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平安

天，渐渐地黑了。

老头子和老太太像往日一样，坐在椅子上。

老头子拿出那张旧唱片，搁到唱机上。唱片微微摇摆着，转起来了。

还是那支萨克斯曲——《一路平安》。

带着一点忧郁，带着一点陶醉，恍恍惚惚的萨克斯，好像把灯光也变得暗淡了。

让人迷惑又让人沉醉的萨克斯啊……

时间真是飞快。五十年前，也是这支萨克斯吹的《一路平安》，老头子和老太太是坐在咖啡馆听的。带着一点忧郁，带着一点陶醉，恍恍惚惚的萨克斯，好像把灯光也变得暗淡了。老头子那时是强壮的小伙子，老太太那时是美丽的小姑娘。后来他们结婚了，一直在一起生活着，很平静，很和谐。

唱片在转着，那是一张很老很老、快磨平了的老唱片。萨克斯在吹着，那是一个很老很老的祝愿：“一路平安，一路平安……”

今天，是老头子和老太太结婚五十周年。但他俩心里却想着五十年前那个小咖啡馆。

老头子说：“我要送你一件礼物。”

他从包里，取出了一只小铁丝笼，里面是一只小白鼠。

老头子又说：“当你一个人的时候，有了它，就不会寂寞了。”

老太太说：“我也要送你一件礼物。”

她从包里，取出了一只盒子，里面是一个烟斗。

老太太又说：“当你一个人的时候，有了它，就不会寂寞了。”

他们同时把礼物送到对方的手里。

老头子把烟斗珍藏起来。

老太太很喜欢这只小白鼠。它在那个会转动的圆笼子里，跑啊跑啊，可它一边跑，笼子一边转，总也跑不到上面去。老太太觉得它一定很恼火，就把小白鼠放出来了。

“你就在我们的屋子里随便跑吧。”老太太说。

可小白鼠不乱跑，喜欢爬到桌上和老头子、老太太一起吃饭。到了晚上老头子、老太太开始听那张老唱片时，小白鼠总是待在他们中间，安静地听。

老太太非常宝贝她的小白鼠。

有一天，老太太死了。

老头子一直在旁边守着她。她咽气的时候，摸摸小白鼠，然后微笑着对老头子说：“我一生都很幸福。你一定要快乐地生活下去，不要太难过……”

可是，老头子很难过，很悲伤。

小白鼠也很悲伤，它会哭，会流泪。它的眼泪是滚圆的。

老头子原来不抽烟，现在，他把老太太送给他的烟斗拿出来，装上烟，抽了起来。

原来总是坐着老太太的那把椅子，现在空了。老头子把夹着老太太照片的镜框取下来，放到椅子上。

“你再陪陪我……”

老头子说着，流了眼泪。

小白鼠也流了眼泪。它的眼泪是滚圆的。

老头子走到唱机旁边，又去放那张老唱片。他的手抖抖的，没拿稳，唱片掉到了地上。

“咔！”

唱片碎了，碎成了好几块。

“是啊，”老头子自言自语地说，“我不能一个人听这张唱片的。”

五十年前的那个小咖啡馆，多么温暖，多么甜蜜。那支萨克斯在吹着，吹着一个很老很老的祝愿：“一路平安，一路平安……”(https://www.daowen.com)

后来他们结婚了。

后来她死了。

老头子又“叭嗒叭嗒”地抽烟了。

小白鼠的眼睛看着老头子，它听到老太太临终前说的话：“我一生都很幸福。你一定要快乐地生活下去，不要太难过……”

小白鼠的眼睛也是滚圆的。

整个房间里都弥漫着烟雾。

在缭绕着的烟雾里，老头子好像看见了老太太。

他看见，老太太还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不像平常那样平静、安详地看着他，而是哀怨、悲伤地看着他。老头子一生都没见过老太太那样的表情。

老头子痛苦极了。他也明白，老太太不希望他那样痛苦。

夜已经很深了。

老头子坐在椅子上睡着了。他的烟斗掉在了地上。

小白鼠把烟斗捡起来，用布擦着。

老头子做了一个梦。

在一个小咖啡馆里，坐着一个小伙子和一个小姑娘。他看看她，她看看他，暗暗的灯光，让人有点恍恍惚惚。萨克斯响起来了，那是一个很老很老的祝愿：“一路平安，一路平安……”

他的梦醒了。

可是，萨克斯还在吹着。

老头子看见，那是小白鼠在吹萨克斯，它吹的萨克斯，就是老头子那个烟斗。

“一路平安，一路平安……”

房间里的空气，已经变得清新。

老头子坐在椅子上，老太太的照片放在椅子上。他们都在听小白鼠用烟斗萨克斯吹《一路平安》。

老头子想说：“是的，生活还是那么美好。”

可是，他没说，他在听音乐。

以后，小白鼠每天都给老头子吹烟斗萨克斯，吹那支《一路平安》。

老头子想到以前，当小白鼠还在笼子里的时候，它总是往前跑，想跑到圆笼子的上面去。可是，笼子边跑边转，它总也到不了上面。

“可是，小白鼠它还是往前跑，真勇敢。”老头子很佩服小白鼠。

老头子快乐地过了好多年。

后来，老头子也死了。

老头子最后对小白鼠说：“小白鼠啊，活着是多么美好啊。一直往前跑，是多么美好啊……”

小白鼠拿起它的烟斗萨克斯吹起来。

烟斗，原来是喷吐那些呛人的烟雾的，可现在，它成了一支萨克斯，它在吹着一个很老很老的祝愿：

“一路平安，一路平安……”

老头子安详地闭上了他的眼睛。

以后，小白鼠抱着它的烟斗萨克斯，给所有的人送着一个很老很老的祝愿：

一路平安，一路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