愿地参与到这个虚构的世界中。因为它对你来说是真实的。就像你自己的名字一样真实——但不得不提的是,你的名字也是别人编出来的。
我们生活在一个只存在于人类大脑中的社会现实世界中。离开美国去加拿大,享有某片水域的捕鱼权,地球绕太阳运行时在特定时段被称为“1月”,这些在物理和化学上找不到任何判定依据,但对我们来说它们都是真实的社会现实。
地球本身,连同岩石、树木、沙漠和海洋,都属于物理现实。社会现实指的是,人类作为一个集体,同意赋予物理实物新的功能。例如,我们都同意地球上的某一块土地是一个“国家”,我们都同意某个人是这个国家的“领袖”,如总统或女王。
人类思维的转变很可能会导致社会现实发生巨变。1776年,13个英国殖民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美利坚合众国。社会现实也是十分残酷的。在中东,人们为了一块土地是属于以色列还是巴勒斯坦而产生分歧,连年战争,互相残杀。虽然我们没有明确地讨论社会现实这个事实,但我们以实际行动让它成为现实。
社会现实和物理现实之间的界限是模糊的,我们可以通过科学实验证明这一点。研究表明,当葡萄酒很贵时,人们认为它的味道更好。完全相同的咖啡,人们会觉得标有环保标签的咖啡比未标注的味道更好。沉浸在社会现实中的大脑预测会改变你对饮食的认知方式。
你、我、他都可以毫不费力地创造社会现实,因为我们拥有人类大脑。据我们所知,没有其他动物的大脑能做到这一点——创造社会现实是人类独特的能力。科学家还不能确定我们的大脑是如何发展出这种能力的,但我认为,它可能与一系列能力有关,我将其称为5C:创造力、沟通、模仿、合作和压缩。
第一个C,我们需要一个有创造力的大脑。有了创造力,我们不仅能够创作艺术,也可以在地面画一条线,称其为一个国家的边界。通过这个行为,我们创造一个社会现实(即国家),赋予了一片土地新的功能,比如公民身份和移民,这些在物理世界中是不存在的。当下一次过海关,或者离开一个城镇进入另一个城镇的时候,你不妨认真思考一下,所谓边界其实是由人类划定的。
第二个C,我们需要一个能够与其他大脑有效“沟通”的大脑,以便分享想法,例如“国家”及其“边界”的想法。对我们来说,有效的沟通一般是通过语言来完成的。比如,当我告诉你我需要汽油时,我没有必要解释是我的车需要加油,而不是我饿了;我也不必说明,我计划在不久的将来开车到加油站,然后下车,出示加油卡,加油付款,等等。我的大脑会联想到这些内容,你的大脑也一样,这让我们能够有效地交流。严格来说,小范围的社会现实是不需要语言的。例如,你我开车在十字路口相遇,我挥手让你先走,看到我的手势,你可以猜到我的意思,然后先行。但对社会现实的传播和延续而言,语言通常比其他符号更有效。想象一下,建立和教授交通法规,如果没有语言会是什么情况。
第三个C,我们的大脑还需要通过有效“模仿”来学习,以建立和谐生活的法律和规范。从孩子很小的时候,我们就开始向他们的小大脑灌输社会规范,帮助他们和世界建立联系。把规范教给这些新人,不仅是为了使日常的交流更顺畅,也是为了帮助孩子在社会中更好地生存下去。在一些关于19世纪探险家的故事中,当探险家进入偏远未知区域探险时,很多人死在了那里。也有少数人活了下来,他们之所以能够幸存,是因为他们有意识地和当地人沟通,向他们学习。当地人教探险家该吃什么,如何准备食物,该穿什么,以及在陌生环境中生存的秘密。如果所有的人类个体都必须在没有模仿的情况下自己解决所有问题,那么我们这个物种必将灭绝。
第四个C,我们也需要一个能在广阔的地理范围内进行“合作”的大脑。即使是最简单的行为,比如伸手到厨房碗柜里拿一罐豆子,也需要有其他人的存在才能成为可能。要完成这件事,需要有人种植这些豆子,给它们灌溉,这些人可能在几千英里[1]之外。需要有人开采制作罐子所用的金属。还需要有人把豆子运到当地的商店,而商店是其他人用木头、钉子和砖头建造的,这些木头、钉子和砖头也是其他人制造和运输的,使用的是早已去世的人发明的技术和工具。你买豆子的钱是由在政府部门工作的人发明制造的。这多亏了共享的社会现实,为了你能够准时拿起罐头做晚餐,成千上万的人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做了无数的工作。
创造力、沟通、模仿和合作——这4个C均由基因变化引起,基因变化给了人类一个巨大而复杂的大脑。但是,大脑体积再大,复杂性再高,都不足以创造和维持社会现实。这时我们还需要第五个C——压缩,这是一种非常复杂的能力。从某种程度上讲,人类的这种能力是其他任何动物的大脑都没有的。下面,我将通过类比的方法解释压缩。
假设你是一名警员,为了调查一起犯罪案件,你正在询问目击者。共有20个目击者,你逐个听取了他们的描述。他们的描述,有相似的地方——犯罪嫌疑人和犯罪地点。有些地方存在差异——谁的错?逃逸的车是什么颜色的?根据这些描述,你删减掉重复的信息,总结出最有可能的结果。之后,当警察局长问你发生了什么事时,你只需要把你的总结告诉他就可以了。
你大脑神经元的工作原理与之非常类似。你可能有一个单一的大神经元(警员)同时接收来自无数小神经元(目击者)的信号,这些神经元以不同的频率放电。但大神经元并不代表小神经元发出的所有信息。大神经元会对信息进行总结,即压缩,删除冗余部分。经过压缩,大神经元可以有效地将总结后的信息传递给其他神经元。
这种神经压缩过程遍及整个大脑。在大脑皮质中,压缩从你的眼睛、耳朵和其他感觉器官中传递感官数据的小神经元开始。有些数据可能已经被你的大脑预测到了,有些则是新的。新的感官数据通过小神经元传递给更大、连接更好的神经元,这些神经元将数据进行压缩总结,然后将总结结果传递给更大、连接更紧密的神经元。以此类推,每次神经元在传递信息前都会对数据进行压缩总结。这个过程一直持续到连接最紧密的大脑前端,在那里,最大、连接最紧密的神经元创造了最综合且最精简(最大化压缩)的总结。

大脑的压缩功能使抽象成为可能(这是一张概念图,因而不具有解剖学上的精确性)
没错,你的大脑在不停地总结,压缩,再总结,再压缩,循环往复,最后得到一个巨大的、最精练的总结。这和社会现实有什么关系?嗯,压缩让大脑能够进行抽象思考,而抽象,连同其余的4C,使你庞大而复杂的大脑能够创造社会现实。
通常,人们在谈论抽象时,指的是抽象艺术,例如,面对一幅毕加索的画,如何从立方体中看出一张脸。抽象也可能指抽象数学,比如用代数方法解决轴心旋转问题。抽象还可以指代抽象符号,比如在纸上画几笔来表示一个数字,用一列数字来表示你一个月的开销。(https://www.daowen.com)
然而,心理学对抽象的关注点完全不同。它与绘画和符号的细节无关,而是指我们感知其意义的能力。具体来说,我们有能力从功能的角度来看待事物,而不仅仅是它们的物理形态。看起来完全不同的东西——比如一瓶酒、一束花和一块金表——通过抽象理解,我们可以把它们都视为“庆祝成就的礼物”。经过大脑的压缩总结,这些物体的物理差异不再重要,我们的关注点是它们具有相似的功能。
拥有了抽象能力,你还可以对同一个物理对象施加多个功能。同样一杯红酒,当你的朋友举杯高喊“恭喜”时,当牧师举杯吟诵“基督的血”时,它所代表的意义完全不同。
抽象是如何发挥作用的?大脑通过压缩,把所有感官数据统合成一个有凝聚力的整体,这就是我们前面提到的“感官统合”。每当你的一个神经元对输入信息进行压缩总结时,这个多感觉的总结就是输入信息的抽象过程。在你的大脑前部,最大、连接最紧密的神经元所做出的总结最抽象,涉及多个器官。这就是为什么你会把不同的东西,比如鲜花和金表都视为礼物,而对相同的一杯酒赋予不同的意义,如喜庆的或神圣的。
我在第2课中写道,你的大脑非常复杂,但高度复杂还不足以形成人类思维。复杂性可能会帮助你爬上一段不熟悉的阶梯,但要想理解爬上社会阶梯以获得权力和影响力,还需要其他因素。抽象就是另一个必要因素。它可以让你的大脑总结过去的经验,从而理解物理形态不同的事物可能具有类似的功能。抽象赋予你认识未知事物的能力,比如一个头发是蛇的女人。
你可能从未见过真正的美杜莎,但你(和古希腊人)只要看到一张美杜莎的照片,就能立即理解她代表了什么。因为,非常神奇的是,你的大脑可以把一些熟悉的想法,比如女人、乱发、蜿蜒的蛇和危险,在脑海中组合成一个连贯的心理图像。抽象还能让你的大脑把声音组合成单词,把单词组合成思想,这样你就能学习语言了。
总之,大脑皮质的连线使压缩成为可能。压缩把各种感觉统合在一起。感觉统合后形成抽象概念。抽象让你高度复杂的大脑能够根据事物的功能,而不是它们的物理形态做出灵活预测,这就是创造力。你可以通过沟通、合作和模仿的方式分享这些预测。5C就是这样赋予人类大脑创造和分享社会现实的能力的。
在其他动物身上我们也发现了不同程度的5C能力。例如,乌鸦具有一定的创造力,它们可以使用树枝作为工具。大象在交流时会发出低沉的隆隆声,这种声音可以传播数英里。鲸鱼能够模仿彼此的歌声。蚂蚁可以相互合作寻找食物,并保护它们的巢穴。蜜蜂通过抽象的舞蹈告诉同伴哪里可以找到花蜜。
然而,在人类身上,5C相互交织,相互强化,人类因此具有了其他动物完全无法比拟的能力。鸣禽从其他成年鸟那里只学习唱歌。而人类不仅要学会唱歌,还要学习唱歌的社会现实,比如,在什么节日唱什么歌最合适。狐獴将半死的猎物带到小狐獴面前,教小狐獴如何捕食猎物。我们不仅明白杀人是什么,还清楚意外杀人和谋杀之间的区别,我们还为它们制定了不同的法律刑罚。老鼠通过在可口的食物上标记气味来告诉彼此什么是安全的。我们不仅要知道吃什么,还要知道在我们的文化中,哪些食物是主菜,哪些是甜点,以及哪些菜该用哪些餐具吃。
其他动物(如狗、类人猿和某些鸟类)的大脑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压缩信号,因此它们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抽象地理解事物。但据我们所知,人类是唯一一种大脑的压缩和抽象功能强大到足以创造社会现实的动物。一只狗可能会形成自己的社会规则,比如某块特定的草地是用来和人类玩耍的,或者不允许在屋里大小便。但狗的大脑无法像人类大脑那样,通过语言传达概念来实现社会现实,从而有效地将这些概念传达给其他狗。黑猩猩可以观察和模仿彼此的行为,比如把一根棍子戳进白蚁的洞里,以获得美味的零食,但这种学习是基于物理现实的,也就是说,木棍可以插进白蚁的洞里,这不是社会现实。如果一群黑猩猩同意,谁从地里拔出一根棍子,谁就能成为丛林之王,这就是社会现实,因为它给棍子强加了一种超越物理形态的至高无上的功能。
大多数动物都有进化适应性,这使得它们在各自的领域成为专家,比如麋鹿的角或食蚁兽的舌头。但是人类变成了多面手,在进化中将5C能力融于一身,这鼓励我们向世界发起挑战,使之屈从于我们的意志。所有动物的大脑都只关注自己所在的物理环境中与其健康和生存相关的东西,而忽略了其他东西。但人类不仅能从物质世界中选择东西来创造自己的生态位,我们还一起赋予世界新的功能,并以此为生。社会现实就是人类生态位的构建。
社会现实非常神奇。你可以简单地编造一些东西,比如一个文化基因、一个传统或一部法律,如果其他人把它当成真实的,它就会变成真实的。我们的社会现实是我们围绕物质世界建立的一个缓冲区。作家林达·巴里写道:“我们创造幻想世界不是为了逃避现实,我们创造它是为了停留。”
社会现实也存在不可忽视的负面效应。它如此强大,以至可以改变我们基因进化的速度和进程。孤儿院的悲剧就是一个例子,当时政府的政策创造了偏离基因进化的一批人。这种人为的选择发生在每一个社会,当财富、社会阶级或战争使一个群体凌驾于另一个群体之上时,它就会改变某些人繁衍的概率,甚至让他们无法繁衍后代。仅仅是分享我们的创造性想法,比如燃烧化石燃料的技术,社会现实就能改变人类进化的进程,其后果是诞生了一个更不受我们控制的物理世界。
关于社会现实,一个非常引人注目的事情是,我们往往意识不到我们创造了它。人类的大脑误解了自身,将社会现实误认为物理现实,从而导致各种各样的问题。例如,和其他动物一样,人类之间也存在巨大差异。但与其他动物种族不同的是,根据这些差异,我们把人类划分成不同的类别,贴上种族、性别和国籍等标签。我们觉得这样的分类是自然的选择,而实际上它是人类自己创造的。这就是我要说的。“种族”的概念通常包括肤色等身体特征。但肤色其实是一个连续体,不同肤色之间的界限是由社会中的人们设定和维持的。有些人试图通过遗传来证明这一界限的合理性,肤色确实可能在很大程度上受基因影响,但眼睛的颜色、耳朵的大小和脚指甲的弯曲度也可能受基因影响。作为一种文化,我们选择受歧视的特征,并标出界线,放大我们称为“自己”的群体和我们称为“他们”的群体之间的差异。这些线条不是随机的,但也不是生物学规定的。在这些条条框框被画出来之后,人们把肤色当作某种象征。这就是社会现实。
在日常生活中,你通过自己的行为维护社会现实。例如,你把闪闪发光的钻石当作无价之宝,崇拜名人,在选举中投票或者不投票,做这些你都是在通过自己的行为维护社会现实。我们的行为也能改变社会现实。有时变化相对较小,没什么影响,比如使用代词“他们”来指代一个人而不是一群人。有时候改变是灾难性的,就像南斯拉夫社会主义联邦共和国的解体,导致多年的战争;或者像2007年的经济大衰退,当时一些穿着华丽西装的人认为一些抵押贷款的价值下降了,它们真的暴跌了,给整个世界带来巨大的灾难。社会现实确实有其局限性,毕竟,它受到物理现实的限制。我们都希望自己可以挥挥手臂飞到空中,但那根本不可能。即便如此,社会现实也比你所能想象的更有可塑性。人们可能会同意恐龙从未存在的观点,无视所有相反的证据,建立一个关于过去不存在恐龙的博物馆。我们可能有这样一位领导人,他说了可怕的话,所有这些话都被拍下来,但新闻媒体宣称他从未说过那些话。这就是极权社会发生的事情。社会现实可能是我们最伟大的成就之一,但它也是我们可以用来对抗彼此的武器,它很容易被操纵。民主本身就是社会现实。
社会现实是一种超级力量,是人类大脑共同努力的成果。因为社会现实,我们有了把握自己命运的可能性,它甚至会影响我们物种的进化。只要共同努力,我们就可以创造抽象的概念,分享它们,并将它们编织成现实,这样就可以征服任何环境——无论是自然的、政治的还是社会的,我们对现实的控制比我们所能想象的要多得多。我们对现实的责任也比我们所能意识到的要大得多。
每一种社会现实都代表了一条分界线。一些分界线对人们有好处,比如防止迎面相撞的驾驶法规。而有些分界线对一些人有利,对另一些人不利,比如奴隶制和社会阶级。对这些分界线是否符合道德的争论从未停止,但不管你承认与否,对每一次分界线的加强,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当你知道自己拥有超能力时,超能力才会发挥最大的作用。
【注释】
[1]1英里≈1.61千米。——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