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兄弟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风暴兄弟

那是一场来势汹汹的暴风雨!风暴召集来了它的整个乐团,咆哮着、怒吼着、呼啸着穿过城镇和乡村,越过山林和湖泊。它吹过烟囱内的管道,就像在吹单簧管;吹过电报线,就像在弹竖琴;吹过理发店前锃亮的铜盆,把它吹得像铃铛一般叮当作响;吹过窗户,砰砰地推开又关上;吹过门缝和钥匙孔,咿咿呀呀地呜咽着;吹过茂密的树叶,沙沙作响;吹过屋檐和风向标,发出刺耳的号叫;戏弄着一片片大张的纸片,时而把它们吹到空中打转,时而把它们压在地上拖着走;还把法庭顾问的圆帽子吹到了一公里外,然后停下,等到顾问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准备弯腰去捡时,它就又冷笑一声,继续吹啊吹,直到最后“噗”的一声把帽子吹进了河里;又把朱利安姨妈的遮阳伞掀翻了,她现在好像要飞到天上去;书记员正站在窗前嘲笑朱利安姨妈,它就突然扔下一个花盆砸向玻璃,书记员立马就笑不出来了。

接着,天空又下起了大雨,它全力支持着狂风的恶作剧,它们携手霸占着整条街道。孩子们只能把鼻子贴在窗玻璃上,期盼着灰蒙蒙的天空能早点放晴,因为他们想出去玩耍。到了晚上,他们穿上大衣,围上围巾,一路小跑着来到乌拉波拉博士的老房子里。在这种天气去听故事再合适不过了,特别是还能喝上一杯甜茶!

老乌拉波拉穿着睡袍和毡鞋,窝在他那张古老的安乐椅上,叼着长烟斗,还不时呻吟两声。因为一碰到这样的天气,老乌拉波拉的风湿病就会发作,病痛正折磨着他,就像有很多虫子在啃噬着他那把老骨头。

“孩子们,”他絮絮叨叨地说道,“这真是一个糟糕透顶的天气!暴风雨会用屋顶的瓦片和花盆来砸人。像我们这样坐在温暖的房间里,东拉西扯地聊着天,真是太幸福了!在外边广阔的世界里,风暴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真正的水手以及去过遥远的国度、见识过汪洋大海的人,都会大声嘲笑我们这些人,因为就刮了这么一点风,我们就被吓得躲进了洞穴,完全没见识过什么是真正的风暴。看,孩子们,人就像是大海深处的鱼,周边和头顶上都是海水;而我们的周边和上方是一片空气的海洋,我们就生活在空气海洋的海底;鱼离开了水会窒息,我们离开了空气也会窒息。就像大海中有强大的水流一样,空气的海洋中也有强大的气流。如果气流很弱,我们就叫它‘风’,如果气流很强,就叫它‘风暴’。这些气流是在太阳的照射下形成的。太阳加热了炎热地区的空气,空气就会变得轻盈并上升到高空中,紧接着,较重的冷空气便从四面八方流入以填补空缺,于是,风和风暴就出现了。如果我们坐在一辆行驶速度非常快的火车上,那么我们每秒钟可以前行二十五米,要知道,有时风暴会以比火车快五六倍的速度疾驰而过,摧毁人类所创造的一切,它是一个危险的家伙。今天我就要给你们讲一个关于风暴的故事。大家靠近一点坐,把耳朵竖起来,乌拉波拉的故事就要开始了!”

风暴兄弟已经有一年没见过面了。它们在世界各地肆意奔跑,侵扰着人们,但在某个特定的日子,它们会聚在一起开家庭会议。那时,空气一片安静,树叶纹丝不动。在前往西印度群岛的大帆船上,水手们正舒适地叼着烟斗,悠然自得,因为他们没有什么事情要做。每一年的这一天,风暴兄弟都会前往南部的波斯[1],在德玛温德山[2]相聚。德玛温德山高耸入云,高度近六千米。在这幽深的山岩里,有一个巨大的山洞。一大清早,第一个风暴兄弟便到了,它叫萨姆风或沙暴,来自非洲炎热的撒哈拉沙漠,是飞过了地中海,来到这里的。路上,戴着大羊皮帽的波斯人感到非常惊讶,天气居然突然间变得如此温暖。那是因为沙暴从炎热的家乡带来了阳光的炽热,它巨大的翅膀不停地抖落金色的沙子,于是,空气中都飘满了黄沙,人们的嘴巴里都能吃到沙子,牙齿一嚼还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沙暴匆匆赶到德玛温德山的山洞中。“天啊!”它叫道,“这里的天气可真够冷的!真难受!我爱家乡的沙漠、阳光,狮子和胡狼在那里晒着太阳,巨蛇在沙土里孵着蛋。这里阴冷阴冷的,可太悲惨了!今年,我又是第一个到的。等到那几个家伙姗姗而至,我恐怕都要感冒了!”

一通抱怨后,它把宽大的翅膀像斗篷一样盖在身上,闷闷不乐地蜷缩在角落里打起瞌睡。

中午时分,高空中传来一阵怒吼,好像一群魔鬼被放出来了似的。山间的云雾立刻被驱散了,雨点如擂鼓般落下,雷声霹雳,在山间回荡,火红刺眼的闪电劈向大地。在一场猛烈的冰雹中,第二个风暴兄弟到了,它叫飓风,也叫雷暴。

它大笑着进入山洞,抖了抖铅灰色的翅膀,雨点和冰雹便像一股洪流倾泻而下。“见鬼了,”它咆哮道,“这里怎么到处尘土飞扬的,真是惨不忍睹。天啊,我的喉咙都干了!”

终于,它在黑暗的角落里发现了沙暴,便冲了过去。“兄弟!”它一边大笑着,一边喊道,“你在这里啊!你个老沙桶!难怪到处都是沙子,原来是因为你这个老家伙啊!不过不要紧,看到你真好啊,太阳之子!”

沙暴对飓风吼道:“你这个家伙,离我远点儿!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电闪雷鸣、瓢泼大雨,真是太可怕了!你身上还有鱼和焦油的味道!离我远点儿,你知道我最讨厌潮湿!下次还是到我家来聚吧,那样你也能干燥一回了!”

飓风听后大笑道:“你个老烘箱!兄弟,现在整个山洞里都是沙子,等会儿我们到了户外,一个个看上去都像面粉袋了!”

它们就这样相互埋怨了好一会儿。这时,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原来是第三个风暴兄弟到了。当它渐渐靠近的时候,山下的人们全都惊恐地逃进屋子,关紧屋门。它咆哮着、轰鸣着,仿佛搅动了整片海洋。东边是硫黄色的天空;西边的天空中,一片黑压压的乌云却轰然而至,就像一堵黑墙,墙面上垂下一根气柱,径直伸向大地。这根气柱以极快的速度旋转着,所到之处,所有的东西都被它吸了进去,沙子、野草、瓦片、水洼,无一不被它卷入空中;带不走的东西,就被它咔嚓一声折断,树木对它而言弱小得就像根火柴棍。这就是龙卷风,也叫旋风,破坏力极强。现在,它已经到达了洞口,“咚”的一声,就像炮弹似的闯了进去。

这家伙来势太过凶猛,甚至把沙暴吹出了角落,哀号着飞向洞顶;飓风也被它吹得像陀螺一样打转,最后被甩到了一个角落。

“你这个浑蛋!”飓风开口骂道,“这难不成是美洲的摔跤礼!还不停下来!你这个恶鬼!”

沙暴像胡狼一样愤怒地号叫着,对这个粗鲁的兄弟骂出了一连串阿拉伯语。但龙卷风听后却像头棕熊一样憨憨地大笑起来,一遍又一遍地喊道:

“你们好啊,我亲爱的兄弟们!”它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美洲人,刚从加利福尼亚赶来。

两兄弟继续骂了龙卷风很久,山洞里吵吵闹闹的,好不热闹。然而,龙卷风却并不在意,它拿出一根短烟斗抽了起来,为了打发时间,它甚至还拿出了一把小刀,把卡在翅膀里的橡树干削成了牙签。

中午,波斯的天气通常很好,也很温暖,但现在温度骤降。天气越来越冷,太阳也消失了,高空中的水汽凝结成冰针,聚集成云朵,像一片片可爱的小羽毛,不久后便开始有雪花从高处飘落,起初很小,后来越下越大,最后,伴随着冰冷刺骨的大风,飘起了鹅毛大雪,五步开外的东西全都看不清了。第四个兄弟从遥远的地方赶来,它叫暴风雪,也叫雪暴。

它是风暴兄弟中的老大哥,头发和胡子都是雪白的,上面挂着长长的冰柱,翅膀上覆盖着闪闪发光的雪块,脚上还踩着大冰块;它的呼吸所及之处,所有的生命都会被冻得失去知觉。暴风雪慢慢悠悠地进入山洞,喘着粗气。

“你们好啊,兄弟们!我们又在德玛温德的山洞里相聚啦!”说着,它抖了抖身上的雪花。

山洞里突然冷飕飕的,沙暴又哀号起来:“救命啊!我快被冻死啦!”它赶忙找了一个缝隙钻了进去,尽可能避开它大哥冰冷的呼吸。飓风也对它的北极熊兄弟极为不满,因为自己的翅膀上刚刚还在滴滴答答的雨水,现在已经冻成冰了。

“我亲爱的兄弟们,”暴风雪说道,“不要争吵啦!我们一年只见一次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特之处,就相互忍耐一下吧!沙暴的干热和风沙,飓风的雷电和大雨,龙卷风搅碎一切事物的能量以及我的寒冷和冰雪,所有这些特点对于其他兄弟来说都是难以忍受的,但我们都各自有不同的工作,生活在不同的地区,所以我们必须互相体谅。让我们停止争吵吧!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你们知道,在元旦这一天,作为我们四个中的老大,我必须向天气之神报告我们的工作情况。我们这一年又收到了各种严厉的控诉。海神尼普顿对我们非常生气,植物神芙罗拉和动物神福娜也抱怨我们风暴兄弟在世界各地肆虐。我已经可以预见,一大堆指控在等着我们,我们必须商量商量,该怎么辩解。现在的第一要务,就是赶快汇报一下,你们都干了哪些坏事,这样才能早做应对!”

“你永远都无法取悦人类!”飓风咆哮道,“如果你多睡了一会儿,或是吹得太少,他们就会抱怨粮食不生长、树木不结果、帆船不前进、风车不转动。如果你好好地吹一下呢,他们也不喜欢。真应该让他们自己去管理天气!”

“没错,就是这样。”龙卷风说道,“人类都是忘恩负义的!芙罗拉是个矫情的少女,她看到一棵折断的小树都会心疼得哭泣!”

“不要把责任都推到别人头上,你们这群家伙!”暴风雪反驳道,“不要再骗我了!你们的小把戏我可都一清二楚,我年轻时也曾这样做过。但现在,我们不要再无谓地浪费时间了!赶快报告你们的暴行!”

说完,四兄弟在德玛温德的山洞中间蹲坐下来,从最小的沙暴开始讲述。

不知咋的,那天就出了岔子。人们埋怨我是应该的,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本来好好地躺在卡瓦尔绿洲的莫戈多姆山上,睡着觉。山下是一望无际的撒哈拉沙漠。太阳无情地炙烤着大地。石头被烤得滚烫,草儿都被烧焦了。蛇和鳄鱼都张着嘴巴,无精打采地躺在那儿。一头老狮子被热浪从沙漠深处赶了出来,躺在我身边一棵枯树的树荫底下。不远处的水潭里还泡着几条懒洋洋的鳄鱼,水面上蒸腾着热气。四周一片寂静。

太阳落山后,我醒了过来。身边的狮子、沙子里的蛇、水潭里的鳄鱼都还在睡觉,真是无聊极了。这时,我看到远处有一长串黑点在沙漠中慢吞吞地移动着,好奇心驱使我去看看那是什么。而且,也是时候开始工作了!几个星期以来,天气炎热干燥,一切都被烤干了。我必须扇动翅膀,在空气之海中好好搅动一番,再从海里带来些水汽,没准我还能酝酿一场大雨呢!临近傍晚时分,我便起身,张开翅膀,朝着那一串蠕动的小点飞去。

我的翅膀卷起了巨量灼热的沙尘,弥漫在整个空间,把天空搅动成深黄色,太阳散发出锈红的光芒。所有的动物都钻回巢穴。当我靠近了那一串小点时,才发现那是一支商队,他们牵着十头运货的骆驼,旁边还有几个骑着马的护卫,他们是身穿白色披风的贝都因人。当他们看到我携着橙黄色的沙尘在远处暴走时,便连忙扑倒在沙漠中。骆驼排成了一排,跪卧在地上;在骆驼中间,埋藏着不幸的人们。在这广袤无垠的荒漠中,黄沙滚滚。我朝着大海的方向奔去,在他们的上空咆哮了三个小时,而我并没怎么关注他们。如果早知道炙热的气息正在灼烤他们,不断掉落的细沙正在掩埋他们,我肯定改道。谁能知道人类是如此脆弱!他们为什么要冒险进入沙海呢?他们不知道人在沙海中很容易迷路,甚至死亡吗?

我继续向前飞啊飞,越过的黎波里的山脉,突尼斯和比斯克拉绿洲,君士坦丁堡的一排排白色房屋。我的沙尘外套把太阳染成了铁褐色,数十亿沙粒在空中旋转,它们的歌声给人类带去了沙漠之子沙暴即将到来的消息,凡是看到或听到我到来的人们,都会惊恐地躲进房屋。

日落时分,我站在地中海海岸,沙尘一粒粒地从我的翅膀缝隙中滑落。我累极了,没了力气;稍稍喘了口气后,便转身回去。月亮已经挂在了天边。当我再次经过与商队相遇的地方时,只看到了一个小沙丘,满载着货物的骆驼骸骨,和一张张早已僵硬的、青色的人脸。

沙暴讲完这个故事后,沉默了。

“干得好啊,小浑蛋!”暴风雪抚摸着结霜的胡须,骂道,“我们就从没听人说过你什么好话。沙漠中到处都是人类和动物的骸骨,要么就是你的热气把他们闷死了,要么就是你的热沙把他们活埋了。天气之神真该好好揍你一顿!”

沙暴听后悻悻地躲回石缝中,用阿拉伯语嘟嘟囔囔地咒骂着。接着,轮到它的兄弟飓风发言了。

我啊,一年四季都非常忙。沙暴兄弟生活在人烟稀少的地带,对他来说,一年四季都没什么差别,悠闲的日子都把它变成一个懒蛋了。但我的事情多得都做不完。我的王国里有大片森林、田地、城市,还有漂浮着许多船只的大海。如果我的风吹得太少,如果我没有下足雨,那么收成就会不好。如果我大口吹气,又是打雷,又是闪电,那么田里又会出现涝灾。最麻烦的是那些水手!他们乘着坚果壳似的小船在汪洋大海上航行,如果一不小心碰着了他们一下,那可就酿成大祸了!最倒霉的事情发生在今年春天!我好好地在巨人山脉悠闲地过了几个星期,坐在那里和老山怪打牌,竟莫名其妙地收到一大堆投诉信,抱怨说没有风,没有雨。现在正是欧洲的花季,百花齐放,可是没有一丝风为它们传粉,花朵无法受精,到了秋天就无法结出苹果、梨子和樱桃;没有雨,花园和田野也都要旱死了。

我马上对老山怪说自己得走了,它随即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因为它摸到了一手好牌,全部四张A都在它手里,但我顾不得这些,扔下牌,呼的一声就飞走了,没过多一会儿就翻过了群山,来到了田里。

起初,我走得很慢,每小时五十千米。但当我发现,我还没有下面的一辆特快列车跑得快时,铆足力气张开翅膀,加快了速度,火车一下子就被我远远地甩在了后面。经过德国上空的时候,我看到太阳又在日历上翻了一页,对于这个季节来说,天气实在太热了。小树因干渴而耷拉着耳朵,花朵们面色苍白,像生了一场重病。于是,我赶忙把从海洋、湖泊和河流中收集到的水蒸气凝聚到空中,再把它冷却,天空中顿时出现一片非常漂亮的蓝白相间的云层,这样一来,太阳就没法再将光线照射到干涸的地面了。然后,我又小心翼翼地把这些由水汽凝结成的小水点洒向大地。

在下面的村子里,农夫们站在门口,看着庄稼,从嘴里拿下烟斗,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说道:“谢天谢地!这雨来得还算及时!”但在城市里,几位尊贵的女士又开始咒骂我,说我淋坏了她们的蕾丝裙和新帽子。迈尔老师带领的一群学生正在校外郊游,他们也抬起头,冲着云层,愤怒地喊叫着:“六个星期都是阳光灿烂,偏偏就今天大雨倾盆!”

农夫们仍在看雨,吧嗒吧嗒地抽着烟斗,还不时说什么,“这雨下得也太小了,根本不顶事儿!”

人类真是贪得无厌,永不知足!我气极了,所有的雨水一挥而下,立时大雨滂沱。我还找出了雷管和冰雹鼓,为这场暴雨配了乐,那真是一段快乐的时光。当我开始狂欢的时候,城里人都疯狂地跑了起来。在席勒广场中央,朱利安姨妈的假辫子、迈尔老师的新帽子和县长太太家的窗帘一起跳起了华尔兹,雨伞们都高兴疯了。胖得像个酒桶一样的啤酒店老板气得满脸通红,怒气冲冲地喊道:“我的啤酒都酸了,烤羊肉都不新鲜了,今晚还会有什么客人,我真是太倒霉了!”但出租车司机和修伞工却欢呼起来:“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都来照顾我们的生意吧!”

看吧,人类真是永不知足!

我一路飞来,经过了奥得河、易北河、威悉河、莱茵河,冲刷了森林,灌溉了田地,驱散了污浊的空气。可我没有对大海给予足够的关注,毕竟我也只有一双眼睛啊!我既要盯着朱利安姨妈的假辫子,又要看着约亨花园里的梨树,我哪里还有精力顾及从瑞典开往英国的货轮“北斗星号”?我怎么知道它正要撞上礁石?我带着电闪雷鸣赶到海上时,太阳已经落山了,蓝灰色的云团低垂着,根本看不清千米之外的情况。这艘船上的乘客都异常恐慌。耀眼的闪电似乎把天空和大地都点燃了,雷声在云墙之间滚动着,隆隆作响。我鞭打着不断起伏的灰绿色波浪,它们执拗地用白色的浪花与我相抗。我号叫着,吼着战歌,对抗着不羁的大海,把它搅得天翻地覆,海浪冲天,直到后来我才突然发现,远处的“北极星号”闪着红色和绿色的信号灯,羊毛一样浓密的黑褐色烟雾从烟囱中不断飘出,它正开足马力,向我飞驰而来。巨浪不时将船尾高高地掀出水面,光秃秃的螺旋桨叶在空中嘎吱作响,看起来就像一只八音盒从高空中摔落地板,随时都会粉身碎骨。

船上的小人儿真是勇敢无畏,正在全力以赴地坚持着,我不得不对他们心生敬意。我本想去帮助他们,但为时已晚。在靠近英国海岸的地方,这艘船被巨浪卷起,抛向了一块礁石,瞬间四分五裂,船里灌满了海水。人们像火柴一样被冲走……有的人后来爬上礁石,逃过一劫,但大多数人都无声无息地沉入了深海。我很同情他们,却无力帮助。这些弱小的人类之所以如此不幸,就在于他们竟敢带着可爱的玩具武器投入残酷的斗争中去!

飓风说完也沉默了,大哥暴风雪若有所思地摇着头。(https://www.daowen.com)

“在那个暴风雨的夜晚,还有许多邮轮和渔船沉没了。你下的那场冰雹对田地和花园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芙罗拉十分痛心。你是想要做好事,也出色地抗击了干旱和炎热,但你在与我们的老对手海神尼普顿的疯狂鏖战中,完全没有顾及人类的安危,这是你的失误!我们都会犯错,所以我不能妄加评判。”

“太迟了,”飓风辩解道,“我注意到那群人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半个欧洲和整个北海都在我的眼皮底下,正如人们不能让火车在相撞前瞬间从全速变为静止一样,我也不能瞬间收住巨大的力量,让海面风平浪静。人类自己也必须更加小心才好啊!”

说完,美洲兄弟龙卷风突然哈哈大笑着手舞足蹈起来。只见,它趾高气扬地来到飓风面前,开口道:“老伙计,你真是没见过大世面。不过就是打碎了几扇玻璃窗,淹没了一艘老货船,你就开始像个小孩儿似的哭啊哭的。天啊!如果小蚂蚁偏偏要在大象散步的地方耕种,那么迟早有一天它们会被踩死,这也不奇怪啊!就像伐木的地方,就会有木屑掉下来一样!要是换作我,在我狂欢的时候,才不管什么人类和他们所造的东西呢!”

“你这个臭名昭著的坏家伙,连带着我们都一起声名狼藉!”暴风雪不满地吼道,“只要有你在,就没好!”

“别这么自以为是,你这头北极熊!你所在之处,也不见得人人都称颂你吧!”

“你们赶紧说正事儿,”沙暴发火道,“我可太想念非洲的阳光了!”

“听我说,老伙计们!人类是一个不守规矩、蛮横无理的种族,特别是在我所在的美洲。他们吹嘘着自己征服了自然,成了世界的主人。他们在陆地上建造着像空中楼阁一样脆弱的房屋,在海里乘着像玩具一样的小船航行,他们在山上铺上薄薄的铁轨,乘着‘呼哧呼哧’喷着水蒸气的火车上山。他们还在各地铺上了铜网。最近,他们的胆子越来越大,居然在高高的云层之上,乘着根装了纺锤充气香肠飞行。对了,他们还把铁片射向空中,制造人工闪电和雷鸣。难道我们还要忍受这些蝼蚁的胡作非为吗?难道我们还要对他们处处顾及吗?他们是我们的敌人,我们的奴隶,但他们却想让我们这些巨人成为奴隶。你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就我而言,如果这些小矮人再来抢我的地盘,那么我将与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老伙计,前几天你在美洲中部把他们折磨得不轻吧?所有的报纸,甚至是欧洲的报纸,都在争相报道,说是龙卷风的破坏力太强了!快来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吧!”

“好吧,飓风兄弟,那你就好好听听!听完,你就不会再为自己在欧洲砸了几个花盆而哭泣了。”

你们知道,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不吹风,我最强的威力在于吸!我的气柱从高处垂下,不停地旋转着,像一根巨大的象鼻,可以吸食所有碰到的东西。我会把这些东西卷到高处,然后再把它们狠狠地砸向地面。遇上不愿意顺从我的,我就会把它们折断!虽然我的地盘不大,但只要在我的领地里,我便是一个不容置疑的统治者,才不在乎什么人类的创造物!我的足迹清晰可见,就像魔鬼的镰刀在玉米地里割出的一条光秃秃的路径。

我从风景秀丽的科罗拉多山脉出发,那儿的山峰一年四季都白雪皑皑,闪着银光。五月的一天,我从山巅走了下来。起初,我慢悠悠地在岩石山谷中蜿蜒前行。身后的天空就像一堵蓝黑色的高墙,充满了压迫感。群山轻蔑地看向我,居然想反抗我,挡我的路,它们不知,我的力量在不断增长。我以四倍于特快列车的速度冲向它们。怒火中烧的我,将一棵百年老树从中间劈开,要知道,它可是跟寺庙里的圆柱一样粗壮!一列从堪萨斯平原出发的火车正慢慢往上爬,挡住了我的去路。巨型车头在陡峭的岩壁上呼啸着,下面便是万丈深渊,湍急的河水拍击着倒下的巨树,发出阵阵咆哮。我冲向那玩具般的小火车,差点把它掀翻了,这个小家伙发出的疯狂尖叫在群山间悲惨地回响了好一会儿。不过,我在山谷中的怒吼很快就盖住了这叫声。重新整装后,我再次冲向小火车,它的车窗被震碎了,车顶被掀起来了,还有好几节车厢像纸片一样飘飞了。不久后,火车开进了一个隧道,它停了下来!它放弃了与我抗争!只留最后几节车厢还露在隧道口处。我继续赶路,没有时间再搭理它,离开前我再一次向车厢扑去。我以比特快列车还要快五倍的速度,冲向这个人类的小玩意儿。我的力量是那么强大,每平方米产生的压力为七百五十千克。火车的最后两节车厢里装满了行李和邮包,“咣当”一声后,几节铁链就断了,车厢东倒西歪地脱了轨,翻滚着坠落山崖,消失在黑暗的深渊,就像火柴盒似的。

我又向它们投掷了几块巨石和几棵房子高的冷杉。不一会儿,我便越过了群山,降落在了平原。我的身边站着蓝黑色的云朵大军,黑压压的一大片,白天瞬间就变成了黑夜。我将乌黑的气柱伸向大地,它疯狂地旋转着,就像象鼻般横扫一切,吞吸一切。在我面前的是得克萨斯州的巨型牧场,成群的水牛从我的手边逃开,草原上最勇敢的骑手也正快马加鞭,试图逃出我的手心。平原之上,我可以全速前进,不再受岩壁的阻挡。一小片森林想与我对抗,我就像大象卷草般把它们拔了,再用象鼻把这些百年老树卷到高空,又像扫帚一样把它们扔到牛群中间。牧场边上有一间木屋,边上是一个花园,牧场的主人和仆人住在那里。我拔起一棵冷杉,就像掷标枪一样扔向木板墙。只见那些总是自诩为自然主宰者的人类,正脸色苍白地躺在地上,浑身颤抖。我饶有兴致地想给他们展示一番,自然本身才是其真正的主宰。我摇啊摇,把他们生活的小屋摇得像个鸡窝,又扯去了一整块花园的地皮,用象鼻把它吸到了空中,最后把它扔在几百米开外的小树林里。这一系列操作后,场面确实有点混乱。不过,我的动作可是很温和的,因为我对杀死木屋中的人类不感兴趣,只是想给他们一个教训。我想,那群聪明的小蚂蚁肯定烦死我了吧!

“天啊!”沙暴说道,“这位来自美洲的兄弟可真会讲童话故事啊!把一整栋房子都吸到空中!你可真是能干啊!”

“千真万确!”龙卷风叫道,“你这个干瘪的木乃伊在说些什么呢?你认为我是胡说八道!!!天啊,就应该……”

“冷静点儿!”暴风雪劝解道,“这个冒失鬼告诉我们的恐怕都是真的!人类所有的报纸都准确地记录了它当时的恶行,学者们也就此写了厚厚的书。他们把它这次的行径称为加尔维斯顿飓风[3]。”

“是的,老伙计们!加尔维斯顿!就是加尔维斯顿!那是墨西哥湾的一座城市,当得克萨斯州的森林和牧场被我甩在身后时,我便来到了这个地方。一辆牛车向我走来,我就连牛带车一起卷了起来,把它们一起打包带走了!在靠近城市的入口处,又出现一个可爱的人类小玩具,那是一栋房子,里面有很多呼呼作响的轮子,全部由一个锅炉驱动——锅炉里的水沸腾不止,下头的火正熊熊燃烧。房子外面矗立着一座高大的石塔,正像烟斗一样冒着烟。我啊,就在它的肋骨上狠狠打了一拳,它就倒下了,脖子都被摔断了。接着,我又把锅炉端了起来,放在了外面的草地上。我还闯进了城市,开了一些小玩笑。一群建筑物围着一个大广场,广场中间矗立着一根铁柱,上面挂着一盏照明灯。我想着用些力气把这根铁柱拔起来,不想它永远被固定在地底深处的石板上。可这家伙不愿意跟我走,我就用象鼻抓住它,一圈又一圈地转了六圈,铁柱就这样被拧成了一个红酒开瓶器,但它仍然一动不动地矗立在广场上。后来,人们将它保留了下来,作为我曾进入过这座城市的纪念。我卸了门窗,掀了屋顶,还扯掉了绷在屋顶上的无数根铜丝线,最后在停满了船只的港口里,我跳起舞来,把它们全都送去了另一个世界。

“我跑啊跑啊,直到跑到了遥远的海上,才慢慢安静下来。临近傍晚时分,我睡着了。天啊,那天我可太忙了!”

风暴兄弟沉默了,这位美洲兄弟的“英雄事迹”真是让人心惊。兄弟几个都意识到,它是个危险的家伙,都小心翼翼地避免与它发生争执。还得是老大暴风雪,它听后补充道:“你忘了说了,你在加尔维斯顿的英雄事迹导致五千人丧生。”

“天啊,是这样吗?我没有数过!但人类自己在战争中都会杀死数以百万计的人。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曾经把地球上所有的秽气吹得一干二净,还杀死了数不清的有害昆虫和杆菌,这对于人类来说也是有价值的,因为这样可以保护他们免受疾病困扰,还让他们的庄稼获得了丰收。现在轮到你了,老北极熊,不要总是批评别人,你也讲讲你干的事儿,让我们评评理!”

暴风雪抚摸着长长的胡须,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我已经老了,没什么精神头儿了。我没有沙暴的灼热,没有飓风的清新,没有龙卷风的力量。我拖着死神的袍子,所经之处都会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秋之精灵费尽心思幻化出来的浪漫画卷,只需一夜,我就能把它变成黑白艺术。我爱好和平,但我也必须让人类、动物和植物受些折磨!所以,他们管我叫“白色死神”。

十一月的一天,天气越来越冷,高处更是严寒。于是,我背负着巨大的雪堆,穿过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来到了中央平原。当我展开翅膀的时候,天空突然变成一片单调的灰色,就算是在白昼,人们也看不清百步之外的情况,到处都点起了灯。我抖了抖灰色的云朵斗篷,天空就开始飘起了片片雪花。据说,这个地区的人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大雪。几分钟后,广阔的世界就被我笼罩在晶莹剔透的纱幔中。雪下得又急又密,很快,人们就看不到地面的道路了,一切都被厚厚的大雪所覆盖,仿佛大地上飘着一块白色的云朵。人们也看不见其他东西了,近在眼前的树、马上就要进入的家门,全都看不到了。

我只用了一刻钟,整个世界便面目全非。人们走不了路,也开不了车了,四面都是难以逾越的雪墙。街上的一切活动都停滞了,我把无数冰针扔向了行人的脸。街道变得寂静一片——房屋被雪掩埋,沉重的积雪扯断了房顶上的电报线,屋顶塌了,巨大的雪块正从斜坡和檐口重重地砸落。

村庄也被大雪封住了,粉末状的雪将低矮的茅屋盖得严严实实。人们试图铲雪出门,但我又用冰冷的气息和尖锐的冰针将他们赶回屋去。

火车发出尖锐的嘶鸣和隆隆的车轮声,向我咆哮而来,它们还对我喷射热气。我只用银白色的手捏一捏这辆玩具小车,它便被困在一片冰雪的海洋。紧接着,火车向远处发出求救信号,没想到居然有其他玩具小车跑来救它了!真是一些奇怪的东西!它们沿着铁轨呼啸而过,无畏地向前开去。它们的蒸汽驱动着巨大的叶轮,将轨道上的积雪溅向两侧,艰难地前行着。我没有理会它们,但它们最终还是耗尽精力,停了下来,被埋在了雪里。它们原本是想将这些软雪从轨道上清除,为火车开路的。谁知,救援计划就这样以失败告终了。

“一切都陷入瘫痪,人们对此深感绝望。没有人进入村庄,也没有人走出村庄。我还在不停地抛撒雪花。一列列火车被牢牢地卡在雪里。满载游客的邮车在安静的山谷中行驶时,也被我袭击了,车身陷入积雪之中,只勉强露出车轴的部分,车里的人个个像俘虏似的被我冻僵了。在海上,我又把船只改造成了一个个怪物。我把无数片雪花覆盖在所有的帆、桅杆、船坞、大炮、绞盘、舰桥、索具上,渐渐的,这些雪花结了冰,这些船只最终只能无助地漂着,就像不幸掉进蜂蜜罐子里的蝴蝶,再无力挣扎。

在高原森林里,树顶不堪积雪的重压,发出此起彼伏的呻吟声;树枝被裹上一层厚厚的雪壳,失去了原本柔韧的天性。当我在森林中呼啸而过时,那些已经被压弯的擎天大树像玻璃棒一样断裂了。整片山林饱受风雪摧残,冷杉林和橡树林中不断传来阵阵呜咽。

但我已经老了,我的力量并不能持续多久。几个小时后,我便筋疲力尽地躺在哈德逊湾边。我已经把世界变成了银白色,我的死亡之袍已经覆盖了整片大地。谁承想,太阳这时冲破了云层,开始消融精致的冰雪建筑,慢慢地又把生命从沉睡中唤醒了过来。

暴风雪讲完自己的故事后,沉默了。

“兄弟们,”飓风说道,“我觉得,我们没有什么可以自责的!我们每个人都做了自己必须做的事。鸽子无力改变其温柔,老虎无力改变其凶残。我们生来就是这样的,无法改变!”

沙暴和龙卷风对它的观点表示同意。“德玛温德山洞里的风暴会议圆满结束!”老暴风雪宣布,“我们现在出发吧,去做各自的工作。我会将所有的情况如实汇报给天气之神,我们走吧,下一个家庭聚会日再见!”

风暴兄弟纷纷起身,张开翅膀,准备离开。

“我可终于从这该死的寒冷中解脱了!”沙暴说道。它走出了洞口,向南飞去,一路上散布着温暖,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再见了,老沙桶!”飓风在它身后喊道,带着滚滚雷声和倾盆大雨向西咆哮,向着欧洲大地进发。

“我们可以一起走一段,北极熊。”龙卷风吼道,“去美洲!”

“别了,你走得太快了,”暴风雪挥了挥手,婉拒道,“而且,如果我们两个人同时经过一个地方,那里的人可经不起这种折腾。先走吧,小浑蛋!”

美洲人咆哮着离开了,远远地还能听到它在大喊:“再见了,老顽固!老怪物!”

暴风雪没有立刻飞走,它徘徊了一会儿后小心翼翼地升到了高空,缓缓飞向它遥远的故乡。此刻,在高加索的岩峰上,飘落了几颗小雪星。

山下的人们此刻听到高空中传来一阵阵奇特的咆哮声,原来,那是风暴兄弟的漫游之歌。

“孩子们,”老乌拉波拉说道,“这就是风暴兄弟的故事!你们听见飓风在烟囱里奏乐了吗?快,把帽子拉过耳朵,扣好大衣,小跑着回家去吧!当你们躺在温暖的羽绒床上,听到风在百叶窗前呜呜作响时,请你们记得,在广阔的世界中、在海洋中、在山谷中、在沙海中,生活着那些与来自德玛温德山洞的风暴兄弟战斗的人们!”

【注释】

[1]今伊朗。

[2]伊朗厄尔布尔士山脉的主峰,伊朗以及整个中东地区的最高峰。

[3]1900年,美国历史上危害最大的飓风侵袭得克萨斯州加尔维斯顿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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