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雷达工程师的康复医学心路
一个雷达工程师的康复医学心路
康复医学科 牛传欣
人生转折的“卧谈会”
如果不是十三年前大学宿舍里的一次“卧谈会”,我的人生可能完全是另外一幅景象。
我所在的北京理工大学是一所典型的军工院校,我就读的雷达电子专业,更是标准的国防专业,宿舍里这帮毛头小子最正统的人生道路,应该是围绕着“神舟”、“天宫”、“嫦娥”这些词汇而展开的。 那个晚上我打趣地说,“你们都去做杀人武器了,我偏要跟你们反着来,我要把我学到的技术用来治病救人!”
大家都以为我在说笑,这句话虽有一半打趣,但另一半却是童年记忆所催生的真心之言。 我的外祖父是一名老战士,他晚年不幸髋关节股骨头坏死,条件不成熟没能做手术,加上糖尿病,几乎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走完了人生最后的日子。
那时我就深深地觉得,一个人就算心跳还在,但如果失去了神经、肌肉、骨骼所赋予他的身体功能,那么余下的人生将是黯淡、寂静、甚至绝望的。 我在悼念外祖父的时候写下这样一句话:只见你虚卧病榻,谁知你一生戎马。 如果说身体功能是心灵与外界交流的窗户,那我希望每一扇“心灵的窗户”都不要轻易地关上。
“瑞金”二字的分量
彼时年幼,有所感而难有所为。 在我偶然了解到“康复医学”,继而得知“康复工程学”之后,就一下子被点燃了——原来真的有这样一个领域,可以用看似冰冷的机械和电子,唤醒一副副濒临麻木的肢体,温热一个个行将黯淡的生命!一种隐约的使命感,支撑着我走完了近十年的美国留学岁月,让我从一个准电子工程师,变成了一个康复医学与康复工程的青年科研人员,而非一个硅谷工程师。
回国来到瑞金医院以后,科研与临床融为一体,虽然我一再对科研入组的患者强调自己不是临床医生,但患者们见到一个身着白衣、佩戴胸牌的“瑞金人”,还是满怀期待和托付之心。(https://www.daowen.com)
一位位脑卒中患者让我记忆犹新。 他是上海滩赫赫有名的专业人士,符合入组条件,因而从总院神经内科转到了瑞金康复医院,并由我进行神经运动控制的测试。 他在被试的时候突然哭了,他说:“牛博士,你看我打拼了一辈子才有了今天,到头来裤子掉了都毫无办法,抓也抓不住,真怕有一天连话也不能说了,那我就彻底和这个世界提前告别了。 我一定配合你的研究,我相信你一定能帮到我和同样的人!”
这是在美国多年也从未有过的感动——这一刻让我深信不疑,对外祖父所许下的心愿,一定能在瑞金医院这片深厚的土壤上生根结果。
两个“没想到”
来到瑞金医院工作已有两年,今年在党组织的推荐下入选了医学院“优秀青年人才培育计划”。 “优青班”培训的一项重要内容,就是赶赴井冈山革命老区的江西省遂川县进行义诊。 我作为科研人员参加了这次义诊,配合当地医生提供康复咨询。
我的研究方向之一是脑卒中康复,写课题标书的时候总是提到“我国脑卒中的需求量巨大,患者存量超过1000万,每年还新增200万患者……”但说实话,自己对于基层的脑卒中疾病状况并没有真实的体会。 经过这次“优青班”革命老区的义诊,体会最深的是两个“没想到”。
首先,没想到因为康复的条件不足,延误病情的比例之高。 我们刚到义诊现场,就见康复科的牌子前已排起长队,且几乎都是脑卒中病人。 研究证明,脑卒中病人在急性发病之后要尽快开始康复治疗,这个“尽快”几乎到了只争朝夕的程度。 如果康复介入时机延误,病人会出现痉挛、肌张力过高等难以消除的后遗症。 这种情况一旦发生,病人痛苦、医生头疼。 上海由于早期康复走在全国前列,所以肌张力过高的病人这几年越来越少。 但是,在遂川义诊时,排队的患者中超过60%存在严重的肌张力过高,有的胳膊紧到得用我双臂的力量才能掰开,这是典型的康复介入太晚,延误了治疗时机。
另外,更没想到的是,许多病人求医时都会问到一种药。 他们说医生啊,你说电视上那个×××药我吃了能不能好?比起你们康复的效果如何?这让我惊奇不已,世间居然有这么一味治疗脑卒中的奇药,人尽皆知、独我不晓。 回到驻地正在纳闷此事,意外发现当地电视经常滚动播放×××药的广告,保证脑卒中后遗症可以三剂痊愈。 这奇药的疗效我没有实际勘察,无法评说。 但从自己专业角度来看,广告中找来的“病例”演示了很多吃药前的运动症状,可以断言不是标准的脑卒中症状,大有模拟之嫌。 广告还重点演示了一个“大抖手”的脑卒中患者药后痊愈的案例,却不知抖手其实是帕金森病的典型症状,何其滑稽!
新的征途
井冈山义诊中两个“没想到”,反映了我们国家健康卫生事业的客观现状,也是仍然落后的康复医学事业的真实缩影,更是一个临床科研工作者应该了然于胸的责任和目标。 这两个“没想到”也是一种鼓舞,它说明了基层的人民不但需要更加专业的医疗服务,还迫切需要更加科学的医学知识。 在实现“健康中国”的目标途中,我们康复人永远不担心失业,我们永远在路上。
在这新征途的起点上,我想对那些走上了“神舟”、“天宫”、“嫦娥”工作岗位的同学们说:我错了! 你们不是在制造夺去生命的武器,你们恰恰是在守护和平、守卫生命。 而我呢? 我也从未离开过,我是和我的医师、护师、治疗师同事们一起,坚守着一条条的生命防线。 如果我们能为患者重建出、康复出哪怕一点点的身体功能,那么对这扇心灵的窗户来说就没有完全关闭,它能投射进来的,必定是最渴望、最灿烂的一缕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