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里士多德论灵明
许多人附和对方意见,因为相信那是亚里士多德的意见,(并认为亚氏大哲的意见便是真理)。现在这里,(补充前章)引据大哲的言论,证明他并没有认为灵明是一个绝离实体。(灵明指施动的智力,用象征的比喻法,也叫作灵智的光明,比如日光是眼睛的光明。眼睛以内的眼力是眼睛以内的光明,也叫作眼光。智力叫作灵明,犹如眼力叫作眼光。眼光属于眼睛,灵明属于灵魂。人的灵魂是在人的实体以内,不是和人绝异而分离的。亚里士多德本人的言论,可以引来,证明这一点。)
一证:他在《灵魂论》卷三章五(页四三〇)说,各类物性中,都有两个因素:一如物质,每类都有,对于本类所有一切,有潜能的亏虚和容量;一如作物的原因,它作成本类所有一切,对于物质有技术对于质料的效能和关系。各类物性都是如此,可见灵魂的智性也不例外,必须也有上面这两个因素的分别。果然,灵魂的智性以内,也有这样的两个因素:一是明悟,也叫受动智力,在明悟以内万物变成了可懂的,它在于灵魂以内,犹如物质(在于形体以内);二是灵明,也叫施动智力,它固有的任务是将万物作成现实可懂的理或代表物理的智像、理念等(可懂,指示智力可知的对象,都是理或性理之类的无形事物)。灵明之有于灵魂以内,犹如作物的因素之有于形体以内。就范畴或类别而论,灵明是技能类中的一种,不是潜能类中的一种,(犹如技术之对于质料,有制作的效能,如此灵明对于明悟,有照显万理的效能)。
他怎样说灵明是一种技能呢?他在那里的下文,接着解释说:灵明好似光明,在某一方式和限度内,光明照显万色,是把潜能的颜色作成现实的颜色,也就是说将潜能中可见的颜色作成现实里可见的颜色:光明给眼睛照显万色。灵明呢?它给明悟照显万理,就是将潜能中可懂的事物作成现实里可懂的事物。[又如眼内的光明是眼睛的技能,如此灵魂(明悟)的灵明是灵魂的技能。凡是技能,都是动作能力,或是天然的性赋,或是习成的智巧,都是灵魂的能力。天然禀赋者是才能,人工修炼者是技能。]
从上述一切看来,可以明见:(根据亚里士多德的讲解),灵明与其说是一绝离实体,毋宁说是灵魂的一个因素或能力,更为适宜。因为他明白地说:明悟和灵明是灵魂的两个区分,就是灵魂以内具有的两个不同因素。足证两者无一是绝离实体。
还证:他言论里面的实理也证明这个相同的结论。因为在各类物性以内,如果实有潜能与现实或亏虚和盈极的分别,在那里便有两个因素:一个仿佛物质,有潜能和容量领受本类所有一切;另一个仿佛施动者,用动作的效用将本类的潜能转移到现实,充实本类潜能的亏虚,实现其美满的目的,犹如在人工的艺术品里也有技术和质料两个因素。
然而,人智性的灵魂是一个物性。在它的性体内,实有潜能亏虚和现实盈极两个因素和情况的分别,因为它时而有智力知识的现实,时而有潜能而无现实。(它一切智力的活动,都是时而动、时而静的。现实动时,有静的潜能;现实静时,有动的潜能。)故此,在灵魂的性体以内也有两个因素:一个仿佛是物质,有潜能领受万物可懂的理,它就是明悟;另一个仿佛是作物的原因,作成万理的现实,它便是灵明。明悟主受,悟受万理,是受动智力;灵明主施,施工动作,照察而显明万理。由此可见,根据亚里士多德的证明,那两个智力,明悟和灵明,每个都是在灵魂的性体以内的,无一是在生存上离开灵魂所在的身体而自立的。灵魂是在所在的身体以内,因为灵魂是身体(生存)的现实盈极。(那两个智力,既是在灵魂以内,便也随之是在身体以内,故此不能又是所谓的绝离实体。因为绝离实体,乃是和人身实体绝异而分离存在的实体。)
加证:亚里士多德说,灵明如同光明,属于技能之类。然而技能,依名词的实义,不是自立生存的一个实体,而是一个某某实体所有的能力。足见它不是离开他物而自立生存的一个实体,而是人灵魂所有的一个能力。
根据原文的实义,不可将“技能”二字,懂作灵明的效果,将原话的意思解释成“灵明使人的智力懂晓万理。既懂以后的知识,便仿佛是一种技能”,(那是学习修养而成的学识或学术)。按大批注家的定义:有学识的人,用自己的学识,通晓本科的学理,自出心裁,随心如意,时时现成,不需要依靠心外的任何援助。(参考亚维罗《灵魂论》大批注卷三章五批注第十八)这样的学识,是技能,但不是灵明所是的技能,而是灵明所产生的效果。亚里士多德明白用技能二字,在此处,指示作成万理可知之现实的智力,不指示智力所作成的效果。
然而另一方面,也不可将灵明懂作品质范畴的第二种,(品质的总类分四种:一品性和情况,二强弱,三感受和刺激,四姿态和形状。第二种强弱包括动作能力的巧拙智愚等等。这里的“智”是基本原理的通达,“愚”是其反)。有人曾说灵明是基本原理的心得。(有心得的人,表示有聪明,无则表示愚笨。)这样的聪明,既是基本原理的了解和心得,便是灵明的效果,不是灵明智力的自身。按亚里士多德《分析学后编》卷二章十五的证明,原理的心得,是得自觉识所知的有形事物,必须是灵明的效果:灵明的本务和效用是将觉识所知的万象。由可懂的潜能作出已被懂的现实来:先茫然不懂,而后彻悟妙理。由此可见,聪明和灵明,不可相混。
说灵明仿佛是技能,是用技能二字指示本性的禀赋,属于性理方面,和残缺、潜能等等是对立的。依此比例,凡是性理、现实和盈极等等积极名词,都有一些“技能”含义,[因为“技”是握有的智巧,“能”是动作的智能。习成的技能是聪明。本性生而具备的技能,便是本能。广义地说来,凡是本性、性理、才赋及物体为实现潜能而有的盈极(因素),既是动作的张本,便可都叫作本能,有些是实体,有些是附性。狭义地说去,本能指附性,不指实体]。在此艺“本能”的狭义之下,用“技能”指示灵明是灵魂的一个附性,是亚里士多德原文的本旨,因为他说灵明是技能,如同光明也是技能,都有附性本能的意思。(这个本能的首要任务,是从觉识所知的事物中,照察可知的原理。最高原理的知识,是人人都有的良知良能,并是灵明本能的第一效果,也是广义的灵明。故此灵明有时指本体,有时指附性,有时指本能,有时指习性,有时指能力,有时指效果。这里说灵明是灵魂的一个能力,专指附性的本能。如将性赋的技能专懂作学习得来的技能便是因词害义误解先哲了。)
亚里士多德在下文里又说:这个灵明就是施动智力,是绝离的,是不混合的,是不感受形界刺激的,并是现实生存的实体。这四个宾词当中,前两个也是亚里士多德在上文形容明悟时指出的宾词,(参考同书同卷章四页四二九;参考前面章六十九:明悟是绝离的,也是不混合的)。第三个宾词,按同处的讲解,分广狭二义:狭义指不感受形界器官可感受的刺激或变化,广义指不感受任何动作的变化。依其狭义,明悟是不感受器官刺激的;依其广义,明悟却能感受灵明的光照而悟受可知的性理。不分狭义广义,灵明是没有任何感受性的。第四个宾词,是明悟所不能有的,因为亚里士多德既然肯定明悟有懂万理的潜能在未懂以前没有任何知识的现实,他便不得同时又肯定明悟是一现实生存盈极的实体,(因为潜能亏虚和现实盈极,在同一观点下,是不能同时并存的。盈虚同类不同体是一定理)。如此说来,在前两个宾词上,灵明和明悟两者相同;在第三个宾词上,两者半相同,半不相同;在第四个宾词上,两者全不相同。
为证明灵明实有那四个宾词所指的条件,亚里士多德在下文里,指明了一个理由说:“因为在荣贵的程度上作比较,施动者高于受动者,有动作的原因高于物质。上面他也说了:灵明对于明悟和作物的原因对于物质,有相同的比例和关系。用这个理由作前提,他证出了两个结论:一个说,灵明有前面第一和第二两个宾词,论式如下:
比较荣贵的程度,施动者高于受动者和物质;然而明悟,既仿佛是受动者和物质,又是绝离而不混合的,详证见前。足证灵明更是如此。(距离物质和其他实体越远,越能自立生存,便越是荣贵。)
另一个结论说:灵明是一现实,而不是潜能。前提的理由相同,论式如下:
比较荣贵的程度,施动者高于受动者,因为前者对于后者,和动作产生变化对于受动而遭受变化,又和现实盈极的物体对于潜能亏虚的物体,有比例相同的关系。然而,明悟和灵明对立比较起来,明悟是受动而遭受变化的,并且是一潜能而亏虚的物体,至少在某些方式和限度以内它确是如此。故此,灵明是施动的,不是受动的,并且是一现实而盈极的事物。
亚里士多德的这些话,显然不足以证明他主张灵明是一个绝离实体,因为他用“绝离”二字只不过是说:灵明和明悟一样,没有形体的器官。(https://www.daowen.com)
然而亚里士多德说了:灵明是一个现实生存的实体,(又是绝离的);这些话只有“现实施动的一个事物,非潜能,而无器官”的广泛意义。(依此广泛的意义,实体二字在亚里士多德口中,屡次指示物体或各类的事物等等绝对宽广的意义,是一个无限的大公名。)至于说灵明是现实的实体,也不妨害另一定理:灵魂的实体是有潜能的。上面在章七十七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在不同的观点下,灵魂同时有潜能的亏虚,又有现实的盈极)。
亚里士多德在下文又接着说:在现实里,知识和事物是相同的(《灵魂论》卷三章五页四三〇)。这句话的意思是说:知识知物的现实和物被知的现实,是一个相同的现实,(根据亚里士多德的名论,这是各种知识都有的一个共同点。可归纳证明,引据原文如下):
前在同书同卷的上文,(章五页四三〇),他用同样的话,形容明悟,肯定明悟的本体,(不但能知物,而且)和其他可知的事物一样,是可知的。因为在没有物质的事物中,知物的明悟和被知的事物,是相同的。静观物体的知识和知识所静观的物体,是相同的。现实懂晓事物的明悟,既然和现实被懂晓的事物,是(两相同化而合一的,故是)相同的,显然他说这些话的用意,是用它们去证明那个明悟的本体,也如同可懂的事物一样,能现实受到(自己或另一明悟的)懂晓。
又稍在前面一点,(同章页四二九),他曾说:“在某些方式和限度内,明悟在自己潜能里,自己是可知的一切事物,(这里‘在潜能里是可知事物’数字,指示明悟的潜能,足以知可知的事物),但在它未知事物以前,它没有是任何物的现实”。这些话的意思,显然是说:由于明悟现实懂晓事物,它本体便成了智力可知的对象。(在知识的境界里,知者知物,便是知者是所知之物。因为知物是同化于所知之物,是意识界的同化,不是物质界的同化,接读下段,更显清楚:)
他关于明悟说的方才那些话,并没有什么稀奇,因为在同书更前面一点,讨论器官知觉时,也说了同样的话,(参考同卷章二页四二五)。因为他说,知觉因现实所觉知的物像而成为现实的知觉,物像被觉知的现实和知觉的现实,是一个现实,成于意识内现有的物像。同样的比例:明悟成为现实明朗的明悟,由于它的意识内有了智像的现实代表所知的物理。本着这样的比例,理由和意义,他说现实懂物的智力是它现实所懂的事物。
根据上述的理由,便应肯定:在证明了明悟和灵明的定理以后,他在这一章里,开始讨论“现实境况以内的智力”,并证明他的定论是,现实境况以内的知识和现实境况以内被知的事物是相同的。
说到这里,回头审察大批注家,对于亚里士多德那些话的解释是否正确。大批注家亚维罗认为亚氏的用意是说:灵明和明悟不同的理由是因为灵明和所知的事物是相同的,明悟和所知的事物是不相同的。回观上述的各段理由,足见这样的解释显然不合亚氏的本意。
其后(在同卷章五页四三〇),亚里士多德说:在一个主体内,依时间而论,潜能而亏虚者,先于现实而盈极者。不加条件,绝对地说,(针对生存的有无而论),潜能而亏虚者,不先于现实而盈极者:连在时间上,也不先于现实。
他在许多处,用上面的话指定现实盈极和潜能亏虚的分别。那些话的意思是说:依性体(品位)而论,现实而盈极先于潜能而亏虚,(品位的先列,是价值的优先);但依时间(次第)而论,在相同的一个事物以内,变化的过程是始于潜能而亏虚,终则达于现实而盈极,故此是潜能先于现实,亏虚先于盈极。然而,绝对地说,(不加同一事物以内的限制)连在时间(次第)上,潜能也不先于现实,(亏虚也不先于盈极),因为潜能而亏虚者如不仰借现实的盈极,不会转入现实而盈极的境界,(例如桌椅,如不仰借木匠制造的现实盈极,不会由潜能亏虚而变成现实盈极:效果圆满,常生于原因圆满以后)。
为此,他说:潜能亏虚的边界以内的智力,针对它潜能亏虚的处境而论,在时间上,是先于现实盈极以内的智力的。他的意思是说:明悟的潜能亏虚,在时间上,先于明悟的现实盈极。我还要说明:在相同的一个主体或事物中,这是真确的。去掉了限制,(在所有一切主体或事物之间)观察万物万事的全体,绝对地说:明悟的潜能亏虚,在时间上,也不是先于明悟的现实盈极。因为明悟,按亚氏已有的定论,依赖灵明现实而盈极的光照,由潜能转入现实,由亏虚转入盈极,就是由愚昧的黑暗转入知识的光明,并且(有时)也依赖某一知识业已现实饱满的另一个(人)的明悟。由此,他在《物理学)卷三(章三页二〇二)曾说:“人欲求知,不可无师。明师先加教导,人乃实现知识潜能,由虚而盈,由愚而智矣”。
根据这样的话,足见他立言的本旨是证明:人的明悟,知识进步,由潜能而现实,由亏虚而盈极,循序而进,不可颠倒次序。专就进步境况而论,潜能的明悟,对于现实而盈极的智力,必有这样的关系和秩序。(灵明高于明悟、先于明悟等等话语,固有的意义也不过就是如此;然而不因此便有意主张,灵明和明悟竟是各自分离,脱物而独存的实体。大批注家必作这样的解释,不可不算是曲解大哲,附和己见!)
其后,他说:然而它却不是时而有智,又时而无智。(原文见于同章页四三〇)他用这些话证明现实智力和明悟的分别。他在同卷上面(章四)说过:明悟不常有智,但有时无智。对于可知的事物,有领悟的潜能而无其现实之时,虚而不盈,是无智;当明悟现实“是”它们之时,盈而不虚,是有智。明悟现实“是”它所知的那些事物,便因此由潜能的亏虚变成现实而盈极。“是”字的意思,详论见于前面。由此可知,知识现实盈极而饱满的明悟,不宜再有“时而有智,时而无智”的现象。
其后,他在下文接着说:“只是有真生存的这一个,是绝离的”。这些话不是指灵明而说的,因为指它便不能说只有一个,理由是它已经说了明悟也是绝离的。但也不能是指明悟而说的,理由相同,因为他已经说过了:灵明也是绝离的。(灵明和明悟,分开来说,既然已经说了,是两个绝离的事物,就不能又说是只有一个绝离的事物。)由此可见,他说的“这个绝离的事物”,不是单说灵明或明悟,而是合起来,统说包含两者的智力,就是他方在话下所谈的现实而盈极的智力;简言之,就是那个“现实的智力”。因为在每个人的灵魂以内,只有这一个是绝离的,它不用形体器官:这样的特性,属于那个“现实的智力”。
这就是说:“现实的智力”指示灵魂的那一部分,我们用它懂晓现实所知的事物,它包含灵明和明悟两者,(并在话下是两者的统称)。为此理由,他在下文又接着说:只有灵魂的这一点是长生不死的。这话的意思是说:它(的行动和生存)既然是绝离的,故不依赖形体。(不依赖有形世界内的实体,故是绝离实体。绝离形体,是不用形体器官,只是不依赖形体,然而却不必是形体之所不依赖。妙在超异不依,可在形体内,扶持形体生活;也可在形体外,听任形体死亡。合时不离,不合则离。可合可离,故此仍是绝离的。绝离分两种:一是永离不合,一是时合时离,或合而后离。说人灵魂的智性是绝离的,是说第二种绝离:既合而后能离,不依赖形体,却是形体之所依赖。详见以下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