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1881—1936)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鲁迅(1881—1936)

……年轻的鲁迅在日本狂读西方经典,同时聆听着国学大师章太炎。视野开阔的思想家在孕育中,无与伦比的汉语艺术在锤炼中……战斗的鲁迅之所以能够战斗,其文化视野乃是决定性的因素。“鲁迅的骨头是最硬的。”他的面部轮廓有如雕刻。而我们在今天,得以掂量鲁迅的硬度,同时掂量他的柔软度。硬,来自柔软,如同憎恨源于热爱,无边的黑暗是由于天边的那一缕曙光。生活中的鲁迅安静而慈祥,像个乡下老头。萧红说:“鲁迅先生的笑声是明朗的,是从心里的欢喜。”

写鲁迅先生,真不知从何处说起。小学三年级就读过课文《我的伯父鲁迅先生》,记下了“万国殡仪馆”、“民族魂”这些词。上世纪七十年代中后期,读鲁迅的各种小册子:《二心集》、《三闲集》、《野草》、《热风》、《故事新编》……八十年代初,则买了厚厚的二十卷本的《鲁迅全集》捧在手上。

记得有年长的朋友眨着高深的眼睛说:鲁迅的书有毒的。

这句话,我差不多想了三十年。

想来想去,觉得那朋友言之有理:鲁迅的书确实有毒,而且是剧毒。

曾经读到王晓明教授的文章《鲁迅:现代中国最痛苦的灵魂》,心下又一紧。有剧毒,最痛苦……世上竟有这样的书,这样的人!

鲁迅的有毒,具有什么样的针对性?鲁迅的最痛苦,又是因何而发呢?

其实鲁迅很平和的。善于激烈的人往往能平和。他在广州当教授的时候,去银行领工资,月薪三百大洋,银行职员从头到脚打量他,对他的穿戴很不放心:长衫、布鞋、袜子,都是便宜货呀;头发胡子粗且乱,一点不洋派;分明走着来的,没坐汽车或包月人力车,手里也缺一根文明棍。于是,这位职员坚持要核实,打电话到中山大学,询问一个叫周树人的相貌、穿着、口音之类。鲁迅不生气,柜台前静静地抽着烟。后来当然是领到大洋了,也收下那位职员的歉意和满脸堆笑。不过他仍然走回学校去,店员还是有些迷惑,歪着油光脑袋想了很久。

鲁迅挣钱多。后来也能消费,电灯电话,上楼下楼的,家里常有客人,也时常吃得挺好,坐汽车看电影。有一次却对萧红说:电影没啥好看的,看看动植物还可以……看完电影回家,若是人多,小汽车装不下,他让别人先走,自己倚着苏州河的栏杆吸烟等车,也是静静的,像个乡下老头。他烟瘾大,小听装的好烟却是留给朋友抽的,比如上海有名的“黑猫牌”。他自己抽廉价的“品海牌”,一支接一支。写作到半夜,也吃点饼干,也喝点酒,也望望夜幕深处的街市,听听有轨电车的声音。在上海大陆新村九号,有市井女人叫阿金的,在下与人吵闹不休,鲁迅一走神,稿笺上写下“阿金”二字。

家里人称他“大先生”。他一直供养着母亲和未曾同过房的原配朱安。朱安是包办婚姻的受害者,鲁迅虽不认可,却同情她,养着她。他批判吃人的礼教,反感《二十四孝图》,却又是孝子,笔名取母亲的姓;常给母亲写信,叩问“金安”。

鲁迅给朋友写信,平和而又随意,与杂文的风格很不同。

中年得子,取名周海婴,父子照相,做父亲的,掩不住一脸慈祥。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海婴与鲁迅,一岁与五十岁。”

鲁迅的书法,文人气很浓。随手写成条幅赠朋友,“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那一副,是赠给柳亚子的;又于饭局中再书一副赠郁达夫,并在日记中说:“达夫赏饭,客人打油。”

写给瞿秋白的则是:“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瞿秋白做过共产党的领袖,精通俄文和俄国文学,后死于刑场,毫无惧色,慷慨潇洒之至。

红军长征到达陕北时,鲁迅托人带去一只火腿。后来想写红军的小说,细听冯雪峰讲红军的故事。他保存过方志敏烈士的遗物、书信,两次会见陈赓将军。

鲁迅横眉执笔的那张像,叫人看不够。那份冷峻,世间罕有。面部轮廓有如雕刻。

他走路步子迈得很快。有幅照片是在去讲演的路上,呼呼生风的样子。他头发硬,迎风纷纷上举,没一根趴下。古人云:疾风知劲草。许广平形容说:“真当得怒发冲冠的那个冲字。”

1923年,鲁迅在北平女子师范大学初任教,上下一身黑,衣衫、皮鞋都有大大小小的补丁,小姐们哗然,掩了嘴娇笑。可是台上一开讲,下面清风雅静了。学生当中,就有许广平。还有一位脸蛋儿圆圆的、杏眼儿亮亮的刘和珍。

鲁迅上课,从不点名批评学生。学生不听讲并影响其他同学,他停下来,向那学生扫去一眼。于是学生知错,坐直了,自尊心却不受一点伤害。许广平回忆说:(学生)如同受到了一位旷代的全智者的催逼。

鲁迅上大课时,礼堂黑压压的一片,连窗台上都坐着学生。他幽默,妙语连珠,台下捧腹大笑,他只微微一笑,略略停顿之后又开讲。那是带点绍兴口音的、略有些沙哑的普通话。

鲁迅在北京或上海演讲,有时会被激动的学生抛向空中。先生在空中乐得像孩子。

1925年3月,许广平给鲁迅写出第一封信,四月,她登门拜访。后来就开始了《两地书》。这本公开的情书,充满了温馨的日常叙述,不提爱而处处有爱意。这叫爱得高贵。里尔克、卡夫卡的情书也如此。明白了这高贵,自然会对咿咿呀呀装疯卖傻的流行曲,油然而生厌恶。

生活中的鲁迅,很有些孩子气的。许广平先生《欣慰的纪念》一书描绘很多。

丁玲曾给鲁迅写信,鲁迅收到了,却没有回复。丁玲很是想不通,事后得知有误会:鲁迅把她的笔迹当成了沈从文的。1931年,左翼作家在上海开会,鲁迅先生来了,丁玲的第一印象是:“他穿一件黑色的长袍,着一双黑色球鞋,短的黑发和浓厚的胡子中间闪烁的是铮铮锋利的眼睛,然而在这样一张威严肃穆的脸上却现出一副极为天真的神情,像一个小孩犯了小小错误,微微带点抱歉的羞涩。”

我的阅读印象中的丁玲,泼辣而又细腻。1936年,她从敌人的监狱里出来奔赴延安时,惜墨如金的毛泽东为她填词,其中有几句:“洞中开宴会,招待出牢人。纤笔一枝谁与似?三千毛瑟精兵。……昨日文小姐,今日武将军。”

丁玲做女孩的时候,不大能读鲁迅。到了上海,阅历渐多,便读得如饥似渴了。有一次鲁迅评价她:“丁玲还是个孩子。”丁玲仿佛很委曲:她的内心已经在曲折中长大了,哪里还像个孩子呢。

丁玲的阅读体验,能代表许多人。

1937年10月,萧红撰长文《回忆鲁迅先生》,开笔就说:“鲁迅先生的笑声是明朗的,是从心里的欢喜。若有人说了什么可笑的话,鲁迅先生笑得连烟卷都拿不住了。”

然而鲁迅先生沉痛的时候,却是一沉到底。

1926年的3月18日,北京段祺瑞执政府的门前,几个女学生身中枪弹,倒在了血泊中。开追悼会那一天,鲁迅“独在礼堂外徘徊”,脑子里满是女学生的鲜血。“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若非沉痛到底,焉能出此语?

“墨写的说谎,绝掩不住血写的事实。”“真的猛士,必当奋勇而前行。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

读先生墨写的文章,我们永远记住了:“始终温和的微笑着的刘和珍君。”记下了她和她们中弹的那个瞬间,那柔弱无助的倒下,那血泊中的温软的身躯的渐渐僵硬,那手指冰冷。

“徒手请愿而已”,衙门里却射出了罪恶的子弹。

我是在高中学的这篇课文:《记念刘和珍君》。我记得,师生都是泪光闪烁。“我独在礼堂外徘徊,遇见程君,前来问我道:先生可曾为刘和珍写过一点什么……”老师缓缓念着,学生静静听着。老师是川师大中文系一位姓蒋的实习教师,时隔三十年,我记得他念着念着就背过身去的样子……

又学《为了忘却的记念》。柔石、殷夫、胡也频……多少青年的血,多少眼泪啊。然而鲁迅先生,从未给人留下流眼泪的印象。写亡友,没有比这更沉痛、更坚硬、更杰出的文字。

“出离愤怒”,这情态的表达为鲁迅首创。

他点校《嵇康集》。他为瞿秋白、为柔石的遗著耗费了心血,拖着病躯挥汗如雨。他说过:一个人倘若还有友情的话,那么,面对着亡友的遗文,真如同捏着一团火,要为他流布的。

这个绍兴人啊,这位秋瑾、徐锡麟的同乡。

“鲁迅的骨头是最硬的。”

我们今天,得以掂量这硬度。

同时掂量它的柔软度。硬,来自柔软。

如同憎恨源于热爱,无边的黑暗是由于天边的那一缕曙光。

绍兴乡下有个安桥村,安桥村有鲁迅的外婆家。读过《社戏》的人,会对绍兴乡下的风光有极深的印象,渔火点点,月光跃跃,乌篷船划水之声可闻。而虚构的鲁镇上的咸亨酒店,孔乙己先是走着来喝酒,靠着那柜台,“排出四文铜钱,对老板娘说:温一碗酒。”过了一阵子,却用手“坐”着来了,原来孔乙己的腿,因偷书被丁举人打折了。他还是温一碗酒,向小孩儿表演茴字的四种写法。酒客们嘲笑他的断腿,他的偷书,他吃吃地辩解:窃书能算偷吗?窃书能算偷吗?

鲁镇上,又有女人叫祥林嫂的,不断向人絮叨她那死去的小儿子阿毛。祥林嫂的悲惨,通向了雨果笔下的《悲惨世界》。

孔乙己的形象,则接上了三味书屋的真实的教书先生,瘦而高的先生拿着书卷摇头晃脑:如意指挥倜傥……笑人缺齿曰狗窦大开……

《孔乙己》、《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有典型的鲁迅式的幽默。《社戏》的风光描画,每个字都含情脉脉。末尾处,那熟悉的幽默姗姗而来:“然而盖叫天终于出现了。”

闰土。金黄的圆月下手执钢叉刺野物的活泼少年,成人之后,却躬身怯怯地叫鲁迅老爷。这份苍凉感,欲说又止的辛酸感,很多人有体验的,被鲁迅白描出来,固定成经典。

鲁迅的童年很幸福。

母亲,祖母,长妈妈,温柔环绕着他的生长。长妈妈是年轻的寡妇,从乡下到绍兴城谋生。她有很多道理,几乎就是道理和规矩的化身;她知道太多太多的乡下习俗。比如人死了不能说死了,要说他老了;万不可从晾衣竿上的裤子下面钻过,那是要生病遭灾的……

鲁迅的母亲名叫鲁瑞。他小时候常随母亲去安桥村,一路蹦蹦跳跳。野草野花,连同朝阳夕阳,在蜿蜒的小路上无限地铺开去。

他初名樟寿,字豫山。绍兴的小孩儿却管他叫雨伞。于是,改字豫才。

不知道他小时候是否与人打架。打起来,纵然是落了下风,也一定不服输的。眉立,发竖,眼喷火……

鲁迅的不屈不挠,当有遗传的成分吧?

周氏三兄弟,皆有大作为,而鲁迅的个性最鲜明。

个性,个体,乃是本文的关键词。

鲁迅酷爱绘画。真说不清他是更敏感语言呢,还是更敏感图画。能说的只是:他于两者都敏感。绘图本的《山海经》,那些个人面兽,九头蛇,三脚鸟,拿两乳作眼睛的吓人的怪物……鲁迅用薄而透明的荆川纸将它们逐一描下来,类似现在的儿童。他收集各种各样的画谱,然后趴在桌子上描,从早晨直描到天黑。他后来写文章,白描的工夫登峰造极,或与线描图画有旁通之处吧?而他成为中国新兴的木刻运动的奠基人,我估计,亦与早年画画的兴趣有关。

鲁迅读了大量古书。他是在古书中受的启蒙。

他的家学颇为别致,是他在北京做官的祖父定下的:“初学先诵白居易诗,取其明白易晓,味淡而永。再诵陆游诗,志高词壮,且多越事。再诵苏轼诗,笔力雄健,辞足达意。再诵李白诗,思致清逸。如杜甫之艰深,韩愈之奇崛,不能学亦不必学矣。”

这个文化谱系很是清晰。

家学挺有意思,从唐宋一直延续下来。凡有点根基的家庭、家族,一般都会崇尚学问。可惜所谓当代的语境中,家学一词,尘封已久。豪宅倒通常与书香无关。

没有迹象表明,鲁迅反感祖父定下的家学。有趣的倒是,他也不提这个家学。上面的引文,是他祖父在一本叫《唐宋诗醇》的藏书背后的题字。

三味书屋的老师寿镜吾,博学,正派,严格。收费也高,每节课两元,绍兴城里高居第一。《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有点拿老师开玩笑的意思,却够不上讽刺。毋宁说,是充满了温馨的回忆,见证了美好的童年。

鲁迅是学过“四书”、“五经”的,并且学得扎实。

他是在旧学的功底中眺望着新文化。

鲁迅十三岁那一年,祖父在北京犯了科场案,关进了监狱。绍兴的周家一片恐慌。怕受牵连,一度举家逃到乡下。大人们压低嗓子议论“满门抄斩”,听者不禁缩了脑袋。小鲁迅耳朵灵,想象着满门抄斩的情形。

乡下躲了半年多,返回绍兴城。继续三味书屋的学业。

满门抄斩的劫难是躲过去了,然而厄运从此降临到周家。祖父在北京蹲监狱,绍兴的老家不断送去银子,上下打点,以免老爷子秋后问斩之灾。而监狱是个无底洞,保下了一条老命,耗去了大宗家产。

鲁迅的父亲,气病在床上。

这位父亲,也是性情刚烈,喜论时事,堪称业余的评论家。

祖父栽了,父亲病了,绍兴的鲁迅家越发黯淡了。

瘦小的少年,往返于高高的当铺和嘈杂的药铺之间,遭遇着各式白眼。

家道中落,世态炎凉。阳光少年碰上阴暗。

三味书屋的学业中断了。瘦而高的寿镜吾老先生,不复转动着脑袋,津津有味念古文。

当铺,药铺,父亲的病榻……

请来的中医很奇怪,那药引子,居然要用原配的蟋蟀。昂贵的诊费药钱一把把地花出去了,父亲的病却不见起色。鲁迅是由一张又一张庸医的脸来感受中医的。到后来,他挖苦中医,憎恨中医,并到日本学西医,要救治像父亲这样的病人。

患水肿病的父亲,终于死在庸医手上。

家境每况愈下。

鲁迅是老大,他的感受,当比两个弟弟强得多。后来提笔为文,频频回首往事,“朝花夕拾”,惊异于早年生活的巨大落差。这落差之中,隐藏着许多东西。鲁迅的回首,并非通常意义上的、为满足心理需要的单纯忆旧。回首,乃是持续地转身,打量并逼近自己的生存轨迹。

个体回首艰难,群体更是如此。

鲁迅痛苦而漫长的精神探索,起于少年时。幸福的中止催生反思,类似曹雪芹;而反思诱导更多的反思。生活的落差,左右着生存的向度。思考型的鲁迅,发端于少年。这显而易见。但其间的脉络尚不清晰。精神之路,曲折幽暗是常态。曲折幽暗挡住了大多数人的探索。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唯针对苦苦求索之人,方有路漫漫其修远。

鲁迅对“路”想得很深。世上本无路,走的人多了,便有了路。——这名言即便是鲁迅随口讲出来的,也有艰难的铺垫在先。他反复提阮籍“见歧路大哭而返”,可见他心里,始终横亘着、交叉着歧路。

个体之路,群体之路,民族之路……

鲁迅在绍兴长到十八岁,起程赴南京,踏上了生计之路。

鲁迅在南京待了四年,先进水师学堂,后转矿路学堂。这类官费的实用型学校,富家子弟瞧不上的。鲁迅穷,离家远走时,母亲只给了他八块银元。南京的冬天冷,鲁迅衣裳单薄,吃辣椒御寒,养成习惯,伤了胃,埋下病根。

他边吃辣椒,边读严复翻译的《天演论》;这本书是英国人赫胥黎写的达尔文进化论的普及读物。鲁迅明白了进化论的道理,胃的功能却因一再强刺激而受到损伤。进化论强调物竞天择,适者生存,震动了当时的中国社会。清王朝不缺经济实力,却未能将财力转化成军事实力,海战陆战皆输,屡屡上演近代史上的悲剧。

鲁迅在水师学堂苦练爬桅杆,并无当一名水兵的志向;下矿井二十丈,熟悉了矿工们的井下作业,却不想做一个技术员或探矿师。海上和井下,他都不考虑。他只是埋头学习,认真对待每一门功课。母亲送他上路时的眼神,和那沉甸甸又轻飘飘的八块钱,他始终铭记着。

若干年后,鲁迅能够大笔挣钱了,对朋友半开玩笑说:八块钱很划算,翻了许多倍……

鲁迅志存高远,生前就享有巨大的社会声誉,却不讳言挣钱,不粉饰早年求学的动机。缺钱,于是想挣钱,这天经地义。不过,并不是所有的读书人都具备直截了当的金钱观念。生活中、戏台上,许许多多的书生,倒是羞于谈钱的,仿佛他们牢记着圣人的教导。其实孔子本人并不是这样,圣人食不厌精,穿戴精致,出门讲究,惦记着学生的干腊肉。而历代文人,像司马迁、嵇康、陶潜、杜甫、李白,都能直接面对金钱,与一般劳动大众无异,或者说,比大众更为直接。中国的民间,即使山高水远穷乡僻壤,历来弥漫着封建统治者的意识形态。戏台很有感染力的。不言利,羞谈钱,民间例子甚多,融入了若干习俗。

这现象所形成的持久的遮蔽,已经在今天显现出来,千年压力一朝释放,把人拉变形,弄钱不择手段。

古代书生不能想钱,因为想钱就读不好圣贤书,不可能金榜题名。这种贯穿千百年的、由集体潜意识所支配的心理模式,自有它的合理性,它的存在理由。潇洒文人与穷酸书生都是它的变式。后者有时呈大面积疯长的态势,例如八股文盛行的清朝。

强大的个体,能突破这样或那样的心理模式。比如鲁迅。

辛亥革命推翻了清王朝,却不能拆解民族心理的深层结构。复辟的闹剧几乎注定要上演。历史有惯性。历史进程中的个体或许能够洞察这种惯性。

这里的前提是:要有能力成为个体。

二十岁的鲁迅,在南京猛吃辣椒,目注《天演论》,胃火与热血一同燃烧。两个洋派学堂,有着相同的奇特课程:“上午声光化电,下午子曰诗云。”鲁迅对此非常不满,要去寻求别样的人生。个体却在静悄悄地孕育中。在今天看,这样的课程设置未必荒唐。时隔一个多世纪,有些东西慢慢显形了,我们意识到:鲁迅并不知道他正在成为融合中西与文理的鲁迅。

鲁迅虽然对声光化电加子曰诗云的课程安排很不满,但还是熬到了毕业,并且拿到了好成绩,作为官费生到日本去留学。

这是1902年,离辛亥革命不到十年。

中国的留学大潮之所向,首推日本。南方城市,尤为风尚。单是绍兴,同一时期走出去的留学生就有好几十个。

鲁迅到东京,学上了日语,谈起了恋爱。

鲁迅是全班第一个剪辫子的男生,不知道是否与恋爱有关。现存的照片,未见他留辫子。而其他留学的男生,为长可及臀的黑辫子大伤脑筋,每天要把蟒蛇般的辫子盘于头顶,再盖上日本式的学生帽,看上去像怪物,像一座高高耸起的富士山。有些学生为这祖宗传下来的劳什子踌躇着,烦恼着,不敢上街,他们羡慕周树人君的平头寸发,却又没胆量去仿效。

鲁迅的标新立异,青年时代已见端倪:带头剪辫子,带头自由恋爱。

恋爱的对象是谁,现在不清楚。也许是个日本姑娘。

恋爱无结果。

鲁迅留下一首小诗《自题小像》:“灵台无计逃神矢,风雨如磐黯故园。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

荃指她,典出《离骚》:荃不察余之衷情兮。神矢指爱的神箭,典出古希腊神话。这七绝是赠给许寿裳的。李霁野撰文说这是一首情诗。李霁野先生是鲁迅的挚友之一,他的话有可信度。不过,鲁迅恋爱的具体情形,仅凭这首短诗难以揣测。“我以我血荐轩辕”,自是爱国情操的流露,却也和恋爱的无结果有关:荃不察,她不能理解他的高尚情操。情侣当有共同语言,说不到一块儿,似乎就不能生活在一块儿。这是人的特征。不过,鲁迅高昂的身姿后面,却有某种难言的酸楚。

论者们解读高昂本不错,却不必将失恋的酸楚一笔勾销。

失恋就是失恋。如同:想钱便是想钱……

是周树人君还是这位被比做“荃”的女子首先提出分手,仍无从揣测。需要指出的是:这不重要。伟人身上的鸡毛蒜皮,用以闲聊无大碍,但不可太当一回事。如果恋爱的细节不足以诠释鲁迅,那么,它的丢失就无关紧要。

当鸡毛蒜皮有了市场,有些人就盯住鸡毛蒜皮不放,借口将伟人拉下神坛,将伟人之伟岸拆解成平庸,拿平庸去卖钱。这势头若蔓延开来,后果可想而知。这远比将伟人神话更糟糕,因为:神话尚能唤起虔诚与向往,平庸、低俗却能导致嬉皮笑脸,导致后现代的短命狂欢——将一切标志着人类精神境界的高峰削平,砍成碎片,拿去零售或整卖。卖完了,皆大欢喜,昆虫满天飞,野兽遍地走,连血腥事件也会变成市井笑料媒体猛料。到那时,世界范围内的“生命的阴暗麇集”宣告完成。

所以,鸡毛蒜皮也是危险的鸡毛蒜皮。

危险在于:如果只有鸡毛蒜皮的东西方能显现并放大,那么,单看鸡毛蒜皮的那些小眼睛将无限复制。

鸡毛蒜皮式的眼睛,只能看到鸡毛蒜皮。

眼下国内针对经典文艺作品的种种“恶搞”,不过是瞄准恶搞的利润空间。为了搞钱,总有些人就不惜搞死文化,搞垮我们的下一代。俄罗斯人是这样对待普希金高尔基的吗?德国人是这样对待康德伽达默尔的吗?美国人是这样对待海明威福克纳苏珊·朗格的吗?据央视国际新闻,最近有民调显示:几乎所有的印度人都认为他们的传统文化是全世界最好的文化,他们的传统生活方式是全世界最好的生活方式。这对我们是个警示。而在拉美几个大国,“读者”与“观众”有明显的区分,前者有望成为能思索的个体,后者则容易滑向随波逐流的惰性群体。

如果我们大面积丢失传统文化,回望历史将变得不可能,从历史长河“跃入”当下的生活急流更不可能。生活将出现断裂,价值将呈现空洞,无根性的生存将无限克隆。千篇一律将大行其道,昆虫乱舞将固定为常态。

谁希望出现这样的景象呢?

“恶搞”是个恶兆,须严加防范。

而“软实力”、“以人为本”在这样的时刻成为中国主流媒体的关键词、常用词,真是令人感到欣慰。

几百所“孔子学院”正遍及全球……

鲁迅早期的重要文章有《文化偏至论》、《摩罗诗力说》、《人之历史》等。前者发洞见云:“明哲之士,必洞达世界之大势,权衡较量,去其偏颇,得其神明……外之既不后于世界之思潮,内之仍弗失固有之血脉,取今复古,别立新宗,人生意义,致之深邃,则国人之自觉至,个性张,沙聚之邦,由是转为人国。”

这段话十分透彻。

鲁迅把当时的中国诊断为“沙聚之邦”,几亿人呈现为大沙漠,被刮来刮去的风不停地改变着形状。沙漠是如何形成的?人,又是怎样变成沙粒的?清王朝的经济实力不是远胜于日本吗?为何又是沙聚之邦?

鲁迅盯上了中国人的个性。个性不张,造就了沙聚之邦。

中国封建社会,权力运行极端化,覆盖面广,持续的时间长。而极端化的封建权力注定要制造庸众,把活生生的、有自主性的个体演变成沙粒。这也如同西方国家资本运行的极端化,极端化的资本变尽花招制造消费群,把人钉在消费的单一图景上,把“全面发展”的个体置于死地,把人的可能性掏空,把“人”消灭在历史的进程中。——几年前,不是还有个叫福山的人宣称要让资本主义终结历史吗?而西欧北欧的一些国家,在“二战”之后的若干年,倒是渐渐融入了诸多社会主义的元素,公平与效率并重,发展与福利共存,传统与现代之间有了足够的缓冲地带,生活世界因之而呈多样化。欲望被仔细辨认,单面人的蔓延趋势受到遏制……

沙聚之邦将如何转为人国呢?鲁迅给出的答案是:“洞达世界……外之既不后于世界之思潮,内之仍弗失固有之血脉。取今复古,别立新宗。”

这洞见,预示着日后著名的“拿来主义”。

弗失固有之血脉,乃是鲁迅式的“回行之思”。必须返回人文传统,在历史的深处获得跃入当下的力量。回行有三种方式:一是借鉴,二是批判,三是融合借鉴与批判。鲁迅先生是终其一生,或隐或显地居于三者之间。他的投枪匕首,他的横眉怒目,乃是针对漫长的封建社会的权力极端化的恶果。

《文化偏至论》又提出“非物质”、“张灵明”。

人是万物之灵,有价值系统,有道德承载,有诗意向往,有灵光闪烁。动物的决定性的因素是物质环境,而人之为人,是由文化环境来决定的。物质的急剧丰富,可能会导致精神的贫乏。概言之:物比人大。物欲横流,肯定对社会和谐有害。

活着要有意义。活着有意义的人才会活得精彩。

德国哲学大师马科斯·韦伯说:“人是活在由他所编织的意义之网中的动物。”

这倒不是说,人是凭空编织这张意义之网。人生“此在”的参照系,取决于社会的“共在”。生活之意蕴层,犹如天空中的臭氧层:没有任何一个大陆板块能置身局外。臭氧层出现了大空洞,修复需要时间。生活的完整性遭到破坏,修复也需点点滴滴地做起。意蕴层受损,软实力下降,每一个人都会受伤害,不管他是富人还是穷人、是官员还是百姓。

所谓修复,前提是要察看受损的程度。提升软实力,任重而道远。原因是:软实力的提升,很难下硬指标。

二十世纪初,鲁迅在日本发出他的追问:“事若尽于物质矣,而物质果足尽人生之本也耶?”这个追问,既有近代欧洲启蒙运动的背景,又追溯到庄子的智慧:物物而不物于物。

庄子的这个短语,在今天意义重大,所以笔者一再重复。

一百年前的鲁迅又说:“诚若为今立计,所当稽求既往,相度方来,掊物质而张灵明,任个人而排众数。人既发扬踔厉矣,则邦国亦以兴起。”

掊物质:抑制物欲的恶性膨胀。

这几乎等于说:两个文明(物质与精神)要一起抓。

为什么要抑制物欲?因为物欲横流有害于个体的全面发展,有悖于全社会的健康向上。“林林众生,物欲来蔽,社会憔悴,进步以停,于是一切诈伪罪恶……乘之而萌,使性灵之光,愈益就于黯淡。”

物欲显然是推动人类社会进步的几股大力之一,但物欲横流醉生梦死,既造成无数罪恶,又导致“生活世界”的种种遮蔽。物的丰富,绝不等同于人的丰富性、日常生活的丰富性。

鲁迅在日本,近距离审视欧美的物质文明,掉头为自己的民族把脉,他得出的结论是:兴国,首先要立人。

周氏三兄弟,树人,建人,作人,应该含有这层意思。周作人在抗战期间做了汉奸,又另当别论。

任个人,排众数,是致力于中国人的个性解放,瞄准并揭示民族的劣根性。民众的愚昧和麻木,是鲁迅一生都深恶痛绝的。爱之深才痛之切,才责之严。“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沙聚之邦,个体罕见。先知先觉先行者,必定遭到“众数”的漠视、歧视、乃至敌视。耶稣、苏格拉底、布鲁诺的命运都证明了这严酷的现实。鲁迅也不例外。他晚年有句名言:他是为他的敌人活着的。这位悲天悯人、恶斗旧势力的“空前的民族英雄”,却出此沉痛语,我们今天当能倾听、掂量。

鲁迅的“最痛苦的灵魂”,源于他感受和辨认黑暗的能力。

据他的朋友讲,他常常对事不对人。这在一副面团形象的国人中间是要犯大忌的。他看得透彻,所以才一针见血,才直截了当。惯于作揖打拱、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人们自然会不舒服。这些人是中庸之道的产物,其集体潜意识盘根错节,犹如深海的藻类。他们的感觉注定要滞留于表层,不会意识到鲁迅的良苦用心。他们还跳起来,缠斗鲁迅,消耗着巨人的体力。

觉醒的个体,面对昏睡的庸众……

鲁迅发现了尼采和易卜生。而尼采发现了超人、末人,易卜生发现了真理常在少数人的手中。

辛亥革命时期,真理确实在少数人手中。

中国革命的先行者孙中山,足迹遍及欧美,他是既反抗封建主义,又洞察了资本主义的罪恶,在《三民主义与中国前途》中非常准确地指出:“文明有善果,也有恶果。欧美各国,善果被富人享尽,贫民反食恶果,总由少数人把持文明幸福,故成此不平等的世界。”

孙中山是先行者,鲁迅是先觉者。孙中山致力于社会革命,鲁迅全力以赴改造中国的国民性。

二十世纪初的鲁迅,发出了这样的声音:“今索诸中国,为精神界之战士者安在?”

精神战士披挂上阵了。

这样的战士,千古一人。

1980年的《鲁迅研究》中,彭定安先生写道:“他一走上战阵,就显露了一个伟大文化战士和启蒙思想家的最宝贵的品德:献身的赤诚,战斗的激情,清醒的现实主义,实事求是的态度,思想家的睿智和深沉,战士的勇猛和坚定。”

鲁迅二十几岁就几乎成为鲁迅,令人不无惊讶。当时的日本东京,聚集着来自中国的各路豪杰。革命的,改良的,复古的,保皇的,主张暗杀的……分成若干派系,竞相发出声音。中国面临着遭列强瓜分的危险,知识分子受到前所未见的刺激。既要排满、反封建,又要反列强,各种各样的救国论杂然纷呈。实业救国、教育救国、医学救国、黄金黑铁救国、坚船利炮救国……而鲁迅的救国思想,当发端于南京读《天演论》的时期。进化这个词一再刺激他,掀起他的灵魂风暴。不进则退,不进则亡。但是社会的进步,在他看来是要取决于个体的壮大。救国,首先要救人。

鲁迅读进化论,读来读去,读出个体二字。这使他获得了坚实的思想基础,几十年受用不尽。这个基础,为他提供了人生的舞台,文学的创造性区域,韧性战斗的战场。

也使他孤独、痛苦。

发现了个体,也就发现了沙粒、沙聚之邦。鲁迅是研讨沙粒、沙化的专家。而他改造国民精神的荒漠化,常陷入孤军奋战的境地,尽管他装备精良:有卓越的思考能力,有杰出的表达思考的汉语艺术。他呐喊,投枪匕首并用,却如同置身于无物之阵。

民族的劣根性,发现它已经非常的不容易了,何况要去改造它。“沙聚之邦转为人国”,这工程的浩大与艰难,恐怕没人能够测量。

鲁迅十几岁家道中落,由小康跌入困顿,生存的落差唤起紧张的思索。而历代杰出文人,几乎都有类似经历。在南京的水师学堂他常吃辣椒御严寒,渡重洋到东京去求学,他又尝到了初恋的涩果,这些身体层面的“失败”,反而催生鲁迅的精神成长。也许,这里显现了“自卑与超越”的生存环节。“风雨如磐黯故园……我以我血荐轩辕。”鲁迅二十一岁写下的诗,表明他正在完成着自己的超越。时代风云也影响他。但鲁迅之为鲁迅,单凭说一句“时代影响”却是不够的。时代影响千万人,鲁迅却具有清晰的唯一性。

鲁迅为什么能看见个体?因为他很早就“活向”个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破落户的子弟”能思索。所谓破落户子弟,一般显现为两种“生存情态”:游手好闲混吃骗喝;发愤图强勇于思索。鲁迅当然属于后者。家学渊源,母性呵护,严谨的三味书屋,健全的童年生活,阻断了鲁迅滑向前者的可能性。

二十岁前后,鲁迅形成了个体修炼的态势,步入个体的运行轨道。而我们不难发现,这样的个体修炼与古代杰出文人的修身有同构的关系。

唯有这种个体,方能发现个体的对立面:庸众和沙聚之邦。

鲁迅赢得了思想的持续的喷发点,也“赢得了”前所未有的黑暗。如顾城诗句:黑暗给他一双黑色的眼睛,他却用来寻找光明。

喷发力,也是针对黑暗的攻击力。

理解鲁迅,不妨聚焦于此。他的写作和他的生存姿态。

把握鲁迅的精神脉络,乃是本文的努力方向。

也许只能思到中途,但只要有思,就是好的。个体的特征,思为第一要素。

对创造性的人物,必须以创造性的思维与之对接。

鲁迅在东京弘文书院待了两年多,然后去了仙台,学医。严谨而又慈祥的藤野先生,后来成了他终身铭记的恩师。三十年代,日本对中国虎视眈眈,但鲁迅的书房里仍然挂着藤野的照片,仍与开书店的内山完造交厚,信任日本医生须藤,这说明他确实对事不对人,待人行事,全凭自己的目光。日本军国主义和具体的日本人,他是区别对待的。

鲁迅对西方医学有浓厚的兴趣,各科成绩均好。这也如同他对地质学、生物学的浓厚兴趣。他一直是文理兼修,能同时看见物质与精神,看见二者的融合与二者的分界。现代西方大哲,不乏从自然科学转向人文领域的例子,像胡塞尔、罗素,原本都是出色的数学家;像弗洛伊德,从医生转向精神分析学的创始人,宣称全社会都是他的病人。鲁迅不认同弗洛伊德,却与弗氏有相似处:看社会上的各色人等都有病,只是病的程度不同而已。

在东京,鲁迅和许寿裳经常讨论:中国国民性中最缺乏的是什么?它的病根何在?

这样的讨论和追问,当属罕见。

而在当时的日本,由于1894年的中日海战,由于稍后的日俄战争,好战分子急剧增长,军国主义气焰嚣张。鲁迅被仙台的日本同学视为“支那学生”。成绩好反受奚落,受怀疑:一个支那人,怎么可能在骨学、神经学、血管学、解剖学、细菌学的课程上都取得好成绩呢?

有日本学生写信给鲁迅,开头便说:你忏悔吧!

这等于说:你交代吧,你是怎么作弊的?

鲁迅毫无“忏悔”的迹象,班上的同学对他侧目而视,有些人还故意惹他。

他住在一所监狱旁的低级旅馆,瘦弱之躯饱受蚊子的叮咬。冬天也是蚊子乱飞。没蚊帐。顿顿粗食。

有时整夜拍蚊子,拍得一手血……

身心受着煎熬。真金在烈火中炼着。

这一天,学校放一部日俄战争的纪实影片,片中有个中国人,因做了俄国的奸细而被日军处死。围观的中国同胞一个个身强体壮却神情麻木,他们在看热闹,看杀头,鸭子般伸长颈项,死鱼般的眼睛转动着某种兴奋。鲁迅大吃一惊。日本学生在欢呼,打着尖利的口哨。

体格强壮而神情麻木的中国人……

鲁迅对此印象深刻,源于他对国民性的持续的追问。思想导致感觉。感觉引发更多的感觉,又反证思想。

他做出了瞬间决断:弃医从文。

医学是不能深入灵魂的。行尸走肉满街蹿,“病死多少是不必以为不幸的”。

《药》、《示众》、《阿Q正传》,对国民的麻木作了入木三分的描绘。麻木是个大词,它衍生多种形态,包括自欺欺人,包括沾沾自喜,包括瞒与骗、吃人与被吃,包括著名的“精神胜利法”……

优秀作家的一切努力,都是深入人性。在鲁迅,是深入国民性、民族的劣根性。或者说,他是历史性地考察人性。

鲁迅是敏感的。高度敏感的人方能看见高度的麻木,犹如坚实的个体才能够洞察一盘散沙似的群体。

叶圣陶说:“在同时代的人中间,鲁迅先生的确比别人敏感。有许多事,别人才有一点儿朦胧的感觉,他已经想到了,并且想得比别人深。”

鲁迅先知先觉,就“思想的实事”而言,他又是先行者。“三先”共属一体。他是思想革命的先驱。

毛泽东称他是“伟大的文学家,思想家,革命家”。

他想得深,于是他走得远。他走得远,于是他孤独。

中国封建社会,愈到晚期愈呈封闭状态,乃是权力运行的极端化所致。极端化意味着:唯有这种极端化方能维持日趋腐败的权力系统的运行。中国的政体落后于西方多矣,但是中国的传统文化,却能够眺望其他语种的文化。由此可见:传统文化并不依附于封建社会。文化的本质性力量能洞穿社会形态。这一点在今天大致能看清了,传统文化有其恒定价值。

晚清国门初开,士人们普遍怀有陌生感所带来的焦虑。而杰出的士人,在焦虑中前行,杀开一条满是荆棘的道路。鲁迅能受西方文化的大力牵引,与他的“国学”功底是有关系的。这个问题很重要,后面细谈。

把握“鲁迅之为鲁迅”,须抓住纲,纲举才能目张。

鲁迅想事情,一旦想明白了,便立刻去做。这里的所谓“想”,可能只有几分钟。这大约就是西哲所推崇的“瞬间决断”。这倒不是说几分钟才是瞬间,有时候,几年也可能成为历史瞬间。

许寿裳劝鲁迅说:你学医不是学得好好的吗?为何放弃?

鲁迅回答:中国的呆子,岂是医学所能治疗?

放弃医学的理由真是充足。

鲁迅去找老师,陈述这退学的理由,藤野先生一听就明白了,虽然他很爱这唯一的中国弟子,却未多劝。他送给鲁迅一张照片,用毛笔默默写下两个汉字:惜别。

鲁迅接过先生的照片。后来一直把藤野的照片挂在墙上。当他工作累了,想偷懒了,望望照片,又开始伏案工作。

今日日本东南部的繁华大都市仙台,有鲁迅先生的纪念碑、藤野先生的纪念碑……

1906年的夏天鲁迅回到东京,生活仍然艰苦。吃得很差,想得很多。这杰出的大脑几乎昼夜不息地运转。“赴会馆,跑书店,往集会,听讲演。”在精通了日语之后,他又学俄语、德语,如饥似渴地阅读俄国、德国的文学和哲学经典。

精神界之战士,蓄势待发。

鲁迅一生全神贯注于社会批判、文明批判,而康德在十九世纪已经有“四大批判”之一的《批判力批判》。针对批判力的批判,中国的晚清士人们可能还不知所云。

毛泽东曾在《同音乐工作者的谈话》中指出:“近代文化,外国比我们高,要承认这一点。”

鲁迅的奋起,乃是瞄准文化的落差。他跃入西方文化,贪婪地呼吸着异质性的空气,并返身打量中国的传统文化,“看见了”传统文化——它的精髓和它的弊端。

他能对同质性的东西作陌生化处理。

这也包括他将要展开的汉语艺术。他的小说,从《呐喊》、《彷徨》到《故事新编》,几乎一篇一个风格,其艺术蜕变的能力令许多人惊讶。他不刻意追求形式,反而获得了“有意味的形式”……

鲁迅审视中国,盖因他汲取了中西精英文化的力量。

唯有精英文化,方能使人洞察历史与当下。

人是一根能思考的芦苇……

从南京到东京,前后十一年,鲁迅给人的印象,是每一分钟都在紧张地思考。学习,思考,再学习,再思考。吃穿住他好像全不在乎,包括谈恋爱。精神的飞升伴随着身体的“下沉”。

而这种类型的伟人大哲,近代西方常见。想想斯宾诺莎、马克思、康德、尼采吧。

这倒不是说,伟人哲人们不食人间烟火。

人生太短促。鲁迅名言:要赶紧做。

他在东京张罗着办《新生》杂志;用“精奥的古字”翻译《域外小说集》。一边要新生,另一边却用古字,这饶有深意。

“弗失固有之血脉”,知,然后行。

鲁迅做了国学大师章太炎的弟子。章太炎在当时是名声显赫的革命家,坐过清廷监狱,出狱后把他的讲坛论坛搬到日本东京,与改良派、保皇派领袖梁启超、康有为等展开激烈论战。

鲁迅听章太炎讲《说文解字》。

太炎先生席地而坐,挥舞着手臂,绘声绘色讲汉字,往往几个小时一晃而过。听讲的学生环坐于矮桌旁,上厕所都要抓紧时间,生怕漏听精彩之处。有一位钱玄同,听得忘形,每次上课都眉飞色舞,身子不觉前移,移至先生跟前。师生讨论,数钱玄同的话最多。鲁迅对钱玄同小有不满,给他取个绰号“爬来爬去”。

后来,钱玄同做了古文字学家。

二十年代钱玄同提倡复古,鲁迅写文章批评他。

鲁迅写《太炎先生二三事》,对作为儒学大师的章太炎也有微词,不过,这篇文章的基调是亲切的,怀念的。

鲁迅办《新生》杂志,狂读西方经典,同时聆听着章太炎。视野开阔的思想家文学家在酝酿中。无与伦比的汉语艺术在锤炼中。而鲁迅的这一层曾经受到遮蔽。

战斗的鲁迅之所以能够战斗,其文化视野乃是决定性的因素。

他的同乡徐锡麟刺杀清廷大员恩铭,举国震惊。革命以各种形式进行着,仁人志士层出不穷。徐锡麟被处死、开膛,心肝肺做了恩铭亲兵的下酒菜。清王朝垂死挣扎,疯狂反扑。不久,鲁迅的另一位同乡,鉴湖女侠秋瑾,也在她的故乡绍兴死于清廷刽子手的屠刀下。

秋瑾生前,随身带着一把短刀。

鲁迅也有一把短刀,那是在仙台的时候一个日本朋友送的。

夜里他看刀,并比画着。

他并不是一名刺客。这是一把灵魂的手术刀。

鲁迅看刀,看来看去,“看”出日后的投枪匕首式的杂文。

郁达夫说,鲁迅的杂文“能以寸刀杀人”。

郁达夫通常给人留下风流才子的印象,却对鲁迅杂文推崇备至,反击鄙薄杂文的梁实秋。梁实秋先生翻译莎士比亚功莫大焉,但也许他是走了“雅”的极端。

杂文的特点是嬉笑怒骂皆成文章,这挺好的。

孟子写文章,也是要骂人的。

王国维、章太炎、辜鸿铭、郭沫若……谁不骂人呢?

骂是广义的,并非人身攻击。“辱骂和恐吓绝不是战斗。”

鲁迅从仙台返回东京,又待了三年。屈指算来,他到日本已经七年多了。

七年炼成真金。

此前的南京四年、绍兴老家十几年,为这七年奠基。

如今的仙台人不无自豪地说:绍兴是周树人的故乡,而仙台是鲁迅的故乡……

1908年的鲁迅居于东京的一幢公寓“伏见馆”,他快满二十九岁了,唇上留了一点胡须。他还不想回国,回国意味着成家。成家意味着过老式的日子,在绍兴生儿育女,做师爷或幕友。

母亲拍电报催他回去。绍兴有一位名叫朱安的姑娘在等着,她的年龄比鲁迅略大。鲁迅不想娶她。类似的婚姻悲剧,也发生在胡适之、郭沫若的身上。新思维和旧婚俗之间是注定要发生悲剧的。21世纪的今天,看上去一目了然,实在不值得唠叨、纠缠。

母亲又拍电报,称卧病在床。鲁迅赶紧起程了。

其实母亲没病,是催他回去完婚。

鲁迅令人费解地同意了,在绍兴与朱安举行了旧式婚礼。

原来,他有个折中的两全之策:为母亲迎回了一位儿媳妇,却拒绝一个妻子。他拒绝和朱安同床共枕,一辈子为朱安提供生活的费用。朱安曾经许过人的,她为逃避包办婚姻而住进了周家,却遭受了鲁迅的迎娶式的逃避。按绍兴习俗,如果鲁迅不娶她,她很有可能永远嫁不出去,连生计都成问题。

处于两难境地的鲁迅,将朱安的生活也考虑到了。

事情就这么简单。

这里没有什么符合人道选择的万全之策。鲁迅不伤害朱安,就会伤害自己。他对朱安人道了,对自己就不人道。难道“自己”就不是人吗?这是什么样的人道主义道德律令,非得牺牲自己去成全别人吗?平等的观念不是这样的。

犹如财富的平均主义,在古希腊人的眼中莫名其妙。

犹如儒家文化提倡悲悯情怀仁者之心,却也处处强调等级。

这里的分寸感极为重要。一个健全的社会,雷锋精神当与富豪榜并存。偏颇是有害的,走极端则导致灾难。

贫富有区别。精神境界有差异。

健全社会的运动过程中,应当有能力同时显现此二者。显现是说:尽可能地去掉遮蔽。

个体形成的过程中,则应当警惕极端个人主义。

悖论是:人人趋利,损人利己,既有害于社会的、单位的、家庭的和谐,又不利于个体的壮大,个体的幸福。

想想看:乌眼鸡它能幸福吗?乌眼鸡只会去找乌眼鸡……

如果动物本能的充分调动就是幸福,丛林法则的普世应用就是大同,那将把人类的几千年文明置于何处?把真善美的百代努力置于何处?

而当所有的眼睛都只能反射钱币之光的时候,生活的完整性也无从谈起了。爱意、诗意、神性、道德、风俗将集体退场。生活之意蕴层撕裂出大空洞,就像天上那个肉眼看不见的臭氧层。

只能辨认有形之物的那双眼,乃是标准的动物之眼。

不难想象:如果鲁迅活到今天,会对有蔓延趋势的拜金主义拜物主义使用他的短刀、他的投枪匕首。

唯有全面发展的“那个人”,才无愧于人的称号。

我们这些只知为一点蝇头小利而忙忙碌碌的人,不妨扪心自问:对得起为重建民族之魂耗尽了心血的周树人吗?

鲁迅婚后不久,去杭州两级师范学堂教书。许寿裳在那儿当教务长,校长是沈钧儒。鲁迅教化学,教生理卫生,兼博物学的翻译。他对学生讲生殖系统,面对一张张惊异甚至惊恐的娃娃脸。他面无表情,单用抑扬顿挫去表达。声音是他的表情。他冷幽默。下面即使哄堂大笑,他的面部肌肉的变化也不大。

讲课的风格,讲演的风格,形成于杭州师范。

也影响着日后的文字风格。

幽默这东西,一旦“热膨胀”,容易油腔滑调。鲁迅懂得这个微妙的分界,专门写文章,告诫年轻人不要油腔滑调。

这告诫放在眼下仍然适用。油腔滑调有变式,比如对文学及影视经典作品的恶搞。

三十岁的鲁迅住着单身宿舍。学校里他是最能熬夜的教员,备课,读书,整理和学生们一块儿从野外采集来的植物标本。他抽“强盗牌”香烟,吃杭州有名的条头糕。这两样东西,校工每晚给他送上。物质生活,比在日本的时候强多了。

深夜他在小院徘徊,觉得天空奇怪而高。

香烟总是在手上,而思绪袅袅在空中。

然后,一个人卸衣上床……

沈钧儒去职,来了个新校长夏震武,强拉许寿裳陪他去孔庙“谒圣”,遭到许寿裳的严词拒绝。

鲁迅给这位新校长起了个外号:夏木瓜。

很快,“夏木瓜”在教员们中间广泛传开了。恼羞成怒的木瓜摆出了权力面孔,拉虎皮作大旗,惹得群情激奋。双方斗了几个回合,以教员们的胜利而告终。木瓜辞职,学校开起了庆功会,鲁迅痛饮绍兴老酒。

这是1910年,离辛亥革命很近了。夏木瓜尊孔,真是不合时宜。鲁迅“升官”了,从杭州返回绍兴,在绍兴府中学做了学监。

还是穿廉价的羽纱长衫,抽强盗牌香烟,吃条头糕。还是形同单身汉……

绍兴古城弥漫着革命的空气,人们公开议论三年前死去的秋瑾、徐锡麟。鲁迅一头短发,昂扬走在街上。绍兴府中学的学生们满怀敬意地望着他走过,悄声议论他与秋瑾的友谊。

“革命”来了。

革命党人王金发的队伍从杭州连夜开到了绍兴。穿蓝色军装的士兵们,穿草鞋,扛步枪,打裹腿,精神抖擞。

绍兴城亮起了各种各样的灯:油灯、纸灯笼、玻璃方形灯、桅杆灯。没灯的人点起了火把。

革命照亮了千年暗夜。

鲁迅出任绍兴师范学堂的校长。上任的头一天与全体学生见面,他戴着一顶军帽。校长致辞,简短有力。下面的操场内响起了欢呼声。

可是没过多久,绍兴的人们看见革命的标志性人物王金发长胖了,满脸油光。绍兴的士绅们用祖传老办法,群起而捧之,拜帖如雪片,这个送衣料,那个送翅席。绍兴府虽然改成了军政府,进进出出的却还是那些人。

城里忽然有了许多名目的革命党。不少人开口革命闭口革命。

城里和乡下的闲汉们兴高采烈,纷纷涌入军政府衙门,穿皮袍大摇大摆。

沉渣泛起。鱼龙混杂。

王金发变了,拒绝青年们提出的惩办杀害秋瑾的刽子手的强烈要求,说是“不念旧恶”、“咸与维新”。

青年们愤怒了,发传单,办报纸,痛骂王金发,请鲁迅做他们的后盾。

鲁迅站到了王金发的对立面。

绍兴城一度盛传,王金发要派人杀鲁迅。

鲁迅的母亲吓坏了,要他出城到乡下去躲避。

鲁迅不走。夜里还上街,打着灯笼,灯笼上写着大大的“周”字。过了一段时间,平安无事。他还当校长。王金发虽然糊涂,却不至于暗杀他。

许寿裳在南京临时政府的教育部任职,请鲁迅去南京。教育总长是蔡元培。

1912年的春天鲁迅离开了故乡绍兴。

同年五月,临时政府迁往北京。鲁迅随教育部北上,住在宣武门外一条僻静的胡同:南半截胡同里的绍兴会馆。八月,他从教育部第二科科长的位置,升为部里的佥事,是个高级干部了,月薪丰厚,权力亦大。于是,找他的人多起来,几乎排着队,到他的办公室或会馆小屋。如果他愿意在官场中谋个前程、编织关系网的话,此间是绝好的机会。

可是对鲁迅这样的人来说,有些机会根本就不是机会。

他看不见这些机会。

鲁迅的意识之所向,乃是时代。而由于他这么多年来死死地盯住人,盯住个体不放,所以,他所看见的那个时代,跟他的同时代人有巨大的差异。

他实在不喜欢那些形形色色的来访者。事实上,那些人所怀揣的各种名利念头,他要么在脑子里一晃而过,要么看不见:视若无睹。

现代中国最杰出的思想家,不得不置身于庸常官府、庸常的人际关系的纠缠。他做上教育部的高级干部,跟教育总长蔡元培先生的欣赏有关。后来,两人都从按部就班的政府部门转入了大学。蔡元培是现代教育的奠基人。鲁迅是现代思想和文学的奠基人。

思想家每天上下班。思想家夹着公文包匆匆走着,走过北京的一年四季。

鲁迅越来越烦那些敲门者,有时候对敲门者非常的不客气。

一个不愿意把别人当成敲门砖的人,自己也不愿成为别人的敲门砖。有趣的是:鲁迅既不知道“门”是什么东西,又不知砖为何物。

脑子里满是民国、民族、历史、当下,门砖之类哪有踪影?

活在历史进程中并能意识到这种进程的人,眼里哪有鸡毛蒜皮、鸡零狗碎?而西方近现代,这种具备了历史感的人特别多。中国从先秦到汉唐宋,目光长远者亦比比皆是。

民国初年,思想又在北京的一条小胡同里高速运转了。

鲁迅一头扎进古书、古碑、古佛经。为了前行他回望着历史。他辨认着黑暗。黑暗的广大与深长,经由历史的惯性延续到民国:袁世凯称帝,张勋复辟,军阀割据……

鲁迅紧张辨认着黑暗的“核心物质”。

郁闷,痛苦。历史的毒气与鬼气,也侵入鲁迅瘦小而坚硬的身躯。欲辨认对象,他是要和对象近距离接触的。

针对历史的毒素,鲁迅必须以剧毒之身,携带着强大的异质性力量,跃入历史的深潭以毒攻毒。他清点着历史的有毒物质,寻找那颗支配着无数吸盘的魔鬼般的章鱼头。

而历史自有闪光处。

鲁迅发现了魏晋文学和嵇康。那是一个具有“人的自觉”的时代,读书人纷纷反抗儒学礼教,不惜以死相拼。个体要成为自由的个体,付出了血的代价。龙章凤质的嵇康四十岁赴刑场,乃是追求自由的个体在封建权力魔掌下的历史性的闪亮登场。

礼教。这章鱼之头。

鲁迅自己就是礼教的受害者。还有那位在绍兴默默地陪着母亲的无辜的朱安……

六年过去了。鲁迅郁积着巨大的攻击力。地火在运行,岩浆在奔突。

这无声的、近乎阴冷的六年,鲁迅完成着自身的修炼,朝着更高更强更坚硬。

同时他也攒着钱,准备在北京买房子,把母亲和朱安都接过来。他抽烟,喝酒,吃甜点心。头发长,胡子乱。总是穿相同的衣服和鞋子,却不至于“扪虱而谈”;或是拨出短刀去追赶苍蝇。魏晋士人的佯狂,鲁迅能一眼看透。

郁闷也包含了性苦闷。

1918年春季的某一天,钱玄同突然来访,带来了一本《新青年》杂志,请鲁迅写一点文章。鲁迅并不兴奋,他说了一段后来被专家作家无数次引用的话:“假如有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吗?”(https://www.daowen.com)

鲁迅话是这么说,但还是同意给《新青年》写稿。胡适、陈独秀都是这个杂志的编辑。

这一年的五月,白话短篇小说《狂人日记》问世。这是漫长的封建礼教史上的第一声惊雷。也是中国现代文学的第一块奠基石。现代小说自《狂人日记》始。

小说用第一人称,写一个患有受迫害妄想症的“狂人”。小说的原型是鲁迅的一个亲戚,原本在山西做幕友,忽然觉得所有的人都要陷害他,于是仓皇逃到北京。他虽然住下了,但还是很恐慌,要逃跑,换了一个又一个房间。鲁迅安顿他,劝慰他,却苦于怎么说都没用。有一天这位亲戚极为惊恐地朝鲁迅喊:“今天就要被拉去砍头了!”并颤抖着拿出了一封绝命书。鲁迅认为他精神错乱了,送他去池田医院时,沿途的巡警又吓得他面如土色。医院里治了一星期,无效。鲁迅托人送他回了绍兴。

这事发生在1916年。

短篇小说《狂人日记》酝酿了两年之久。

而小说中弥漫的恐怖氛围,直指四千年吃人的封建礼教。

且看“狂人”的感觉世界:

“早上,我静坐了一会儿。陈老五送饭进来,一碗菜,一碗蒸鱼;这鱼的眼睛,白而且硬,张着嘴,同那伙想吃人的人一样。吃了几筷,滑溜溜的不知是鱼是人,便把他兜肚连肠的吐出。”

“古来时常吃人,我也还记得,可是不甚清楚。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仁义道德吃人,谁愿意去看这样的历史呢?或者说,谁有能力如此去看呢?鲁迅看了,而且看得仔细。粗看就滑过去了。鲁迅在《论睁了眼看》中说:“中国人因为向来不敢正视人生,只好瞒和骗,由此生出瞒和骗的文艺来。”

直面人生的鲁迅先生,发现了瞒和骗。三个字,概括了多少事,多少丑陋的内心。有些人主动地瞒和骗,有些人被动地、不自觉地瞒和骗。

直面惨淡的人生,正视淋漓的鲜血。

战士鲁迅,如此登场。

《狂人日记》的主题,可以浓缩为四个字:礼教吃人。

强者吃弱者,弱者又吃更弱者,于是吃人的筵席就排得很长了。清中叶的思想家戴震说:“后儒以理杀人。人死于法,犹有怜之者,死于理,其谁怜之?”

理,是清代盛行的程朱理学,是“灭人欲存天理”的那个理。曹雪芹与戴震气息相通,所以才写出豪门大族的那么多惨死。

几百年的理学,几千年的仁义道德。封建统治者在举起屠刀的同时,使用着各式各样的软刀子。

鲁迅既反抗屠刀,又辨认软刀子。辨认的艰难在于:仁义道德贯穿了封建社会的教育体系。

而仁义道德,在它的源头上、在孔子的思想体系中不是这样的。历代杰出的儒者、文人,亦在强力维护着这个源头。即使封建统治阶层,也从来不乏敢于为民请命的“中国的脊梁”。

而鲁迅在当时,必须亮出彻底反封建的战斗姿态。

针对封建礼教的极端化、日常化,必须以另一个极端来揭示它。否则,礼教强大的遮蔽力量将抵消任何揭示的力量。

思想的高速运行,显现了穿透力。1907年,二十八岁的鲁迅写《文化偏至论》,向我们亮出了他的辩证思维。

偏执有洞见。或者说:偏执的洞见。

偏执也标示出五花八门的面团形象,温吞水似的喋喋不休。温吞水照不出温吞水。面团希望永远碰上面团。

读《狂人日记》,并不令人愉快。

《地洞》、《变形记》、《复活》、《死屋手记》、《局外人》、《铁皮鼓》、《喧嚣与骚动》……也不是叫人产生“阅读快感”的。卡夫卡、福克纳、加缪等人执意表现痛苦的荒诞,揭示种种异化,批判非人道,为西方文明的艰难进程作出了特殊的贡献。

这也是所谓精英文化的组成部分,早就进入了西方文化的主流传承。

人类的心志,应该有能力正视痛苦。

快乐是“痛苦的快乐”,犹如阴天是晴天的阴天。一味回避痛苦,有两个后果:

1.快乐失去参照系从它自身脱落;2.导致更多的痛苦。

人所不能承受的,是生命之轻。

《狂人日记》是岩浆的喷发点,从此鲁迅一发不可收。六年的沉默、沉积,来了个大爆炸。

《药》。

《祝福》。

《孔乙己》。

《阿Q正传》……

“狂人”虽然是城里人,可在乡下也能找到;“阿Q”是农民,却能折射城市里的各色人等。

阿Q真能做:舂米便舂米,割麦便割麦,撑船便撑船。他是未庄的流浪汉,睡在土谷祠,忽而去了城里,变成了“革命者”又回到未庄,吓唬赵太爷,投奔假洋鬼子。他满脑子白盔白甲、元宝、洋纱衫、秀才娘子的宁式床;他满嘴锵锵锵,哼唱“我手执钢鞭将你打!”喊叫“造反了造反了”。他打不赢王胡,却意外地做了个天下无能第一,很自豪,精神胜利了。他与小D缠斗,双方抓辫子,抓住就不放。他有癞头疮,于是忌讳一切有关“亮”或“光”一类的字眼,而为了应付难堪的局面,他发明了怒目而视,对鄙睨他的人说:你还不配!话一出口,癞头疮就变得高尚而光荣了。他摸了一把小尼姑的光头,凭了指尖留下的滑腻感欢喜半天,对众人道:和尚摸得,我也摸得……他想和吴妈困觉,“对伊跪下了”。他在死刑书上画押,惭愧自己未能把圈画圆。他莫名其妙赴了杀场,看见所有的熟面孔全出现了。他被“咔嚓”给麻木而凶狠的看客们看,似乎还介于喜与悲、自卑与自傲之间。“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阿Q真不想断子绝孙。

不知鲁迅先生看没看过卓别林的电影。

如果让卓别林来演阿Q,那才叫绝呢。

让人笑得直想哭。这是什么样的艺术?

现实主义、象征主义、现代主义、后现代、荒诞派、黑色幽默……什么标签不能贴?

鲁迅之作为艺术大师,其艺术变形的能力之强,至今令人感到不可思议。从小说到散文诗《野草》,到《故事新编》,到杂文。顶级艺术,向我们保持着它的神秘性。就像《红楼梦》。

读阿Q,笑得想哭,又哭不出声,为什么?

因为很多人在阿Q身上嗅到了自己的气味。却又不好明说,大家装糊涂,反指别人是阿Q。

麻烦在于:反指别人是阿Q的时候,更靠近阿Q。

阿Q似乎无处不在,布下了国民劣根性的天罗地网。

这部几万字的中篇小说,于1921年连载于《晨报副刊》,署名巴人。副刊编辑孙伏园每隔几天到鲁迅的住处催稿。杰作是催出来的。初看像滑稽小说。看到后来,又越看越不像滑稽小说:很有些读者笑到一半便停下,疑神疑鬼地瞅瞅也拿着报纸的其他人……

官绅阶层,智识阶层,敏感者尤多。

阿Q是未庄游荡的阿Q,他们为何敏感呢?

他们的魂灵被击中了。灵魂深处那黑糊糊的一团东西,突然注入了一道强光。这强光,仿佛来自天外。

阿Q自轻自贱又自傲,很善于自欺欺人。

他有个口头禅:我们先前……比你阔多啦。

中国落后于西方国家,阿Q的这种语气当时很流行。提倡国粹、“整理国故”的声音一波又一波。《阿Q正传》点了胡适的名。

平心而论,鲁迅先生有偏颇。偏颇却有洞见。

当时的中国既落后于西方、遭凌辱受挤压,自己又搅得一团糟,却总是有人高叫:中国的精神文明冠于全球!

这口号即使无大错,也叫得不是时候。

更何况,关于中国固有之精神文明,很多东西要重新回首。

鲁迅是回首的伟大的先驱。

他给青年学生开书目,建议少看或不看中国书。他是在特定的历史时期说这番话的,蕴涵了深意和苦心。借助西哲的眼力,清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毒素。这是需要勇气的,需要大智大勇。以胡适辈的中庸,焉能看到这一层?这才是重振民族自信心的战略性眼光:鲁迅的一生,是致力于让固化的文明得以疏松。

鲁迅乃是历史性的鲁迅。也许今天,是辨认他的伟岸身影的更好的历史时机。

《阿Q正传》编入小说集《呐喊》,一经问世,轰动全国。连云南昆明这样的西部偏远城市也供不应求。

鲁迅剖析国民魂灵的手术刀,往往首先对准他自己。

混合了自卑与自傲的“自欺欺人”的心理模式,是鲁迅揭示的。

由此生发了这种心理模式的对立面:勇于解剖自己,触及灵魂,人贵有自知之明,批评与自我批评……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前出生的人,对这些句子耳熟能详。毛泽东把鲁迅精神带到了新中国。

鲁迅以轻松的笔调为阿Q画像,同时烛照着、剔除着自己身上的阿Q因素。

比如忘却。阿Q是很能忘却的,他到钱庄赌钱,输了一大把,很想不通,于是自抽嘴巴,似乎打人的是自己,被打的是别人,于是,他心满意足地倒在了土谷祠的杂草地上,呼呼入睡了。

甚至到了示众砍头的时刻,“他一急,两眼发黑,耳朵里喤的一声,似乎发昏了。”可是转眼的工夫阿Q又忘却了,“很羞愧自己没志气,竟没有唱几句戏。”末了,他无师自通来一句:“过了二十年又是一条好汉……”身首异处的一刹那,他竟然还惦记着去博取看客们的喝彩。

这叫至死不悟。

鲁迅对中国人的各种类型的“忘却”深恶痛绝。《为了忘却的记念》,故意说反话,把“忘却”抛到前台。我以前也是读不懂,盯上了忘却二字,正中先生的下怀。

忘却也是弱者的特征,弱者的生存术。试想:如果阿Q不善于忘却,桩桩屈辱铭心刻骨,他还能在未庄混下去活下去吗?

所以鲁迅先生,对阿Q们,对孔乙己们,对“鸭子般伸长颈项”的可怜又可怕的看客们,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揭出病苦”,是为了“引起疗救的注意”。

可是很多人并不这么想。小说刺激了他们的神经。

当时有人在《现代评论》撰文说:“鲁迅先生站在路旁边,看见我们男男女女在大街上来去,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笑的哭的,一大群在那里蠢动……鲁迅先生的医学究竟到了什么程度,我们不得而知。但我们知道他有三个特色,那也是老于手术富于经验的医生的特色,第一个,冷静,第二个,冷静,第三个,还是冷静。”

这话是嘲讽的,却也讲出了鲁迅特色。

写《包法利夫人》的法国大作家福楼拜,同样保持着外科医生式的冷静。

冷收缩反衬热膨胀;

“静故了群动,空故纳万境。”此系苏轼名句。

冷与热的辩证法,鲁迅体验最深。

契诃夫的特点,俄罗斯人总结为:淡淡的幽默。冷热之间的淡淡的幽默,可能是契诃夫经过曲折的探索之后找到的艺术喷发点。而读过契诃夫的人都知道,这位伟大的小说家对俄罗斯抱着怎样的火热的感情。

鲁迅很喜欢契诃夫。两人都学过医。都弃医从文。

《阿Q正传》自问世以后,数十年间一直处于激烈的争论中。争论的焦点是:阿Q这个艺术形象,是否指向中国社会各阶层?阿Q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吗?

许许多多的学者作家卷入了这旷日持久的大争论。而争论本身,又折射了不同的时代、不同的眼光和心态。这是小说的延续。一石激起千层浪。惊涛拍岸不停息……

郭沫若说:“旷代文章数阿Q。”

茅盾说:“我们有时自己反省,常常疑惑自己身中也免不了带着一些‘阿Q相’……作者的主意,似乎只在刻画隐伏在中华民族骨髓里的不长进的性质——阿Q相。”

郑振铎说:“这个阿Q,许多人都以为就是中国人的缩影。”

钱杏邨则批评鲁迅:“不但没有抓住时代,而且不曾追随时代。”钱的文章发表于1928年,马上有人撰文反驳:《阿Q时代没有死》。

鲁迅自己说:“要画出这样沉默的国民的魂灵来,在中国实在是一件难事……我也只依了自己的觉察,孤寂地姑且将这些写出,作为在我的眼里所经过的中国的人生。”

1933年,鲁迅在《再谈保留》一文中又说:“十二年前,鲁迅作了一篇《阿Q正传》,大约是暴露国民的弱点的。”

鲁迅认为,“中国国民性的堕落……最大的病根,是眼光不远,加以‘卑怯’与‘贪婪’,但这是历久养成的,一时不容易去掉。”

这“一时”是多久,鲁迅没有讲。

几千年形成的病根,几十年难以去掉。历史有不易察觉的惯性。

法国大作家罗曼·罗兰读《阿Q正传》深有感触,他写道:“可怜的阿Q将长久地留在人们的记忆中。”由此可见,国外也有阿Q。

毛泽东在《论十大关系》中指出:“《阿Q正传》是一篇好小说,我劝看过的同志再看一遍,没看过的同志好好地看看。”

真该好好地看看。

鲁迅研究国民性由来已久,《呐喊》是一次集中喷发。他要“救救孩子”,免得他们长大后,“昏天黑地的在社会上混”。

到了二十一世纪的今天,我们遗憾地发现,阿Q还在到处走,虽然他已经不戴毡帽,不唱“我手执钢鞭将你打!”怯懦、油滑、短视、中立;麻木、侥幸、忘却、投机;自卑、自傲、自欺欺人、欺软怕硬……学界商界演艺界的阿Q,市井的阿Q,农村的阿Q,机关大楼里的阿Q……

花样翻新的精神胜利法,还在强势推销。“市场前景”难以测量。

上世纪二十年代前后,鲁迅成为鲁迅,成为新文化运动的一面旗帜,“颇激动了一部分青年的心”。由于他的作品立意不凡,样式特别,吸引了大批追随者。他仍在教育部,兼了北京大学的课,以讲师的身份讲授《中国小说史略》。他花掉多年积蓄,卖掉绍兴老屋,在北京八道湾买了房子,将母亲、朱安和弟弟都接来同住。他回过一次绍兴,闰土来看他,当初的英俊少年变得非常木讷,像个木偶人。鲁迅为此写下著名的《故乡》,忧郁的目光瞄准饱受欺压的底层。

早年在南京下矿井,鲁迅对“鬼一般工作着”的矿工们印象极深。

病态的社会,苦难深重的底层,此二者,牢牢地牵扯着鲁迅的神经。

他一直在看,深入地看。

悲天悯人的情怀,乃是中国文化的一大传统。

杜甫看。白居易看。苏东坡看。陆游看……

1923年的7月,鲁迅和周作人突然闹翻了,开始自己做饭吃。次年初他搬出八道湾,住进西四条砖塔胡同。六月十一日,鲁迅回八道湾取他的东西,“比进西厢,启孟及其妻突出詈殴打。”启孟即周作人,其日本妻子名叫羽太重久。

兄弟失和,从此不见面,与这日本女人有关。细节无考。周氏兄弟共同的朋友川岛是目击证人,写过文章《弟与兄》。

鲁迅回忆往事的散文集《朝花夕拾》,其中一篇叫《风筝》,表明他对弟弟是牵挂着的。川岛也披露了兄弟失和之后的一些事。

周氏两兄弟道不同。论述已多,此不赘言。

鲁迅从北大转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并迁西三条长住,戏称工作间为“老虎尾巴”。几年间他陆续接待了大量的来访者,多为青年。五四运动使中国青年走到历史的前台,鲁迅是他们持久的偶像之一。《呐喊》使无数青年想要呐喊。鲁迅待客的房间小,他吸烟又多,常把玻璃窗打开,透透气。窗外有个小院子,院中有杨树,冬日盛开着几树梅花。

谈话不拘题目,往往一谈大半天。来访的青年们还留下吃饭。言语激烈碰撞时,鲁迅静静地抽烟,望望玻璃窗外的杨树或梅花。

这情形与绍兴会馆的那几年形成鲜明对照。

鲁迅四十出头了。他和小他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很融洽。争论,探讨,夹杂轻松的闲聊与开怀大笑。思想自由地绽放着。这是中国式的思想讨论班。思想的火花喷溅到社会。此间鲁迅忙于支持青年们的未名社,办《语丝》和《莽原》杂志,而他的写作瞄准了散文诗。跳跃而短促的句子,沉郁而滚烫的意象,仿佛思想自动寻找着火山口。《野草》令人联想波德莱尔的《恶之花》……

萧军等人回忆:《野草》震动了他们的心。

鲁迅在女师大讲厨川百村的《苦闷的象征》。这本论艺术的专著是鲁迅翻译的,它有两个思想来源:柏格森的创化论、精神绵延说;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

艺术是苦闷的产物。苦闷源于对现存秩序的不认同,在“不”的领域矜持着,固守着。苦闷是能量的蓄积。鲁迅十几岁就开始苦闷,他追忆说:“父亲的穷下来,也是一件好事,使我想了很多事情。”他在南京苦闷,在东京、仙台苦闷,回国后依然苦闷。他把身体放到一边,让精神迎着苦闷顽强地生长。精神界之战士,这仿佛命中注定。不同时期的苦闷似乎各有名称,先前叫呐喊,此间叫彷徨。

《新青年》的编辑部散了,对鲁迅刺激很大。陈独秀去了上海,打算把这本影响甚大的杂志带入政治的可操作的层面;胡适钻进了“整理国故”的象牙之塔。

“寂寞新文苑,平安旧战场。两间余一卒,荷戟尚彷徨。”

这是小说集《彷徨》的题词。虽然题于1932年,确是概括了写《彷徨》时的心境。

思想者前行艰难。在确认自己的选择之前,宁愿寂寞着,彷徨着。

所谓独立思考,必然伴随着寂寞与彷徨。

在中国,寂寞、孤独几乎是思想的同义语。

鲁迅苦闷着,压抑着。

压抑好比将气球按入水,按得越深,气球弹得越高。

思想,艺术,语言,乃是压力所致。鲁迅的文字像钻石般坚硬而漂亮,乃是长期受力的一种结果。他的轻松,随意,是从不轻松、不随意的地方争来的。犹如他的幽默,有着并不幽默的广阔的背景。

按一般人的理解,二十年代中期的鲁迅已经名利双收了,却何苦还跟自己过不去?教育部官员,大学教授,著名作家,青年偶像,他已是许多人眼中的社会精英、上层人物。然而他从未给人留下社会名流的印象,他的生活十分简朴,凡事喜欢自己动手,包括砸煤劈柴这类体力活。

思想者偏爱干粗活、手工活,中外例子甚多。嵇康打铁,陶潜种田,莱布尼茨当钟表匠,维特根斯坦送掉巨额遗产做了一所中学的园丁。海德格尔是木匠的儿子,自己也喜欢摆弄铁锤,搭建托特瑙山上的小木屋,而他惊动欧洲的“上手性与在手性”的杰出思想,是从铁锤的起落中悟出的。

质朴有丰富,奢华有单调。

唯有质朴的状态方能与丰富照面。

曹雪芹笔下的贾宝玉是一名质朴者,能思想者,精神与物质的双重贵族,反衬形形色色的暴发户。能思想者就是能感受者。能感受者就是能幸福者!

一个辛勤耕耘的老农民,其对自然、对生活感觉的丰富,当胜于几打名缰利锁之辈。后者其实挺可怜,他的最高境界,不过是动物式的欲望循环。

鲁迅毫不经意地滞留于质朴的状态,远离了惰性群体的持存状态。

奢华有单调是说:当一个人有了小汽车的时候,他再也看不见自行车的诸般好处与妙处。

鲁迅从质朴出发,展开他的丰富而强劲的思考。毋宁说,一切强劲的思考,均与质朴为邻。

思想与奢华不两立。

如果二十年代的鲁迅过上了成功人士的奢华生活,出门摆谱,回家享受,那么,“思想”就会跟他过不去。

鲁迅穿有补丁的衣衫和皮鞋到女师大上课,惹得阔小姐们掩嘴娇笑。他这叫名士风度吗?从魏晋唐宋到明清、民国,不拘小节的名士、狂士的故事太多了,鲁迅是这支奇特的队伍中的一员吗?女生们私下议论着。

鲁迅在课堂上讲厨川百村,批评弗洛伊德。他一再抨击性的潜意识学说,倒使人联想他的已经受到意识控制的潜意识。

升华的鲁迅,也许尚处于回望那升华的地基的开端。

学贯中西与文理的鲁迅,讲课随意发挥,旁征博引,妙趣横生。他不是学者型的教授,知识的后面有思想支撑。他无意带出一群女战士,却能对她们潜移默化。

清华、北大、女师大的学生们,读着鲁迅的书。读着《语丝》周刊、《莽原》杂志以及胡适、梁实秋、周作人、林语堂等人的作品。

五四运动反帝、反封建的声音在延续着。声音也在分化中。

女师大学潮不断,赶走了流氓式的女校长杨荫榆。

向来温和的、一说一个笑、一笑两个小酒窝的刘和珍,是学生领袖之一。学生当中她人缘好,具有温和的感召力。

生一张圆圆的俏脸的刘和珍,崇敬着鲁迅。她并不宽裕,却毅然预定了全年的《莽原》。

1926年3月18日,青春活泼的刘和珍倒在了血泊中。

这一天,北京三万多人大游行,抗议帝国主义列强无理要求撤毁大沽口炮台,抗议列强在北京以“八国通牒”的方式威逼段祺瑞政府。学生爱国,徒手请愿,却突然遭遇呼啸而来的子弹:卖国贼段祺瑞下令屠杀,枪声持续了十多分钟,又有衙门里冲出来的大刀棍棒队,将倒在地上的呻吟着的伤者击毙。女师大学生自治会主席刘和珍和她的几个同学被子弹打死、刀棒杀死。

鲁迅为这个血腥的日子命名:“民国以来最黑暗的一天。”

他写下《记念刘和珍君》、《无花的蔷薇之二》。

可是我实在无话可说。我只觉得所住的并非人间。四十多个青年的血,洋溢在我的周围,使我艰于呼吸视听,那里还能有什么言语?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而此后几个所谓学者文人的阴险的论调,尤使我觉得悲哀。我已经出离愤怒了。我将深味这非人间的浓黑的悲凉;以我的最大哀痛显示于非人间……就将这作为后死者的菲薄的祭品,奉献于逝者的灵前。

“这不是一件事的结束,是一件事的开头……血债必须用同物偿还。”

军阀卖国贼,杀人不眨眼。鲁迅这么写文章,而且发表出来,是冒着杀头危险的。战士不怕流血,却没必要作无结果的牺牲,鲁迅痛苦地呼吁:请愿的事,从此可以停止了。

1926年3月,鲁迅亮出的身姿、写下的文章,惊天地泣鬼神。死者无言,后死者发出如此彻底的声音。

墨写的文字,偕美丽而勇敢的死难者长存。

鲁迅的生命受到了威胁,北京一时盛传:当局要抓他。

北京是待不下去了。鲁迅和许广平去了上海。又分手,相约过两年再见面。师生情侣频繁通信。《两地书》是二十世纪的经典情书。

鲁迅到厦门大学任教,任文学系教授兼国学研究院教授。这所大学背山靠海,鲁迅几乎独住一栋临时安顿他的生物学院的三层楼,夜里听呼呼的风声,白天看茫茫的大海。

鲁迅也到沙滩上捡贝壳。

他整理《汉画像考》、《古小说钩沉》,并将这两本书付印。此前的《中国小说史略》已在北京出版以及杂文集《热风》。

编古籍,伴随着孤寂。

教学的头绪很多。累了一天,独自上三楼,有时自己做饭吃,自斟自饮。学校的教员多玩家,且排外,鲁迅和他们格格不入。

鲁迅后来在《三闲集》中形容厦大的孤寂的生活:这寂静“浓到如酒,令人微醺,望后窗外面骨立的乱山中许多白点,是坟冢;一粒深黄色的火,是南普陀寺的琉璃灯。前面则海天微茫,黑絮一般的夜色简直似乎要扑到心坎里。我靠了石栏远眺,听得自己的心音,四处仿佛有无量悲哀,苦恼,零落,死灭,都杂入这寂静中,使它变成药酒,加色,加味,加香”。

寂静喧嚣着。

这是我读过的关于寂静的最出色的文字。寂静之色香味扑面而来。这是海洋般的寂静与喧嚣。

寂静与坟冢,于鲁迅仿佛有某种亲和力。

他在坟前照了一张相,并寄给北京的朋友。

萧红写过鲁迅先生走夜路将“鬼魂”踢成活人的故事。

对死亡的敏感,对孤寂的亲近,几乎是一切天才思想家的先天素质。历数西哲或诗人艺术家,谁不敏感着死亡呢?以布勒东、阿拉贡为代表的超现实主义者宣称:死亡乃是唯一的主题。有个巴黎诗人布置他的房间,墙上贴满了“死亡通知书”。死亡是人生的极限,是无底的深渊,是短暂者返身打量一切生存的最佳的炽热地带。

孔子曰:“不知生焉知死?”

西哲云:“不知死焉知生?”

两个追问,在鲁迅身上合而为一。

而两千多年前的儒学圣人将死亡与知性相连,表明思之力已抵达“坟”前。可惜圣人止步了。

可惜鲁迅在坟前留影,并给一本杂文定名为《坟》,学者们似乎鲜有思考。

鲁迅太熟悉寂静、孤独、死亡与黑暗了。思想的原发地带,此四者为常态。

现实的层面,则是无声中听有声,听惊雷;黑暗中寻光明。

1927年,鲁迅去了有“革命策源地”之称的广州。他到黄埔军校演讲,强调枪杆子的重要性:一首诗吓不倒孙传芳,一个炮弹却能将他轰走。

在中山大学他是唯一的正教授,兼文学系主任,月薪三百大洋,可能相当于现在的两三万块钱。他住在东堤的白云楼。许广平当他的助教。她是广东人。

鼎鼎大名的鲁迅,自然被视为社会名流。各式请柬雪片般飞来,名人请名人,要员请名人,其中有孔祥熙、戴季陶、陈公博这样的显赫人物。而那些自以为是个人物的人也请鲁迅吃饭,真是五花八门。鲁迅不吃这种饭,拒绝十分彻底:门上贴出四个字“概不赴宴”。吃一回就会有十回……鲁迅之所以能够发现各式“捧杀”,与他拒绝成为名流、拒绝插上各式身份标签有关。赴许多饭局,说无穷套话、废话,对一个思想者来说是不可想象的。

萨特曾形容这类饭局:不是人吃东西,倒是东西吃人。

萨特拒绝诺贝尔文学奖,理由是:拒绝一切来自官方的荣誉。加缪并不拒绝这个奖项,却同样讨厌社交。

多少英才被无谓的应酬缠死。犹如水下杂草缠死浪里白条。

纠缠花样之多,几本厚书写不尽。

时间多宝贵。而总有一些人活着就为了互相纠缠。废话滋生废话,时间消耗时间。周旋作揖打拱,每张脸下都暗藏几张脸,鬼头鬼脑层出不穷……

鲁迅以坚实的个体,很容易识别种类繁多的群体式的伎俩。

思想者岂是一句空言!

难怪他后来感慨:浪费别人的时间,无异于谋财害命。

鲁迅在广州,曾秘密会见当时的中共广东区党委书记陈延年。

上海发生“四一二”政变,国民党在广州也大搞白色恐怖。中山大学的进步学生被抓捕,鲁迅冒雨参加紧急集会,愤而辞去大学里担任的所有职务。

一年几千块大洋,不稀罕。

鲁迅曾长期寄希望于青年,现在希望趋于破灭,《答有恒先生》说:“我至今为止,时时有一种乐观,以为压迫,杀戮青年的,大概是老人。这种老人渐渐死去,中国总可比较地有生气。现在我知道不然了,杀戮青年的,似乎倒大概是青年,而且对于别个的不能再造的生命和青春,更无顾惜。”

《而已集》题词:“这半年我又看见了许多血和泪,然而我只有‘杂感’而已。”

在广州,鲁迅陆续编定了《野草》、《朝花夕拾》、《唐宋传奇集》。在那样的环境中,脚踏实地的文化工作未曾中断。

十月,起程去了上海。

上海十年。

先住闸北景云里,许广平先生有文章《景云深处是吾家》,每个字都饱含亲切。后迁北四川路大陆新村九号,房子宽敞而整洁,陈设漂亮。鲁迅从不排斥物质生活。

《语丝》从北京搬到了上海。

创造社、太阳社在上海很活跃。茅盾、郭沫若分别从武汉和香港来到上海。鲁迅与茅盾、郁达夫、冯雪峰等一见如故。后来与瞿秋白更是平生至交。他不喜欢梁实秋。讨厌帮闲文人……

30年代的上海,聚集着中国的文化精英。

鲁迅专心著述,翻译大量的外国文学作品及理论著作。他很少出去演讲了,虽然各大学纷纷邀请他。

许广平生了孩子,取名周海婴。鲁迅对她体贴入微,在她的房间里布置鲜花,让她出院回家惊喜不已。

1931年9月25日,上海文化界新闻界祝贺他的五十寿辰。

他工作,工作,工作……

通宵达旦是寻常。萧红说:“鲁迅先生在椅子上躺一躺,翻翻闲书,就是休息了。”

别人喝着咖啡,鲁迅工作着。

他抽烟,抽烟,抽烟,时常每天多达五十支烟。鲁迅先生,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多少爱着他的人劝他少抽,或抽点好烟。朋友送他好烟,他却给朋友们备下,自己还是抽劣烟。

他事必躬亲,连寄给朋友的书都包得整整齐齐,棱角像刀切过。青年给他的稿件,几万字的,几十万字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字迹太潦草的,也使他生气。但生完了气还是埋头细看,抽着劣质烟,咳嗽着。

瞿秋白的文集《海上述林》,耗去他多少体力。编辑,校对,一遍又一遍看清样,酷暑严冬放不下,还拖着病躯。秋白泉下若有知,当仰天慨叹: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鲁迅先生工作之余的乐趣,是和朋友们谈天,坐汽车看电影。未曾逛过一个公园。

他关怀着中国新兴的美术运动。也自己动手设计书籍的封面。

他注视着上海的日常生活,写《上海的少女》、《上海的儿童》、《我们怎样做父亲》、《三月的租界》、《上海文艺之一瞥》……

《且介亭杂文》,厚厚的,厚重的。

三十年代初的上海,也是血雨腥风的上海。

常来看望鲁迅的柔石和殷夫等四位青年作家被反动派杀害,鲁迅愤而写下《为了忘却的记念》,痛感“中国失掉了很好的青年”。他深夜挥诗笔:“惯于长夜过春时,挈妇将雏鬓有丝……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吟罢低眉无写处,月光如水照缁衣。”

“九一八”事变,日本人向中华民族挥舞着屠刀。日军迅速占领东三省。

鲁迅与宋庆龄、蔡元培、杨铨等人组建中国民权保障同盟。1933年6月,副会长杨铨被执政当局派出的特务暗杀。鲁迅也被列入暗杀名单。他去参加杨铨的追悼会,出门不带钥匙,赴死之心已决。

大雨滂沱送杨铨……

“岂有豪情似旧时,花开花落两由之。无情最是江南雨,又为斯民哭健儿。”

血呀,血呀,同志的血,同胞的血……

三十年代的鲁迅,写长篇巨作几乎不可能。炮火威胁他的寓所,使他几度出走。

杂文一本接一本。《伪自由书》、《准风月谈》、《花边文学》……论战激烈。短兵相接。鲁迅对他的论敌毫不留情,撕开他们的各式面具。这倒不是说,鲁迅全对。没人全对。有一些争论的对手后来明白鲁迅是对的,公开向他认错,赤子之心如鲁迅,比如闻一多。

真理一词在德语中含争辩之意。中国人,太多的是折中面团,太少的是唇枪舌剑。

鲁迅形容说:两个中国人见面,通常互问台甫,拱手,假笑,然后是“今天天气哈哈哈”……中国人哼哼哈哈的本领倒是称冠于全球。

鲁迅中年得子爱怜有加,有人却拿这个说事儿了,嘲讽他。鲁迅付之一笑,写诗云:“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

鲁迅的旧体诗,现代诗人罕有企及。

鲁迅想写红军长征的小说,想写关于杨贵妃的长篇小说,并为此作了很多准备,却未能如愿。这非常可惜。

三十年代的初期和中期,正是工农红军屡遭围剿极艰难的时刻,鲁迅明明白白地表达了他对共产党人的敬意。红军到达陕北后,他拍贺电,托人给红军送去火腿。他细听陈赓、冯雪峰讲长征的故事。这人类历史上的壮举,在鲁迅杰出的大脑中长时间再现着酝酿着……

鲁迅写杨贵妃的念头则起于二十年代,1924年他去过西安。他眼中的盛唐时代和杨玉环这样的悲剧佳人会是怎样的呢?他多次讲,绝不相信女人祸国的。

伟大的思想家小说家写盛唐及盛唐之衰,将是何等景象?

鲁迅不是专治史学的,可他的历史感、他的历史性眼光强于大多数历史学家。历史学离开了历史性,势必变成一堆唠叨。历史性,乃是哲学意义上的价值判断。

鲁迅写杨贵妃的冲动,是否包含了瞄准他自己身上的某些盲区?

可是所有这些,只剩下深深的遗憾:民族的遗憾,历史的遗憾,文化的遗憾。

鲁迅先生病了,病情时好时坏。

萧红这样写:

“1936年3月鲁迅先生病了,靠在二楼的躺椅上,心脏跳得比平日厉害,脸色略微灰了一点。

“……鲁迅先生必得休息的,须藤老医生是这样说的。可是鲁迅先生从此不但没有休息,并且脑子里所想的更多了,要做的事情都像非立刻就做不可,校《海上述林》校样,印珂勒惠支的画,翻译《死魂灵》下部;刚好了,这些就都一起开始了。

“……鲁迅先生知道自己的健康不成了,工作的时间没有几年了,死了是不要紧的,只要留给人类更多,鲁迅先生就是这样……不久书桌上的德文字典和日文字典又都摆起来了……”

拿什么做比方呢?普罗米修斯偷火给人间以光明。

鲁迅的一生,是“肩扛住了黑暗的闸门,放青年们到光明的地方去”。单是给青年写回信就有三千五百多封,毛笔字一丝不苟。他累啊。

伟人的犟脾气,真叫热爱着他的人毫无办法。多少人劝他。病中的宋庆龄给他写信,称他“周同志”,恳请他出国就医,他不听。

甚至不听医生的再三叮嘱,不喝牛奶。许广平对萧红说:“周先生人犟,喜欢吃硬的,油炸的,就是吃饭也喜欢吃硬饭。”

鲁迅先生硬到骨髓里去了。

萧红这样写:

“楼下又来了客人。来的人总要问:

“‘周先生好一点吗?’

“许先生照常说:‘还是那样子。’

“但今天说了眼泪就又流了满脸。一边拿起杯子来给客人倒茶,一边用左手拿着手帕按着鼻子。

“客人问:‘周先生又不大好吗?’

“许先生说:

“‘没有的,是我心窄’……”

萧红的这篇《回忆鲁迅先生》写于1939年10月,鲁迅逝世三周年。三万字一气呵成,写日常的鲁迅,工作的鲁迅,病着的鲁迅。深情,节制、委婉、奔放。她是一口气叫了一百多次鲁迅先生,并无一丝一毫的重复感。她用汉语艺术向我们标示:什么叫情力。

这是怀念文字的巅峰之作。

萧红死于抗战期间,孤苦伶仃死在香港,年仅三十一岁。临死前她声声说:“不甘,不甘……”后来戴望舒写《萧红墓畔口占》:“走六小时寂寞的长途,到你头边放一束红山茶,我等待着,长夜漫漫,你却卧听着海涛闲话。”

这首短诗亦被誉为现代怀念诗中之绝唱。

能怀念别人的人,亦能受到别人的怀念。

人,是能够怀念的。这是文明的结晶。

也是任何时代的道德底线……

1939年的萧红不忍心写鲁迅先生的死,她这样写:

“这一次鲁迅先生好了。

“……鲁迅先生以为自己好了,别人也以为鲁迅先生好了。

“准备冬天要庆祝鲁迅先生工作三十年。

“又过了三个月。

“1936年10月17日,鲁迅先生病又发了,又是气喘。

“17日,一夜未眠。

“18日,终日喘着。

“19日,夜的下半夜,人衰弱到极点了。天将发白时,鲁迅先生就像他平日一样,工作完了,他休息了。”

鲁迅先生治丧委员会成员中,出现了一个名字:毛泽东。

毛泽东对鲁迅的评价,时至今日仍然家喻户晓:“鲁迅的方向,就是中华民族新文化的方向。”毛泽东在一段文字当中用了七个“最”字来形容和赞美鲁迅精神。

追悼鲁迅的仪式在上海万国殡仪馆举行。先生的遗体覆盖着“民族魂”三个大字。这是民众献上的。

请看巴金先生的《一点不忘却的记忆》:

“朋友,你要我告诉你一些关于那个老人的最后的事……我从来没有这样被地感动过。灵堂中静静躺着那个老人,每天从早到晚,许许多多的人,一个一个地或者五六个人一排的到这里来向着他致最深的敬礼。我站在旁边,我的眼睛把这一切全都看了进去。

“一个秃顶的老人刚进来站了一下,忽然埋下头低声啜泣了。另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已经走出了灵堂,却还把头伸进帷幔里面来,红着眼圈哀求道:‘让我再看一眼吧,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的眼睛是不会被欺骗的。我看见了穿着粗布短衫的劳动者,我看见了抱着课本的男女学生,我也看见了绿衣的邮差,黄衣的童子军,还有小商人,小店员以及国籍不同,阶级不同,职业不同,信仰不同的各种各样的人。……这一切的人都是被这一颗心从远近的地方引到这里来的……”

巴金先生的文章,写于鲁迅逝世的当月。

灵堂中,葬礼上,有个身材高大的东北汉子“像一头雄狮似的冲来冲去”,他撕心裂肺的哭喊在许多人心中激荡了几十年,他的名字叫萧军。

二十世纪的中国,鲁迅的葬礼是最隆重、也最感人的葬礼之一。使人想到法国的雨果、萨特的葬礼。法国人对雨果的崇敬,远远超过那位“只不过拥有让人死掉的聪明的拿破仑(罗素语)”。

鲁迅先生活在今天。他巨大的精神感召力影响了几代中国知识分子,不管是学人文的还是学理工的。他是中国现代史上最大的文化符号。他被称为二十世纪中国人的精神导师。无论是走向他的人,还是背离他的人,甚至诋毁他的人,“解构”他的人,都在他的光照之下。

萨特被誉为二十世纪人类的良心。鲁迅,至少是二十世纪中国人的良心。

我记得几年前德里达去世,法国总统希拉克盛赞德里达“不断地质疑人类文明的进程”。

西方国家有质疑文明进程的传统。

而鲁迅,质疑着中国的几千年文明。没人像他这么解剖国民性。

是作为思想家的鲁迅,决定了作为文学家的鲁迅。

鲁迅式的质疑是开放式的,他欢迎一切对他本人的有价值的质疑。他肯定不是完人。思想本身就具有冒险的性质,思想之路乃是幽暗的林中路。唯知这种冒险性、这种幽暗难辨之路的能思者,才懂得精神完人是一句不得要领的空话。

个体之为个体,能思是第一要素。

运思有两个运动方向,一是追求真理,二是看破谎言,看到形形色色的遮蔽。

在文学艺术的层面,思想具有“上手性”,拒绝“现成在手之物”。思想保持着它的原发地带,因之保持着它的尊严。

以笔者粗浅的理解:艺术思想乃是生发着思想的一种能力,一种能涵盖并切入所有生活场景、生活之急流的能力。

作家艺术家们,如果把艺术思想理解为某种思想,那就错得太远了。模式化的东西的层出不穷乃是势所必然。

从严复译《天演论》到现在,汉译西方学术名著已有数千种,几代学人殚精竭虑做着奠基性的工作,哲学、现象学存在论、历史学、政治学、经济学、人类学、权力学、解释学、心理学、诗学、神学、法学,精神分析学……几乎包罗万象。以鲁迅卓然特立的生存姿态,如果他的生命延续到当代,他的思想进程不可能中断。

鲁迅有“双重落差”:个人生活的落差,民族命运的落差。而一旦瞄准了落差就会导致无穷思索。鲁迅几十年为此忧心忡忡,苦行僧似的工作着,勇士般的战斗着,智者式的孤独着痛苦着。当时的学者文人能理解他的人实在有限。纠缠他的人倒是一拨又一拨。纠缠者多妥协之辈中庸之徒,哪能理解鲁迅式的毫不妥协?

鲁迅要生气的,正好给纠缠者以可乘之机。懂得鲁迅的林语堂感慨地说:鲁迅先生伤心伤肝伤脾……

一再的短兵相接,几同肉搏战。

尽管是这样,鲁迅还是给我们留下极其丰富的精神遗产,全集二十卷,译著与全集相等,两者相加近八百万字。

以质量来衡量他的生命长度,堪比一千年。

鲁迅的反传统具有针对性。过于漫长的封建社会,其惯性,其流布于社会生活的每个角落的不易觉察的毒素,须睁大眼睛,须以身试毒,须以毒攻毒。他批判现代中国的孔夫子,等于批判封建权力运行的极端化,全力以赴使固化的文明疏松,打破旧秩序,“解构”四千年历史。这是什么样的伟业!

他必须强悍,以极端反制极端。

其实,唯有精神的强悍者才有更多的精神记忆,文化记忆。

鲁迅对传统文化的透视能力明显高人一筹,比如他描绘或议论女娲、老庄、屈原、司马迁、嵇康、阮籍、陶渊明以及曹雪芹、罗贯中、施耐庵的小说巨著……虽寥寥数语而入木三分,后人写专著也难以企及。他的小说散文杂文刻画人物,描摹各式情态,三言两语而神情毕现,显示了汉语的高度凝练,无穷张力,足以雄视欧美作家之长篇大著。

鲁迅反传统又归属于传统。笔者揣测:这可能类似针对一种事物运动的反运动,运动与反运动共属一体。

眼下不少学者谈论五四运动的偏颇:打倒孔家店打过头了。我倒是觉得,与封建权力运行结合得如此之紧的孔孟之道,打破也必要,不破不立。

当时的中国太弱了,“半封建半殖民地”,挤压与掠夺来自四面八方、内部与外部。人像沙粒,人群像散沙。鲁迅首先将自己锤炼成坚实而敏感的个体,然后去面对麻木而松散的群体。

个性,个体,乃是处于礼教惯性环境中的鲁迅的伟大发现。

此前的思想家文学艺术家,没有这种高度的自觉、深刻而全面的反思。鲁迅之为鲁迅,乃是权力之异数。他向真理致敬,前提是他认同了这种真理。他为民族奋斗,因其卓越而受到民族的永久礼赞。

法国人福柯反抗权力,洞察着权力运行的宏观和微观的各种形态。福柯在反抗权力的同时认同着正当的权力。反抗与认同,共属一体,目的只有一个:剔除人类文明进程中的有毒物质。

近现代的欧洲,那么多的知识分子,反思再反思,启蒙再启蒙,接力营造强有力的公共空间……

鲁迅是中国现代文学之父,现代小说之父。题材的拓宽,白话的运用,现代意识的注入,以及相应的形式感、修辞手法,鲁迅的贡献无人能及。他带动当时,影响后世,却仅凭两三本薄薄的小说集。多少作家明里暗里追随他。他的风格又多变,使追随的人望洋兴叹。比如他的文字,凡读过的人都喜欢,不知不觉受他的影响,欲加仿效时,又苦于学不像。方块字就摆在那儿,人人可以组合,为何学不像呢?这和唐人学李杜、宋人学苏辛学不像是一个道理。文字是从地下长出来的,是生命受力的结晶之物。文字的组合就是命运的组合,命运咋学呢?

鲁迅恐怕也是现代汉语之父。

鲁迅提倡不读或少读中国书,却为古老的汉语艺术赢得了现代尊严。

鲁迅罕有身份意识、社会地位的意识,这使他能在思想和艺术两个层面不断地突破自己。名气再大,地位再高,却不能让他端架子、故步自封。这里边饶有深意。这也叫“君子不器”。生活中故步自封很常见的,这种“人生情态”,有其广泛的“生存论”基础,人是稍不留神就要故步自封的。而居于艺术高端的人突破自己更艰难。鲁迅是个例外。成型的风格不足以霸占他,他很能变,而且变得漂亮,叫人叹服。他精读并翻译了那么多外国小说,写下的全是中国情境,汉语言的运用韵味儿十足。只一篇《伤逝》有点西洋的味道,句子稍显欧化。

鲁迅的思想是紧凑的,表达思想的文字却是松散的、随意的。他从不搞甲乙丙丁式的归纳梳理,更不建构理论体系。思想有它严格的随意性、模糊性。蒙田、尼采、维特根斯坦常以断想的方式道出真知灼见。孔子也如此。语丝与洞见、断想与真知灼见有着对应关系,像一对上帝首肯的情侣。文化表述的条理化,清晰化,是人文领域向自然科学的研究及表达方式俯首称臣的一种结果。西哲早已证明:条理化并不启人思。而汉语更具有特殊性,多歧义,讲韵味儿。意韵这东西是超乎逻辑的。古典文论重点评,鲁迅论创作也常常只言片语,像是随口说出,却被人们无数次地引用。比如他谈写作:无非是多看多写,别无捷径。他是不相信“文章作法”的。文字艺术无师承,李白的儿子不写诗。鲁迅的“白描”功夫十分了得,备受推崇,换了别人可能会总结出几大篇,可是他只有短短的一句:少做作,去粉饰,存真意,勿卖弄。

话虽简单,做到却很难。

鲁迅有性苦闷,这不用回避。四十几岁还单着。他对弗洛伊德的反应的激烈程度,也许倒指向了他的性苦闷。精神界之战士对传播迅速的“精神分析学”有抵触情绪。这也不奇怪。德里达曾被记者问及如果让他去追问他的老师胡塞尔和海德格尔,他最想问的是什么?德里达回答:他最想问的,是两位顶级哲学大师的性生活。

西哲们对身体、对身体所衍生的意志——心理层面的追问由来已久。

笔者能力有限,只能提一些问题,谈一点直觉。学鲁迅,就是要把想到的问题和盘托出。“问题”形成的过程中会显现某些原初的东西,不能等到问题的圆满解答。梳理问题的过程,也是剔除原初之物的过程。

事实上,圆满解答、清晰梳理也可疑。

眼下,人的单向度趋势问题很严重。人对金钱过度敏感,必定导致对生活中大量有价值的美好事物的麻木、陌生,以至于反感抵制。现实感相对于唱高调,原本是好事,但一味的现实、实惠、实用,使曾经有过的社会生活的广阔的现实局面趋于逼仄,逼仄成定势,人就难辨人为何物了。换言之,那些最讲现实的人往往最不“现实”。对他们来说,现实已经是收缩与遮蔽的同义语。不学习,不长进,不思索,不关怀,人是看不见生活的。生活有它不停地移动着的地平线,要么延展,要么收缩。是生活的广阔的参照物才使生活成为生活,是生活的完整性、生活之意蕴层才使生活成为生活。没人可以宣称例外。

全面发展的“那个人”,我们似乎很少见了。也许是个“螺旋式上升”的过渡期。着眼于未来吧。

陈嘉映教授为《希腊精神》一书作序说:“在希腊人看来,只有全面发展的优异个人才有个性,而我们今天所说的个性,常常只是有点怪异而已。对希腊人来说,仅仅个性,仅仅是我的,仅仅表现出自己与别人不同,是毫无意义的。个性有一个广泛的目标,那就是城邦的福祉和更高的生存。”

陈嘉映教授是说:有点怪异的个性根本就不是古希腊人所理解的个性。众所周知,古希腊文明是西方文明的发源地,并且在许多核心层面远胜于现当代的西方社会。

更高的生存,却必须从眼前做起。比如正视和直面:公正问题、环境问题、道德问题、诚信问题,技术主义及消费主义问题。

失去长远关怀的人活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并且,日趋活在眼皮子底下,“昏天黑地在社会上混”。物化量化群体化,这化那化冥顽不化。头顶的天空脚下的大地,气候的变暖,人情的变冷,良知的缺席,诚信的退场,总有一些人年复一年麻木不仁,自欺欺人,油滑聪明鬼头鬼脑没个完。他们很忙呢,忙着去自私自利,去醉生梦死,去无聊,去煽动,去制造着别人的和他自己的“生存之逼仄”、“生命的阴暗麇集”。

好在,我们已经听到了“软实力”这样的贡钟大吕般的声音。

九泉下的鲁迅先生,您听到这声音了吗?

2008年2月12日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