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清的乡愁
几年没回老家,又有一些人像庄稼一样被“收割”了,有的留下了“根”,有的没留下。留下“根”的不一定没有遗憾,没留下“根”的不一定有遗憾。
田野还是那块田野,村庄还是那个村庄。田野未见缩小,村庄也没有扩大,人们依旧遵循着春种秋收的规律,遵循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古训,没有改变。改变了的,是人们对待人生的态度和对生活的看法,还有地里种植的庄稼。
以前,村里生长着赵大爷、刘老伯、张叔叔,还有光棍汉老张他们。现在,他们都走了,成了村野上一个个小土包,向后人昭示着他们曾经来过。其实,人和庄稼没有多大区别,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正所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到了我这辈,种了多少茬,又收了多少茬,恐怕没人能记得清。知天命的我,也只能记着村里半个世纪以来的一些事情,或者是先人们口口相传的一点儿零星事儿,少得可怜。
记得小时候王二叔经常逗我,要么“拔萝卜”(双手托着脑袋往上提),要么弹脑壳,要么在我下象棋时,故意教我走错步,弄得满盘皆输。记得章大哥在夏日的河湾教我练习游泳的情景,教我如何将摸到的鲫鱼用柳条或者水草穿起来带回家。记得一位长我许多岁的武姓老哥,在我输掉我们之间的踢毽子比赛之后,一次又一次对我不怀好意的惩罚……人就是这样,但凡经历过的有趣的事情,或者身心受到伤害的事情,总是记忆犹新,想忘也忘不掉。
以前,地里生长着大片玉米,也生长着大片水稻、小麦、甜菜和白麻……数十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被彻底收割后,除玉米外,其他庄稼再无耕种。它们渐渐淡出老家的黄土地,淡出乡亲们的视野。有的也留下了种子,但是像蒲公英的种子似的,飘向他乡,飘向远方,从此远离了家乡。
我非常怀念甜菜,当地人称其为“甜苗”,那是我童年的记忆里最好的美食。大田里有了它,似乎我们的生活就有了保障——每当感到饥饿时,便会偷偷摸到地头,拔一棵充饥。那甜丝丝的滋味总能让人浑身舒畅,充满力量。特别是母亲用其熬制的焦糖,用来蘸玉米饼或山药蛋吃,香甜可口,回味无穷,熨帖着我的肠胃,也温暖着我的成长。
现在老家的田野,荡漾着清一色的玉米,郁郁葱葱中不乏单调,蔚为壮观中不失孤寂。就连前几年还种植的谷子、黍子、高粱,也消失殆尽。同飘到城市,飘到异地的年轻人一样,从此杳无音讯,脱离了故土。
但我相信,无论他们飘多远,无论他们改没改乡音,无论他们住的是楼房还是平房,无论他们是否仍在吃黄糕,他们的骨血始终改变不了,根依旧在农村,在一个叫东崖头的村庄。
我在外飘了十余年,从此城市飘到彼城市,飘来飘去又飘回了故乡。虽然最终没有落脚村庄,但县城离村庄很近,只要想回去,一支烟的工夫便到。因此,每逢清明、中元,抑或想念父母的时候,就会回到村里,来到坟前,摆上酒菜、糕点、水果,同他们说说我这些年的成长、变迁和收获,也说说同别人不敢说的心里话。(https://www.daowen.com)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诗经·采薇》)当我重新飘回故乡,且随着年岁的日益增长,越来越觉得,人生在世,还是故土最温暖,小米最养人。起码在祭祀这件事上如此。我的侄子,还有其他漂泊在外的乡亲就不能如我一般,来去老家父母的坟茔,自由、方便。侄子远在深圳,很难做到每年回来祭扫一番他父亲的新坟。有一次,爷几个在一起豪饮,酒喝干时,他竟涕泗横流,道出想归乡的打算。不为别的,只为能到父亲的坟前多看上一眼,并插上一把香火。
或许,没有离开家乡的人不会有这种想法,也不理解这种想法。可能是晋北人太恋家的缘故吧,有同样想法的还有老家邻居的孩子。他们和我说起过,有朝一日,还要回到故里,不能仅为了自己生活的安逸,乐居他乡,而苦了旷野上那座储藏着父亲的“粮仓”,任其长满荒草。
或许,成就子女的优秀,就得换来自己的落寞,孤苦得如同那些没有子嗣的光棍汉一样。世事就是这么残酷,非此即彼,岂能西瓜芝麻兼得?
绝大多数乡亲,一辈又一辈生活在那片黄土地上,从来没有离开过老家,就连身份也未曾改变。他们一代又一代接过父辈的锄耧耙,接过那片能生长“诗歌”,也能长出“小说”的一亩三分地,让人间的烟火把自己反复熏蒸,直到成熟,弯腰,然后同样被收割,埋入地下,隆起一座新的“粮仓”。
一位农民发小不赞成我侄子的想法。他不希望他的子女像他一样,成为地里新的“庄稼”,在风雨飘摇中艰难长大,然后垂垂老去,等待被“收割”。他希望他们能“飘”出去,能“飘”多远算多远,哪怕将来自己的墓穴荒草萋萋,甚至被岁月夷为平地,无迹可寻,也心甘情愿。只要他们过得好。
这是他的愿望,可能也是孩子们的愿望。然而,当有一天,当艰苦成为谈资、衣食无忧的时候,当行动不便、老眼昏花的时候,不知他们会不会后悔,会不会被乡愁所困扰,所折磨?
人生有太多的矛盾,有太多的难以理解。就像钱锺书在《围城》里阐释的,城外的人想进去,城里的人想出来。
是坚守,还是逃离?又有谁能说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