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着笑着长大了
有了小贝之后，小钉爸爸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以前和所有男孩一样又贪玩又爱犯懒的小钉，自从变成小钉爸爸之后，忽然就变得又勤奋又努力起来。上班下班再也不迟到了，负责的宣传工作干得又快又漂亮，人也越发神采奕奕。他的钱包里最显眼的地方，总是放着小贝最新的照片，一百天的，半岁的，两百天的，一岁的，两岁的，三岁的，四岁的，五岁的……
渐渐地，小钉爸爸所有的亲戚、同事、朋友都知道了，小钉爸爸在这个世界上最宝贝的，就是他的女儿小贝。
“你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女孩吗？”
“你也喜欢我们家小贝吧？”
“你看，小贝笑得多甜！”
小钉爸爸总是指着小贝的照片，或者干脆抱着小贝，这样一遍一遍地问他身边的人。贝妈妈也好，亲戚也好，同事也好，朋友也好，都只能回答说：
“是啊，小贝真好看！”
“是啊，小贝真逗人喜欢！”
“是啊，小贝笑得真甜！”
如果回答错了，或者回答慢了，小钉爸爸可就不高兴了。他会露出一种很鄙视人的表情，就好像人家居然不知道太阳是热的、树叶是绿的这样的常识似的。
小钉爸爸喜欢小贝，是没有缘由，也不容商量的。
他甚至还放出一段好像是“小贝宣言”的话来，说谁要是不喜欢小贝，他就跟谁翻脸，绝交，一刀两断，不管是谁，都一样。
贝妈妈刚开始还有点吃醋。在有小贝之前，贝妈妈一直认为小钉爸爸最疼爱自己呢。可自从有了小贝，贝妈妈马上就被毫不犹豫地往后排了。
可这有什么办法？小钉爸爸喜欢小贝，是谁也没有办法的事。
小钉爸爸这样大张旗鼓、斩钉截铁地喜欢小贝的结果，是他所有的亲戚、同事、朋友都不得不顺着他，跟他一样，坚定不移地喜欢上了小贝。
小贝这个小姑娘，也的确惹人疼爱。和其他的小女孩比起来，她最大的特点倒不是普通的漂亮或者可爱，而是——爱笑。
这一点，看看毛毛球就知道，证据确凿。
最初只有乒乓球大小的毛毛球，在小贝五岁的时候，已经长到了篮球大小。
淡紫罗兰色的毛毛球，小贝笑一次，就悄悄地长大一点，不知不觉，就跟小贝一样长大了。
当小钉爸爸发现毛毛球真的可以随着小贝的笑声长大之后，就更加卖力地逗小贝笑。
他让小贝骑在他的脖子上，一边喊着“嘿哟嘿哟”的号子一边爬楼梯。小贝颠啊颠啊，哈哈地笑个不停。
他给小贝买把男孩子玩的冲锋枪，管挎着冲锋枪的小贝叫“小贝军长”。小贝拿着冲锋枪瞄准天上的云，咯咯地笑个不停。(https://www.daowen.com)
他带小贝去滑少年宫最长最高的石头滑梯，抱着小贝从高高的地方哧溜哧溜往下滑，两个人高声地叫着“飞啦飞啦”。滑到底下，小贝缩在他怀里，哧哧地笑一阵，又从他怀里跳起来，望着天空张大嘴，哈哈地笑个不停。
他搂着小贝给小贝讲故事，学《三国》里的猛汉张飞，《水浒》里的花和尚鲁智深，《红楼梦》里的娇小姐林黛玉，还有《西游记》里的齐天大圣孙悟空。小贝嘻嘻地笑，一边笑一边也学，学孙悟空的师弟猪八戒，噘着嘴学猪哼哼，哼哼地笑个不停。
他牵着小贝去买彩票，买来一大堆彩票，让小贝用硬币一个一个地刮奖。没有刮出大车子大彩电，刮出了一大堆五颜六色的塑料盘子塑料碗。他抱一大摞，小贝抱一小摞，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唱着自己编的盘子碗的怪歌，小贝笑得走不动了，就蹲在地上笑啊笑啊，笑得盘子碗撒了一地……
小贝笑一次，毛毛球就长大一点。除了小钉爸爸，毛毛球是小贝最好的朋友。她每天晚上都抱着毛毛球睡觉，软软的，暖暖的，好舒服。
小钉爸爸看着睡得香香的小贝，对贝妈妈说：“你看，我们家小贝，睡觉的时候也像在笑。”
贝妈妈看看小贝。没错，小贝睡着了，两个嘴角依旧微微上扬着，好像还在笑。
到小贝十二岁的时候，不用再听小钉爸爸的“小贝宣言”，只要见过小贝的人都说：爱笑的小贝真让人喜欢。
小贝的老师说，别人笑，就是嘴巴笑，可小贝笑起来，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连耳朵都在笑。可不是吗，小贝一笑，眉毛弯弯的，眼睛也眯成两条弯弯的黑线，鼻子俏皮地皱着，嘴巴咧得大大的，仔细一看，连两只耳朵好像都在轻轻颤动。
而且，小贝丝毫不吝啬自己的笑容，见到谁都笑。老师也好，同学也好，街上捡破烂的老奶奶也好，只要你看着小贝，小贝就会甜甜地给你一个笑容，很自然，很轻松，就像是随手从她的玫瑰园里摘下一朵花递给你一样。
这样笑着笑着长大了的小贝，让小钉爸爸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尽管这个时候，他工作的单位忽然（就好像是一夜之间）因为谁也说不清楚的某个又大又不可抗拒的理由倒闭了，所有的人都不再去上班，小钉爸爸也不再去写诗写稿子，而是坐到方向盘前，熬更守夜地开起了夜班出租车。
小钉爸爸不再有那么多时间来陪小贝，他夜里开车，白天睡觉。只有在小贝放学回家之后的短短几个小时和他早晨收车回家后叫醒小贝的半个小时里，他才能见到小贝。往往是小贝的作业还没做完，小钉爸爸就要准备出发去工作了。
可是小钉爸爸喜欢小贝，这是怎么也改变不了的事。
小钉爸爸把他的夜班出租车开成了美食侦探车。他开着出租车在深夜的城市里钻来钻去，搜集着乘客们嘴里的美食信息，每天每天，总是在早晨回家的时候，把一份打包回来的美味放到小贝的床前。
鸡汁生煎包子、葱香锅贴饺子、汽水蒸肉饼、松针蒸饺、玫瑰萝卜饼、牛肉炒河粉、梅花发糕、红糖鸡蛋糕、椰浆荷包蛋……每天每天，小贝总在热腾腾的新鲜香味里醒来。
小贝笑着跟小钉爸爸说：“早安，爸爸！”
小钉爸爸亲亲小贝的脸颊，说：“早安，小刺猬！”
小刺猬小猪小狗熊，小猫咪小狗小红马……小钉爸爸给小贝起了好多个小名字，每天每天，换来换去地喊。
小贝的床底下，躺着长大了的毛毛球。毛毛球已经长到自行车轮胎那么大了。小钉爸爸不在家的时候，小贝常常把毛毛球当作一个小坐垫，窝在上面看书，一看就是好久好久。
晚上，小贝的床上躺不下毛毛球，毛毛球就睡在小贝的床底下。小贝的手臂从床边垂下来，指尖摸着床底下的毛毛球，软软的，暖暖的，痒酥酥的，好舒服。
有时候，小贝去上学之后，穿着出租车司机工作服的小钉爸爸坐在小贝的床前，摸着床底下的毛毛球——他送给小贝的第一件礼物——觉得真的很神奇。
衣服鞋子帽子啊，吃的玩的看的书啊，时髦的电子产品和外出旅行啊，回想起来，小钉爸爸送给小贝好多好多件礼物，可是他觉得，没有哪一件礼物，像会长大的毛毛球这样神奇，这么珍贵。
不知不觉间，十六年的时光就像钻进泥里的泥鳅，一年一年，一条一条的，一下子就不见了。因为老是在夜里坐着开车，白天睡觉，小钉爸爸越来越胖。偶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小钉爸爸会有一种错觉，这就是当年那个小伙子小钉吗？时光无声无息地溜走了，自己到底留下了些什么呢？
只有在看着满脸笑容的小贝，摸着差不多和汽车轮胎一样大的毛毛球时，小钉爸爸才能确切、坚定地相信，时光流转，但他的小贝，他最喜欢的小贝，真的已经笑着笑着长大了。